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杏子,过去两年你生活靠谁提供?”
“一点点遗产,此刻已经用尽,非有工作不可。”
一切合情合理,阿利不虞其它。
庄太太的回复来了:“知道你已获新人奖,不胜欢喜,许多华裔艺术工作者都得到
犹太裔支助,甚有渊缘,请把握机会,照片中的你气色甚佳,但仍然瘦削,需注意饮食。”
也不是没有麻烦的事。
租约满了,杏友不舍得搬,可是薪水又不够付房租。
还有,工作证只得一年,她自比黑市劳工,命运控制在老板手中。
秘书安妮开玩笑说:“杏子你别生气,嫁给小老朋岂非一了百了。”
杏友不但不气,反而说:“难怪那么多女子一抵?就立刻抓住对象结婚。”
“真假结婚都无所谓。”
杏子笑,“需付给对方一大笔费用。”
“什么,”安妮睁大眼睛,“你看不出来阿利罗夫对你一见钟情?”
杏友推她一下,“嘘,背后别讲老板是非。”
“喏,我当看他面都这么说。”
杏友笑笑。
“考虑做罗夫太太吧。”
拿了奖,身份骤然提升,又签约成为正式职员,开会次数忽然多起来。
那日,阿利吩咐:“杏子,下午有气象专家前来开会,你请列席。”
杏友怀疑听错,“谁来开会?”
“气象专家。”
“预测什么?─下雨不上班?”
阿利温柔地看着杏友笑,“我是生意人,生意必需赚钱,且赚得越多越好,去年专
家预测会有一个严冬,我大量生产厚大衣,结果利润可观。”
杏友目定口呆,“哗。”
“今年说不定受圣婴现象影响,冬日温暖潮湿,宜多生产雨衣风衣。”
原来有这样的学问。
他们的生存靠市场,必需密切注意人客的需要,光是设计精美有什么用。
杏友汗颜,要学习之处不知还有多少。
“杏子,你最要紧任务是帮罗夫制衣厂打响招牌。”
“我当尽力而为。”
他改变话题,“家母说,请你到舍下晚餐。”
之前已经问过好几吹,杏友老是觉得她没准备好。
阿利静静看着她表情变化。
半晌他说:“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有空。”
杏友笑,“我可以同老板商量一下。”
阿利大喜过望,“我批准你放假半日。”
罗夫太太闺名玟瑰,黑发棕眼,容貌娟秀,个子小巧,看上去有点像东方人。
她十分开通大方,满脸笑容招呼庄杏友。
丰富的晚餐及甜品后他们坐在书房看照片簿。
罗夫太太说:“像中国人一样,我们家庭希望得到众多男丁。”
杏友唯唯喏喏。
“杏子,你喜欢孩子吗?”
阿利这时发觉杏友脸色忽然阴暗,她不再说话。
他连忙打圆场:“女性也应发展事业。”
罗夫太太很识趣,“是,是,我思想太古老。”
杏友又展开笑脸。
她没想到罗夫家那么舒适,管家做得一手好菜,老房子足有六问卦室。
花园的紫藤架最适宜夏天坐在那里喝冰镇香槟,孩子们自由自在跑来跑去喧哗。
摆着现成的幸福,还有什么可嫌。
阿利又具那么体贴的一个人。
自家里出来,他说:“家母话太多了。”
“哪里哪里,她很亲厚,同你一般知情达理。”
他忽然问:“你对异族通婚的看法如何?”
杏友没想到他会鼓起勇气单刀直入,她这样回答:“同所有婚姻一般,需详加考虑。”
这种答案,与“家母不赞成”、“我家不喜欢”,以及“我们永远做好朋友吧”一
样,是推搪之辞。
阿利罗夫却不知道。
他微笑,“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怎么会呢。”
送了杏友回家,他折返听母亲意见。
罗夫太太说:“非常聪明美丽的女子。”
“还有呢?”
“有教养,够静,开口却幽默。”罗夫太太赞不绝口。
阿利满心欢喜。
罗夫太太接着说:“可是─”阿利大急,“可是什么?”
“阿利,”她看看儿子,“她不是你的对象。”
阿利头上被浇了一盘冷水,半晌作不得声。
“妈,为何那样说?”
“她心事重重,心不属于你。”
阿利松口气,“自她慈父辞世后,她一直放不开,我已习惯。”
姜是老的辣,“她的理由就那么多?”
阿利笑,“我们相识的日子还浅,将来我会知道得更多。”
罗夫太太凝视儿子,“你已交了心。”
阿利肺胭,“瞒不过你,妈妈。”
罗夫太太叹一口气。
过两日,阿利与同人开会。
意大利米兰一间著名家族针织厂发展二线较廉价衣物,想觅人合作。
“条件颇辣,分明是想利用我们同东南亚工厂熟悉关系,可是又摆足架子。”
生产部说:“我们未来三年计划已定,管他呢。”
阿利说:“我觊觎米隆尼这只牌子。”
人到无求品自高,想利用人,自然得先给人利用。
“这几只是他们设计的样子,杏子,过来看看。”
杏子过去一看,不出声。
她最佳品质一直是少说话。
“怎么样?”
杏子把图样传给各同事看。
“嗯,”有人说:“款式过于飘忽。”
“领口大大,裙又太高,不宜做上班服。”
“针织品不够挺拔,根本只是消闲服饰。”
“采取何种合作方式?”
“干脆我们只接生意,不作投资,稳健得多。”
阿利又说:“可是,我想冒险博取更大利润。”
“我们生意很好,去年同事们年终奖金达百分之四十。”
“我却觉得可以一行。”
“那么,先部署接触吧。”
“派杏子做代表。”
阿利说:“杏子经验尚浅。”
“可是,杏子长得最好看,这一点在我们这个行业有多重要,也不劳我多说,杏子,
你千万别多心以为我们利用你设美人计。”
杏子只是微笑。
当然这一下子部署计划的责任也落在她身上。
阿利说:“他们都没有兴趣,将来,功劳也是你一个人的。”
杏友日以继夜工作,倦了,只伏在办公桌上一会儿,睁开双眼再做。
本来清秀的她越来越消瘦。
阿利十分担心,“杏子,卖力不卖命。”
“下一句是什么?”杏子侧看头,“对,叫卖艺不卖身。”
阿利无奈,他不是说不过她,只是不想赢她。
意大利人终于来了,兄妹俩,年轻、斯文、长得俊美,可是隐隐约约透露着无比的
优越感。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在什么地方经历过?
杏友有点恍憾,啊是,周家。
她不由得发猷,怎么会冷不防又在最奇怪的时刻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米氏兄妹对罗夫厂第一印象欠佳,只见代表是五短身材的犹太人,另一个是神不守
舍的华裔女,顿时起了丁轻蔑之心。
尤其对庄杏友大感踌躇,那样水灵镶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如何做生意?
渐渐言语间对阿利罗夫有点不敬。
待杏友回过神来,只听见柯莉安娜米隆尼讽刺地说:“我们可不想人家误会米隆尼
走下坡到中国去制造成衣。”
她兄长维多笑,“一日我六岁的儿子问我:‘爸爸,支那人是否特别勤力,为何所
有玩具都由支那制造?’”阿利罗夫只是干笑。
他不是不敢反驳,而是没有那种急智。
杏友看到阿利只有挨打的份儿,似缩在一角不出声,觉得生意成功与否还是其次。
她忽然大胆仗义执言。
她提高声音,用标准英语沉着答话:“货物在中国制或以色列制都无关重要,你我
不过是扮演中闲人角色,把最好制品以最合理克己价格推荐给用家,人客满意,大家都
名利双收。”
杏友像保护小同学一般,母性大发,差点没把阿利藏到身后。
她说下去:“合伙人毋需爱上对方,可是必需付出某一程度的尊重,如不,根本不
用谈下去。”
米氏兄妹静下来。
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并无实时拂袖而去。
杏友取出计划书,简约陈述。
她秀丽的脸容忽然溅出光辉,大眼炯炯有神,直言不讳,指出米氏设计上的谬误,
并且出示更佳改良作品。
“华人说:满招损,虚受益,罗夫制衣对北美洲东西两岸适龄女性口味比你们有更
多了解,彼此信任互助至好不过。”
本来,她还想多解释几句,但此刻知道得罪了人客,不可能签得成合约,索性豁出
去,收拾文件,鞠躬,退出会议室。
她深深失望。
整个月不眠不休,换来这种结果,叫她难受。但,总算替自己及阿利出了一口乌气。
她跑到附近小酒馆去喝上一杯解闷。
座位上不知是谁遗留下一本过期的中文杂志,封面上半裸的女明星正诱惑地媚笑。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本来杏友无暇拜赞这种彩色小册子,可是来到八千里路以外
的地方,不禁对之生了好感。
她信手翻阅。
目光落在一页彩照上,大字标题这样写:“周星祥王庆芳新婚之喜”。
杏友发征。
所喝的酒忽然在胃里发酵,她读到记者夸张地标榜周王两家的财势,接着详尽形容
婚礼豪华的铺张。
杏友看看杂志出版日期,在今年年头,刚好是她到处找工作的时分。
杏友喝干手上的酒。
老好庄国枢太太并没有告诉她。
是为她设想,一切已与她无关,知来作甚。
照片上穿小礼服的周星祥愉快地微笑,同一般新郎没有什么不同。
杏友合上杂志。
她再叫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半晌不知该到什么地方去。
然后猛地想起来,喂,庄杏友,还没有下班,回罗夫制衣厂去继续苦干呀,上帝待
你不薄,那裹正是你的家。
她站起来走出酒馆。
抬头一看,鹅毛那样的大雪自天上飘下来,街道上已经积了一层雷白的天然糖霜。
杏友微笑。
呵秋去冬来,不知不觉,流年偷逝。
群然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她已是跌倒爬起的高手!并不觉得尴尬。
喘一口气,刚想扶看电灯柱起身,有人在她身边蹲下。
“杏子。”
是阿利罗夫。
他用力拉起她,拍掉她身上的雪花,紧紧拥抱她。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到处找你。”
杏友到这个时候才征征落泪。
“喝过酒了?”
杏友点点头。
“哭什么?”
杏友不出声。
阿利褐色眼睛里有十分喜悦,“有好消息告诉你呢,意大利人叫你骂得心服口服,
已把计划书拿回去详加考虑。”
杏友征征看看他。
“不过他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不同庄杏子开会,他们实在害怕。”
杏友不禁破涕而笑。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用动气落泪。”
二人站在雪地里,眉膀与头顶都一片白。
“来,回公司去,还有工夫需要过年前赶出来。”
杏友点点头。
离远看到Roth四个字母,那里,便是她的归宿。
一个星期之后,米氏决定接纳罗夫作为伙伴。
消息一下子传开,通行都知道了,若间老字号沉得住气,不贵可否,只装作看不见,
小家子气一点的行家则妒忌不已。
阿利感慨地同叔父说:“这三十年来第一次有意大利人看得起我们,应当大家庆幸,
可是你看,同行如敌国,反而惹来一大堆闲言闲语。”
“自家争气就是了。”
“真是一盘散沙,根本不知团结就是力量。”
杏友忽然笑了,“这是他们形容华人的惯用词。”
约瑟罗夫劝道:“你赚到钱,自然有地位。”
阿利说:“也只得这样想。”
杏友赚到第一笔奖金,阿利劝她置地。
“一定要有瓦遮头,方能谈及其它。”
他陪她去找公寓房子。
秘酱安妮诧异,“还不求婚?也是时候了。”
阿利微笑。
“别给她太多自由,抓紧她。”
阿利答:“待她长胖一点再说。”
“胖了就更多人喜欢。”
“我有信心。”
“是吗,那就好。”
她也爱他,平时一声不响的瘦弱女,看见他被欺侮,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维护他。
那一次真叫他感动落泪。
他了解她,她甚至不会为自己辩护,为他却毫不犹疑。
一定会娶她,但还不是时候。
她搬离了周家替她租的公寓,自立门户。
阿利让她成立一个独立部门,设计个人作品,招牌叫杏子坞。
开始有外国杂志要访问庄杏友。
“庄小姐,杏子坞的坞是什么意思?”
“小小的。低洼的花床。”
“啊,多么美妙,那处种杏花吗?”
“不错,杏子是我名字。”
“你喜欢杏花?”
“中文裹杏与幸同音,杏友,则是幸运之友。”
“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杏友双目中忽然闪过极其寂寞的押色。阿利看在眼里,暗暗诧异。
只听得她说:“是,我极其幸运。”但不似由衷之言。
“运气在你的行业裹可占重要位贵?”
“在任何环境里,运气都非常重要,你需十分勤力,做得十分好,还有十分幸运。”
“庄小姐,听说你快与罗夫先生结婚。”
杏友忽然笑了,在阿利眼中如一朵花蕾绽开那般娇美,他想听她如何回答。
杏友却道:“我尚未决定什么时候求婚。”
记者也笑,“告诉我们,华裔女打天下的苦与乐。”
“哗,你可有六个钟头?”
“有。”
约瑟罗夫劝说:“你这样宠她不是好事。”
阿利只是微笑。
“女人宠不得。”
“叔父好似相当了解女性。”
“捽,她羽翼既成,一飞冲天,你留不住她。”
阿利沉默。
“你还不明白?”
“我了解杏子,她尚未准备好。”
约瑟罗夫扬扬手,“你一向精明,阿利,这次可别走宝。”
阿利低下头,略觉无奈,平白添了心事。
“你表妹初夏出嫁。”
他抬起头,“恭喜叔父。”
“请杏子代为设计一袭礼服,记住,需庄严秀丽,不得低胸露背。”
阿利大笑,“一定可以做到。”
知道后杏友大感意外。
“结婚礼服?我不会那个。”
“叔父点名要你帮忙。”
“那么,让我儿见你表妹罗萨琳。”
罗萨琳身段娇小,皮屑白哲,一头大雾发,长得似拉斐尔前派画中女主角。
她诚意拜托:“尚有两位伴娘。”
杏友点点头。
“全交给你了。”
“我画几个样子给你挑。”
“不,杏子,一件足够,我信任你。”
杏友十分感动,这一家人就是这点可爱。
她在工余四出选料子,样子心中早已经有了,她曾同自已说过,结婚礼服一定会亲
手设计。
既然自己一生都不会用得着,那么,就让给可爱的罗萨琳吧。
杏友找到一匹象牙色英国诺丁咸制的真丝,有十多年历史,可是抖出来依然闪闪生
光。
她先用白布制成样子给罗萨琳试穿。
整件礼服并无突出之处,可是船形领口上有巧妙花瓣装饰,使得新娘子的面孔就似
花蕾,无比娇俏。
罗萨琳看到镜子哗一声,忍不住哭起来。
杏友吓一跳,“不喜欢?”
她紧紧拥抱杏友,“谢谢你,杏子,谢谢你。”
她美得似小仙子。
“头纱用什么式样?”
“叫令尊送一顶小小钻冠给你。”
说完,杏友吐吐舌头。
谁知约瑟罗夫进来看见女儿,泪盈于睫,“好,好。”一口应允。
可是阿利罗夫才是最高兴的一个:杏子竟与他家人相处得这么好。
罗萨琳问:“杏子,你爸也疼爱你吧。”
“是,他虽然清贫,可是深爱我,可是,他已不在人世。”
“可怜的杏子。”
杏友无奈地微笑。
阿利过来,轻轻握住杏友的手,杏友抬起头来看看他,不说话。
礼服制成那日,刚巧有一本着名家居生活杂志来访问,记者看到了,站在那里发猷,
一定要拍照,杏友问过罗萨琳,她说没问题,杏友又征求约瑟及阿利同意。
安妮在一旁说:“庄小姐做事如此细心,我们真学不到。”
大家都决定让礼服出一阵子锋头。
记者问:“全部手制?”
“是。”
“多少工人,用了几多时间?”
“我一个人,约两个星期时间,遂针做。”
“真是一件最美丽的新娘礼服。”
“新娘比衣服还要漂亮。”
“你可打算接受订单?”
杏友笑,“不不不,这是为一个好朋友所做,只此一件,下不为例。”
“多可惜。”
束腰大裙子上没有一块亮片或是一粒珠子,也无花边蕾斯,罗萨琳穿上它,就是像
图画中人。
犹太式婚礼仪式只比中国人略为简单,已经入乡随俗,可是仍叫杏友大开眼界。
婚礼上有室乐团演奏音乐,并且有歌手唱情歌助兴。
杏友穿看淡灰紫色套装,十分低调,心情还算不错,坐着喝香槟。
阿利形影不离,“一会儿我教你跳婚礼庆典之舞。”
“好呀。”
就在这个时候,歌手忽然改口,轻轻地,充满柔情蜜意地唱:“我爱你直至蓝鸟不
再唱歌,我爱你直至十二个永不,那是好长的一段时间……”
杏友发猷。
过一会儿她自言自语地说:“谎言。”
阿利莫名其妙,“什么?”
“没事。”
婚礼到最后进入高潮,新郎与新娘踏碎了包在布块里的玻璃杯,然后大家手拉手一
起跳舞。
杏友喝得酪町。
回程里她一动不动睡着。
阿利把车停在她家附近,在驾驶位上陪她纯着。
天渐渐亮了。
杏友睁开双眼,“忆,头痛。”
阿利也醒来,微笑,“早。”
“昨夜我们在车上度过?”杏友惊问。
“别告诉任何人,请照顾我的名誉。”
杏友看着他深情的眼睛,“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他自口袋里取出一只天蓝色盒子,“那么,请接受这件礼物。”
“我─”杏友按着太阳穴。
“是叔父感谢你为他爱女缝制嫁衣。”
杏友松了口气。
打开小盒一看,是一对心型钻石耳环。
“呵,真漂亮。”
她立刻照着汽车倒后镜戴上,“我永不除下。”
“杏子,下个月我陪你去欧洲开拓市场。”
杏友摇摇头,“欧人刚腹自用,对外人成见深,门户观念太重。不易为。”
“一定得设法把那围墙打一个洞。”
“我不会抱太大希塑。”
“尽管尝试一下,至少也让人家知道你是谁。”
杏友微笑,“你是决意棒红我。”
“凭你自己本事,杏子,各行各业,没有谁捧出过谁,均靠实力。”
“是,先生。”
杏子坞在游客区设有小小一家门市店面,杏友不常去,平日交安妮打理,那日,特
地把罗萨琳的礼服带回店去密封装盒子,遇到不速之客。
那是两位年轻华裔妇女。
站在玻璃橱窗外,猷凯地看杏友折好婚纱。
片刻,她们推开玻璃门进店。
安妮连忙上前招呼。
杏友看清楚两位小姐都廿多岁模样,衣着考究,分明是环境富裕的游客。
进门来都是客人,杏友放下手上工夫。
只见其中一位像着魔般指看婚纱说:“我在家居及花园集志上见过这件礼服,原来
它在这里。”
安妮头一个笑出来。
“我愿意买下它。”
安妮解释:“这是非卖品,再说,它已经有人穿过。”
可是那标致的女郎恳求:“请让我试穿一下。”
她的同伴有点不好意思,“她下个月结婚,找不到礼服。”
呵。
女人同情女人。
杏友问:“有无到欧洲几家名店去看过样子?”
准新娘懊恼,“不是太平凡,就是太新颖,况且,我不喜欢暴露。”
另一位问:“这件礼服由谁设计?”
杏友答:“我。”
“对,你姓张。”
“不,小姓庄。”
“庄小姐,我们姓王,这位下月出嫁的女士是我表妹。”
“庄小姐,求你帮我设计一件。”
杏友笑,“对不起,我不做婚纱。”
“这件呢?”
“这件特别为好友缝制。”
“她真幸运。”
那位年纪略轻一点的王小姐抓起礼服就自说自话走进试身间换上。
出来时鼻子通红,“这就是我要的礼服。”都快哭了。
她坐下,不愿动,也不肯脱下人家的礼服。
杏友笑,“我介绍几位设计师给你,安妮,把爱德华及彼得的电话地址交给这位王
小姐。”
那女郎撒娇,“我只要这一件。”
“庆芝,别这样,人家要笑我们了。”
安妮斟上一杯茶,“不要紧,我们的针织便服也很漂亮,请看看。”
那庆芝说:“庆芳,你帮忙求求人家嘛。”
杏友一征,王─王庆芳。
她忽然之间静了下来,四周圈的声音剎时消失,杏友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余王庆
方三个字。
是她吗?
一定是她,秀丽的鹅蛋脸。好脾气,一派富泰的神情,错不了。
杏友定一定神。
只见安妮把杏子坞招牌货取出给她挑选,她也不试穿,便应酬式选了两件外套。
她表妹仍然穿著婚纱,“真没想到有这样可爱的小店。”
安妮笑,“不算小了,去年制衣共七万多打。”
杏友不发一声。
那王庆芝小姐终于依依不舍脱下礼服。
王庆芳取出名片放下,“庄小姐,幸会。”
杏友连忙接过道谢。
王庆芝说:“快叫星祥来接我们。”
她表姐却道:“他在谈生意,怎么好打扰他。”
“碎,要丈夫何用。”
“你应当嫁司机,全天候廿四小时服侍。”
安妮笑得合不拢嘴。
只见王庆芳拨电话叫家中车子出来接。
扰攘半天,两位王小姐终于离去。
安妮这才诧异地说:“天下竟有这种富贵闲人。”
杏友忙着收抬,不置可否。
安妮取过名片读出:“王庆芳,台塑公司美国代表,”她问:“那是一家大公司吗?”
杏友不知如何回答。
安妮发觉杏友神色不对,“你不舒服?不如回去休息,我替你收抬。”
杏友跌跌撞撞回到家里。
她喘息着,像是被猛虎追了整个森林,虚脱似跌坐在沙发里。
过了许久,杏友脸上忽然现出一丝苦涩笑意,是嘲弄自己儒怯。
全都过去了,庄杏友已再世为人,还怕什么。
电话铃响,杏友抬头,发觉暮色已经合拢。
她顺手开灯,灯泡坏了,不亮。
电话由阿利打来,“安妮说你不舒服?”
“现在好了。”
“我这就过来看你。”
他带来丰富食物,见灯坏了,迅速替她换上新灯泡。
杏友凝视他良久,忽然说:“阿利罗夫,让我们结婚吧。”
阿利一征,佯装讶异,“什么,就为看这盏灯?”
“为什么不呢,世人还有更多荒谬的结婚理由。”
阿利颔首,“你想享福了。”
“可不是。”
阿利佯装狞笑,“没这么快,罗夫在你身上花的本钱需连利息加倍偿还,你还得帮
我打天下。”
“我想回家做家务。”
“洗烫煮全来?”
“是,洗厕所都干。”
“那岂非更累,逃避不是办法。”
“谁说我逃避,我喜欢管家。”
“孩子呢,打算生几个?”
杏友忽然噤声。
半晌她才说:“告诉我关于你欧洲的计划。”
阿利点点头,“幸好马上苏醒过来。”
阿利策划替她猎取奖项。
怎么样进行?当然是请客吃饭拉关系,巧妙地说好话送红包。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没有付出,何来收获。
在巴黎的一个星期,杏友天天穿著华服钻饰陪阿利外出晚宴。
妆扮过的她犹如一名东方公主,公众场所内吸引无数目光。
女子出来打天下,长得好,总占便宜。
账单送到酒店来,杏友看了心惊肉跳。
“落手这样重,可怎么翻本。”
“在所不惜。”
“古巴雪茄十盒,克鲁格香槟二十箱,送给谁?”
“这些细节你不必理会。”
“人类的贪念永无止境。”
阿利答得好:“我满足你,你满足我,不亦乐乎。”
他的算盘精彩,往往叫杏友骇笑。
她身上的珠宝全部租回来戴,耀眼生辉,天天不同,可是用毕即归还首饰店。
不过送给有关人士作为纪念的却毫不吝啬,颜色款式,全部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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