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果子狸（修正版）
那天，我一走近杨树叶子的小屋，就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循声而至，只见窄窄的木屋被隔成了内外两间，屋子里收拾的还算整齐，却弥
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和烟火气。
杨树叶子正蹲在外间的小火炉前，专心地扇火煎药，双眉紧锁，满脸煤灰，直
待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身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方才回过神来。
一见是我，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布满了愁云，淡淡地说：
“你来了，自己搬凳子坐吧，等我忙完了才能和你说话。”
我安慰她道：“你也别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到里屋去，看看你爷爷，
不碍事吧。”
她点点头说：“也好，爷爷他整天一个人躺在床上，怪孤单的，你要是有时间，
常来陪他说说话，对了，他放了一辈子的羊，说不定还能帮帮你呢。”
我听了忙惊叹道：“真的呀，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我正在为小羊的事犯愁
呢，那我先进去了。”
掀起布帘一看，我也不觉黯然心伤起来，里屋的景象颇为凄惨，潮湿阴冷，光
线黯淡不说，且除了一张木板床之外，别无长物。
杨树叶子的爷爷半倚半靠地躺在一个草垫子上，一条破旧的棉絮斜斜地搭在身
上，露着瘦骨嶙峋的半截膀子，见我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
咳嗽。
我三两步抢到床前，一把按住，急切地说道：“就这么躺着别动，我是来陪爷
爷说话的。”
他咳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痰来，用枕边的小瓷盒接了，才气喘吁吁地道：“是
落花生吧，你的事，杨树叶子都和我说了，难为你还想着我，真是个好孩子。”
我瞥见瓷盒里浮着许多浓黄的痰迹，里面还夹杂些紫红色的血丝，知道他的病
是积年的风寒所致，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就先伸手点了他颈下的天突穴，暂时止
住了咳喘，然后问道：“爷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笑逐颜开地说：“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喘气了，没想
到你还会这一招，真是太谢谢你了。”
正说着，杨树叶子的药已煎好了，用青花瓷碗盛着端了进来。
他接在手里，注视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叹息道：“唉，人老了，也是没法子的
事，整天只是浪费钱，待不吃吧，丢下这么小的个女娃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杨树叶子的眼圈已经先红了，只是一个劲地催促道：“爷爷，快点趁热喝了吧，
又说这些干什么，我现在有事做了，挣得钱足够咱俩花的。”
他听了，反而更加伤心，抚着杨树叶子的头发说：“都是我连累了这孩子，小
小年纪，就要出去受气，想我果子狸一生要强，老来却落得这般光景，唉，真是老
天不公啊。”
我凑近了，闻了闻那碗汤药，无非是陈皮、半夏、桔梗、甘草之流，皆是些镇
咳祛痰之物，所以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无法从根本上治愈疾病的。
于是忍不住说道：“现在的大夫就知道骗钱，专拣这些个治标不治本的药给人
吃，这种东西任你吃多少，病也不会好的，一停下来就再犯，还是另想他法的好。”
杨树叶子奇道：“你也懂得配药？”
我见她心生疑惑，就细细地解释道：“这有何难，你刚才熬的这碗药里有桂枝、
半夏、桔梗、茯苓、远志，嗯，还有陈皮和甘草，是不是？”
杨树叶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道：“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眨眨眼说：“我一闻就分辨出来了，各味药的香气是不同的。”
果子狸插言道：“她刚才在我身上点了一下，我马上就感觉不象平时那么憋气
了，没准真的有些道理在里头，能不吃药是最好的。”
杨树叶子知道他怕花钱，犹豫不决地说：“可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呀，万一……”
我胸有成竹地说：“爷爷，你先把这碗药喝了，待会儿，我给你说个不花钱的
方子，保你明年就好起来。”
果子狸高兴地大口把药喝完了，把碗往床沿上一搁，就急不可待地催着我说下
文。
杨树叶子则在边上嘀咕道：“不花钱的方子，这也能治病？”
我耐心地讲解道：“其实爷爷染上这病也有些年岁了，应该是年轻的时候不注
意，屡受风寒，又不及时医治，仗着身体壮，一拖再拖，年纪大了，倒成了痨病，
想治也没那么容易了。”
果子狸听得直点头，一面对杨树叶子说：“她说的一点都不差，没准真能治得
好。”
我难为情地说：“其实，我这个方子，要等明年才能用的上，远水难济近火，
现在得先想办法止咳才行。对了，你们听说过针灸吗？”
杨树叶子想了想说：“我倒是在哪里听人说起过，但那要能够认准穴位才成。”
我听了高兴地道：“这样就好，与其花冤枉钱，吃那些镇咳的中药，不如去市
面上，买六根针灸用的银针来，我帮再你画出爷爷身上的穴位，你每天晚上，只须
针上半柱香的时间就行了，先散一散经络里的风寒，明年夏天好用药。”
杨树叶子答应道：“这个却也容易，但为什么要等到明年才用药呢？”
我笑着说：“你没听说过冬病夏治吗？何况我这方子里的药，明年才能配齐。”
果子狸着急地询问道：“先把你的方子说来听听，说不定现在就有了呢。”
我扳着手指头说道：“要杏仁一百粒，桃仁一百粒，银杏仁一百粒，核桃仁一
百粒，还有五月端午采的艾叶一百片，山里的野黄蜂春天酿的百花蜜一大碗，配制
起来也很简单，先将银杏仁去壳，用艾叶包裹好煨熟了，然后将四种仁分别去皮研
碎，和百花蜜一起放入砂锅里，熬至蜜呈金黄色，趁热团成一百颗龙眼大的丸子，
晾干后收入瓷瓶内封好，每天睡前嚼食一丸，用姜汤送下，等药服完了，你的病也
就大好了。”
杨树叶子听完，先自吐吐舌头道：“这果仁和艾叶倒是好找，那个什么百花蜜
却到哪里去寻它？”
我点头道：“是啊，所以我说要等明年夏天才能配齐，这个百花蜜由我负责，
剩下的你平时没事多留点心，应该不成问题的。”
临走前，我用煤灰在果子狸的身上做了六处记号，分别是颈下的天突穴、气户
穴，背上肺俞穴、神堂穴，腕上的尺泽穴和孔最穴。
另外找了些包药的纸张，裁成方片，捆扎起来让杨树叶子练习针刺和捻转的手
法，又给她讲了些进针的方法，以及针刺的角度和深浅等注意事项。
看看天色已晚，说完这些，我就放心离开了，凭着对爷爷的关心和爱戴，相信
她一定会做得很成功的。
当我隔天再去的时候，杨树叶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插针和捻针了，果子狸的咳嗽
也明显地减轻了许多，大家围坐在他的床前，听他讲着年青时的故事。
那时候，他一个人放牧近二百只的羊群，每天清晨，用竹哨唤醒沉睡的羊，带
领它们来到水草丰茂的牧场，他悉心照顾自己的羊群，医治生病的羊，肩负瘦弱的
羊，还给领头的公羊起名叫毛毛，每当夕阳西下，只要吆喝一声：“毛毛，跟我来！”
羊群就会自动跟随他的脚步，踏上归途。
有个旅人看见了，好奇地问：“如果我叫它，它会跟我走吗？”
果子狸摇头道：“可能不会吧。”
那人决心尝试一下，借了果子狸的斗篷和竹哨，装扮成牧羊人的样子，大声喊
道：“毛毛，跟我来！”可羊群一点反映也没有。
他又使劲吹响了竹哨，这回，它们连原先竖起的耳朵也垂下了。
可见羊是很聪明的，能够分辨牧人的声音，不会跟着陌生人走。
还有一次，一个熟识的牧童向他抱怨说：“前些日子，我的羊群中混进了几只
野山羊，第二天下大雨，我只丢给自己的羊一点点草料，而为了留住那些野山羊，
给了它们最好的草吃，可是雨停后，当我把羊群赶出去放牧之时，那些野山羊全都
逃跑了，真是忘恩负义。”
果子狸听了，教训他道：“你为了刚来的羊，而冷落了以前的羊，要是以后再
有别的羊来，你一定又会不理它们了，喜新厌旧的人是不可信的，这一点，连野山
羊都知道。”
我和杨树叶子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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