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背叛唐门之人，唐门弟子必诛之以捍卫唐门尊严。这是门规。

    议事厅上，唐仇紧皱眉头看着锦瑟，似乎在考虑一个无解的难题：“锦瑟，唐
不染怎么说也是你的师叔，你这样告诏天下找他在华山绝顶决斗，无论如何都有些
不妥。”

    锦瑟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冷淡，陌生而熟悉，让唐仇震惊。那不正
是当年，唐不染脸上一贯的表情么？如出一辙地印在锦瑟年轻的脸上，竟然有一种
莫名的悲凉和沧桑。锦瑟沉静地说：“从他伤了师父叛出唐门那一刻起，他就不再
是我的师叔，而是我，是我全唐门的敌人。”

    “锦瑟，你可知他叛出师门，就是为了寻你回来。是师父的错，不该让你去杀
耶律辟离。”有一刻这句荒唐可笑的话几乎就要从唐仇嘴里脱口而出了。但他只是
动了动嘴唇。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无疑是对唐仇20年来所作所为的最大嘲笑，
也会让世人对他这个几十年来声望远播，统领几千人大帮的掌门的判断能力产生质
疑。不，他唐仇当然没有错。唐不染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自掘坟墓，也许是他太出
色，出色到可怕的地步，所以如此地骄纵妄为，他已经不能容于唐门，容于世上。

    唐仇看着眼前一身黑袍的女子，比起三年前，锦瑟已经成熟了许多，也淡漠了
许多。如今的锦瑟已经不会笑，也不会哭。她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手中时刻紧握
着蓄势待发的致命暗器。她的眼神看上去幽远空洞，就如同3 年前在议事厅上，即
将被遣去闭关思过的唐不染临走前的那种眼神，沉静而绝望。

    她对师父作了个揖，转身离去。带起了一阵风，在厅堂上空盘旋。风声中，隐
约地听见唐不染低沉的声音回响着：是不是我永远都没有资格去爱锦瑟？

    唐仇颓然地倒在铺着银狐皮的交椅上，怅然若失。

    是啊，他唐仇负的又何止是一个唐不染。

    现在，唐不染站在华山之巅，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子，他日思夜念的锦瑟。
3年了，她长高了些，显得更加清瘦。她的脸色已经褪去了青春的最后一点血色，变
得如纸一样苍白，让他心疼。

    锦瑟还是穿着那件在青城山中岁月里最爱穿的洁白胜雪的留仙裙。

    记得唐仇曾经偶然称赞，说她一身白衣的时候尤为好看，宛若甫下人界的仙女。
从那时起，锦瑟就常常喜欢穿一身白衣，摇摇曳曳地跑在他前面，问他，“不染师
叔，你看我啊，我像不像仙女？”

    回忆犹如梦境的碎片，电光火石般闪过，让唐不染心痛如刀割。唐不染平静地
说：“锦瑟，我来了。我总得来见你一面。”

    锦瑟慢慢回头看着他，山风徐来，裙裾飞扬，宛若山间盛开的一朵百合，清新
脱俗。她扬起唇角笑了，笑容仍旧是那样的倾国倾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见到
唐不染，她总是不情不自禁地笑，只为他一人。

    唐不染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晕倒在江津村外少年英雄，一些银丝已经过早地悄
悄爬上了他的两鬓。他站在那里，一袭青色长袍，仍旧是那个冷静淡漠得有些仙风
道骨的俊逸非凡的男子。是锦瑟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的男人。就算他有再大的罪孽，
再大的错误，背负再大的骂名，他还是他，是锦瑟从3 岁起就悄悄爱上的男子。

    但是他，必须得死。

    思及此，锦瑟的脸色一阵青白，身体在风中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唐不染飞一般冲到她身边扶住她：“锦瑟，你是不是身体抱恙？”

    锦瑟抬头，似笑非笑望入他的眼睛：“师叔不必担心，锦瑟已经足够强大，可
以自己保护自己。”她淡淡从唐不染手中抽回自己冰冷的手指，尽量让声音平静无
波：“想必师叔也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唐不染居然有些释然地笑了：“自然，天下第一杀手锦瑟来找我这个唐门的罪
人，总不会是想来和昔日的师叔闲话家常吧。”“锦瑟主动请缨要来有自己的理由。
我只想当面问师叔，究竟是为何？为何你不肯等我回来？”她深情地绝望地看着唐
不染那张无数次闯入她梦中的熟悉容颜。

    有那么一刻，唐不染沉默着，似乎对她的直接不知所措。然后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竟然有些嘶哑，“锦瑟，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师叔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
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就当师叔是狼子野心之徒，意欲图谋
唐门掌门之位好了。”唐不染尽量说的轻描淡写。

    然后他施展轻功，落在十丈之外，声音缓慢有力：“锦瑟，动手吧。”

    “师叔，锦瑟真的不甘心。”锦瑟突然之间跪倒在地，泪如雨倾，“师叔应已
看见我留在祭祖厅前的字，便该知道锦瑟的心意。为何师叔如此讨厌锦瑟？难道真
如世人所说师叔爱权力胜过一切？为何师叔对锦瑟渐渐疏离，再无以前的温和可亲？
难道是锦瑟不够好？锦瑟到底哪里错了？”

    “锦瑟，你是如此美好的女子，怎会有错？”唐不染黯然地笑。“只是我唐不
染是个罪人，实在承受不起你的一番心意。”

    唐不染说着这样违心的话，心头却在滴血。可是他明白，这是他能够为锦瑟做
的最后的事情。在看见锦瑟留下的那行“曾经沧海”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曾经那样
的欢乐，仿佛整个世界都阳光灿烂。可是转眼，他又陷入无尽的黑暗。就算是心有
灵犀又能如何？他们是叔侄啊，世人怎能容的下这样的爱情？日复一日，他站在祭
祖厅的窗前，看着窗外高大的槐树由荣转枯，3 年了，1000多个日夜，时间一分一
秒如同看不见的蚂蚁啃噬着他的心。终于他能走出祭祖厅了，欣喜地以为能够再听
见锦瑟银铃般的声音，再看见她举世无双的笑容，可是造物弄人，他得到的只是锦
瑟即将牺牲她自己去完成任务的晴天霹雳。

    那一刻起，他便决心为了这个女子背负所有的罪恶。

    他秘密致信给虽不事同主，但曾交手后救其一命，彼此惺惺相惜的端木睿，只
是想让他实时告知耶律辟离和锦瑟在汴梁的行踪。事后那些书信居然成了他通敌的
铁证。

    他不顾一切叛出唐门，却没能在汴梁截住锦瑟，血洗耶律辟离府邸上下百余条
无辜性命，却独独没有得到关于锦瑟的半点讯息。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冥冥暗示，他们的再次见面必然是诀别。他不能够再因
为自己自私的爱情而让锦瑟跟他一起背负一生的骂名。锦瑟，这个让他一生都为之
心疼的女子，他不能够给她平安幸福的生活，至少他可以不再拖累她一起受罪。

    唐不染敛身，亮出暗器：“锦瑟，你动手吧。不要留情。因为如若你手下留情，
恐怕就赢不了师叔，也下不了山。不要让唐门因你一时的不忍蒙羞。”锦瑟仍然微
笑，泪水仍噙在眼里，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带雨梨花的笑容在唐不染看来美得不
尽真实，“锦瑟的功夫是师叔教的，锦瑟武功的修为，师叔最为了解。想来锦瑟必
然不敌师叔。我只求师叔一件事，锦瑟若是输了，请您送我回唐门，把我葬在我娘
娘身旁。”

    “好，我答应你。那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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