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店

    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遮天的树、蔽地的草、潮湿的泥土、烟雾般的瘴气、
千奇百怪的虫鸣、鬼眉妖眼的菌类、面目狰狞的石头，不时还会有那么一条目光阴
冷、五彩斑斓的长虫悄然游过——这该死的丛林，简直就是一片鬼域。

    “穿过这绵延数十里的丛林，就到了灵鹫山山脚……”如果不是有那个老向导
的话，南宫陌才不会到这里来发疯。真不是人来的地方，那种郁闷，那种潮湿，那
种静寂，那种阴森，就像一个噩梦，纠缠不休的压抑感让人几欲窒息，难怪那成了
精的老家伙怎么也不肯进来带路。

    三天，已经整整三天了，丛林还像是没个边际。南宫陌开始怀念江湖中的日子，
繁华的都市，喧嚣的酒楼，凶险的搏杀，激烈的追逐，当然，还有那一个个陌生而
温暖的客栈……等等，客栈？南宫陌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居然，他真的
看到了客栈，林荫掩映中清出了一片空地，几间木屋依山而建，一圈木栅在屋前围
出了一个小院落，院中立着一根高杆，杆上悬了四个红色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有
一个字，连起来正是一个客栈专用的招牌：宾至如归。

    三天来鬼影都没一个，今儿居然冒出一家客栈？南宫陌还以为自己眼花，不然
就是被这人间地狱给折腾出了幻觉，可他的眼睛是揉了有揉，那客栈还是在那儿呆
着，并没有随风而逝或长脚跑掉，那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就像这片丛林，是一种诡
异的真实。

    穿过丛林，是灵鹫山山脚，而灵鹫山，就是拜月教圣地月宫所在，山脚该会有
前哨之类的防卫罢？就像罗浮山下的扶风寨，那是试剑山庄的前哨……五年前那个
恐怖的夜晚在记忆中翻腾起来，南宫陌苍白了脸，眼里却亮起两点暗红，如两簇将
成燎原之势的火苗。

    五年，不错，五年了，五年前他惊魂扶风寨，见到了晃悠的僵尸，邪异的幻蛊，
妖艳的曼珠沙华，还有如梦似幻的拜月教主、他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小叶子——他
的噩梦也就从那时开始，随后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变故，直到一把大火焚尽一切，
不，不是一切，有无边的恨在火中悄然滋生，静静如野草般疯长，要不然，他怎会
转战八方剑试天下以淬艺，又怎会只身单剑独行千里远赴灵鹫山？拜月教，月宫，
圣湖，他的目标很明确，昀息，昀息，那个修炼邪术已成不死之身的大祭司，若不
与他一战，怎对得起小叶子，又怎配做南宫陌？（南宫陌与拜月教的纠葛详见沧月
《曼珠沙华》，载今古传奇武侠版2004年第18期，网上连接http://article.rongshuxia.com/viewart.rs？
aid=2404129 ）

    宾至如归，丛林中的野店，也许，战火就该从这里燃起，直到焚了月宫或毁了
他自己？双唇抿出一丝冷洌的笑意，南宫陌大步走向木栅，扬声喝道：“小二，住
店，有没有上房？”

    “来了来了，公子辛苦啊！”木屋的房门开处，一个红衣女子风一般卷了过来，
殷勤地替南宫陌拉开了木栅的栏门，“公子多多包涵啊，山野小店，哪来什么上房？
不过呢，这房子小是小些，可是干净舒适，就当你回家好啦！”

    南宫陌没有搭话，甚至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那一团火红早灼痛了他的眼睛，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从前：“小叶子……”

    “什么小叶子？你叫我小叶子？你说……我是小叶子？”清脆的嗓音带了几分
犹疑，一张明媚如花的俏脸直贴到了南宫陌的眼皮底下，“可是，我记得我叫惜羽
耶！”

    “惜羽？”南宫陌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以保持距离，脸色也在刹那苍白
如纸，那神情，仿佛是自己不小心敲碎了一个美梦。是了，她不是小叶子，尽管她
也着红衣，尽管她也娇俏可爱，尽管她的容貌酷似记忆中的叶天籁，可她不是小叶
子，小叶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死在她自己施放的幻蛊之下，她的哥哥叶天征
亲手放火烧了她，自己亲眼看着她化作了灰烬，眼前这人，是灵鹫山下丛林中莫名
其妙钻出来的客栈里的人，很可能就是拜月教的妖女，怎么能够恍惚？怎么可以疏
忽？当年的教训还不够么？和邪异的拜月教打交道，稍有大意，就是万劫不复之祸！

    “哦，对不起，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你说……你叫惜羽？好名字。”五年的
磨砺终究非同小可，南宫陌一呼一吸间心神已定，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冷笑——
寻常女子怎会把自己闺名轻易告诉陌生男人？到底不是礼教中人，有做妖女的资格。

    “原来只是像你的朋友啊？还以为你真的认识我呢，害我空欢喜一场。”红衣
女子撅起了嘴，用左手的纤纤玉指轻巧的绕着自己的长发，一圈，又一圈，那动作
简直就是当年叶天籁的习惯再现，南宫陌只觉心头一揪，生生的疼。不过，这时候
他已看清了眼前的人儿，是的，她不是叶天籁，叶天籁被拜月教大祭司昀息掳去强
练“百毒万劫灭心大法”，容貌被凝固在刚开始发育的十三岁，即便是没死也不会
再长大，而这个貌似叶天籁的惜羽不同，容貌如花，明媚中有着娇艳，身姿曼妙，
玲珑有致，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确切的说，她已不是天真幼稚的女孩，
而是风姿绰约的女人。

    “哎，发什么呆啊？请进啦，我已备好了你最爱喝的竹叶清，最爱吃的清蒸鸡
脯、糖醋排骨、红烧闸蟹……”惜羽轻盈的在前面引路，还抽空回头一笑，做了个
让人砰然心动的鬼脸，“对了，店里还有你的熟人，可不要吃惊哦，南宫公子！”

    全身的毛孔一炸，南宫陌脚步一滞，身凝如石，气定如山，眼中更有厉芒一闪，
宛如他那灭魂佩剑至清至杀的锋：“你，是谁？”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最爱喝的酒和最爱吃的菜？怎么知道我的熟人是些什
么人？怎么知道我就是南宫？

    “我是惜羽啊，这家山野小店的老板娘，有什么不妥？”惜羽看看如出鞘之剑
的南宫陌，目光忽然黯淡下来，“哦，吓着了？不用奇怪，天下事我全知道，天下
人我都认识，只是——除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南宫陌杀气徐敛，一对剑眉斜斜挑起，他看清了惜羽眼中的迷
茫和彷徨，那神色如一个在无星无月的暗夜里迷路的女孩，让人无由的心疼，他隐
隐发觉有些不妥，事情好像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知道很多人很多事，知道你，知道叶天征，知道拜月教，知道幻花宫，可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从何而来、我为什么在这儿当老板娘、我的夫君这个店的
老板去了哪儿、我守在这儿又是要等什么！我的过去，像是一片空白，我像是生来
就是这个样就住在这儿守着这个没人来住的野店守着这片空落落的丛林守着这些死
沉沉的苍白的日子！”惜羽的笑容还在，却透出那么一缕凄艳，不知是否错觉，天
色暗了许多，暮霭中的它看起来简直像一缕幽魂，“你说我像小叶子，是试剑山庄
的二小姐叶天籁吗？不，我知道她，她的过去并不是我的记忆……”

    南宫陌怔住，惜羽是否做作以他的阅历自是分辨的出，看来，她确实忘了从前。
真是诡异，五年前在扶风寨遭遇僵尸，今天在野店碰上个失忆的“妖女”，拜月教，
苗疆，奇奇怪怪的事还真多啊，她应该是患了一种怪病罢？可惜深居简出的墨大夫
不在，要不她一定很感兴趣吧？

    “惜羽患了失魂症，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小店老板娘的身份之外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似乎就没有从前。”说话的当然不会是中原鼎剑阁三大供奉之首的墨神医，只
是那么一个清秀而落寞的蓝衣女子，她轻飘飘的走出木门，望向南宫陌的目光沉静
如冰川雪峰上寂寞千年的悠悠月华，“南宫公子，若能让她的记忆解封，你此行不
虚。”

    南宫公子？看来她就是惜羽所说的熟人了？南宫陌静静的看着她，脑海中渐渐
浮起一个和僵尸纠缠的身影，耳畔也响起了“哥哥、哥哥”的惊叫和一个焦急绝望
的呼唤，他的嘴唇动了动，任那个呼唤穿越五年的时光重响：“阿念——”

    是呵，阿念，那个和她哥哥生死相依的试剑山庄女眷，是她和那个普普通通浓
眉大眼的庄客感动了魔性大发的叶天籁，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被唤醒，如万蜂归巢
的幻蛊反噬自身，在如铁夜幕中张扬血色的曼珠沙华……往事已如烟，但是，阿念
怎会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还先自己住进了这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野店还出语惊人暗
藏玄机？

    “我是三天前住进这家客店的，我来……找我哥哥。”阿念咬了咬略显苍白的
嘴唇，目光忽然复杂起来，“他说要来帮你，你没有见到他么？”

    南宫陌的心倏的一沉——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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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桥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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