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飞天虎

    “哈哈哈哈……”

    狂笑声骤然发自屋顶。

    但几乎是每一座屋顶。

    惨号顿起。

    惨号来自后院。

    由于是女子的声音，所以在清冷的月夜中显得格外凄厉，惨切。雷伏虎当然知
道，这是他夫人的声音。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儿子的叫声。但只叫了半声，就已倏
然停顿！

    雷伏虎忽然没有了悲痛，没有了伤情，当然更没有一点的惊恐。

    雷伏虎出奇地镇静如恒。

    大敌当前，临危处险，雷伏虎知道该怎么做。

    其实，雷伏虎此刻并非真正的平静或是镇定，而是一种漠然。

    对生命的漠然！

    妻儿都已惨遭毒手，他的心也已死，已碎。

    他的心里充满悲伤。是对自己的悲伤。悲伤的，是自己实在老的太急太快。

    这时，他的耳中又听到了惨呼之声。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人的声音。

    惨嚎声来自庄院的四面八方，无疑是许多人同时发出的声音。但是，这声音似
乎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呼喊，而是野兽的嚎叫。垂死野兽发自本能的生命呐号！

    这其间，当然应该还有许多别的声音：兵刃撞击的声音；刀剑砍在肉体上的声
音；骨骼碎裂的声音；喉咙扼断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但这许多的声音，都
已被连续不断的惨嚎声所淹没的悄无声息。

    雷伏虎稳稳立于阶前，双手背负，昂首凝望空中那一轮苍白无色的皎月。

    微微夜风，拂的他须眉皆动。

    风热。夏日的夜风。

    月冷。冷得叫人不敢相信那许多关于月亮的美丽传说。

    本来，他应该知道是谁的。

    在雷鹏回来之前，在听到南阳武林三大庄院庄毁人亡寸草不留的噩耗时，他就
应该猜到的。

    但是他却没有猜到。

    不是没有猜到，而是根本就没有想到！

    现在，他当然已经不需要再猜。不管想到还是没想到，他都已知道了。

    但是他知道的确实已经太晚太晚。

    雷鹏回来，所有的消息得到全部证实之后，他才真正有了那种大难临头之感。

    他知道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他只是希望，除了他自己以外，别的人还有一点希
望。

    无疑，他采取了最正确的措施。

    可惜，再正确的措施也已太迟太晚。

    他的消息已经够快。但是这些人的行动，比他的消息更快。

    快到全庄上下男女老幼百余人，全都没有了希望。

    快到他连发号求援都来不及。快到他将内情外露的机会都没有一丝一毫。

    雷伏虎第一次感到，他确实是老了。

    老了。这两个字就像毒菌一样，一口一口无情地噬咬着他的心神。闯荡江湖三
十年，他从未感到自己老了。但现在，他却深深的感觉到了。

    老了——就是说，人生在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终究都不会逃过这两个字的。

    他当然早已知道，他也同样逃不过的。但那时候他不怕。他不怕这两个字。

    而现在，他却怕了。

    他只是搞不明白。

    不论是闯荡江湖的日子，还是退归林下的时光，他从来就没有跟这些人有过什
么交往，更谈不上什么结仇结怨。而他们，又何以会找上门来，对他的庄院，对全
庄的男女老幼斩尽杀绝寸草不留！

    他搞不明白。但是他还是得死。

    老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就连这两个字也永远不会在属于自己。而属于自
己的，将会换成另外的一个字——死！

    这一个字他却不怕。从来就不怕。以前不怕，现在更加不怕。

    不仅不怕，反而漠然。

    妻子死了。儿子死了。义子死了。满庄的亲朋好友忠婢义仆，一个不剩全都死
了。甚至，连这天地世界都已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又有什
么意义？

    所以，他决定自己也死。

    当然，他觉得自己并不该死。

    在混迹江湖的三十年中，他做过专以劫人钱财的强盗。他做过不少的案，也杀
过不少的人。但是，他抢的那些钱财，是人人都该抢的不义之财；他杀的那些人，
则是早就该死的人！

    在他的有生之年，自然也做过许多并非自己情愿去做的事情。但是在做这些事
情的时候，他又认为非做不可。

    在寒风刺骨的三九严冬，人人都愿意在暖暖的屋子里，守着火炉饮酒，绝没有
一个人肯空着肚子立在冰天雪地的野外。更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寒冰彻
骨的海水中去。但是，假若你看到一个人就掉进这样的海水里，马上就要淹死冻死
时，你能忍心不赶紧跳进去救他么？

    这些，就是他一生中做过的许许多多并不情愿去做的事情。

    当然，他在一生中所做过的自己情愿做的事情，那就更多更多。比如，他会同
另外的三大庄院，共同筹集十万赈灾银两的事，不仅情愿，而且应该。他的老家就
在山西平阳。家乡遭了灾，他又怎能坐视不管？

    这些事情，不管是否情愿，终究是做了。做了，就绝不后悔。所以，他觉得自
己一点也不该死。

    他不该死。难道他的妻儿义子忠婢义仆，还有满庄男女老幼百余口，就统统该
死？

    但是，他们已经全都死了。

    而那些早就该死的人，却偏偏不死。

    不仅不死，反而活得很好。

    不仅活得很好，而且还在继续杀人抢劫无恶不作！

    所以，他觉得命运对他太不公平。

    但是在这个世上，不公平的事又岂止成百上千？

    他不能像跳进冰冷的海水中救人那样，去管这些不平之事。这些事情实在是太
多太多，而他自己的力量，又实在是太弱太小。

    所以他就只有死。

    但就是死，也要再拉上几个早就该死的人跟他一起死。纵然，他管不了这世上
所有的不平之事，但至少，他也该竭尽自己的全部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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