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
看着萧灵窈窕而又干练的身影转过屋角, 阁主转过头, 同样看了看开得正旺的牡丹
花, 轻声吟了一句:"亭边绿泻花开早, 清风乍起泛锦袍."吟过之后, 她苦笑了一下, 这
个世界上, 恐怕没有人记得她究竟是谁了吧? 对于新到这里的孩子, 她是一个高高在上
的统治者; 对于已经培养成型的杀手, 她是他们仰望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 她也是会吟
诗作赋的, 诗词书画, 琴棋曲艺虽说不上样样精通, 但也算得上通晓. 如果没有那一天
, 现在的她, 或许已经嫁为人妇也未可知. 那一天, 她一生中都不可能忘记......
女孩在嬷嬷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 看着轿帘放下, 女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
乎自己将要去的, 不是什么集市,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从小到大, 自己仅有的几
次坐轿子的经历都是有爸爸妈妈陪着, 然而这一次真的很奇怪呢.
" 驾!"只听得一声吆喝, 女孩惊异地探出头去, 猛然间发现轿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
被调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匹马和一个马夫。询问、哭闹、绝食,这些在家中略一施展
就能得到一切满足的手段在如今甚至换不来半点关注.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他们终于
在一个清晨来到了洛阳. 虽然因是清晨, 它的繁华和喧嚣并没有完全地显现出来, 但是
那宏伟的建筑已经让她惊讶, 这是与苏州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婉约与柔媚, 极至的铺
张与繁华竭力显示着它的富贵. 这是怎样的世界啊? 出生在苏州含香妩媚的臂弯里的女
孩暗自惊叹. 然而, 她未曾晓得, 那样的繁华下所掩藏的究竟是什么.
被带进洛阳城中一处偌大的院落, 却见院中已站满了仆童, 每一个都用好奇的眼光
打量着她. 那如附骨之蛆的目光让她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屋内走出了几位衣着华丽的男
女, 院子里的人都低头叫道:"太太, 老爷."不明白自己被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用委屈
的眼光看着那被称做太太, 老爷的人, 他们也早已走上前来, 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里不
是好奇, 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果然是个美人胚子",一个紫衣的女子脱口赞道."还算秦
穹那家伙识相, 那么, 明日和刑部通融一下, 把他们一家老小放出来罢, 另外, 他的家
产田地也都如数归还."那个" 老爷" 对着身边的下人淡淡吩咐."是."这时候的她才隐约
明白, 自己被送来这里, 居然是经过爹爹允许的, 那样疼爱她的爹爹, 竟然会忍心让她
独自来到遥远的洛阳!
然而, 那时候的她还不曾明白, 属于她的黑暗生活, 才刚刚开始.
在洛阳待的日子久了一些, 和下人们也渐渐能够说上一些话了, 她才知道, 这家主
人姓刘, 是礼部侍郎. 本来家中财势两全, 过得已是顺心如意, 可他却不知满足, 总是
搜刮些民脂民膏. 他先后娶了五房妻子, 却从未为他怀过一个子嗣. 民间百姓俱都说是
他做孽太多, 这是报应. 刘侍郎却仍不甘心, 一面求医问药, 一面又娶了几房年轻的妻
子, 终于他的第八房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谁料却是一个呆子. 刘侍郎为此也伤透了
脑筋. 甚至他在朝中的政敌也经常借此嘲笑他,让他苦恼不堪。虽然儿子还小,但他心
里却早早地盘算起了将来,这样一个傻儿子,将来要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成婚只
怕比登天还难。谁知那时恰好朝中的御使————他的政敌秦穹母丧,在三年的服孝未
满期间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宴会,破了酒戒荤戒。恰巧那时的皇帝主张以孝治天下,于是
他把此事禀报给了皇上。龙颜震怒,下旨:把秦穹囚禁于邢部大牢,具体处置交由礼部
侍郎裁决。
秦穹被囚禁期间,他曾经去探望过几次,当然不失时机地提出放过他的条件———
—交出他的女儿作为刘家的童养媳————秦家小姐秦卿彤的美丽在士大夫中是尽人皆
知的,这样一来既能减少一个政敌,又能顺路为傻儿子娶一个媳妇,如此美事,自然是
乐而为之。
开始秦御使自然是不肯答应的。私刑百般折磨而不肯屈就,也是曾有过的。然而,
得知了自己家百年的基业因无人照料而荒芜,做官时得罪的人也都悉数找上门来,眼看
秦家所有曾经的辉煌就要化为尘土,面对着刘家软硬兼施的催逼,他还是低下了头。然
而,终究自知有愧于女儿,他甚至没有勇气看女儿一眼。
秦卿彤微微地冷笑着,在这个没有人识得她的过往的院落里看着远方,目光迷离而
遥远,仿佛穿过岁月厚重的堡垒,看到了以往的岁月。古人说得果然没有错,“百无一
用是书生”,即使有些许的傲气,也不过是来自那些迂腐的圣贤之书,而陈清利弊之后,
所谓的理智会迅速的占据他们的头脑,最终还是会屈服,就像父亲当年,即使面对大刑
也不曾低头,可最后还不是屈服了么?更可笑的是,既然已经抛弃了女儿,又何必要装
作一副万分不舍、身不由己的样子,都不敢面对女儿呢?————所以,即使在后来的
日子里受过多少的苦难,即使她原本的生活轨迹被悉数打乱,对于那一段的日子,她心
中深处也并非没有庆幸。再怎么说江湖中的人杀人不眨眼,起码他们能够坦然地面对自
己所犯下的罪行,不会为自己所有的行为———无论光明正大的或是无耻低劣的,都找
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地对她说明家族的情况,那么,当时任性的她也未必就不
能自愿地以之身自己解除家族的危难。虽然小,但是从小就受到严格教育的她,还是知
道轻重的。或者说,既然决定遗弃,为什么不能直接承认?说到底,还是怕卖女求荣的
话柄落到人家手里,有损他秦御使的美名罢?
秦家的小姐就这样在刘家住了下来,虽然碍于未来的主母身份,下人对她还是过得
去的,然而看着她的目光里渐渐也有了怜悯,显然,对于一个以人质的身份住入刘家又
将嫁给傻少爷的女孩,他们所能够给予的尊敬也实在有限。日复一日地作些针线女工,
时不时地还要陪着那个傻少爷玩耍,和刘家为她请来的武术教练切磋武艺。一晃眼,八
年的光阴就过去了。秦卿彤已经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大姑娘——这样的女孩,如果是在外
面,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来提亲。可是呆在深宅大院里,她只能重复着单调的日子,看着
云起云落,花开花谢,等到某一天,按照既定的约定与刘家的傻少爷完婚,度过平凡的
一生。
她的日子,本就是该这样继续下去的。然而连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她的人生轨迹,
又一次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刘侍郎偶然间探望儿子的时候看到了这位已被遗忘许久的准儿媳,惊讶于她的美貌
的同时,他的好色之心又蠢蠢欲动。前几年因纳妾过多,他的大老婆没少与他争执,姬
妾争风吃醋也没少让他操心。半年前,老婆刚刚得病死了,姬妾们也已提不起他的半点
兴趣,早已嫌弃人老珠黄的妾室的他见到漂亮的儿媳简直乐开了花,一番思索之后,决
定乘着儿子还未与儿媳完婚,先行把儿媳纳入自己房中。旁人的说法没有什么,奴婢是
不敢说什么的;同僚嘛,也看不到深宅大院里的新娘;自己的傻儿子就更不用说了,长
到二十岁还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对吃食玩物的兴趣远远大过女人。
盘算过后,刘侍郎找到秦卿彤提起此事,原本想会遭到像秦穹当年一样的断然拒绝
的。谁曾想,秦卿彤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反倒让准备好了各种说词的刘侍
郎受宠若惊。
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刘侍郎在自家的院中娶她为妻,婚礼自然是遮人
耳目进行的。然而,终究不可能瞒的长久,况且要瞒过自家的仆人,又怎么可能?渐渐
地,仆人们看着她的眼光里又加上了些鄙夷,有关于她的不堪的传闻也愈加多了起来。
当刘侍郎都怕她会因此而想不开时,她却全然不放在心上,知情人明明暗暗的指点她也
只作没有看见。她未曾后悔当日的决定,如果不答应,即使侍郎不采取什么报复,自己
也只能嫁给那个傻子而永无出头之日,而嫁给侍郎,最起码可以攒些银两,以备将来万
一有什么不测之用,或者,会有什么其他的机会也未可知。至于名节,自从父亲遗弃了
她,她就知道那并非什么好东西,更何况,迎娶自己准儿媳的,不正是当朝的礼部侍郎
么?他都不怕,自己又有何可怕?
在刘府中以侍妾的身份呆了四年,其间刘侍郎也曾迎娶过别的女子,然而一一被秦
卿彤以各种手段不露痕迹地或是再度卖出去,或是因栽赃而失宠,而对于她的宠爱却未
曾由于时间的关系而减弱。刘侍郎在五十五岁那年竟然将皇上亲赐的免死金牌赠与她,
所赐的金银珠宝、古珍奇玩就更是不可计数。
然而,不出一年,刘侍郎由于贪赃枉法、意图谋反之罪被处以满门抄斩,而秦卿彤
不知是什么原因,被免除了死罪。
没有人知道,官兵来抄家的时候刘侍郎曾经多么焦急地寻找家中的丹书铁券———
—那是家中除了免死金牌的又一保命法宝。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秦卿彤费了多大的力
气才从家中翻出了丹书铁券,又是如何通过收买朝中重臣————那人曾经与刘侍郎过
从甚密————把搜集来的刘家的犯罪证据呈递给皇上,又是如何在皇上龙颜大怒而顾
忌丹书铁券不知从何下手的时候交还丹书铁券。刘家的满门抄斩,其实有她的大半功劳,
而这一切,刘侍郎都没有机会知晓了。抄斩过后,皇上对她身为一个女子能够大义灭亲
的行为大加赞赏,作为赏赐,那枚免死金牌就留在了她的手中。
秦卿彤在刘家的屈辱史就此告一段落,世界上从此也不再有叫做“秦卿彤”的人,
而江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家以经营杀手为业的武馆,没有人知道那家武馆的主人究竟叫
什么名字,杀手们也只是尊称她为“秦姑娘”,至于她曾经的故事更是成为永久的历史,
没有人知晓。不像其他的江湖黑道,她从不无缘无故搀和到那些江湖是非中去,靠着丹
书铁券,官府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历经无数的拼杀挣扎,才有了如今的碎兵阁,
有了如今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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