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真相）（一）
没有风。
只有雪花无声的飘落。
小花很吃惊，天下之事，还能让他感到吃惊的事，的确已经不多。但这件事，
却让他感到吃惊，一种带有恐惧的惊虑。
因为在他眼里，纵观天下，能够无声无息来到他与肖云风的身边，而两人却全
然不知的人，那应该是一个也没有的。
但今夜，却出现了这样一件事，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肖云风没有吃惊，更没有回头，他只淡淡的道：“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你会回
答我。”
严格的说，他这句话并不算一个回答，但也许这也是此时此刻一个最巧妙的回
答。
那人从峰石后走了出来。一袭白衫，此时与他的人一样，孤独、冷傲。——原
来他一直潜伏在山石后的面，山顶上冷风呼啸掩没了他的呼吸，所以肖云风也不知
道山顶有人。
他的人从山石后走了出来，肖云风却没有感觉到意外，他只是由衷的道：“你
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人正是林一帆，只听他淡淡道：“是吗？”
肖云风道：“你能在山顶上潜伏这么久，而不被我与小花发觉，的确是一个很
了不起的人。”
林一帆道：“但你最终还是发现了我。”
肖云风道：“那是因为有人提醒了我。”
林一帆奇道：“谁？”
肖云风抬头看天，望着月亮道：“是月亮。”
林一帆抬头，看了月亮半响，又看了看自己飘动的衣衫，道：“你很聪明。”
肖云风淡淡笑了一下，却并没言语。
林一帆问：“你又怎么知道那人一定就是我？”
肖云风道：“这些天来，我常常一个人夜里出来，观赏风景，金蚕教中想知道
我行踪的人有很多，能跟踪我的人却没有多少，而且，我也知道有很多原因让你对
我很感兴趣。”
林一帆道：“你是说我在跟踪你？”
肖云风道：“难道不是？”
林一帆道：“我有那样做的理由？”
肖云风想也不想，道：“有。”
林一帆诧道：“哦？”
肖云风悠然道：“如果你没有跟踪我的理由，在这么一个冰冷的夜里，在这么
一个冰冷的地方，你就绝不会等我这么久。”
林一帆反问：“难道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是可以用‘碰巧’两字来解释的。”
肖云风道：“我知道。”
林一帆道：“知道了你还认为我这样做是在跟踪你？”
肖云风道：“因为我值得你去跟踪。”
林一帆淡淡道：“是吗？”
肖云风悠悠道：“因为一个也许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对于情敌的事，却也许
有点兴趣的。”
林一帆道：“你说你是我的情敌？”
肖云风道：“你说呢？”
林一帆冷冷道：“我说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肖云风很潇洒的问：“是吗？”
林一帆道：“刚才你说这位花兄将你当成情敌，现在我又把你视作情敌，难道
你认为普天下的女人只认为你一个人才是男人？难道你认为普天下的女人只会爱你
一个人？”
肖云风道：“我不知道天下的女人会不会认为只有我一个人才可爱，但我知道
天下的确有一些女人认为我是比较可爱的。”
林一帆淡淡道：“我知道有句话叫‘罗卜青菜，各有所爱’。”
肖云风道：“你不想知道这些女人都有些谁？”
林一帆冷漠的道：“有女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我何必要问？”
肖云风道：“但我可以告诉你。”
林一帆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肖云风道：“我要告诉你，喜欢我的女人中有一个叫凤凰，据他说她原来的名
字叫孔雀。”
林一帆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肖云风侃侃道：“孔雀的真名也不叫孔雀，而叫孟菲。”
林一帆闻言冷笑不语。
肖云风继续道：“有很多的人都知道，武林第一美女孟菲，不但是金蚕教左护
法西域四龙之首孟啸天的女儿，而且是金蚕教教主的义女。”
林一帆道：“但我知道的孔雀，却只不过是孟菲的一个婢女。”
肖云风道：“不错，在许多人眼里，他们看见的都是这样的。”说完他笑了一
下才道：“只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人宁愿相信眼睛，也不愿相信事实，这的确是个悲
哀。”
林一帆道：“你的话让我感到胡涂。”
肖云风道：“因为大多数人认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就是真相。”
林一帆道：“那你认为呢？”
肖云风道：“然而我却知道事情的真相往往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也不是凭耳
朵听出来的。”
林一帆道：“那你说真相是怎么知道的？”
肖云风道：“是用心感受出来的。”
林一帆道：“那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肖云风道：“这件事的真相就是：现在的武林第一美女孟菲，是孔雀的婢女。”
林一帆道：“你的想象力，的确令人佩服。”
肖云风道：“孔雀是孟啸天的女儿，长大后，她忽然间觉得她的婢女中有一个
的容貌超过了自己，这让她感受到悲伤，更悲伤的事是她知道自己暗恋的人居然不
爱自己而喜欢上了这个婢女。”
林一帆冷笑不语。
肖云风道：“于是她想杀掉这个婢女。”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个婢女当然很无辜，于是她跑到金蚕教
教主那里求情，天主见她可怜，便收了她为义女。所以她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天女，
但她的出身却是一个婢女。”
肖云风接着道：“这个婢女虽然成了天主的义女，成了人人敬重的天女，但她
仍然知道自己是婢女出身，并且一直以婢女的身份对待孔雀。”
林一帆道：“你知道的事倒还不少。”
肖云风没理他，继续道：“这个孟菲成为天女后，自然得到了蒙面的恩宠，但
她只所以蒙去面目，更多的原因是她不愿夺旧主人之爱。”
林一帆道：“旧主人爱什么？”
肖云风道：“爱你。”
林一帆道：“爱我？”
肖云风道：“当初令尊为了巩固自己在金蚕教中的地位，便极力拉拢与茏络教
中元老，特别对在教中极具势力的左护孟啸天，更是极力交好，为了使关系进一步
加强，便向孟家为你订了亲。”
林一帆忽闭了嘴。
肖云风叹道：“谁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原来的那个孟菲，而是天女，于是真的
孟菲一怒之下，便到了中原。”
林一帆道：“她到中原去干什么？”
肖云风道：“她到中原武林去是想找一个比你强的丈夫，证明她并不比天女差，
也证明她并不是找不到丈夫的人。”
林一帆道：“于是她找到了你。”
肖云风道：“不错。”
林一帆道：“但你也并没有成为她的丈夫。”
肖云风道：“但有一点她做到了，那就是她终于走出来了。”
林一帆道：“我现在想知道的不是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对这件事知道
得这么多，难道全是她告诉你的？”
肖云风摇头，道：“不是。”
林一帆道：“那你究竟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肖云风悠然道：“猜的。”
林一帆冷哼道：“是吗？”
肖云风道：“在青风山庄，你们俩对对方那很特别的态度，让我对你们各自的
身份产生出了怀疑。”
林一帆道：“怀疑什么？”
肖云风道：“怀疑你们两人在金蚕教中的地位都很特殊。因为当凤凰揭下脸上
的面纱后，唐慎也吃了一惊，但当时我并没有说。”
林一帆道：“仅只这一点？”
肖云风道：“不，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后面的事，但经过了许多事后，我前后一
想，我就就知道了。”
林一帆不言置否的道：“是吗？”
肖云风道：“你虽然爱天女，但你却没有办法娶她，因为令尊不愿意你放弃孟
菲。”
林一帆道：“家父为什么不同意我放弃孟菲？”
肖云风道：“因为令尊需要孟啸天在金蚕教中的实力
来巩固自己在金蚕教中的地位。“
林一帆道：“天女是天主的义女，家父仅只想巩固自己在金蚕教中的地位，何
不让我娶了天女，那时家父在圣教中的地位且不是更加稳固。”
肖云风道：“令尊一心想篡夺天主的权力，他当然不会借助天主的力量让自己
稳固，但只要他与孟啸天成了姻亲，将来他一旦登上天主之位，教中哪一个人想反
对他，都不容易了。”
林一帆道：“可是在枫叶山庄，天女与你素不相识，却为什么要舍身救你？”
肖云风问：“这个问题你想不通？”
林一帆道：“我的确没有想通。”
肖云风道：“当时我也没有想通，但后来我就想通了。”
林一帆道：“哦？”
肖云风道：“因为凤凰想试一下我。”
林一帆不解：“想试一下你？”
肖云风道：“她想看看我是不是也是见了漂亮女人就会动心的那种人。而天女
呢？因为心里总觉得欠了凤凰的情，所以也想找个机会回报自己的旧主人，所以就
有那场救我的戏了。”
林一帆道：“你也看了天女的容貌，你动心了吗？”
肖云风微笑了一下问：“你说呢？”
林一帆道：“天女的确是天姿国色，见到她后不动心的人的确不多。”
肖云风道：“我动不动心我们暂且不谈，但自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凤凰、孟非、
天女之间一定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林一帆道：“什么关系？”
肖云风道：“在晚霞山庄的地牢里，我知道凤凰也许就是孟菲，因为胡铁花曾
说，孟菲向他求过情，让他放了我，但我并不认识孟菲，孟菲是不会无缘无故为我
求情的。如果孟菲真为我求过情，那么这当中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凤凰即是孟菲。”
林一帆听了此言，想了想才道：“你说的这些也许都不错，但我却不知道一件
事。”
肖云风问：“什么事？”
林一帆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换一种说
法，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肖云风微笑道：“我要说的是你很喜欢天女，同样的，凤凰也很喜欢我。”
林一帆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肖云风道：“当初令尊替阁下向孟啸天下了骋礼，准备与孟啸天成为姻亲。倘
若孟家没有退亲，你就不能娶天女，因为令尊绝不愿为了阁下而得孟啸天。”
林一帆道：“家父为什么怕得罪孟啸天？”
肖云风缓缓道：“因为令尊还没有完成他胸中的理想与壮志。”
林一帆道：“是吗？”
肖云风反问：“不是吗？”
林一帆沉默不语。
肖云风道：“令尊还未完成一统江湖、雄霸天下的大业，又怎会为了你的一己
儿女私情坏了他的计划？”
林一帆冷冷道：“那又怎样？”
肖云风缓缓道：“于是凤凰答应你，只要你在今天这个关键的时刻帮助我，她
就不再阻挠你与天女之间的事。”
林一帆忽问：“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肖云风微笑：“人世间有许多事自己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幸好人们还可以去
推理、想象、推测。”
林一帆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是你猜到的。”
肖云风点头：“不错。”说完这话，他忽转头向小花，道：“这件事我是猜到
的，但我想不通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花雨淡淡道：“我不会去想，也不会去猜，但我有时候却会看。”
肖云风笑了：“这就足够了。”说完他忽对林一帆道：“你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却仅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林一帆想也没想，道：“值得。”
肖云风诧道：“哦？”
林一帆道：“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一件事，都值得的。”说到这里，
他又叹了一口气才道：“况且……。”
肖云风问：“况且什么？”
林一帆叹道：“况且家父走的不过是一条失败的不归路，今天的失败，也许比
有一天什么都没有了的失败强得多。”
肖云风忍不住问：“他今天失败了还有什么？”
林一帆道：“他今天虽然失败了，但他还有生命，还有儿子，但如果他继续走
下去……。”他的话说到这里，却没有说下去，但他要说什么，肖云风与花雨却明
白了。
林一帆又道：“家母早年去世，林某有今天，全是父亲一人之力，林某的确不
愿意这样失去父亲。”
肖云风道：“这就是你今天潜伏在这里等我而准备对我说的一句话？”
林一帆道：“不错，林某希望肖兄放过家父，林某向肖兄保证，林家父子以后
再不过问江湖中的任何事了。”
肖云风笑道：“我有这样大的权力？可以让你来求我？”
林一帆坚定的道：“有。”
肖云风苦笑：“我却看不见。”
林一帆道：“现在家父一切的计划都已落空，圣教再回到了天主的手中，天主
与肖兄的关系非比寻常，只要肖兄答应放过家父一马，圣教就不会派人对付他，只
要这样，他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回乡下度过晚年了。”
肖云风道：“我可以不去问他，金蚕教也可以不去追究他，但他甘心失败吗？”
林一帆道：“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不甘心又如何？”
肖云风摇头，道：“不，他也许暂时失败了，但他还有势力，他还有雄心，只
要金蚕教一天不瓦解，他就有时间与机会东山再起。”
林一帆问：“那你准备怎样？”
肖云风道：“我不知道。”
林一帆奇道：“你不知道？”
肖云风点头，叹道：“我不过是武林中的一个小人物，武林中有很多事轮不到
我作主，也用不着我来作主。”说到这里，他又继续道：“我在武林中没身份，也
没地位，这次到西域，也不过是受中原武林的委派而已。”
花雨这时忽然插言道：“的确是这样。”
肖云风吃惊的看着他。
花雨继续道：“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肖云风疑惑的望着他：“你是说？”
花雨道：“现在金蚕教依然屹立不倒，天主依然安然无恙，所以现在谈成功与
失败，的确太早了。”
肖云风对林一帆道：“你应该听见了，现在谈成功与失败，的确太早了。”
林一帆道：“我明白。”说完他冷冷道：“同时我也很失望。”
说完这句话，他忽转身朝山下走去。花雨与肖云风怔在那里，谁也没说话，黑
夜里只听到林一帆踏雪下山的“嚓嚓”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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