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寂寞而又悠远的古道上，能遇见的总能遇见，遇不见的永远遇不见。

　　上官云飞第二次遇到那位女子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冬天了。

　　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是这一年多来，他却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寻觅。
但是他的每一个所到之处，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是的，她本来
就不应该存在于那样的地方。但是，她的影子却一直存在于他的心里。这是一种怎样的
感觉？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不能理解。他对她完全不了解，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说
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他有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微妙感觉，但是
有时候，感觉就已经可以等于一切。

　　相遇只是一种偶然。

　　傍晚时分，他赶路回家，天很冷，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来深。他催促着马儿不停
蹄地跑。跑过西街的时候，他的心，彷佛被重重地绊了一下。一种力量驱使他掉转马头
往回跑，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只能隐隐看见在街角立着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女
子。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从口袋中摸出什么轻轻蹲下放到旁边躺着的
乞丐身边。

　　他跳下马，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起身转过来准备离开。

　　于是，他看到了她，是她！真的是她！

　　还是那样的淡定，从容，优雅，像冰天雪地里一朵冉冉盛开的雪莲。

　　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站着，时间空间彷佛都冻结了。这样的相遇，他期待了似乎
一千年。

　　她也静静地站着看了看他，然后准备便走了。

　　他急了，终于蹦出一句：我一直在找你。

　　我并不认识你。她的目光清清楚楚，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她的好奇心。
她的声音，永远都那么平静。

　　可是我却认得你。你也一定记得见过我。有时候他也是很倔强的。

　　见过不等于认识。她的话似乎永远都很有道理。这或许是因为她说话少的缘故。

　　他灵机一动，改变战略：那我可以认识你吗？

　　不可以。她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认识你。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这么自信？她冷笑。

　　不是自信，是相信你。

　　哦？这回轮到她不懂了。

　　因为你是一个仁慈的人。仁慈的人一定不忍心看见别人伤心。

　　你猜错了，恰恰相反，我是一个最冷酷的人。

　　至少给饥饿的人食物不会是冷酷的人的所作所为。

　　你了解我？

　　恰恰相反，我一点儿也不了解。

　　但你认识我？

　　认识不等于了解。他很快就把她的话还给她了。和这我承认。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突然轻轻笑了。她笑的时候，脸庞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给她平添几分妩媚。她的
目光也显得没有那么寒冷了。

　　上次幸好有你的帮忙我们才平安地回到了家。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呢。今天姑娘能
否赏脸让我报答上次的相救之恩。上官云飞急忙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我什么都没有做，如何能谈到救命之恩这么严重。

　　在姑娘来说自然是小事一桩，但是在下……

　　不等他说完，她就说到，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

　　且慢，姑娘今日如果不接受在下的邀请，今晚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她的步子停下了。

　　只因在下有个毛病，但凡受人之恩，如果不报，则必定会寝食难安，所以请姑娘务
必要帮在下完成这个心愿。上官云飞为了能挽留住她，连这种理由都搬出来了。

　　这么说，受你的邀请，是我的责任。反之，如果不接受，倒是我的罪过了。她话是
这么说但是也听不出揶揄之意。

　　姑娘还真是聪明。上官云飞厚着脸皮勉强笑道，心中却想这下子可真是没戏了。

　　公子既然在先已经说我是仁慈之人，我没道理给自己脸上抹黑。既然是我的责任，
那么我欣然接受公子的好意。

　　听到这话上官云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来到附近不远处的醉仙楼酒家。

　　这里的菜是全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却不知道对不对你的胃口。上官云飞殷勤地介绍
道。

　　我不是挑剔的人。挑剔的人容易挨饿。而挨饿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可是，我却是挑剔的人。这一年多来，我觉得再好的厨师都比不上你。所以常常挨
饿。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曾经吃过自己做的一顿早饭。于是说道：有人夸你的手艺总
是好的。但是，我却不欢迎不切实际的客套。

　　我并非没有说过客套话，但是这句，却千真万确是真话。

　　人在饥饿的时候，再难吃的东西都会是人间美味。

　　你不会这么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吧。上官云飞歪着头调皮地问道。

　　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你了。她觉得他的话虽然老是很没道理但是又总是听起来很有道
理。

　　我还没有请教小姐的芳名呢！先自我介绍吧！上官云飞，云彩的云，一飞冲天的飞。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她似乎不愿意说。

　　可是如果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算是认识你呢？

　　你不是早就认识我了吗？

　　上官云飞无话可说，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她突然不忍心看他失望，师傅叫我薇儿。念薇。

　　念薇，念薇，他本来以为她必定不会说，这下突然眼睛一亮，很好听的名字。可是
他又突然觉得任凭再好听的名字都无法配得起这个人。

　　一顿饭吃下来，菜好像根本没怎么动。

　　我得回去了，天晚了。

　　那地方那么远，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去那儿，那地方我只是偶尔去住而已。她当然知道他所说的地方。

　　我……我倒是去过几次，可是那片竹林总是跟我捉迷藏。

　　倘或如此，你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事。

　　上官云飞还想说时，却见念薇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没人能预知未来。

　　那就有缘再见吧！你路上小心。他只能说这句话，纵使心有不甘。

　　谢谢你的晚饭。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外街头有不少行乞之人，这些菜大多数都
没有动过。

　　上官云飞看了看那一桌子的冷酒冷菜，点了点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望着她的背影
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了。每一次，她留给他的总是一个背影，只是背影。但无论无何，
能够再见到她还面对面说了那么多话，以后的日子起码会留下甜蜜的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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