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年了，锦瑟一直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记得
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她只记得20年前那个阴雨蒙蒙的黄昏，在江津村头遇见了
这个黑衣人。

    锦瑟那时候只是个不足3 岁的女孩子，被人收养，刚刚学会跑。养母从不提锦
瑟的来历，只是每天对着纱窗织布，一边喃喃地唱着时下已不流行的汉乐府：“罗
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
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吃饭的时候，她隔着窗轻唤锦瑟的名字，锦瑟一
路跑回来，手里拿着大束的野花，笑容天真明媚。养母常常慨叹，锦瑟不该是住在
我们这样清寒人家的女儿，应该是端坐高台之上，帘幕萦绕之间，珠玉佩环，一笑
倾城的女子。锦瑟只是坐在养母膝头，乖巧地笑着，“娘娘，好多花都开了。”

    但是那一天，她唤锦瑟的时候，却没有一如既往看见锦瑟的幼小身影。透过淡
绿的纱窗，绵密的雨水如帘幕般迎面扑来，遮蔽了她的视野。

    锦瑟，锦瑟，她着急地一声声唤着，撑起门边的油纸伞，走进了泥泞的雨水之
中。

    锦瑟站在村口没有动，她看着路旁雨水中那个沾上些许泥污的黑色的斗篷，乍
一看不过是一件衣服，下午出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个东西，锦瑟自忖。她犹豫
地迈步要经过的时候，斗篷动了一下，牵扯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锦瑟停住，悄
悄走过去，好奇地揭开斗篷。

    那是个蒙面的男人，年纪很轻，脸色苍白并不时流下豆大的汗珠。他张开眼睛
勉强看了锦瑟一眼，目光幽若寒星。

    他说，“小姑娘，后面可有人来？”

    锦瑟摇摇头，咬着嘴唇看着他，那个男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动一下痛苦就牵
扯着他的眉头。锦瑟很乖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你饿
不饿？”

    “锦瑟！！！你在和谁说话？”背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责备声。

    锦瑟回头，看见养母一脸的怒容，忙不迭争辩着：“娘娘，叔叔好象生病了，
起不来了。”

    “不是叫你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么？万一是金国的奸细…  …”养母上前去拉开
锦瑟藏在自己身侧转身欲走。年轻的黑衣男子勉强支撑起身体，声音平静而却隐藏
不了他的痛苦：“大姐，我正是为金国奸细所伤，还望大姐能帮小弟避过一劫。”

    在温暖的小屋里，男人斜靠在床榻上，锦瑟正乖巧地给他喂药。半个月来他的
伤已经好了大半，这多亏了锦瑟养母的精心照料。锦瑟好奇地听这个男人叙述，他
为邪教天忍教教徒所伤，天忍教，那是个江湖上万人唾骂的投诚金国的神秘组织，
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目前他正在躲避他们的追赶，他说他叫唐不染，来自
蜀中神秘的杀手门派。这个男人几次三番提出要离开这里，但都遭到养母拒绝，养
母是极其爱国之人，对于抗金志士总是怀有无限热情，（大概就和后来解放战争老
百姓对八路军的热情是差不多的）所以她坚决反对唐不染伤未痊愈就离开。而这正
也招致了她的杀身之祸。锦瑟最担心的那天终于来了，天忍教徒攻击了江津村，放
火烧了很多村子里的房舍，扬言要村中人交出藏匿的反贼，养母情急之下，将锦瑟
托付给了唐不染，她急切地说：“我们这村子怕要不保。本来指望能照顾锦瑟来日
让她出人头地，怕只怕，我已有心无力。只愿英雄能本仁爱之心，给锦瑟一条生路。
锦瑟双亲想来也应是大宋幕僚，均为金人所害，这孩子是我在逃亡路上拾来的，命
运委实可怜，还望英雄替我好好照顾她，…  …”养母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一支
燃火的冷箭已从窗口飞入，正中她背心。她抚摸着锦瑟的头，猝然一怔，喷出一口
血来，停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所有焦虑的表情全僵硬在脸上。

    锦瑟乍惊而悲，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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