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一、遗恨
扬州郊外。
“娃儿莫哭,到了城里娘就给你买热包子。”连哄带劝的说着,然而怀里的孩子还
是哭个不停,小小的身体不断抽搐,再看那妇人时,也是面色青黄。
这个灾荒遍地的年代,全国各地都是如此。再走不远就要到扬州了,听说那儿的百
姓生活的很是富足。这样一来,总算不至于活活饿死了吧?
“干什么的?站住!通行证呢?”城门的守卫拦住了他们,大声质问道。“这位军
爷,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外面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然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笑话!难道全国的人都跑到这儿来不成?这是知府大人亲自下的命令,没有通行证
就不能进扬州!”再也不理妇人的哀求,守卫们自顾自地盘查他人去了。
“潮儿莫哭,娘一定不会让你挨饿。”虽然自己也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她还是看着
孩子,无限爱怜的眼里,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已经五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本来活蹦乱跳的六岁孩童因为饥饿连行走的力气都没
有,被同样奄奄一息的母亲抱在怀里。这样的场景,任是谁见了也会心生恻隐吧?然而
在那个时候,连年的流离失所已经让所有的人变得麻木不仁。就是扬州城里那些衣食无
忧的人们,也不过是在做着垂死的挣扎而已——全国都已经如此,扬州又能撑的了多久?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个城市,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么?没有人去考虑这些事情,活一
天便享一天的乐罢了。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疲累交加的母亲抱着儿子还要来回地走,寻找有没有什么有钱人家扔出来的东西—
—即便是狗食猫食,只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吧?那样的饥饿早就让人完全失去了
理智,更遑论什么尊严。没有易子而食,已经是一个母亲把自制力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然而,街道上除了同样哭嚎着被拦在城外的人们,什么都没有。城里处处摆着酒席,吃
不了的东西通通被喂给了那些名贵的猫儿狗儿;城外成千上万的灾民,却没有人来看上
一眼。
第六日。孩子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竟然朝着母亲抱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
—毕竟是年幼,不明白什么长幼孝悌,只是本能地想要填饱自己的肚子。乳牙还未长全
的孩子一口下去,竟然把妇女的手臂咬得鲜血淋漓,可见用了多大的气力。突如其来的
疼痛使得那位母亲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然而看着孩子唇上沾着鲜血的饥饿模样,长
叹了一声,不再动弹。
第八日。女人因为极度饥饿和过多的失血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扬州的城门外,她
的右臂已经血肉残缺。没有人对那具尸体投以过多的关注,再怎么说,这是城门口,死
人是吃不得的。连那个靠着母亲的血肉活下来的孩子也忘了看母亲一眼,所有的人眼光
都盯在了一个角落,那里有小半块干粮!不知道是被谁遗弃在这里——若是在城里,只
怕人们连看也不会看一眼,此刻却招来几十双贪婪的眼睛。离角落最近的孩子迅速地跑
过去捡起了那块馒头塞进嘴里,连嚼都来不及就吞咽下肚——那真是个到口的食物都可
能被抢走的年代。没有抢到干粮的人们愤怒地踢打着孩子,想要平息心中的愤怒。虽然
因为饥饿,他们都已经没了多少力气,然而那些拳头加诸在孩子身上,他爬起来的时候
已经是满身血污。
也真说得上是一个奇迹。失去了母亲庇护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居然能活下来,每
次他都是把偷来或是抢来的食物塞进嘴里,用背抵挡着他们的锤打。不知有多少东西就
那样被他和着血咽了下去。
后来,已经成为青龙寨山头老大的韩潮每每想起那时的情景,仍然忍不住双手握拳,
手指的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母亲死去的第二天,尸体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被野狗
叼了去,也许是被什么人吃了也未可知。那样惨烈的岁月呵,他怎么能够不恨!华森是
个贤臣,他把扬州城治理的很好,风调雨顺,国难当头的时候独有扬州仍然是歌舞升平。
扬州的百姓感念他、爱戴他,可是他不!他恨所有的扬州人,当时随便一个人的些微施
舍就能救他们母子一命,然而每日进出扬州城的人千千万,何曾有人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呵~扬州百姓安居乐业,其它地方的人却是茹毛饮血!
扬州的繁华,将由他来终结。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艰难地熬过那段岁月。直到他成了青龙寨的寨主,就扎住在城
外的山上。打劫杀人、放火抢劫无所不为——他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尤其是看见
那些穿金戴银的富人们惊恐的表情,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当闻得苏找到他时,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助他一臂之力的要求,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亲手杀了华森。
城破后,闻得苏回国准备派兵增援,留下他驻守扬州,而朝中的刘辛良将军也率领
兵马赶来,两下相遇,俱是伤残严重。幸好闻得苏的援兵及时赶到,解了这场围。官军
一撤,他便随着闻得苏同回蒙古——他归顺了蒙古。这儿虽然是他的故国,但却已是生
无可恋。
在塞外生活了许多年,自从离开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因为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面对故国。他是个粗人,家国的道理不曾晓得,然而报仇的快感过了后,更多的时候他
感觉空虚。他会时常想起那个叫做郝月儿的名妓的眼神,那是和他当初同样的不顾一切
的憎恶和痛恨的光芒。如今,他已放下,不知她又是如何。
二、野心
“台吉,您回来了。”
“是台吉!”
如风一样走着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子,浑身甚至因为肮脏发出了腥臭的气息。然
而看见风尘仆仆的男子,宫殿里的使女和侍卫们都是欣喜地叫着。那是他们的台吉,是
他们未来的王。扎特尔台吉已经去中原好几年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他们怎么能不高
兴?
扎特尔却是连衣服也不及换,直接感到了大王的寝宫里。大王和王后正谈论着什么,
扎特尔倒头便拜。“好孩子,快起来。”大王忙伸手去扶,然而一瞬间,“噗”的一声,
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一个血窟窿,对面的扎特尔手上的短刀沾着血,闪着耀眼的寒光。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变故惊呆了。王后也是目瞪口呆:“你。。。。。。你杀了你爹?
你杀了你爹!”嫌恶地推开自己已经接近癫狂的母亲。“他不是我爹,二皇叔才是。你
们都是骗我对不对?”王后的脸顿时惨白:“你,你怎么会知道?这怎么可能?”哼了
一声,扎特尔不屑地说:“我什么不知道?你们以为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就什么都不知道
吗?你为了做王后抛弃了爹,还想让我继承王位你好做太后,是不是?我去中原,是为
了学习武功;也是为了避开你们的嘴脸。马夫、掮客,我什么没做过?现在,也该到为
爹报仇的时候了!”
王后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儿子,仿佛未曾相识。这个儿子一直以来都是沉默而有礼的,
如果不是眼中无法隐藏的光芒,她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一个偶人。直到今天看着他歇斯底
里的表现,她才明白:那是压抑了许久的仇恨和鄙夷。
扎特尔继承了王位,王后和闻得苏被贬为庶民——那一刀并未要了他的性命。新王
命令他们住在皇宫门前,在别人看来那是莫大的荣宠。然而,他们心里却明白,那是对
他们最大的嘲讽。自己追求一生的权势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却无法触及,那才是真正的惩
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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