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节 不动声色
于是堇王干笑了两声,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就敢这么说!”
“贫道自然知道。”灵虚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这位公子气宇非凡,举世
无双,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爷了。”
说着深深一稽首:“王爷,贫道有礼。早知王爷弄瓦之喜,今日有缘一见,果
然贵极无匹。王爷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贺!”
前一句可谓语出惊人,末一句却又十分不通。一番话把众人都说愣了,不由上
下打量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还是信口开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轻轻咳嗽一声,说:“你既然知道她是什么人,怎么又说
这样的话?不知道这于情理不通么!”
“贫道不认情理,只认天命。”灵虚一笑:“天命若此,贫道不过照实说。”
堇王还待要说,一直不曾说话的子晟忽然插话:“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匡郢和徐继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
暗担忧,觉得白帝此言,太过轻率。虽然是游戏之举,然而此时此地,这老道若说
出什么不合宜的话,极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祸根。
正这样转着念,便听灵虚徐徐说道:“王爷,自然也是贵极之相。”
听了这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连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
而灵虚静默片刻,忽然又说:“不过——”
这“不过”两个字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惴惴地看着他,不晓得这老道又
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贫道既然开口,该说的就要说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灵虚坦然一笑:
“王爷之相,虽然贵极,却失于阴损。”
只说到这里,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气。像匡郢这样,身家全系于白帝,更是
连冷汗都冒了出来。然而心念疾转,还来不及说任何话来打断,听得灵虚又在往下
说。
“恕贫道直言,王爷有一桩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头来,徒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个惊雷也没有这样惊人!连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
嗦。转脸看一看身边的人,个个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想,然
而青梅此时已经知道,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那句话关系重大。再望向子晟,
也是沉静如水的神情,只是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死寂当中,禺强忽然“扑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说峙闻,你哪找来这
么个满口柴胡的活宝?”
堇王会意,苦着脸道:“这都是佶骛说的,我回去非找他算账不可!”
余人趁势“哈哈”一阵笑,总算打发了这阵尴尬。子晟却没有笑。只抬头看看
天,淡淡地说了句:“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说着,转身便往外踱去。诸人也觉
索然无趣,相随而出。
正将走出小院,灵虚忽然在身后大声道:“贫道恭送各位王爷、大人。”
这一句话,引得子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转回身时,正与禺
强眼光相遇,两下轻轻一碰,旋即各自转开。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瑶英回樨香园。转身吩咐黎顺:“去请胡先生到修禊
阁。”
黎顺一怔:“现在?”
“现在。”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慢!”等黎顺转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会胡先生过来,你留在岸上观
望,不要到楼下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黎顺心中困惑,但不敢多问。转身去请了胡山,一起到
后园湖边,见修禊阁上烛影微摇,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楼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胡山知道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便不做声,等着子晟开口。
子晟若有所思,脸隐在烛光里,显得有些飘忽。良久,方才缓缓说道:“今晚
遇见一桩蹊跷事情……”说着,便把见灵虚的前后说了一遍。
胡山仔仔细细地听完,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子晟便问:“依先生看,这里面可有什么古怪?”
胡山反问:“王爷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会,摇头说:“说不好。那老道仿佛一时清醒,一时糊
涂。说后来的那番话,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儿面相的时候,却又仿佛疯疯癫癫。”
“王爷是否也觉得那老道说小公主的一番话,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说:“有他后面那句话,前面那番话,就不算不通。”顿了
顿,又说:“不过他看见英儿那副模样,当真是……”是什么一时也形容不出,只
是想着当时情形,不禁莞尔不已。
胡山也陪着笑了笑,然后又问:“王爷觉得他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
“不像。”子晟摇头:“要是装的,未免太高明。”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悟:
“先生是说,他果真是个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说:“然则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他说的话?”
一问之下,子晟不禁有些迟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爷在意的,是‘徒为
他人做嫁衣’这句话。不知我猜对没有?”
果然,这句话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
才微微咬牙地说道:“不错。能不能正位我倒并不在意,但是这件‘嫁衣’,却不
能随随便便地给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实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这话就不必戳穿他了。于是又
问:“那依王爷看,最想要这嫁衣的人,是谁?”
子晟考虑良久,迟疑着说:“照现在看,自然是栗王。”
“栗王或许有此心,但绝无此才具。”
“是。”子晟点头:“何况今晚果真是个套,也不是栗王能布得出来的。”
“那,王爷心里想的是谁?”
“兰王。”子晟犹豫一阵,终于说出口,然而语气十分迟缓,仿佛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说:“王爷觉得,兰王也想要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说当初一点这心思也没有,现在忽然
又起了这个念,似乎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今晚的事情,我总觉得……”说到这里,
便不往下说,慢慢摇一摇头,神情困惑。
胡山听了,默然一阵,忽然说了句:“其实王爷是‘当局者迷’。”
“此话怎讲?”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这个局真是兰王布的,他意欲何为?”
“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过来,神情也随之一变:“难道他已
然知道那孩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胡山很有把握地说:“他若不追查,就不会知道,他若追查,
王爷不会没有消息。”
“唔、唔。”子晟点头:“这话不错。”
“但是他可能听到什么传言。兰王极聪明,很可能猜出几分,但他委实没有把
握,所以他要设这个局,来试探试探王爷。”
子晟眼波一闪,没有说话。
“在兰王来说,王爷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桩‘心病’,这是极容易想到的事
情。再说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过一个荒唐玩笑而已。这,岂非正
是兰王行事做派?所以,王爷不动声色,那就对了。”
----------
经典文学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