第十六章  弱女怜弱马隐士羡侠士

　　这天一大早，吴为过来找胡淑蝶，发觉她不在，问王萱萱道：“淑蝶呢？”王萱萱
虽与胡淑蝶已如姐妹一般亲密，也亲耳听到吴为说过将来要带自己走，但听到吴为如此
叫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适，道：“昨天都在一起，怎么一大早来找蝶姐？”吴为轻刮
她的鼻子，笑道：“你的吴兄想她了，不行吗？”王萱萱背着身羞恼地道：“怎么你的
我的，谁说我是你的了？你的淑蝶上街去了，你快去找她吧！”吴为不敢再开玩笑，解
释道：“你也知道，周小姐的母亲生下她后就出家当尼姑，一直在福州鼓山脚下太乙村
太乙道观修道，离这也不远。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把她母亲的事告诉她，今日我想
带她去太乙道观，让她母女相见再说。”

　　王萱萱道：“我已经给她说过，可她怪得很，说她心中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如今不
想再去认什么母亲。事后，她还躲在房里哭了半天。”吴为问道：“你有没有把她母亲
离开她的原因告诉她？”王萱萱道：“有呀，我也劝她说，她母亲是个苦命人，抛下女
儿也是被逼无奈的事，她母亲内心深处肯定比谁都痛苦。”吴为心想：“周淑蝶可能怪
母亲这么长时间竟然忍心不去与她相认，看她一眼。我得好好劝劝她。”

　　王萱萱接着道：“我听蝶姐讲，她想留在福州不走了，准备在这找个茶馆替人家泡
茶换口饭。我想，蝶姐如今跟咱们一样孤苦无依，咱们可也不能扔下她不管。我想，我
想，吴兄也娶她，好吗？”说到“也”字，王萱萱发觉自己的语病，羞红了脸，眼晴不
敢看吴为。过了好一阵子，没听到吴为回话，王萱萱猛的抬头道：“你不带蝶姐走，我
不跟你去。”

　　吴为道：“以后再说吧。咱们现在出去找她。”拉着王萱萱出门。两人走到街上，
王萱萱抽回自己的手，对吴为道：“蝶姐不让我跟着上街，咱们现在去哪里找她。”吴
为道：“到处走走看看。”

　　吴为和王萱萱在街上转了半天，几乎所有的茶馆都走遍，都没发现周淑蝶，只是有
三四家茶馆谈到“有个漂亮的姑娘家上门问‘要不要伙计’，当听到茶馆只要男的不要
女，她就走了”。当时，街中心一家挂着“好再来”茶馆老板对吴为道：“那个姑娘，
一看就是富家小姐，怕是干不了什么活，可人长得实在漂亮，我是很想招她当帮工，店
里有她在，顾客肯定少不了。可是我老婆不同意，说是招个美女惹来是非怎么办。其实，
她是怕我居心不良呀。”最后那个老板好心提醒：“得赶紧找到她，万一遇到歹人，被
拐骗到妓院卖钱都很难说。”

　　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王萱萱觉得走不动，娇喘嘘嘘地对吴为道：“蝶姐可能已
经回去了，咱们回去看看吧。”吴为靠近她轻声道：“要不要我背你！”王萱萱心里乐
滋滋，微笑着飞起粉拳，对着吴为当胸一击，娇喝着：“去你的，老想占我便宜！”两
人说说笑笑，找捷径回去。

　　吴为和王萱萱路过一马市时，听到里面传来马的哀嘶声音，令人闻之心酸。王萱萱
拉着吴为的手进去一瞧，发现找了半天找不到的周淑蝶就在这里。

　　马市东南角一棵榕树干上拴着一头黑马，边上一个白衣汉子手握皮鞭正在披头盖脸
地鞭打马屁股。黑马顺着树干一圈又一圈地打转，马绳随之越围越短。这时，马嘴已抵
住树干，黑马再也转不了，“叭”的跪在树根边，“吭哧、吭哧”喘着气，全身颤抖不
已，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地。

　　旁边围观的人在议论，说是那白衣汉子是来卖马的，半天过去了没人买，加上因为
无钱养家，昨日老婆刚跟别人跑了，他心中的委屈和苦闷无处发泄，就拿家中的唯一财
产——这只黑马来出气。众人谈笑风生，竞无一人上前制止那汉子的野蛮行为。周淑蝶
见黑马一双眼晴泪水朦胧，似乎在惊恐哀求，觉得它就象自己一样彷徨无助，不由得阵
阵心酸，泪流满面，不停地喊叫道：“这位大哥，求求你，放了它吧。”那白衣汉子不
予理睬，还在歇一阵打一阵，似乎要把黑马打死才罢休。

　　吴为上前扶住周淑蝶，轻拍她的肩膀，面对白衣汉子道：“你的马我买了，不要再
打了！”话音刚落，那汉子扔掉皮鞭，走到吴为面前，道：“便宜买给你，只收你银子
一两二钱。”吴为知他生活拮据，给了二两银子，不要他找。汉子连声道谢，一付感恩
戴德的样子。

　　吴为牵着马和王萱萱并排走着，周淑蝶跟在旁边，时而抚摸一下马的伤口。三人默
默走了近一里路，吴为让萱妹牵着马，自己和周淑蝶跟在马后面。吴为道：“蝶妹，为
兄想说你几句，不管对错，希望你莫见怪。”周淑蝶道：“吴兄但说无妨。”吴为诚恳
道：“就我所知，你母亲是非常爱你的，可以说，为了生你，她受尽折磨，忍辱负重。
生下你之后，你母亲就投河自尽，被一尼姑所救。后来，你母亲也是放不下你，才坚持
活下来。我们做子女，要体谅父母，父母再有不对，我们也要认他们，你说是吗？”周
淑蝶默默点头，随之哽咽道：“周家庄破灭之后，我真不知今后何去何从，我是多么盼
望能和母亲在一起，可我忧心她不要我。”吴为道：“这你放心，你母亲跟我说过，她
曾经好多次潜入周家庄偷看，很想和你相见，但总觉得自己有愧于你，无脸见你，也怕
见了面惹你生气伤心。这样吧，下午我陪你去太乙观找你母亲。”

　　第二天一早，吴为和王萱萱陪着胡淑蝶来到鼓山脚下太乙观，不料观里道人告诉他
们，玄真道人已还俗，去找她女儿去了。原来，徐烟柳知道周家庄已破、女儿孤身一人
流落江湖后，整日彷徨不安、心神不宁，最终她下决心还俗，说是无论如何要找到女儿，
与她共度一生。知道情况后，吴为对胡淑蝶道：“伯母肯定在南昌，过一两天，我们就
去南昌找她。”

　　高兴之下，吴为带着萱妹和胡淑蝶游玩鼓山、西湖风景胜地，三人心情十分舒畅。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一路上所到之处，皆有人热情款待，不肯受他们一钱银两。

　　吴为、王萱萱、胡淑蝶一到鼓山入口处，就有三人牵着三匹俊马迎上前，点头哈腰
地上前问候，说是奉主人之命，请吴大侠和两位女侠骑坐上去，由他们三人侍候上山游
乐。问他们主人是谁，他们说是主人不让讲，请他们谅解。下山时，说是骑马不安全，
这三人还特地雇了三顶轿子，送吴为、王萱萱、胡淑蝶下山。

　　吴为、王萱萱、胡淑蝶在西湖边杨柳道上漫步，王萱萱提出要乘船游览湖水，吴为
四处瞧瞧还没答应。这当儿，吴为身边冒出一位中年人，只见他向湖水深处招招手，一
位船娘划着一只小船飞速而来，停靠在离吴为三人最近的湖边。“请吴大侠和两位女侠
上船吧！”那位中年人将手一摆，邀请吴为三人上船，解释道：“船上备有点心、水果，
请三位尽管享用，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胡淑蝶拉住吴为和王萱萱，面对中年人
问道：“你家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们这么热情周到？你不说我们不会上船的！”
中年人跪倒恳求：“还请姑奶奶成全小人，一起上船吧。主人不让说，小人不敢违背！
若怪小人招待不周，小人在地上长跪不起了！”他说话的时候，船娘面对吴为三人也跪
在船上。见此情景，吴为只好拉着两位小姐上船，但他坚持自己划船，让船娘下船。

　　船上，两位小姐坐在船头东瞧西看，吴为站在船尾划板。三人一边欣赏湖光日色，
一边议论着这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物。

　　“跟着咱们的吴兄真是威风呀，有银两也没处使！其实这也不奇怪，我家吴兄大名
早已传出江西，可能是福州哪家千金看中吴大侠，想暗暗巴结，让咱姐妹跟着沾光享福
了。”王萱萱素手戏弄湖水，春心荡漾，调皮劲上来了，回头看一眼吴为，笑嘻嘻对着
胡淑蝶说道。

　　吴为看着萱妹在大自然风光之中暂时忘却亲人惨死的悲愤，恢复往日无忧无愁的快
乐样子，心情大受感染，不禁也调侃：“非也，萱妹说的错矣！玩乐不用花银两，全赖
美人在身边。可能是两位小姐长得过于巧夺天工，让此地的山神、湖怪，或者是土地公
产生误会，以为是玉皇大帝的仙女下凡来了，赶紧化身人形过来巴结；也可能是多情的
福州男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对美人光临福州，想让美人多呆几天，最好是不
要走，赶紧千方百计地讨好我们。不管怎么样，我是托两位美人的福了！”

　　“萱妹和你斗嘴，你不要把我也捎带上。不过，说真的，我倒是怀疑，会不会是朱
宸濠感到吴兄对他的威胁越来越大，开始动心思收买吴兄？”

　　“不会。朱宸濠绝对不知道我们已把南昌武库的武器移走，运到这里了。他要收买
我，早在南昌就有很多机会，何必等现在远在福州的时候。”

　　三人议定，从西湖出去之后，一起乔装打份隐藏身份，查访背后到底有什么人物在
运作。

　　晌午时分，吴为打份成一个长满胡须的老头，胡淑蝶女扮男装成一位白面书生，王
萱萱一身渔家少妇的穿着，三人走在街上，仿佛是一对年轻夫妇陪着一个老头子回家。
在西湖往知府府衙的半路上，吴为三人看到一个挂着“八闽第一家”招牌的酒店门口，
刚才在西湖接待他们的中年人，正领着几人在那翘首相望，显然在等着什么人。有戏！
吴为带着两人直往酒店而去。三人刚要走进酒店，被店小二拦住，解释道：“今天梅花
庵别墅包场请贵客，请三位包涵到别处去。”这时候，旁边的中年人焦急地念叨：“说
是吴大侠三人早就出西湖了，怎么这么久还不见过来呢？”

　　当天下午，吴为留两位小姐在知府府衙，独自一人前去拜访福州西山梅花庵别墅的
主人——八闽豪士郭伯虎。

　　“梅花庵里逢知已，喝酒论剑两相宜，兴来析枝比武艺，高低未分花下眠”。吴为
和郭伯虎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把酒论武，畅谈往事，最终都醉倒在梅花树下，一
睡天亮。两人都出生于穷苦人家，从小喜爱武学，都想考个武状元进入龙门，奈何天不
如愿，乐得潇洒人生。郭伯虎少年时参加乡试取得第一名，一时年轻疏狂，经不住一富
家公子奉承，一道进京赶考时到处拈花惹草，最终因调戏官家小姐，功名未成，反而双
双锒铛入狱。出狱后，知道官途无望，郭伯虎一心放在武学上，通过游历大江南北，学
得一身武功，名声远播在外。多年来，多少官家请他当手下，都被他一口拒绝。去年，
朱宸濠请他到王府饮酒玩乐，一心想收纳他。郭伯虎知道，跟着他早晚会出事，少不了
落个身败名裂、甚至全家抄斩的结局。于是，他装疯卖傻，与朱王爷对饮时，假装喝酒
醉，丑态百出，连下体都露出来。最终，朱王爷不再“青睐”他，把他放回。那年，王
守义也曾邀请他相助，郭伯虎心有所动，但终因自己懒散成性，不愿前往。今年，郭伯
虎在西山建成梅花庵别墅，天天种花饮酒舞剑，自得其乐，乐得逍遥自在。近日，郭伯
虎听说吴为来到福州，因佩服吴为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不求官位不为名利的侠义举动，
就想暗地里表示一点敬意聊以自慰，不料被吴为所识破。不过两人因而得以相见，成为
知已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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