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销魂相思

    陆文轩奄奄一息地躺在木板床上，他感觉浑身针扎般剧痛，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但他心中却十分诧异我居然挨过了两位师兄近乎于疯狂的毒打？我居然还活着！

    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为什麽没有死，本以为自己比死无疑！

    他现在除了感觉浑身剧痛外，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身下的木板床
似乎是虚无的，身体内有一股气流在四处流窜，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好似浮在漂渺的
空中，或是平静的水中一般，周围软绵绵的，轻飘飘的，还伴着一种逐渐上浮的快
感，他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荡啊荡，飘啊飘，刚才那股钻心般的剧痛也似乎减
轻了许多。

    他的意识还在，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每次他被人打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时
都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而且每当这种感觉过后，他都会奇迹般的活下来，伤痛一
扫而空！

    郭子明坐在床边一张方凳上焦急地望着陆文轩，满脸悔恨的表情，内心陷入了
一种深深的自责之中，如果陆文轩真的伤重不治，那麽他至少应该付一半责任，是
他大吵大闹将陆文轩暗恋楚晴的隐私间接传到李瑞周显耳朵里的，为陆文轩引来的
一顿毒打，虽然他只是想逗一逗陆文轩，并非有意害他，但这却已经造成了严重的
后果。

    郭子明真是追悔莫及，只恨自己为何如此顽劣，害得唯一的好友重伤卧床，生
死未卜。

    他见陆文轩紧闭双眼，脸上忽而痛苦不堪，忽而舒展平和，还带着一丝笑意，
脸色渐渐的红润起来，郭子明心道：' 老天爷啊！求你保佑他平安地活过来吧！以
后等我有了钱一定为您修建庙宇，重塑金身！“

    他连' 老天爷' 是谁，长得什麽模样都不知道呢。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 老
天爷“指的是谁？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元使天尊？

    破晓。东方刚有一丝亮光，宛如一道闪着厉芒的宝剑刺破了层层黑暗，预示着
清晨的曙光即将来临。

    鸡叫第一遍了，叫声清脆悦耳，却也震憾人心，犹在熟睡的陆文轩猛地睁开双
眼，条件反射般地腾身跃起，差点踩到伏在床边正在打盹的郭子明的脑袋。

    郭子明被他惊醒了，揉揉惺忪的睡眼，赫然望见陆文轩在屋子里生龙活虎般地
前窜后跳，只见他飞快地套上外衣，踏上鞋子，随手抄起木盆奔到院中水缸旁舀了
一盆水后又端回屋里，水花飞溅的洗完脸，又将水倒进水沟里。然后他奔回屋里，
抄起屋脚的扁担，挑起两个大木桶，转身向屋外跑去，嘴里还喃喃地道：' 来不及
了，怎麽又起晚了？我得快点啊！“

    郭子明瞪大眼睛像是活见了鬼似的看着陆文轩即快速又熟练的完成这一套惯常
的动作，这哪像是刚遭人毒打，重病卧床的人？就算是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
大汉昨晚刚刚遭到两个身怀绝艺之人一顿暴打，也绝不会在一夜之间恢复得这麽快！
但是瞧陆文轩那劲头，那动作之敏捷迅速，就像没事人一样，肉体和心灵似乎已将
昨天的痛苦抹得一干二净！

    真是怪事一桩！

    日上三杆，晴空万里。

    柔和的阳光洒遍青城山上清宫的每个脚落，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投进
了情人的怀抱。和煦的春风就像是情人爱抚般拂过人的脸颊，似乎也能扶平人们心
中的隐痛。

    陆文轩在干完所有分配给他的活之后，箭步如飞地回到了居住的那间小屋，他
褪下那被汗水浸湿的外衣，一件蓝色粗布段褂，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方凳上，随手抄
起木桌上的水壶，嘴对嘴咕咚咚灌了几口水。

    这时，忽然门一开，只见郭子明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门外晃了进来，嘴里嘟囔着
：' 真他妈的累死我了，浑身都散架子了！“抬头一见陆文轩端坐在方凳上正闭目
养神，心中着实吃了一惊，往日都是他先干完零活早早地回到住处休息，陆文轩至
少再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谁知今天竟被有伤在身的陆文轩抢了先，这如何不教他
大吃一惊呢？

    郭子明惊诧地望着陆文轩，讶然道：' 轩师弟，你感觉怎样？伤好些了吗？“

    陆文轩睁开眼睛，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地道：' 不碍事，说来也奇怪，昨晚
睡了一觉，今天早上竟然感觉体力充沛，伤口也不那麽痛了，我也弄不明白这是怎
麽回事。“

    郭子明展颜笑道：' 可能是你命不当绝，老天保佑你逢凶化吉，逃过此劫了！
“

    陆文轩垂头沉默不语。

    郭子明凝视着他，哀声道：' 轩师弟，昨天都怪我胡闹才给你惹来了麻烦，我
向你陪礼道歉了，你可不要忌恨我啊。“

    陆文轩神色一黯，叹道：' 我不怪你，是我自己鬼迷心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唉，师兄！我怎麽就是忘不了她，总是在没事的时候想起她呢？“

    陆文轩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师姐楚晴。郭子明闻言叹了口气，规劝他道：' 轩
师弟，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事实也是如此，陆文轩与楚晴就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是高高在上
的青城掌门之女，一个是地位低下受尽欺凌的' 勤杂工“。更何况楚晴美压群芳，
生性高傲，未来的夫婿一定是个渊渟岳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又怎麽会看上陆
文轩这个懦弱无能经常遭人嘲笑辱骂甚至是一顿毒打的' 大呆瓜”呢？

    陆文轩也知道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他的失败率几近百分之百。所以他只希望
楚晴永远幸福快乐，他会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默默地关注着她，为她祈祷，为她祝福
……大概天下所有暗恋者都是这麽个想法吧！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陆文轩为了抵御这相思之苦，经常尽
量给自己找一些事做，比如多挑几桶水，多扫几遍院子，多到花园里修减枝叶，多
砍几捆柴……这些搓施却往往收效甚微，因为他干活时脑子里总是盼着能在某个地
方遇见楚晴，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她那清澈明亮的双眸，再看一眼她那妩媚动人的
笑靥，再看一眼她那凝白如玉的纤手……

    但是，残酷的现实令他无奈和沮丧，因为他往往一个月都无法见楚晴一面，因
为楚晴毕竟是个姑娘家，很少四处走动。为了宣泻这相思之苦，陆文轩便在寂寞难
耐时偷偷地画了一张师姐楚晴的画像排解相思之苦。

    他幼年时村里的赵秀才见他聪明灵俐，便在闲暇时教他读书写字，抚琴作画，
虽然只是教了他一些皮毛，但陆文轩往往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若不是他十岁那
年家遭变故，将来说不定还能中的举人呢。

    陆文轩正胡思乱想之际，蓦地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只见李瑞怒气冲
冲地从门外闯了进来。

    陆文轩郭子明一见师兄李瑞就浑身发抖，头皮发麻，这都是平日被他欺侮打骂
落下的病根。

    只见李瑞满脸怒气，蝎子般地厉眼冷冷地扫了陆郭二人一眼，没好气地道：' 
他妈的，你们两个蠢货赖在这里偷懒吗？你们不知道明天是师父五十大寿的日子，
今天全宫弟子总动员准备寿庆仪式吗？“

    郭子明闻言陪笑道：' 师兄，请您息怒，我和轩师弟确实不知此事……“

    李瑞不由他分辩，猛地对着他就是一个“冲天炮”，还骂道：' 这下你知道了
吧？“

    郭子明哎呦一声痛呼，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李瑞怒气未消，转身一脚狠狠地
蹬在了陆文轩屁股上，狠声道：' 你还楞着干嘛？还不快去找大师兄分配活干！快
他妈的去！晚一点误了工有你好看！“

    陆文轩与郭子明一脸晦气，满腹怨言地从住处急匆匆跑了出来，心中都在纳闷
：以前掌门做寿从不大张旗鼓，十分节俭，只是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了事，
为何今年提前天一天动员全派弟子大办寿庆，如此兴师动众，的确令人诧异。

    陆郭二在青城派地位低下，与楚岳接触的机会极少，哪会晓得掌门的用心之苦，
如今天道盟虎视眈眈，蓄势待发，择日便要进攻青城派。楚岳这次大办寿宴，一来
是想借此提高青城派武林盟弟子的士气，二来是想趁此良机便请江湖侠义之士齐聚
青城山，名为助寿，是为助阵，共同对抗天道盟。

    陆文轩郭子明素来在青城派人员极差，提前准备寿宴之事没人通知他们，所以
才会因为怠工而遭到了师兄李瑞的打骂。

    陆文轩被指派到上清宫三清殿右侧南楼附近的花园中清扫杂物，活虽不重，但
要在一个时臣之内完成，因为他还有别的活要做。

    他扛着大扫帚在花园四处清扫残土垃圾，这花园修建得十分清幽雅致，园中白
石狰嵘，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味芬香馥。园内
正中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香飘四野。

    此时陆文轩正在海堂花下清扫杂草异物，经过一番认真的清理，花土里野生的
杂草已竟基本肃清。他长吁了一口气，抱着扫帚坐在花台旁的一条青石上小憩片刻。

    距他丈远处有连眼井，乍看之下比无稀奇之处，但事实上着两眼井却是大大有
明的鸳鸯井。据< 灌县志> 载：' 八卦鸳鸯井，传为五代前蜀时凿，两井一方一圆，
象征男女，泉源相通，却一浊一清，一深一浅。“

    陆文轩怔怔地望着鸳鸯井，心中苦思道：' 这两眼井明明互相融通，却为何一
浊一清，莫非正想人们传说所云乃道家圣地玄妙灵异通神之兆？抑或是另有原因？
“

    正苦思冥想之际，蓦地前方羊肠小径有脚步声传来，只见一男一女正向这边缓
步走来。陆文轩自卑心太强，很怕见生人，他不由自主地躲到了一座假山石后面，
想等这二人走远后再出来干活。

    他透过假山逢隙向外窥望，一见那女子相貌，立时心头一惊，那女子正是令他
朝思暮想，寝食难安的师姐楚晴！

    与楚晴并肩而行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举止潇洒风流，星目炯炯，鼻垂玉峰，
相貌英俊挺逸，是那种足以令少女为之疯狂，令少男顿生搓败感的绝代俊男！

    陆文轩认得那男子正是大师兄乔昆。每次见到他时陆文轩都会生出一股自惭形
秽之感，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青城派早有传闻说楚晴已经与乔昆私定终身，起初
陆文轩并未全信，心中还抱有那麽一丝幻想，但如今一见楚晴与乔昆并肩而行，衣
襟相抵，状甚亲昵，陆文轩分明看见楚晴望着乔昆时美目中闪着亮光，好一副郎有
情枚有意的缱绻之态，这又教他如何不信那传闻所言呢？

    楚晴和乔昆漫步走到花园正中的鸳鸯井旁，同时驻足停步，但听乔昆柔声道：
'师妹，你看这两眼井，圆井水流清澈甘甜，方井之水雄浑刚烈，如果你我也像这鸳
鸯井一般，泉源相融，永远相伴，那该有多好！“

    楚晴芳心剧颤，泛起一阵甜蜜：' 师兄刚才那番话不正是在向我吐露爱慕之意
吗？“她不由得低垂蜷首，霞生满颊，桥羞无限。乔昆见师妹红晕满颊，垂头默不
作声，又道：' 师妹，你不懂我的意思吗？你还没完全了解我吗？”

    楚晴低头抚弄着衣角，樱唇轻嘟道：' 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可是我的终
身大事啊，你给我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行吗？“

    乔昆玉脸一黯，道：' 好吧，晴妹，我希望时间不会太久。“刚才还一口一个”
师妹“呢，现在又改口叫晴妹了，这家伙的爱情攻势可真是咄咄逼人哩！

    楚晴轻咬着樱唇，道：'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乔昆听她口气松了一些，隐
含一股柔情，知道她芳心已然被他打动，只是还没最后下决心嫁给他，但那也是迟
早的事了。他不禁心中大喜，竟忘形的牵起了楚晴一双纤纤玉手，楚晴也没甩脱，
二人携手并肩行出了花园。

    陆文轩回到居住的那间小屋，闷闷地坐在方凳上，一天劳作的疲惫远远比不上
他心中绝望之苦，虽然听出楚晴尚未最终接受乔昆的爱，但那乔昆英武不凡，渊停
岳峙，楚晴怎会不动心呢？

    忽然门一开，郭子明走进屋内，先与陆文轩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摊坐在方凳上
喘了几口粗气，侧目打量陆文轩几眼，见他面色死灰，两眼直勾勾地若有所思的样
子，他唤了几声对方都没反应，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呆样，郭子明起身走到陆文轩
身旁，使劲推了他一把，大声道：' 轩师弟，你怎麽了？“

    陆文轩这才如梦初醒，舒了口气道：' 没怎麽，我今天又见到师姐了……'

    郭子明道：' 是吗？她和你说什麽了？“陆文轩黯然道：”没有，她根本没有
看到我“陆文轩遂将白天在花园中所见之事一一告于郭子明。

    郭子明听完之后，一脸庄重的道：' 轩师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何让自己为
了一个不可能的梦陷得那麽深呢？“

    陆文轩抱头痛苦地道：“我做不到！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倩影，怎麽也摆脱不
了！”

    郭子明叹了口气，眼中忽然一亮，急道：“轩师弟，既然你这麽爱她，为何不
勇敢地向她表白呢？

    陆文轩哀声道：' 我不敢'

    “是的，你不敢，因为你心中还存那麽一丝希望，你怕一旦向她表白遭道拘绝，
你就会撤底绝望的。再也没有爱她的勇气了。我想与其终日饱受相思之苦，到不如
勇敢地向她表白爱慕之意，就算被他拒绝你也会无怨无悔，因为她已经记住你了，
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就足够了！勇敢一点！毕竟你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也许她
会为你的真诚和勇敢打动！”

    陆文轩闻言大吃一惊，怔怔地望着郭子明，颤声道：' 你……你让我向她表白？
这……这怎麽能行呢？“

    郭子明摇头晃脑地为他打气道：' 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喜欢她就应该让
她知道，不论她是否接受你，长痛不如短痛嘛！“

    陆文轩沉思良久方道：' 我……我应该怎麽向她表白呢？“

    郭子明闻言一怔，脸现难色地道：' 这倒得好好斟酌一下……“他挠着头在屋
里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只见他眼睛一亮，拍手笑道：' 有了！轩师
弟，你为师姐画的那张肖像还在吗？对！就用这张画像传情达意，你看怎样？”

    陆文轩怔道：' 画像还在，只是我该怎麽做呢？“

    郭子明气得狠狠拍了他一巴掌，道：' 你真是呆死了，你把那张画像和那打写
满她名字的宣纸找个机会送该她，她不就知道你对她的情意了吗？“

    陆文轩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做着痛了苦的选择，过了盏茶时间，终
于他不知那里来的勇气，霍地抬起头，脸上那坚毅果敢之色令郭子明也不禁为之惊
诧！

    只见陆文轩大步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那张楚晴的画像和那打写满她名字的宣
纸，攥在手中，星眸之中大放奕彩，语气坚定地道：' 我这就去把画送给她！她在
哪？“

    郭子明也为陆文轩的勇感惊呆了，半晌方道：' 方才我见师姐楚晴在神灯亭观
灯，现在想必还未离开，你快去吧！“

    陆文轩喜道：' 好，我这就去！“只见他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攥着那打宣
纸，像一个奔赴前线的战士一般昂首向门外走去！

    刚出门口，就听得郭子明在屋内大声吟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
复还！“

    “轩师弟，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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