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红鞋儿》
周涟漪今年廿七岁,有一个孩子。说得明确一点,她是个寡妇。
廿七岁还很年轻,但是从涟漪的心情来看,她仿佛已经有好几十岁了,她不问
世事,凡事总是淡然处之,最多笑一下算数,衣着颜色极素,不是灰便是白,像是
代表了她的心境。
幸亏她在教书,而且官立学校薪水相当丰富,养她自己与儿子是绰绰有余的。
涟漪的心事很少有人看得出来,她并没有额外显露出她的悲伤,自然也极少展露笑
容,在同事来讲,她成了一个谜。
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所以引人注意,好看的女人不管藏在那儿,老是有人
注意得到,涟漪也不是例外。她的皮肤很白,眼睛漂亮,脸型好,要不是那么瘦削,
可以算是美女了,大家猜想她小时候,定是个极明媚的少女。
涟漪除了上学放学,不从事任何活动,她的家住得很近,走几步就到了,但是
从来不请同事到她家去坐,她的儿子长成怎么样,也没人晓得。
涟漪当然不是故作神秘,但是她实实在在成了个神秘人物。
同事之中有一个廿七八岁的青年,叫做简大全的,对她特别有好感,常借故问
暖喧寒的,搞得涟漪很不好意思,但他既然尚未有明确表示,涟漪也不便训他一顿,
叫他死了这条心。
周涟漪根本不想再结婚了。
简大全倒是越来越殷勤,中午甚至要陪涟漪回去吃饭,涟漪为了不想多费唇舌,
最后一堂课往往不回教师室,一溜了之。
简大全本来是有一个女朋友的,年纪稍轻一点,只是皮肤又粗又黑,脾气也暴
躁,在同一间学校任教,看到这种情形,心裹不快乐,时常闲言闲语,暂时也不管
是不是为人师表了。
涟漪对这些一概不理,况且她对简大全一点特别感情都没有。
这一天涟漪正在教员室里改作业本子,简大全本来是有课的,他兼教体育,回
教员室来取一点东西,瞧见涟漪坐在那儿,不禁大喜过望。
“周小姐。”他说。
涟漪淡淡的看他一眼,“什么事?"她问。
简大全涨红了脸,有点说不出口,“你一个人在这儿改簿子?“他问得极没意
思。
涟漪说:“不,陈小姐也在那边。"陈小姐正是简大全的那位女朋友。
简大全显得非常尴尬,他降低了声音问涟漪,“周小姐,你,你今天放学让我
送你回去好不好?”
涟漪答:“路很近,我一个人可以走得回去。”
简大全极其恳切的说:“让我与你走一程吧,好不好?”
涟漪让他看表,“三十五分钟一堂课,现在已过了一半,你再不去,学生就要
造反了。”
简大全没有办法,只好拿起毛巾,临走前他说:“一会儿再讲。”
那个陈小姐脸黑如漆,呶起着嘴,非常气,又发作不起来,使劲用一支笔在纸
上画。
涟漪叹了一口气,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待下课,她一早收拾好东西,便离开学校。
没想到才走到一半,简大拿竟在后面追了过来,“周小姐!”他奔得上气不接
下气。
涟漪顿时有点不高兴,她没有止步,只是看了他一眼,简大全连运动装也没换
过,满身是汗,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涟漪有点不忍,他显得是这样诚恳。
“你不是等我一等?”他傻气地涨纸看睑,“怎么一个人就跑了?”
涟漪很客气的说:“我见放了学,就收拾好走了,我记不起那么答应过。”
简大全颓然说:“是,你是没有答应过。”
涟漪再看他一眼,便说:“那我走了。”
“慢着,涟漪,现在答应我好不好?”简大全又说。
“答应什么?”她问,皱着眉头,她并不喜欢简大全叫她的名字。
“让我陪你走回去。”简大全看着她。
“这条路并不是我的啊。”
“这……”简大全也不管了,他一直跟在涟漪身后走。
涟漪住得很近,那是一间旧房子,“我到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简大全强笑的问。
“我要改簿子,简先生,我想你一定也会很忙,再见。”
涟漪根本不多说,用锁匙开了门,很快的掩上了,将简大全关在外面。
简大全在门外呆着,脸上一阵子红一阵子白,只好走了。
涟漪回到屋子里,老佣人阿伍出来问:“怎么了,外头有人吗?”
“没什么,一个同事。”她走到自己房间去,脱下了鞋子。
“男的,还是女的?”阿伍小心的问,看着涟漪的睑,一面递上了杯热茶。
“男的,而且很讨厌。”涟漪苦笑着。
“怎么了?”阿伍笑着。
“没有什么。”涟漪问:“儿子呢?”
“睡午觉。”阿伍答:“才睡了没多久。”
涟漪捧着热茶杯,微笑起来,“他是越来越顽皮了。”
阿伍说:“有时候真像他父亲,今早不肯喝牛奶,一鼓嘴,眼睛一溜的样子,
就像透了。”
涟漪叹口气,“不肯喝牛奶,根本也是像父亲。”
“他说牛奶有怪味道,不知道怪在哪儿。”阿伍说。
“不要讲了。”涟漪喝一口茶。
“太太,我弄饭去了。”
“不急吧?”
“早一点预备也好。”
“那你去好了。”涟漪放下了杯子。
她将案头上的簿子移过来,拿起笔,便开始改簿子,一直到阿伍叫她吃饭。
她的日子便是这样过的。她只希望就此平静的过了一生,便算了。简大全令她
觉得有点麻烦,她觉得心理上受着很严重的威胁。她不想对简大全多讲,但是不作
明确表示,又无法令他知难而退。涟漪烦恼了。
“妈妈。”涟漪一回头,看见阿伍抱着她儿子进来。
涟漪笑,“这么大还要人抱,快点放他下来。”
阿伍把他放下了,一边说:“才三岁,也不算是很大。”
“够大了。”涟漪说:“君儿,过来。”
君儿走到她面前,涟漪叫他张嘴,“你今天刷了牙没有?有没有听伍婆的话?”
君儿点着头,“有。”
阿伍说:“太太,吃饭了。”
涟漪尽量不使自己纵坏儿子,又尽力使君儿的生活正常,但是屋子里的寂寞感
觉,连那只小狗也觉察到了。
君儿很文静,名字与性格很相像,涟漪将大部份精神放在他身上,小部份放在
学校里,活得很宁静,如果、永远可以这样,她也心满意足了。
吃完饭,君儿与阿伍看电视,她回了房。涟漪喜欢茶,暖着双手,有种很好的
安全感。
她想到了许多年以后的事,当君儿长大了,娶妻生子。她想她是会寂寞了。君
儿将会有他自己的生活,她无意介入,凭她的节蓄,她可以生活得很好9
涟漪不想像其他寡妇那样,把儿子当命根子,紧抓不放。事实上即使是生命,
她也觉得没有值得抓住的地方。
涟漪发觉自己想得太多,也许她根本不会活得那么久,看到儿子娶妻生子。
她又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不知怎地,竟然觉得有点累,睡又太早,不睡
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书她是看得腻透了。
想了半天,她决定还是休息。
第二天清早,涟漪便起来了。回到学校,才进教师室,便有好几道目光朝她射
来。涟漪心里知道,一定是陈小姐将事情大加渲染,告知众同事了。
简大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点懊恼的样子。他虽然不是面目可憎的那种人,
但是涟漪讨厌他,因为这个人添增给她不必要的麻烦。
她照常地坐下,拿出笔记本子,不到一会上课铃响了,便到课室去。她始终未
与简大全交谈过一句话,一眼也不看他。一个星期很平安过去了,没有什么事。同
事好像渐渐不再注意这件事了。
但是一天涟漪正想替君儿换衣服出外到公园走走,简大全居然登门造访了。
阿伍去开门,回来的时候,一脸诧异,“太太,有客找你。”
“找我?谁?”涟漪不以为意。
“他说姓简。”
涟漪马上锁上了眉头,“人呢?”
“在门外。”阿伍答。
她嘘出一口气,“说我不在吧。”
阿伍应了一声,将门从新拉开了一条缝,告诉简大全,“太太不在。”
这样答覆,一定不会是真的,简大全像冰水浇头,但又死心不息,“请你转告
周小姐,我是诚意来访的。”
阿伍是涟漪夫家跟过来的,听见“小姐”两字先觉刺耳,“我们这里只有潘太
太,没有什么小姐。”她狠狠的把门关上了。
涟漪出来问:“怎么样?”
“那个人是谁?真可恶!十足十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倒未必,讨厌却实在讨厌。”涟漪笑了起来。
“真是你同事吗?太太。”阿伍问。
“是。”
“他想怎么样?”阿伍瞪起了双眼。
“谁晓得?”
“太太,对这种人,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了。”涟漪抬起头来,“去看看君儿的衣服穿好了没有,一会儿阳光
不见了,散步也是没味道。”
“是是。”阿伍去了,一会儿便把君儿抱了出来。
涟漪披上外套,拖着君儿的手,到公园去了。
一路上缓缓走去,涟漪觉得心旷神怡,正在享受阳光间,冷不防简大全奔了过
来。
“涟漪!”他叫道。
涟漪本来愉快的心情,被他这一叫,消失无踪,她冷冷的看着简大全。
简大全笑着,“我刚才去看你,老佣人说你出去了,原来你真的在外边。我一
时没离开,在附近兜圈子,果然碰见了你!”他搓着两只手,神情很满足。
“呵。”涟漪答了一声,奇怪自己怎么老避不开这个人。
“你与孩子出来散步吧?”简大全蹲下端详君儿,“第一次见你的孩子,很好
看。”
涟漪看着君儿,孩子有点好奇,但是露出了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简大全问他。
孩子笑,没有答他。
简大全已经很满足了,“笑起来很漂亮,这孩子真好看。”他再三的说着。
涟漪没去理他。
“你们往哪儿去?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茶?”他问。
涟漪停下步来,“简先生,”她忍不住了,“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简大全掏出手绢擦汗,“我不过是要,是要请你们
喝茶。”
“我们不想喝。”涟漪不客气的说:“我们今天是要出去到公园坐一会儿,请
你不要打扰我们。”
“那么,我陪你们到公园去。”
“不必了,简先生,你请便。”涟漪有赶他走的意思。
简大全显得有点委屈,“为什么对我这么讨厌?”他问。
涟漪有点啼笑皆非,心头很气,但是不得不告诉他,“简先生,我没有讨厌任
何一个同事。”
“是不是我,自作多情?”简大全哭丧着脸问。
涟漪不耐烦了,“百份之一百是。简先生,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只好要求校
长替我转校。”
简大全脸色灰白,“你对我,难道一点好感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简先生,我想我已经太浪费时间了,再见。”
涟漪一把抱起君儿,随手拦了一部街车,便跳上去走了,又留下简大全一个人
怔怔的站着。
阿伍开门的时候,问:“太太,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君儿也有点不高兴,他喜欢到外边多走走,被母亲一手抱了回来,心裹不快活,
一个人跑回房间去了。
涟漪说:“碰到了那个姓简的。”
“他怎么了?”阿伍吃一惊。
“没有怎么样。”涟漪说:“给我一杯茶。”
阿伍替她倒了茶来,“太太,要不要吃点心?”
“不用了,你去照顾君儿吧。”
涟漪过了一个安静的星期天。她觉得对简大全所讲的话,有点过火,但当时又
气又急,不得不那样讲。
星期一,有点出乎意料之外,涟漪一到教师室,简大全就与她打招呼,笑容很
好,他倒没生气。
她才坐下,简大全就低声的对她说:“周小姐,你有空吧?我想解释一下。”
涟漪本想不睬他,但是简大全忽然又称她为“周小姐”了,于是她说:“不用
解释了。”
简大全说:“要的。”他苦笑,“不然你会以为我是登徒子,做人家师表的,
可不很好听吧。”他嘲笑自己。
涟漪看了他一眼,同事好几年,倒觉简大全这份幽默感。
“周小姐,不瞒你说,我们同事,已经有三、四年了。我一向……很敬佩你。
从敬佩转为爱慕,故此有些行为,显得过份了……请你原谅。我希望我们以后还可
以做同事,做朋友。”
简大全说得是那么诚恳,一双眼睛流露出他的真感情,涟漪马上原谅了他。
“简先生,你要明白,我这一生,不愿意再起什么波澜了。我们依旧可以做朋
友。”她说。
简大全的浓眉动了一动,“谢谢你。”他感激的道。
“不是我多事,简先生,我觉得陈小姐倒是你的好对象。”涟漪提示他。
“啊!”简大全搔着头皮,“是吗?”
涟漪不出声了,她微笑着。
“星期日我想了一整天,我的举止太轻浮了,没想到你这样便原谅了我,真使
我喜出望外。”
“不要这样讲。”涟漪说:“过去的算了。”
简大全优促的看她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夹着书到课室去了。
涟漪着着他的背影,对他印象完全改观。觉得简大全不过是冲动一点,傻气一
点,人倒不是坏人。
经过这么一说,涟漪的心完全放下来了,反而对他和气了起来。
放了学,涟漪正在收拾课本,那个陈小姐过来,涟漪还以为她也是走来道歉的,
谁知道她向涟漪白了一眼,咕哝了两句很难听的话走了。
涟漪很生气,但是想这种误会迟早都会冰释的,于是也不与她计较什么。
走到校门,简大全也在,看到涟漪,脸忽然之间涨红了,正欲借故避开,涟漪
不想他太难堪,于是叫住了他。
“简先生,一块走吧。”她说得很诚恳。
简大全看着她,“你不会取笑我吧?”
“怎么会呢?”涟漪反问。
“谢谢你。”简大全再三地道。
“为什么要谢我?”涟漪问着,想了起来,“啊,对了,如果你肯为我做一件
事,我倒是要谢你的。”
“什么事?”简大全显得很热心,他巴不得是可以为涟漪服务的。
谁知道涟漪却说:“简先生,陈小姐对我有一点误会,希望你向她解释一下,
我就很感激了。”
简大全又偷偷的看了她一眼,有点懊恼,“我会向她说的,她这个人!”
“年轻人总是这样的。”涟漪轻说:“感情冲动。”
“你并不算老啊!”简大全抗议地说。
涟漪但笑不语。“我到家了。”她按铃。
阿伍出来开门,看见简大全,朝他瞪了两眼,个大全说声再见,便走了。
阿伍问:“又是他……今天有没有麻烦?”
“没有。”涟漪说:“他向我道歉了。”
“那样还算知书识礼。”阿伍点着头。
“君儿呢?”
“他真是有趣,与隔壁的那位老太玩了起来,引得那个太太抱着他不肯放手,
结果到他们家玩去了。”
“去了多久?”涟漪不放心。
“才一会儿。”阿伍说:“我看君儿顶高兴的,便让他玩一会儿吧。那家人很
可靠——”
“我不是说他们不可靠。”
涟漪笑了起来,“隔壁是姓沈的对不对?做邻居起码有五六年了,怎么会不相
信他们呢?”
阿伍说:“就是呀,大家都没来往就是了。”
“就是他们老夫妻俩?”涟漪问:“以前不是还有个孩子吗?”
“唉,今天沈老太对我讲,有那个儿子跟没有一样,往外国一跑,就不肯回来,
在外头花天酒地的,信都不多来一封。”
“结了婚没有?”涟漪问。
“没有!次老太想孙子都快想得疯了。”阿伍笑了起来,一脸的皱纹。
涟漪怔怔的,希望君儿大了,不会是那个样子。
阿伍看看她,想开口,但是终于又忍住了。
涟漪又说:“沈老太总有五十多岁了,儿子才十多廿岁,两代有距离,自然谈
不拢来了。”
阿伍问她:“太太,我跟你倒茶去?”
“好,浓一点吧。”涟漪说。
涟漪抽出本小说,看了起来。没一会儿阿伍拿来了茶跟点心。
她问:“太太,要不要去把君儿叫回来?”
涟漪翻过一页书,抬头说,“不必了,他们会把孩子送回来的。”
阿伍微笑点点头,弄菜去了。
屋子很大,阿伍的拖鞋在木板地上发出的声音,带来了回音。
她才到厨房,涟漪便听见门铃响了。于是涟漪只好为阿伍去开们。果然是沈老
太把君儿送回来了。
沈老太其实并不怎么太老,精神奕奕,头发漆黑,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中年妇人
而已。
“还你的儿子,”她满脸笑容,“潘太太,你儿子实在太乖了。”
“过奖了,”涟漪抱过儿子,“你请进来坐一会儿吧。”
沈老太随后跟进来,“你们只有两母子住呀?”她问。
涟漪点点头,发觉君儿笑得很高兴。
“婆婆让我吃雪糕。”他告诉母亲。
沈老太忙说:“只有一点,不会吃坏的,请放心!”
“没有关系,你坐呀。”涟漪招呼她。
阿伍这时候倒来了茶,把君儿带走了。
“唉,”沈老太喝一口茶,“我们那边也只有两老,每天面对面,一句话也没
有。”
涟漪微笑,她没想到沈老太有这么健谈。
“儿子又不争气,让学校轰了出来,说转到另一家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叫他回来呢,也不肯!气死人。”沈老太一见人便发牢骚。
“他在哪儿?”涟漪笑问。
“在美国加州。听说那个地方希僻士最多,唉呀,要是他做了那个,我可就惨
了。”沈老太苦笑道。
涟漪被她引得笑起来。“他有多大了?”
“廿一岁了。”沈老太说:“还是这么不争气,我听人家说,希僻士除了戴花
晒太阳,什么都不干,他不去追求女孩子,我哪儿会有孙子抱?”
涟漪拍拍沈老太的手,“你放心,廿一岁不过是孩子而已,现在男孩子结婚比
较迟了。”
沈老太沮丧地说:“都是像他爹,那个死老头子,三十六岁才跟我结婚的!”
说着她又笑起来,“算了,听天由命也罢。”
涟漪看着这位既风趣又爽气的老太太,不禁有点呆呆的,做人应该学她那样,
涟漪想。
“你那个孩子,既秀气,又聪明,真可爱!”沈老太那副样子,像要把君儿吞
下去了。
涟漪毕竟是个母亲,凡是母亲,总爱听人家赞美她的孩子。
“你们到我那边去吃饭吧,别弄菜了。”她又说。
涟漪抬起头来,“不要客气了,沈老太,阿伍已经在弄饭了呢。”
“这样呀?”她有点失望。
涟漪微笑,“下次再打扰好了。”
沈老太也笑,“也好,那我先过去了。”
涟漪陪她到门口:“不送你,沈老太。”
“你回去好了,我改天再来。”她笑着说。
涟漪也笑说:“再见。”她关上了门。
阿伍出奇的说:“这位老太,也真奇怪。”她收去了茶杯。
“年纪大了,总是这样,有什么办法?”
“太太,”阿伍放下了茶杯,“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只是没有胆子。”
涟漪正在踏进房间,听阿伍这么讲,连忙转头,“什么话?”她看着这个老佣
人。
阿伍有点不好意思,终于她吞吞吐吐的说:“太太,你的……年纪还轻,真的
打算这样……算了?”她看着涟漪的脸色。
涟漪的心一紧,但随即装出轻描淡写的表情来,“阿伍,我还当你要讲什么,
原来是这个。”她停了一停,“我就是打算这样了。”
“太太,我跟了潘家哽咽卅多年,现在服侍你,别怪我多嘴。”阿伍有点懊恼,
竟提出这种问题来。
“不会的,你去弄菜吧,我肚子有点饿了。”涟漪强笑着吩咐她。
涟漪看着阿伍走了,忽然觉得非常疲倦,她跌坐在椅子里,呆了半天,阿伍问
的话反覆在她心里重述着:就打算这样了?就打算这样了?
涟漪一直逃避着这一个问题,但心中决定暗暗打了主意,准备一生都这样算数
了,为了她自己,为了君儿,她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涟漪想着想着,眼泪自眼角流了下来。她自己也不觉得,直到发觉耳珠濡湿,
才知道刚才哭了。
涟漪用手绢擦干了眼泪,叹一口气,感到头有点重,而且又有点冷,连忙抓过
一件外套披上,往床上躺着。
没一会,阿伍站在门外问:“太太?”
“唔?”涟漪一惊起来。
“饭菜好了。”阿伍说。
“你们吃吧,我不饿。”涟漪低低的说。
阿伍适才明明听见她说饿了,现在又说不饿,知道是她心境不好,更加懊悔出
言不当。
“太太,出来吃两口吧。”阿伍轻道:“饿一餐不好。”
“我头有点痛。”涟漪说:“不想吃了,你与君儿吃吧。”
“我与你去拿两片药片来。”阿伍问:“要不要开灯?太太?”
“不用了,你去吧,我躺一会儿就好的。”涟漪说。
阿伍默默的退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涟漪想爬起床来,谁知才一抬头,便已经天旋地转,加上昨夜未
睡好,有点虚弱,差点没摔下睡床来。涟漪连忙定了定神。
“阿伍!”她提高声音叫。
阿伍慌忙的走进来,“太太,什么事?”她一见涟漪脸青唇白,一手抓着床头,
一手撑着身子,不禁吓呆了。
“阿伍,扶我一扶。”涟漪说。
“太太,你怎么了?我去叫医生!”阿伍连忙托着她。
“不用,我一定是昨天冷了一冷。”涟漪喘一口气。
“那也得看医生。”阿伍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君儿呢?”涟漪问。
“还没起床呢,你别挂着他了!我会照顾他的。”阿伍问:“去请个医生来吧?”
“也好。”
阿伍将涟漪扶好,将枕头填得高一点,“太太,你等着,我去打电话。”
“阿伍,”涟漪的声音也虚弱起来,“去告诉学校一声吧,随便通知哪个教师
都可以,请他们替我代一下课。”
阿伍一叠声的应着,去了。
涟漪托着头,叹了口气,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眼皮不住的跌下来。
没一会儿阿伍便回来了,捧来了热水毛巾、热茶。
“两个电话都打过了。医生说马上来,叫我让你喝杯冷水,我想冷水不好,还
是喝热茶吧,”她担心的说:“你觉得怎样?太太?”
涟漪摇摇头,“好像发烧了。”
“唉。”阿伍给她毛巾,“学校里说没问题,听电话的人姓简——不知道是不
是那个姓简的——他问得很详细,我说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是着了寒……”
涟漪点着头,喝了两口热茶。
“太太,你还是把身体养好一点吧,看你是那么的瘦削,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阿伍实在有点为涟漪担忧,一张脸显得更老了。
“阿伍,你别担心,每个人都会伤风头痛的,医生来给我打一针,便没事了,
别吓着君儿。”
“唉。”阿伍看她一眼,“你多喝两口茶!有事马上叫我,我去春春君儿醒了
没有。”
“你去好了。”涟漪摆一摆手。
她一个人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没隔多久,她听见门铃响,阿伍把医生引了进来。
医生是中年人,面目很慈祥,涟漪看见他,心神安定了不少。医生说她是受了
风寒,打了一针,说明如果明日不好,当再来一次。
他留下药走了。
阿伍为了要让涟漪休息,故此带了君儿出去散步了。
涟漪一旦空下来,躺在床上,只觉得寂寞慢慢的侵了上来,平日忙着上课下课,
改簿子考试,倒还一日一日熬得过去,如今病了一天,孤零零的躺着,不禁百感交
集,真的伤心起来了。
涟漪心灰意冷,如果不是为了小儿子,她倒巴不得就此一病不起,死了算数。
如此想着,涟漪不觉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醒正是中饭时候,阿伍替她端来了一碗白粥,一碟子黄肉松。
“吃点吧。”阿伍恳切的说:“太太,当药一样好了。”
涟漪于是支撑起来,拨了几口。
“有好一点没有?”阿伍问她,一面递上药水。
涟漪喝下了药水。“哪儿就好得这么快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没听
过?”
阿伍瞪她一眼,“你这就算是病了?不过是点头重脚轻而已。”她是不想涟漪
担忧。
涟漪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微笑说:“根本就是这样,是你在紧张罢了。”
阿伍的心头一松,也笑了起来。
“君儿呢?”涟漪又想了起来。
“你老挂着君儿,被沈老太接去玩了。”阿伍说。
涟漪皱皱眉头,“常到人家那儿去,不怕人讨厌?”
“太太,你可别这么想,他们是真的喜欢君儿。”
“唔。”涟漪应了一声。
“太太,你最好再睡一觉。”阿伍叮嘱道。
“晓得了。”涟漪嘴里应着,手中却拿起了一本书。
“太太,别用力看书了。”阿伍又补了一句。
涟漪虽然嫌阿伍多事,但是这些年来,也只有阿伍一个人照顾她,关心她,除
她之外,再也没第二个人了。涟漪一直没把她当作下人。
涟漪就这么的过了一天,等傍晚时,她的热度反而又高了起来,晚上阿伍只好
在床边陪她。
沈老太把君儿送了回来,见到涟漪倒在床上,不禁呆了。她是又爽快又热心的
人,看到这种情形,自然义不容辞,她说要留下照顾涟漪。
“阿伍,你们太太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阿伍涨红了脸,“我……”她看涟漪。
涟漪说:“小事,何必到处宣扬?”
“邻居,过来瞧瞧也是应该的”沈老太笑道。
“不敢当。”她说。
“你别起来,我一会就走的,”沈老太一只手已经按在涟漪额角上,“有点热。”
她点点头。
涟漪看着她,感动起来,觉得她像母亲,一颗眼泪竟忍不住,暗暗的落了下来。
“明天还是得看医生,”沈老太摇头,“阿伍,你好好的看看你太太,我明天
煮粥拿过来,大家都吃点粥吧,你也别弄还弄那的了,看看你太太是正经。”
涟漪听着她说了一大篇,心中倒有点开朗了。
“我走啦,你们也休息吧。”沈老太笑眯眯的站起来。
“谢谢你。”涟漪有气没力的说。
沈老太高高兴兴的走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涟漪第二天还是起不了床,只好着阿伍再打电话到学校去请
假。
幸亏有沈老太过来陪着,否则涟漪也太寂寞了。涟漪渐渐觉得她真是个可爱的
人物,她对人是这么的爽直,但是却从不探别人的私隐。
沈老太越谈越多,慢慢的就讲到她儿子、丈夫身上去了。
“老头子真是心硬,又固执,儿子去了这么久,竟也不写封信去追回他。”她
一睑的不满意。
涟漪静静的听着。
“我那个儿子呢,又不爱写信,写了十封给他,不见得会回我一封,真是有其
父必有其子!”
“既然平安,也就不用写信了。”涟漪说。
“可是总得有个讯息呀!”
“男孩子多数是这样的。”
“早知道,不如生女儿算了。”沈老太说。
涟漪微笑看。
“我煮的粥怎么样?”她问。
“很好,大概明天可以上课了。”涟漪说。
“何必呢?多休息一天,索性养好了再回去,学校又没规定老师不准生病!”
“可是这总也是失责。”涟漪答道。
正在这时候,阿伍进来了,“太太,外边有人找你。”
“谁呀?”沈老太代问了。
阿伍看着涟漪,“是上次那个姓简的。”
涟漪一怔,刚想回绝,但是沈老太问了。
“那是谁?”
涟漪说:“一个同事。”
“叫他进来吧。”沈老太以为是女的,故此自作主张。
涟漪想阻止,但是又碍着沈老太,终于说:“阿伍,你去开门。”
阿伍看看涟漪,去了。
没一会,简大全便站在门口了。涟漪满以为他只会在客厅坐一下,没想到他会
闯进房来,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阿伍也觉得他有点过份,“简先生,请你到客厅来用茶。”
简大全好像没听见似的,他一手抱着一大包水果,另一只手还有花,更趋前一
步。
“涟漪,我见你一天半没来上课,心急了起来,你病势如何?不要紧吧?”
涟漪讨厌他无礼,冷冷的看着他。
简大全一眼看到沈老太,才觉得自己是过份了,只好尴尴尬尬的站着。
沈老太一看到是个男人,倒也有三分诧异,颇后悔自己鲁莽,没征得主人同意
便将他请了进来,于是搭讪的说:“我去看看君儿怎么了?”便走出了房间。
涟漪看见沈老太出房去,更加恼怒,怕引起沈老太猜测,于是低声向简大全喝
道:“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你。”简大全手足无措的说。
“谁要你看?”涟漪躺在床上,又动不了,又气又急。
“我们是同事,”简大全用手帕擦汗,“大家都关心你,把我推举出来探望你
一下,顺便带点水果来。”
涟漪一听这个话,又发作不起来,于是侧着头,不睬简大全。
简大全站了一会,见没有一个人理他,自觉没趣,又对涟漪的脾性怪癖起了点
反感。
于是他说:“我此次来,并无其他意思,请你不要误会。朋友之间,探访一下
也属平常,既然你不欢迎,我走了。你好好的养两天吧。”
涟漪抬起头,他已经走了,涟漪听见阿伍为他开门关门的声音,心中有点懊恼
自己多心,一急之下,头更加昏了。
沈老太走了进来,“对不起,”她道歉,“我没征得你同意,便把客人叫进来
了,你不会怪我吧?”
涟漪看沈老太一眼,说:“我觉得更不舒服了。”
“那我也不吵你了。”沈老太知道涟漪对刚才的事不愉快,于是也告辞了。
涟漪这一躺,却足足躺了一个星期,沈老太每天替她送粥来,简大全人虽然不
到,却也托生果店送时果给她。涟漪益发觉得自己过份孤僻,看样子朋友都对她极
好,只是被她的冷淡冲开了罢了。
涟漪特别感激的是沈老太。沈老太好似对她特别了解,像母亲一样的迁就着她,
倒也没像开头那样来得频了,但是偶然来坐的时候,还是带来不少笑声。涟漪反而
希望她常来,不来也挂住她。
病好以后,涟漪显得更瘦削了,一只手腕伸出去,细得看不见有肉,完全是一
个病美人的样子,再加上咳嗽未愈,简直一阵风便吹得起。简大全看到涟漪这个样
子,怒气全消,更加关心她,也不敢对她有一步越礼。简大全的女朋友,却越来越
对涟漪起反感,恨不得咬她一口的样子。
涟漪的精神有点支持不住,茶喝得更浓了。她心情倒是好了很多,没想到一场
病令她结交了沈老太这个朋友。
涟漪又想,如果简大全不是男人,倒也已经成了莫逆了,她自觉简大全对她一
片诚意,有点对不起他,想尽量维持朋友的关系。
涟漪又觉得自己的脾气有改一改的必要,她对同事也亲善了不少。简大全没有
骗她,大家确是为她的病担心了一阵子,她毕竟是寡妇,孤零零的一个人。
个大全不放先开口,只是关心的看着她。
涟漪放下笔,摊开手说:“我好了。”她微笑看。
“瘦了很多。”简大全告诉她。
“没有关系,只是谢谢你们关心。”涟漪说。
“应该的。”简大全说。
涟漪低下了头,继续改簿子。
“那位老太太,是你母亲?”
涟漪摇头,“邻居。”
“你父母呢?”简大全忍不住问。
涟漪不出声,眼睛看着簿子,像个答不出老师问题的小女孩。简大全识趣地静
默了。
他的那个女朋友却不服气,看见两个人好像谈得很开心,便借故走过来,站在
他们面前看书。
涟漪向简大全一笑,简大全的脸全红了。
他侧过了头,走开了。
涟漪低头继续改她的簿子。
日子过得极快,涟漪的小转变人人可以看得到,她笑得比较多了一点,也讲得
多了一点。
在这一个月当中,她让简大全二次送她回家,与同事们集体吃过一次晚饭。
沈老太与她更熟稔了,一有空便到她那儿坐,乘机打毛线,织了好几件小衣裳
给君儿。她谈话的对象是阿伍多过涟漪。
一日她请教涟漪,说她想把儿子叫回来,不知道好不好,看样子有点担忧。
涟漪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她笑:“你那个孩子,究竟有多大了?我也不清楚。”
“廿一岁了。”
“那也不算太小了。”涟漪说:“已经成年了。”
“就是这样才麻烦。”沈老太说。
涟漪失笑:“孩子大了才好,怎么反要说这种话。”
“哼!小的时候当然巴不得他大,好省点辛苦,大了以后,什么都有自己的一
套,话又不同那么讲法了。”
涟漪说:“上一辈也不好太自私。”
“唉,也不是自私,我这么多年没看见儿子,总想见他一面吧?”沈老太反问。
“自然是。”涟漪说:“不过他还在念书,叫了他回来,学业怎么办?”
“读书?他才没念书呢,听说跟几个孩子一道租了间公寓,花天酒地的,大概
马上要吸毒了。”
涟漪问:“吸毒?他既然没写信,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
“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开餐厅的,什么都告诉我了。”沈老太道。
“那个亲戚是谁?”涟漪问。
“我的表姊。”
涟漪笑道:“那怕是老人家看不惯年轻人,也许他根本没有过份,住公寓,也
很平常。沈老太,强逼他回来,他不一定开心的。”
“你不赞成我叫他回来?”沈老太问。
“你打算把他叫回来吗?”涟漪反问。
“嗳。”沈老太说:“好不好?”
涟漪沉吟了一下,“沈老太,儿子是你的,最好你作决定。”
“如果你是我呢?”沈老太问。
“做母亲的当然自私点,儿子在自己身边,也有个倚靠。”涟漪苦笑道。
“这就对了,”沈老太叹道:“我去拍电报,把他叫回来。”
“他不回来呢?”涟漪问。
“我可以装生病。”沈老太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涟漪问:“那个办法不太古老了一点吗?而且利用儿子孝顺,装鬼计,也似乎
有点不太对。”
“只有这个办法,”沈老太摊摊手,“我再也没第二个了。”
涟漪笑笑,“把他叫回来也好,让他收心养性一年二年,再出去未迟。”
沈老太又满意又感激的笑笑,“涟漪,你真好。”
涟漪却答:“不要客气。”
“我去了。”沈老太站起来告辞。
涟漪送了她出去。
替沈老太出了主意后,涟漪又有点后悔,待这个孩子回来以后,如果他与母亲
不和,闹得不开心,沈老太也许会埋怨也说不定,她倒变得多事了。
简大全见涟漪对他好了一点,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在一次放工请涟漪喝下午茶,
涟漪也答应了。同去的还有两个同事,她是预先知道的,涟漪绝不会单独与简大全
见面。
他们选的是一家酒楼夜总会,茶喝到五六点钟的时候,灯忽然黑了。
涟漪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灯掣坏了?”
简大全说:“不,是转茶舞了,茶舞时间,灯是比较暗的,可以跳舞。”
刚巧那两个同事年纪轻,听见有茶舞,便索性不走了,任由茶资涨价,而且跑
到舞池去扭起来。
涟漪见音乐热闹,倒也有一、二分喜欢,便微笑着看他们跳。这一对虽然在学
生面前板脸作严肃状,私底下却还是非常活泼,跳得非常起劲,而且花式奇多,一
连两只音乐没回来。
简大全却怕得罪涟漪,忙问:“怕不怕吵耳?要不要先走?”
涟漪说:“不用了,等他们一道走好了。”她是怕简大全送她先走,会引起人
误会。还好她觉得热闹,并不闷。
简大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便陪着她。
“涟漪——对不起,我又叫了你名字。”简大全歉意的说,这名字他在暗中叫
过实在太多次了,总是没办法改口。
涟漪不出声,假装没听见。
简大全叹了一口气,涟漪也装着不知道。
那一对年轻人倒也识趣,终于回来了。没多久,便由简大全结了账,把涟漪送
了回家。
一路上他老是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涟漪渐渐又起了警惕之心。
涟漪心想着像简大全这种人倒真难应付,倘若他是个坏人,远远避开,倒也算
了。他又不坏,使人欠下了情意,不好过份冷淡地,他却又乘机而入了。
涟漪也曾经提醒他,叫他去追求那个女孩子,不要老缠着她,然而简大全又不
听。涟漪觉得还是不理他为上。
她这样的决定了,倒也安心了不少。
沈老太过了三天,又来告诉涟漪,说电报已经发了。
涟漪觉得那个孩子未必会回来,她到那天才晓得他叫沈平。
事情往往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过了没多久,沈老太欢天喜地的说她儿子真是
要回来了。
涟漪倒也为她高兴,那孩子也还算孝顺,她心中想着,要君儿大了肯这样子,
已经算不错了。
沈老太将飞机票汇了过去,没到一个星期便把儿子接回来了,从发电报到他人
到,还不到半个月。
据沈老太说:那孩子一回到家,看见父母亲都好端端地,一点事都没有,晓得
是弄诡计骗他,不禁大怒,把自己关在门内,连饭也不肯吃。
等到气过了,他又专门往外边跑,幸亏沈老太心安理得,觉得儿子在身边,随
他怎么,也比在外边强。
沈老太问涟漪:“有一件事想烦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事?”涟漪问。
“我那个儿子,中文实在太差了,反正闲着没事,我想你抽空替他补习。”沈
老太提了出来。
“这……”涟漪沉吟了一会儿。
“怎么样?”
涟漪笑道:“他又不是孩子了,叫我怎么教呢?我教的只是小学课本,不知道
可不可以教他。”
“小学?”沈老太哼了一声,“他的中文程度,大概只有幼稚园,小学已经太
好了!”
涟漪不好意思了,“他也不肯让我教吧?”她问。
“肯的,这孩子,我的话他倒肯听。”
“这样……几时开始?”涟漪算是答应了。
沈老太太喜道,“我明天把他带过来见你——你们还没见过面呢!你放学是四
点钟,我们五点钟来吧,你到我家里来吃顿饭,你尽说来,还没来过。就这样一言
为定了?”
涟漪笑着点头。
“谢谢你了。”沈老太显得有点开心。
“不要客气。”涟漪是因为沈老太关心她,故此也为对方效一点力。沈老太走
了以后,涟漪为沈平挑出几本中学的中文课本,选了几篇比较浅易的古文。
第二天她放了学,洗过澡,看见钟到五点近了,便换过一件衣服在客厅上等。
沈老太很准时,刚好时间便按门铃了。
涟漪出去开门,她的“沈老太”三字还没出口,便呆住了。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头发差点长在肩膀上了,蓄着小胡髭,身上一件鲜红色的
樽领毛衫,
下面却只有一条短裤,脚上拖着双皮拖鞋。
涟漪目瞪口呆的瞪看他,“你,你找谁?”
那个人也一呆,“我找潘太太,你是谁?”
“我就是潘太太。”涟漪怕了起来,“阿伍!阿伍!”
“噢,你就是潘太太?”他恍然大悟,“我叫沈平,是我妈叫我来的。”
涟漪指着他,“你是……沈平?”
这时候阿伍赶出来了,“太太,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涟漪吐了一口气,将门开得大了一点,“请进来。”
沈平慢吞吞的进来,四周打量一下,便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阿伍看着他那付样子,也吓呆了。
她拉着涟漪问:“这,这便是沈老太的儿子?”
涟漪点点头。“快去倒茶。”
阿伍拍拍胸口,自己定了一下惊,到厨房去了。
涟漪坐在沈平对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做梦也没料到沈老太会有个这样的
儿子,由此可知她的忧虑倒不是无中生有的。
沈平也看看涟漪。涟漪穿一套米色薄羊毛衫与呢裙,虽然素一点,却显得清丽
脱俗。
沈平说:“潘太太,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年轻。”
涟漪听了这话,连忙咳嗽一声,“我老啦。”她客气着。
“真的,”沈平有点起劲,“我还以为你是老太婆呢,想着这一回可糟了,让
个老太婆教中文,不会岂不是要吃藤鞭?”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涟漪也笑笑。“你母亲跟你讲过上课时间没有?”
沈平说:“对了,潘太太,我就是想说:像我这种人,学什么都学不进去的,
妈也真多余,不如你跟她讲一声,不补习也算了。”
涟漪看看他,“你真的对中文一点兴趣也没有?”
沈平耸耸肩,装出一种为难的表情来。
“那你对沈老太去说,我是无所谓的。”涟漪爽快的说。
沈平搔搔头皮,“这,我一不听她的,她就哭,怎么办呢?要我上这个中文课,
我又实在吃不消。”
“你自己想一想吧。”涟漪说:“别人可不能替你拿主意。”
沈平唉声叹气。
“怎么样?”涟漪催他,心中却有点好笑,沈平明明还是个大孩子,却拼命扮
得怪里怪腔的。
“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摊摊手,“只好学了。”
涟漪马上定下规矩,说道:“你要不就放弃,假如要学,就得好好的学,回家
得做功课、背书、作文。行不行?”
“那不是变了小学生了吗?”沈平瞪起了眼睛,看着涟漪。
涟漪才瞥他一眼,发觉这孩子却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睫毛浓浓长长的,像女
孩子。
“你母亲说你的中文像幼稚园生。”涟漪毫无表情的说。
“真厉害!”沈平摇摇头。
阿伍这时端来了两杯茶,冲得很考究。
沈平一看,就不起劲“有可口可乐吗?我情愿喝汽水。”
涟漪看他一眼。
“这太苦了。”沈平几近恳求地说。
“可乐,”涟漪对阿伍说。
“谢谢你。”沈平低声的道。
“打开书,第三十五页。”涟漪告诉他。
“今天马上就开始?”沈平惊问:“今天刚开学,总得轻松一阵子,明天才正
式,可以不可以?”
涟漪问他:“为基么?推多一天是好一天?”
“唉。”沈平又叹口气。
涟漪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沈平无可奈何,翻到第三十五页,一瞧那篇古文,短虽然短,几乎一字也不懂,
瞪大了眼,像看天书。
他嚷了起来,“我连读都不会读,叫我背?也太没良心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冷冷的盯看他。“我会教你的。”
“相信我,”沈平扬扬手,“我是教不会的。你去教牛,牛会了我还没会。”
“你一直没念过中文?”涟漪皱着眉头问。
“没有,”沈平坦白的说。
“你中学是不是在这里念的?”涟漪问。
“是。”
“那怎么会不读中文呢?”
“我选的是英文与法文。”沈平说。
“有这种学校?”涟漪问。
“有,怎么没有?”沈平接过了阿伍拿来的汽水。
“你在那边读什么科?”
“美术。”沈平答。
“美术?”涟漪反问:“你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美术有什么不好呢?”沈平着着她。
“可是中国人总得把中文念好。”涟漪告诉他。
“不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为了怕丢面子?你们就是最死要面子!儿子头发长
一点,是丢面子;丈夫钱赚得少!也是丢面子!晓得个屁!”
“你说谁晓得个屁?”涟漪扬起一条眉。
“对不起。”沈平道歉,“我不是说你,你很可爱。”
涟漪啼笑皆非,简直拿他没办法,不过她晓得沈平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难道不惭愧?廿一岁了,普通的中文也看不懂!”她说。
“咦?”沈平奇道:“那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中文虽然不好,但是我英文法文
都第一流。
我到法国餐厅去吃饭,讲起法文来,侍者还问我是否在法国出生的呢!我美术
年年得奖,也对得起自己。惭愧的该是母亲,居然装病把我哄了来!”
涟漪被他那一番大道理弄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沈平又道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应该对母亲摊牌才对,不
过她年纪大了,我又不好意思。”
“算了。”涟漪摇摇头。她反而有点喜欢沈平,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总算少
有。
“你很好。”沈平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你一定是个好教师,我给你教过,
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涟漪笑了起来,“我现在就预备教你了。”
“我见过你儿子,很有趣。但是他长得不像你,大概是像你丈夫吧?”沈平问
得极自然。
涟漪并不介意,“是的。”
“他很喜欢我,我让他骑在我肩膀上,叫他拉住我的头发,告诉他那样就不会
摔下来了。”沈平作一个手势,“他很听话。”
涟漪没想到君儿会玩得那么疯,忙皱眉说:“你对他当心点。”
“得了。”沈平笑道:“对对,第三十五页。不是说马上得上课吗?”他反而
提醒涟漪。
“嗯?”涟漪说:“你自己好好的看一遍吧,把不认得的生字画个记号,我教
你读。”
沈平耸耸肩,“我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你读一遍给我听吧,我尽量注便是了。”
涟漪摇摇头,正想读给他听,门铃又响了。
阿伍去开门,又看了沈平一眼。来的是沈老太。
沈老太才进门,便看见沈平乖乖的坐着做功课,心中一乐,脚步也快了。
“怎么样?他还听话吧?”沈老太问。涟漪听她问得好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平的脸色也显得很尴尬。
沈老太并没有常常记得儿子已经成年了,还把他当小孩子那么的提着。
“你请坐,”涟漪让座,“慢慢谈。”
“原本我是要与平儿一道来的,可惜临时没空,得陪老头子去看医生,故此让
他独自来了。”
“沈老先生是什么病?”涟漪问。
“风湿。”沈老太看儿子一眼,“老是医不好。平儿以为我骗他回来,其实我
们两老虽然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也不少,整个身子都不中用,像机器生了锈一样,
唉。”
沈平低下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至于这学中文,也是老头子想出来的,结果平儿又推在我身上,对我恶感得
不得了,真是冤枉,老头子什么都赖我!”
沈平开口了,“妈,你别平儿平儿的叫我好不好?像女孩子名字似的!”
沈老太向涟漪摊摊手,“你瞧是不是?做人真难。”
涟漪笑了起来。
“我们过去吃饭吧。老头子在等呢,肚子也饿了。”沈老太拉住了涟漪。
“不好吧,君儿也要吃饭,阿伍反正要煮,不要客气了。”
“我们昨天讲好的,”沈老太怪她,“怎么到今天又赖?”
涟漪见推不掉,便向阿伍吩咐了几句,跟老太太沉平过去了。
沈先生也对她很客气,涟漪发觉他人很文雅,年纪大了点,但精神并不差,就
不知怎的会生了一个这么的怪儿子,与父母都不相像。
沈平在外边话极多,讲得像只鸟,一回家又沉默得可怕,一声不出,闷坐在角
落里。
涟漪在沈家耽了好一会儿,也谈了很多,才回家去。
到了家她发觉自己很累,结果睡得非常香甜,涟漪得到解决失眠的方法了。
第二天沈平来得准时,涟漪奖励地向他笑了一笑。
她把课文读给他听了,沈平学着念了一遍,读得相当好,他虽然还是不感兴趣,
但是学得很快。
涟漪实在有点喜欢他,也不逼得他那么厉害。
读了好几遍,沈平忽然问她,“潘太太,你对于长头发的看法怎么样?”
涟漪一怔,“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个来了?”
“你不是老看着我的头吗?”沈平反问。
“不看你的头,你叫我看哪儿?看天花板?”涟漪笑。
“你大概一定不喜欢长头发。”沈平说。
“何以见得?”
“你们都不喜欢长头发。”
“我倒觉得无所谓,你不怕让别人笑,就把头发再留长点也不妨。”涟漪说:
“快背生字吧。”
沈平放下了笔,“你把自己当老式人呢,还是新派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涟漪说。要是换了沈平是简大全,她早就不搭嘴了,但
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有兴趣跟沈平聊了下去。
“以你的年纪来讲,应该是新派,同情年轻的一代,怎么你的思想却如此古旧?”
“我的思想怎么旧了?”涟漪有点吃惊。她一直觉得君儿长大了也许会跟沈平
一样怪,故此企图了解沈平,以防万一。
“你想的跟我母亲想的一模一样”沈平说:“不用讲了。”
“有那种事?”
“当然,唉,你们老是不接受新事物,守在一所屋子里,最好永远抱着儿子。”
涟漪一怔,沈平这番话倒是讲得不错。
“我现在就是觉得烦,也不知道他们下一个步骤是什么,也许会逼我娶妻生子,
也许会逼我到洋行去找一份工作,这两样都是我不喜欢的!”沈平用手托着头。
“也许你显示得乖一点呢?他们也就不会逼你了。”
沈平抬起头来,“我怎么不乘了?你倒说说看。”
“这……”涟漪也说不上来,沈平明明是一个相当乖的孩子。
“反正问题是他们看不惯我们,我们就成了牺牲品。”
“你可以把头发稍微剪得短点。”涟漪说:“衣服穿得整齐点,等他们看着满
意了,就会放你走了。”
“我才不要等他们放呢!”
沈平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今年廿一岁了,要走随时可以走,我留在此地是为
了尊重他们,他们却洋洋自得,以为控制了我!”
“他们是你父母。”
“哼!”沈平燃起了一根烟。
涟漪说:“我们还是读书吧。”
“读什么鬼书!”沈平笑起来,“这简直是开我的玩笑!”
“你不念了?”
“不念了!”沈平说:“希望你别怪我,你想想,廿多岁的男人还来补习功课,
我也实在太迁就他们了,以后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他们必定得寸进尺,说不定会办
起盲婚来了。”
涟漪笑,“你这个孩子!”
沈平也笑,“我是孩子?”他的手一指,“君儿还差不多,来,君儿!”
君儿看见他冲出来,沈平一只手就把他抱高了,君儿开心的笑看。
涟漪说:“你妈是交了学费的,这怎么可以?”
“把学费还给她,我现在抱君儿到公园去,我们也该去散散心了!”他自己开
了门,竟自去了。
阿伍跟出来,“这个人,也不知道像什么,阿飞又不像阿飞,坏人又不像坏人,
沈老太可惨了。”
“算了,”涟漪说:“阿伍,你自己没孩子,不会晓得的。”
“也幸亏我没孩子。”阿伍瞪瞪眼。
涟漪笑笑,不出声。
“太太,你身体是好得多了吧?”
“好了,晚上也睡得比较好。”
“当心点。生了病可也真辛苦。”阿伍说。
“知道了,”涟漪看阿伍一眼。
“那个姓简的呢?太太,他还有没有来?”
“没啦。”涟漪又看她一眼。
“那就好了,”阿伍很满意,“我去煮饭了。”
涟漪看看她的背影,很清楚阿伍心中想的是什么。
第二天去上课,简大全忽然对她说:“我看见你的弟弟了。”
“弟弟?”涟漪有点莫名其妙,“我可没有什么弟弟。”
“可是我明明看见君儿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
“啊,那是隔壁邻居,”涟漪恍然大悟,“不是弟弟,他母亲叫我替他补习国
文的。”
简大全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涟漪一眼,不出声,便夹着几本书走了。
涟漪满以为沈平晚上是不会来的了,经过昨天的一谈,涟漪也了解到他的苦处,
不便相逼。
却不知道沈平还是来了。
涟漪觉得意外。
“咦,你又来了?”她微笑,“我去拿课本。”
“不必了。”沈平爽脆的说。
“怎么?”涟漪住了脚。
“我不是来上课的。”沈平笑“我来让你看我的头发。”他摸了摸后颈。
涟漪这才注意到,原来沈平已经把长发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长一点,但是也
比较像一个男人。
涟漪忍不住笑起来,“恭喜你,改头换面了。”
沈平有熟见腆,“好吗?我觉得很尴尬。”
“尴尬?!再短更好。”涟漪称赞,“你看!我可以看见你的眼睛了,下次得
洗洗耳朵,有点脏。”
沈平居然脸红了起来,“我下次一定洗。”
“给你妈看过了没有?”涟漪问。
“看过了,”沈平笑,“她很高兴。”
“看,你做这么一点小事,她都这么高兴。”涟漪说。
“我始终觉得头发长没什么不好。”沈平耸肩。
“头发长脏,我就不喜欢。”涟漪说。
“是,我看你的也剪得很短。”沈平看看她。
涟漪也伸手摸自己的后颈,呆了一呆,她没想到与沈平谈这种小题目也可以讲
半天,不禁哑然失笑了。
“你耳朵上那颗珠子也很好看。”沈平看看。
“那是耳环,”涟漪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你是真的决定不跟我学中文了?”
“别勉强我。”沈平看着她。
“我不会勉强你的。”涟漪也看着地,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了?”沈平跳起来。
“不是,我在想,假如我君儿大了像你,可怎么办好?”涟漪透露了心事。
“像我有什么不好?”沈平有点生气,“我又没杀人放火。你要个怎么样的儿
子?心理变态,娘娘腔的?你们叫我剪头发,我还不是剪了?”
涟漪一点也没生气,“你那胡髭,最好也给刮了,你那么小,留着它干什么?”
“说得寸进尺,便是得寸进尺!”沈平摊摊手。
“你想充大人,对不对?”涟漪问他。
“谁需要充?我根本是大人!廿一岁有资格选举了。”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涟漪摇摇头“看来我真的老了。”
沈平说:“你才是一天到晚在充老的。不要说人了。”
涟漪喝一口茶,笑了笑。
“你有几岁呢?廿五?廿六?好多人大学尚未毕业,恋爱也没谈。”沈平看着
她,低声的说。
“我……不同。”涟漪轻说。
“你少了一只耳朵?什么地方不同?”沈平问。
涟漪微愠的道:“沈平!”
沈平站起来“不跟你讲了,免得得罪人,君儿呢?我带他晒晒太阳去,免得在
这古老屋子里闷坏了!”他咕噜着。
“你要当心他。”涟漪关照说。
“得了!”沈平不耐烦,“他又不是你的玻璃玩具!”
涟漪怔住了,沈平没有一句话不开罪她的,但是又讲得有道理,他自己需要医
治改变,却又处处指导涟漪去吸新的空气。
涟漪看着他把君儿抱起,坐在肩膀上,去了。君儿每次看见沈平,都开心得什
么似的,涟漪根本阻止不了,她忽然感觉到君儿是长大了,内心透出的空虚,使她
呆在椅子旁。阿伍叫醒她,“太太,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阿伍,“茶冷了,再泡过吧。”阿伍接过了茶杯,告诉她:
“太太,你记得厨房天井的杜鹃花吗?两年没开,满以为它死了,又不舍得,浇点
肥料,竟然又开了,还有一半是白的,活得比新的时候选好看。”
“啊。”涟漪也有点诧异。
“君儿看见,全摘了扔在地上了。”阿伍笑道。
“这孩子,”涟漪皱上了眉头,“居然也越来越顽皮了。”
“顽皮点好,”阿伍看涟漪一眼,“这还得多谢沈老太他们。”
“等变了无法无天,你负责去。”涟漪笑着说。
“不是我说,太太,你也轻松得多了,这样讲讲笑笑,病也生少点。”
涟漪想了一阵“是吗?”
“怎么不是?”阿伍转回厨房去了。
涟漪问自己:真的变了吗?自从丈夫去后,她再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买过
一样化妆品;笑也少笑,现在真的稍有生气了吗?
一连好几天,沈平都拒绝读课文,但是他因为没地方去,照旧到潘家来坐着。
涟漪说:“沈平,这样子不行,变了我们两个人联同作弊骗你母亲了,你跟她
坦白一下吧。”
“你放心好了,我们是心照不宣,反正我来这里,她也放心。”沈平笑道。
“这样可不是办法,她不打算让你继续读大学吗?”涟漪关注的问。
“她不想放我出去。”沈平答。
“你觉得怎么样?闷?”涟漪问。
“当然。”沈平苦笑,“我有什么法子不闷?”
“你就这样搁起来了?”涟漪问。
沈平道:“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自己也在设法。”
“设法?你跟你母亲一句话也不讲,还说在设法?”
“假如你肯借钱给我,我就可以偷偷的买一张飞机票回去了。”
“别胡说,我怎么会借钱给你?”涟漪看着他。
“我以为你是比较同情我的。”沈平叹口气。
“你在那边有没有女朋友?”涟漪问。
沈平微笑,他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有,当然有。”
“这是你要回去的道理。”
涟漪觉得他坦诚得可爱,“看样子你是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的了?”
“嗯。”沈平说:“她很漂亮。”他的神情是极其满足的。
“多大?”
“跟我差不多年纪,二月十二日生。”沈平说。
涟漪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女孩子。
“还很年轻呢,是中国人吧?”她问。
“跟我们是同乡。”沈平说:“母亲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高兴一下子。”涟漪说。
“她才不会高兴呢。一会儿又嫌这个嫌那个,”沈平脸色不好看了,“总之无
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
“你怎么把你母亲说成一个那么难堪的人呢?照我的看法,她倒是合情合理的。”
“她又不是你的母亲,你怎么会晓得?”沈平反问。
“别忘了我也是一个母亲,我应该知道母亲的看法。”
“哼!”沈平不出声。
“照你的心意,你想怎么样?”
“我根本是不想回来的。既然回来了,住一段时期也无所谓,总不能把我软禁
吧?”沈平问。
“讲得对。”涟漪沉吟:“我去负责劝服你母亲。”
沈平不相信,“真的?你肯那么做?”
涟漪无可奈何,“我总不见得骗你吧?,骗你也不见得有好处。”她笑。
“我听说妈把我叫回来这件事,你也有份出主意,现在你负责把她说服,也是
应该。”
涟漪见他说中了真相,未免有点尴尬。
“我可不怪你-你别误会。 ”沈平认真的说:“我也不怪母亲,真的,我只是
觉得自己不幸,夹在老一辈当中,永远不得超生。”
涟漪劝他,“何必讲得这么绝望呢?你才廿一岁。男孩子廿一岁什么也不僮,
好的日子在后头。迁就一下父母也不为过,他们的年纪毕竟大了。”
沈平叹一口气,“年纪大年纪大,这一顶帽子真厉害,压了下来,做儿子的简
直动都没资格动。”
涟漪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如果早知道沈平是这样性格的一个孩子,就不会赞成
沈老太去把他叫回来。但是不论她是否参加意见,沈老太都已经决定把儿子留在身
边的了。
“你不高兴了,”沈平有点慌,“是不是?我把你得罪了吗?”他问。
“没有。”涟漪勉强的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我怕让你有感触。”沈平说。
“不会,你随便说什么好了。”涟漪说。
“你不是很讨厌我吧?”沈平问。
涟漪一怔,她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想了一想,原来简大全也曾问过。
“不,”她答:“我谁也不讨厌。”
“你看你,又把茶杯握在手中了。假如我是心理学家,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些什
么。”沈平微笑,“你在想什么?”他向涟漪走近一步,注视着她。
涟漪也问自己,是的,在想什么?
她开口,“我在想,要是日子可以倒转,便好了。”
“是吗?你觉得那样好吗?”沈平问:“告诉我,假如时光可以倒转!你会不
会再嫁给你丈夫?”
涟漪的心一跳,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千百次,然后她毅然的道:“是,我还是
会嫁他。”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虽然才短短几年,我觉得很开心,很满足,很……”涟漪的声
音低了下去,眼前渐渐模糊了。
沈平注视看她微微透红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个很好的女人。”
涟漪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勉强地笑着说:“我讲得太
多了。”
“请你再讲得多一点。”沈平恳求说:“我喜欢听。”
涟漪站起来,“你再跟母亲讲一声吧,说你对国文没兴趣,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了。”
沈平问:“为什么你的声音又冷了起来?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他有点诧异,
“你觉得这样假装有意思?”
涟漪看着地,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个不大不小的男孩子,要是再小几岁,当他
是个学生也罢了,他偏偏又不太小。
涟漪说:“你不要乱说。回去吧。”
沈平耸耸肩,“好,打发我走了。”
“有空来坐,回去对母亲讲老实话。”
沈平笑,“你少叮嘱我,你儿子只有三四岁,我已经廿一岁了。”
涟漪又被他引得笑了起来。
在沈平面前,涟漪装不出那种冷冰冰的神情来,她的年纪毕竟还没有老得像枯
木那种程度,沈平的坦白诚恳又使她感动。
第二天这孩子又来了,买了一大篮水果,各式各样都有。
他嚷着进来,“庆祝庆祝!”
涟漪在改簿子,“什么事?”她探头出来,吓了一跳,“你的头发怎么了?”
沈平大笑, “全剪了, 天气太热,有点臭,于是跑到理发店去,跟他们说:
‘喏,剃光!’”
“也不用剪得那么短,现在只剩半寸了。”涟漪出来。
“真难侍候,”他摇头“长又说长,短又说短。”
“对不起,”涟漪说:“就是为了这个庆祝吗?”
“当然不是!”沈平说:“我卖了一幅画。”
“画?”
“唉,你忘了我是学画的?是爸的朋友买的,赚了几百块钱,爸现在也不太看
轻我了,那掴朋友真识货。”他伸手在自己膝盖上一拍。
“原来如此,所以庆祝。”涟漪点着头。
“这些水果送给你的。”沈平指指。
“谢谢你了,不妤意思。”涟漪微笑。
“我跟妈说了,她说我不学国文也算了,不过总得做点事,既然这些画有人要,
我就再涂一点?”
“你倒生财有道。”涟漪打趣地。
“你别看轻我!”沈平有点气。“几时我替你画一幅。”
“不敢当不敢当。”涟漪双手乱摇。
“好,等我成了名,你后悔可来不及了!”沈平指着她道。
涟漪敛容道:“我当然是希望你出名的。”
“君儿呢?”他问:“我带他出去吃饭。”
“算了。这几天我也在打算让君儿去念幼稚园,多点孩子一起玩玩,也可以解
解他的寂寞。”
“有我在,他就不会寂寞。涟漪,有时候我希望你是我姊姊。”沈平说,“那
样就好!”
涟漪诧异的问:“那样有什么好?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他坦诚的说:“跟你在一起就不愁闷
气了。你讲得不多,但是——”
“沈平。”涟漪有点难堪。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一个人回到这里来,只有你才尝试了解我,帮了我不
少忙,听我诉苦,我很感激你,所以我今天晚上想请你们吃饭。”
涟漪听他讲得那么天真,不好马上拒绝,但是她也不想去,于是她问:“我们
是谁?连阿伍也在内吗?”
“当然,连爸妈也一块去,一天用光这笔钱更好。”他兴高采烈的说。
涟漪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沈平真是一点机心都没有的。她有点脸红。
“怎么?赏个脸吧?”沈平问。
“你应该与父母同去才对,我要改簿子。”涟漪终于说。
“不会吧?这么巧?”沈平有点失望。
“卷子簿子都堆在那儿,你自己看吧。”涟漪并没说谎。
“这么多?”沈平随手翻翻,“你喜欢教书?”
“教了十年,根本没考虑过喜不喜欢。”
“看样子也很辛苦,为什么不放弃?”沈平问。
“教惯了也不见得吃力,反正薪水不错,也就算了。”涟漪告诉他。
沈平摇摇头,“这样便一生了。”
涟漪笑起来,“跟你讲话,真够笑的,照你讲,凡是教书先生都是白活了?只
有做希僻士才是最快乐的?”
“自然,我的看法便是那样。我不爱教书,便不教书,收入少点,便少吃点少
穿点。”他毫不在乎的说。
涟漪有点吃惊,“如果人人像你这样,可不得了,世界上哪有随心所欲的事情?”
“我没要随心所欲,我只要自己快快乐乐。假如你今天晚上情愿留在家中改卷
子本子,谁也不敢勉强你,对不对?”他看着涟漪。
“你这个怪人。”
“来,涟漪,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沈平伸手人袋,掏出了皮夹。
他不知道从几时开始,直唤涟漪的名字了。
他翻开了皮夹,“看我的女朋友。”
涟漪探头一看,“咦,很漂亮哪,头发这么长。”
“自然,难道我的女朋友便是丑八怪?”他将照片递了过去。
“长得很好,你应该告诉母亲。”涟漪说:“叫什么名字?”
“伊莲。”沈平告诉她。
“伊莲。”涟漪念了一遍。
沈平跳起来,“跟你的名字差不多!好像是倒转了,像不像?”
涟漪点点头,微笑着将照片还给他。
“她父母也在此地。”沈平说。
“你有没有去看他们?”涟漪问。
“没有。”他答。
“为什么不去?”
“他们不会喜欢我,正像爸妈不会喜欢伊莲一样。”沈平显得很固执。
“你假如娶了伊莲呢?难道也一生不见他们?古老人讲过一句话,叫做丑媳妇
总要见公婆,你虽然是女婿,这样态度也不太对。”
沈平瞪大了眼睛,伸伸舌头,“好厉害,你口才好极了,怪不得是好教师!”
“沈平,你这个样子不对,我是好好劝你,你怎么当玩笑?”
沈平说:“是是,是我不对。”
涟漪叹了一口气,“我发觉我自己不但讲得太多,而且特别爱管闲事。”
“为什么这样讲?”沈平问。
“不是吗?”涟漪苦笑“你的女朋友,你的父母,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偏要多
管。”
“人与人之间互相关心,也是很平常钩事,你怎么可以说是多管闲事?”沈平
替她更正。
涟漪看着他。
“而且我非常愿意接纳你的意见,你越讲得多越好。”
涟漪道:“多讲多错。”
“我看你也真痛苦,活在半旧不新的世界里,处处自己扼死了自己,连讲几句
话都得考虑个老半天。”沈平不满。
“是吗?我真是那个样子的吗?”涟漪有点吃惊。
“当然!”沈平问:“你自己不晓得?”
“我……”涟漪迷茫了,她一呆,连忙冷静下来,“沈平,我答应过你去说服
你母亲,在这件事未完成之前,你即使多来,也是无用。”
沈平点着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今天也不勉强你去吃饭了,你在努力建一
道墙,好将全世界的人隔开。你造得很成功!可借你的理智在不时的告诉你,这种
墙造得辛苦,却又没什么用!”
涟漪的脸色转为苍白。“沈平,你说得太多了。我与你母亲是朋友,我是你阿
姨的一辈。”
沈平目光如电,“你要我叫你潘阿姨吗?”
涟漪低下头,“你回去吧。”
沈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涟漪坐着,忽然又想喝热茶!才起身叫阿伍倒茶,发觉双手不住的颤抖,沈平
令她实在太激动了,她有点怕这个男孩子。
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阿伍出来,见到涟漪脸色苍白,先是一惊,但也
只好去开了门再讲。
“谁?”阿伍问:“找谁?”
门外的人一手推开阿伍,“周涟漪在不在?我找她!”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子?”阿伍怔住了,连门也不关,便追了进来,想挡住
那个人。
来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声势汹汹,“周涟漪呢?”她喝问着。
涟漪抬起头来,“我便是,你是谁?”
“我姓简,我是简大全的母亲!”她答。
阿伍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她!”她一只手往涟漪指去。
阿伍气坏了,“你来找人?这副样子干什么?我们太太有欠你钱吗?这里谁也
不认得你!”
“哼!”她恶狠狠的道:“别装蒜了!害得我儿子神魂颠倒的,还说不认识他?
我倒要问问你!你居的是什么心?真的要害死他为止?”
涟漪被这个女人一骂,整个人呆了,心里想着这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被人冲上
门来辱骂,一时百感交集!不禁挂下泪来。
简大全的母亲见涟漪不出声,益发得理不饶人,骂得更起劲。
“你这种害人精,就专门会挑年轻人来消遣,白白的害了我儿子,我这个儿子
养了廿多年,难道看着他栽在你手裹不成?天天茶饭不思的叫着狐狸精的名字!”
阿伍气得双眼发白,正在这个时候,沈平忽然过来了。
“什么事?”他在门口问:“这么吵?”
阿伍见来了人,便大叫起来,“沈少爷,你过来,你看看这泼妇!无端白事的
来指着太太骂。”
沈平马上进来,关上了们。
“电话在哪儿?”他问:“阿伍,去打九九九,去把警察叫来看看这疯子!”
阿伍一声应,便拿起了电话。
简大全的母亲看见要叫警察,马上怕了。“你们要怎么样?”
“你要怎么样?”沈平厉声的问她。
“我,我要她放开我儿子!”她指着涟漪。
“她几时抓住你儿子了?你儿子在哪儿?”沈平一步步逼近她,“这是法治地
方,你登门乱吵,妨及别人自由,你想坐牢?”
那妇人显然没有什么知识,见到沈平走过来,更加吃惊,连忙退后。
“你你你——别过来!”
“你给我滚蛋!”沈平拉开了们,“下次再来,当心你的老命!亏你有儿子!
凭你这种人去教导儿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你是谁?”她退到门口。
“我是周涟漪的弟弟!”沈平指一指鼻子,“可以了吧?”
“好,你!”妇人还想说什么。
沈平真的恼了,“你还不滚?你要不要我一拳送你出去?”他用力的拍上了门。
涟漪伏在椅背上,再也忍不住,眼泪不住的掉了下来。
阿伍在她旁边,“太太,太太!”
“涟漪——”沈平迟疑了一下。
涟漪忽然扑在阿伍身上大哭起来。
“太太,别这样。想那个女人,也是误会而已。”阿伍手足无措,双眼润湿。
“唉,如果先生在,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太太,你真苦命。”
沈平恼了起来,“阿伍,你少说两句好不好?还嫌她哭得不够?这种人天天碰
见,当她是条狗也算了,何必说那么多?”
“对,沈少爷说得对,太太,你别难过了。”
涟漪渐渐的停了哭声,她软弱得像个婴儿。
“我扶你进房去休息。”阿伍说。
沈平又说了,“休息基么?她又没生病。为这种人生气,值得不值得?本来蛮
好的,去躺在床上,反而弄得头晕脑胀,说不定真的养出病来了。”
阿伍又是一呆,“是,沈少爷。”
“给太太去倒一杯茶,拿条毛巾,擦擦就好。”沈平皱着眉头吩咐道。
阿伍连忙去拿来了茶跟毛巾。
涟漪伏在椅子上。沈平把毛巾递过去。
“我最怕女人哭,哭什么呢?伤心的又哭不好,眼泪又不能将那个可恶女人浸
死,快别哭了!”
阿伍起初也没了主意,她就会叫涟漪去躺着,见到沈平对涟漪粗声粗气,反而
有重病靠重药的好处,也不出声了。心中倒是对这个头发忽长忽短的男孩子有点佩
服。
“幸亏君儿在我们这边,也是我妈听见这边吵,叫我过来的,一看倒吓了我一
跳!连门都没关,一个泼妇又叫又跳,像做戏似的,这根本是闹剧,该拿它做笑话
讲方对,怎么反而哭起来了?”
阿伍答:“沈少爷,你不知道,那女人的儿子,来过这里几趟,原本是太太学
校里的同事,太太不让他进来,他也不来了,不知怎么的,隔了几个月,忽然闹出
这种事来,真是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呢。”
“嘿,还是做教师的呢,我要是有儿子,可得小心选择学校了。”沈平笑了起
来。
阿伍叹口气,“沈少爷,刚才你说是我们太太的弟弟,太太要是真有你这么一
个弟弟,倒也好了。”她起初看不惯这个年轻人,经过这一次,对他起了莫名其妙
的好感。
“那有什么稀奇?你们太太要是不反对,马上可以认我做兄弟!”沈平答,看
着涟漪。
涟漪正在慢慢的喝茶,两眼有点肿,又有点余怒未消的样子,并不作答。
“太太,那个姓简的人这么可恶、你明天怎么应付他?”阿伍问。
涟漪不作声。她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事情很明显,简大全分明是在单恋她。弄
得神魂颠倒,自作自受。只是他母亲不明事理,还当涟漪在作弄他,故此演出了这
一幕大闹剧。
她实在是不能再回去上班,该怎么办呢?
简大全虽然处处对她透露出心事,但经过涟漪暗示以后,他已经答应不再作轨
外之想,怎么忽然之间又会搅成这样呢?
他也是个读书的人,做出这种事来,不怕传出去笑坏人?涟漪不明白。
如果第二天不去上课,一定更显得自己心虚!去上课,又没这个胆子对着简大
全,万一他举止言语之间有点不规矩,那时如何是好?
沈平又问她:“怎样?你还去不去上课?”
“不去怎么可以?”涟漪低声的道:“我要求转一间学校便是了。”
“那要好几个月呢。”沈平问:“你不怕?”
“怕也只好是这样,难道不去教书?”涟漪说。
沈平有点紧张,“你的位置近不近他的?能不能装成看他不见的样子?”
涟漪一怔,“他就坐我对面。”
“糟糕!”沈平站起来。
阿伍说:“大白天的,想他也不敢怎么样。”
“我陪你上学放学。”沈平说。
“都不用了,”涟漪有点疲倦的感觉。“我自己可以了。”
沈平看了她几眼,“那我走了。”
阿伍对沈平现在非常有好感,“沈少爷,有空请过来坐。”
沈平笑,“只要你们不讨厌。”他去了。
涟漪第二天到了课室,不动声色。
简大全脸色发青,神情惊徨,盯着涟漪看。
涟漪当他根本不存在。
简大全吞吞吐吐,满头大汗,想解释又说不出,涟漪觉得他实在太讨厌了。做
男人连一点气概都没有。也不能拿得起放得下,像一条黄鳝似的乱缠,一连三天涟
漪都不去睬他,任他在那儿紧张。
简大全几天没有睡,精神颓丧,这些涟漪都看在眼内。她同时也向校长呈上了
转校的要求,理由是凭空想出来的,捏造得很充份。
简大全实在忍不住了。他趁涟漪在改簿子的时候轻声问:“你……不怪我吧?”
涟漪装着听不见。
“涟漪,你原谅我母亲,她没读过什么书。”
涟漪不想再听下去,索性搬起课本,到图书室去改簿子去了。
以后涟漪尽量避免坐那张位子,免得让简大全罗苏,这样闪闪缩缩,当然是很
麻烦,幸亏转校的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快,校长答应在一个月内,把涟漪
转过去。
涟漪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地方。第一那边是个新环境,
能不能习惯一切还是问题;第二,新校离住家有颇长的车程,上学放学不方便了很
多,这都是简大全引起来的。
涟漪的器量并不比一般女人宽,她对简大全成见更深,连正眼都不想看他一眼
了。
偏偏简大全又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隐约知道涟漪要转校了。
他问:“我听说你要转校,是不是真的?”
涟漪照旧给他个不理不睬,收拾起东西便走了。
那天晚上,涟漪与沈老太谈话,想把沈平的事提出来,好劝服沈老太放儿子回
去念书。
“他在那边还有女朋友呢。”涟漪说,“你晓不晓得?”
“我知道一点。”沈老太答。
“知道一点?”涟漪有些意外,“他没与你提起,你怎么会晓得?”
“我看见他写信了。”沈老太说。
“你不问他?”
“有什么好问的?他要是在那边结了婚,更不用回来了。”
“你不喜欢他结婚?”涟漪问。
“怎么会呢。我不想他跟外国女人结婚。”沈老太说。
“那女孩不是外国人,父母都在这里,你们或许可以见见面,谈谈。”涟漪说。
“啊?真的?我不晓得。”沈老太说:“假如他肯在这儿结婚,我态度当然不
同。那个女孩要是肯回来,外国人脾气重点也无所谓。”
涟漪有点高兴,“你在这方面倒是很开通。”
“我可以让步,但只到此为止。”
涟漪问:“沈平还差一年毕业,能不能先让他回去念完这一年呢?”
“不可以!”沈老太坚决的说:“他这一去,等我死也不会再来的了。”
“假使他可以保证一定回来呢?”涟漪问。
“保证?我不相信他。”沈老太很固执。
“老太, 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 实在太难了。”涟漪有点不满的意思。
“他在这里又没发展,爱人还在那边,学业未成,实在是很苦闷的。”
沈老太不出声,沉默着。
“他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即使沈平不走,又没有好处,他连话都不与
你讲一句。我答应沈平要劝服你,沈老太,你算是给我面子吧。”涟漪温和地说。
沈老太握住了涟漪的手,“唉,我年纪也大了,弄糊涂了,我去把沈平叫过来,
看看他怎么说吧。”
“对了,他一定肯答应的。”涟漪说。
沈老太的双眼有点润湿,“没想到我们母子讲话,却要你在当中传来传去的,
假如我多几个孩子,也不会希罕他到这种地步。”
“现在事情马上可以解决了,别难过。”涟漪安慰她。
沈老太去了没多久,沈平便笑着过来了。
“什么事?”他问:“可是有麻烦?”
“没有什么,”涟漪说:“你不是要我向你母亲提出要求,准你回去的吗?”
“啊?”沈平有点犹疑,“她当然是不答应?”他看看涟漪。
涟漪以为说出来,沈平一定会很高兴,没料他一点也不起劲。
“不,她差不多答应了,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平问。
“希望一年之后,你毕了业,无论结婚做事,都回老家来,她想见你。”涟漪
问:“你这一点总可以做到吧?一年后就把尹莲也带来好了,反正她的父母也在这
儿。”
沈平并没有特别兴奋的样子,他只是”啊“了一声。
“怎么?”涟漪暗暗奇怪,“你是怕你母亲反悔?她不会的,你趁早答应了她,
马上可以买飞机票回去。”
沈平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头来看着涟漪。
他刚想开口,门铃便响了。
阿伍刚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马上用力的关了起来。
“太太!”
“什么事?是谁?”涟漪被吓了一跳。
“是那个姓简的女人,这一会她的儿子也来了。”阿伍有点吃惊。
涟漪的脸渐渐有点苍白,“说我不在。”
“对,这一会可没那么容易放他们进来了。”阿伍将门上的铁练挂好,又拉开
门,说:“太太不在,你们快走吧。”
外边的两个人恳求了起来。
“上一次是我冲撞了,真对不起,今天我们是道歉来的。”
“哼!”阿伍说:“谁要你们道歉?快走。”
“你让我们进来吧,真的有话要跟你们太太说。”
阿伍看着涟漪。
沈平说:“放他们进来好了,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涟漪也不出声。
阿伍开了门,放了简大全母子进来,她也不去倒茶,就站在涟漪身边。简大全
的母亲低着头,很紧张的样子,简大全则跟在后面,频频擦汗。
“请坐。”沈平说。
他们两人坐下了。“谢谢,不用客气。”
“有什么事吗?”沈平问他们。
简大全看他母亲一眼,这个中年妇人开口了,神情有点难堪。
“周小姐,上次我来闹了一场,得罪了你,真太对不起了,希望你别见怪。”
涟漪听着,不说什么。
“我知道说是容易,话要收回来就难了。这也是听了别人谣传之故,以为是周
小姐的错,今天来请罪,周小姐也未必肯原谅我们呢。”那妇人低着头。
涟漪有点心软,她轻声说:“算了。”
简大全的母亲嘘出了口气,看了儿子一眼。
“都是大全的那个女朋友,来告诉我说大全与一个寡妇,对不起,她说你与大
全好得很厉害,于是我留意一下大全的神情,是有一点不对劲,有时候静静的在簿
子上面写你的名字,于是心急了起来,才——”
涟漪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问:“现在弄清楚了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两位
请便吧。”
“周小姐——”简大全的母亲还想说些什么。
“先夫姓潘。”涟漪说。
“潘太太,我儿子说他对你非常有好感,但决不敢勉强你。这一次不是你缠他,
而是他缠着你了。”她有点尴尬,“这误会闹得真大。”
沈平说:“是的。”他跑去开了大门。
简大全问涟漪,“你不再怪我母亲了吧?我有一事请求,请你不要转校。”他
低下了头。
涟漪缓缓的摇头,“我是决定的了。”
简大全神情颓丧,“这一回你也许、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涟漪坦白的说:“我想我们根本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简大全的脸色苍白,“我明白了。”他看着沈平。
涟漪很老实的说:“简先生,我觉得你那位女朋友很属意于你,你何必拒人太
甚?至于我早已心如止水,我这样对你讲,也视你为朋友了。”
简大全的母亲一听便高兴了起来,她点着头,“潘太太,我真是错怪你了,这
完全是大全想歪了头,唉,我真不该赖在你身上。”
简大全低着头,“是,你说得对,是我不应该。还是由我转校吧,你离学校近,
来往方便,转了校多烦,我没有关系。”
涟漪松了一口气,“如此当然更加好,不过——”
“你放心,我已经决定了,我明天会向校长提出来的。”
“谢谢你。”涟漪说。
“不要这样说,”简大全惨然的道:“我看着你,徒然也只有痛苦而已。”
涟漪见他这样说,便站起来,“简先生,你连我底细背景什么都不晓得,便这
样讲,实在是不应该。你回去吧。”
简大全死命盯着沈平。
他母亲说:“这是潘太太的兄弟吧?”她也向沈平看。
沈平满不在乎,但是涟漪却不好意思了,简大全是晓得沈平不是她弟弟的。
沈平问,“完了没有?讲完了吧?”他的手还拉着门呢。
简大全站起来,“我告辞了。”
“不送。”涟漪说。
简大全再看了涟漪两眼,便与他的母亲离去了。
沈平耸耸肩,“那个姓简的人,倒总算还有点一人情味。”
阿伍见没有什么事,又回厨房去了。
涟漪不响,她默默的在想心事。
“且看看他讲过的话是否算数吧。”沈平笑着说。
简大全倒是讲过算数的,他也申请了转校。
简大全那个女朋友,也急急的要跟着他跑。把校长弄得糊里糊涂,不明白为什
么校里忽然有这么多的教师要离开。
涟漪在这个时候撤销原意,简大全不到两个月,便给调走了。她从此上课,终
于不再提心吊胆,精神愉快不少。
日间生活倒也不寂寞,有沈平过来说说笑笑的。
涟漪又替君儿物色了一间幼稚园,让孩子到那边去耽几个钟头,阿伍的工作也
轻了一点。
使涟漪奇怪的是,沈平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再也不吵着要回老本营去了。他不
提出要求,沈老太自然由他去,只有更加高兴。
沈平变得很快,他变得可以和容易亲近,脾气性情虽然还怪一点,但在他的纯
真下,并不觉得讨厌。
自从他自认是涟漪的弟弟之后,涟漪也就把他当弟弟看待。
沈平是很高兴的。他什么都对涟漪谈,好像涟漪是他生平第一知己。
涟漪比较以前乐观,笑容也露得多了点,她自觉这个变是不错的。
沈老太提及沈平,快乐了很多,她说:“虽然外国人脾气还着实重,但是这孩
子对我好多了,老头子也很开心。”
涟漪也替她很高兴。
沈老太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涟漪,你真的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吗?”
涟漪微笑着,摇摇头,她早知道沈老太会问这个问题,以她与沈家的交清来讲,
问问也属平常,并不算唐突。
“像我这种年纪,这种遭遇的,提这个也多余。”涟漪轻声说。
“每个人都有权利生活,每人也有权利谈恋爱。只要你快乐点,别再那么幽怨,
我也就放心了。”沈老太说。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涟漪感激的说。
“我要是福气好,应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沈老太看着她。
涟漪笑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怕烦恼,朋友太多也是烦恼的一种。”
“以前追求你的男朋友一定不少吧?”沈老太笑问:“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少
有呢。君儿倒不像你,由此可知潘先生必然也是极俊俏的。”
“是。”涟漪答了个字。“真可惜,”沈老太摇着头!“年纪轻轻的…你也不
要怪我,我知道这是你头一件伤心事,既然忘不了,索性提一提,让你的心宽一点
也好。”
“是的。”涟漪又说。
“你假如遇到适当的人,不妨再考虑。”
涟漪还是微微的笑。
“沈平看样子,很喜欢那个女孩,将来大概也是会娶她的。”沈老太说。
“嗯。”涟漪说:“那小女孩长得很好,沈平是有眼光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这种日子,做父母的必须想开一点,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想我除了尽力照顾君儿外,只能希望他长进一点,除此以外,也不
能要求过份。”
“一个女人要负起这么深重的责任,不容易呢。”沈老太讲得很含蓄。
涟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是她假装不懂,“我将尽力而为。”
“你要节蓄一点才行,他的教育费总得预备。”沈老太非常佩服涟漪。
沈老太见涟漪不出声,便不再提了。
她又问:“你有没有发觉平儿好似不想回那边去?”
“哦。我是有点觉察了,不知道为什么。”涟漪说。
“这孩子,实在太怪。”沈老太说。
“随他去吧。”涟漪道。
不到三个星期,涟漪接到了一张请帖,红得耀眼地放在桌子上。涟漪觉得奇怪,
她并不认得谁要最近结婚的。
打开请帖一看,那原来是简大全要娶他那个女朋友了。涟漪不禁笑了起来,这
个人倒是转机得快,这么快就做新郎了,但是也替他高兴。
请帖上还写看阖府统请,涟漪当然不会去那种场合,于是把阿伍叫了出去,吩
咐她去买张礼券,送了过去算数。
简大全这一笔账,总算不了了之,涟漪至今才真的心平气和了。
这件事过后,涟漪体重增加了好几磅,简大全本来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
是死缠之下,涟漪不能接受他,只好连朋友也不做。他的结婚,无异是保证了涟漪
以后都不会有这种麻烦了,涟漪能不高兴?
她自然未曾料到,这种事情会一而再的发生在她身上。
在这段时闲中,沈平又卖了几幅画,他也不管买主是谁了,反正有钱赚,再艺
术的艺术家也得吃饭。
沈平为了要装得德高望重一点,居然留起须来。
君儿有一、二次几乎不认得他了!涟漪则觉得好笑。
沈平告诉涟漪说他很担心,“要是他们把我的画挂在厕所里,怎么办?”
“不会吧?”涟漪皱眉头。
“怎么不会?那些人全是俗不可耐的,越是俗的人越爱在家中挂两幅三不像的
油画!”
“你这不是说自己的画系三不像吗?”涟漪问。
“唉,在他们眼中,大概也无甚分别。”
“也不一定,有不少懂画的人在。”涟漪安慰他。
“懂画的人全买画册,绝不会看我的画一眼。”沈平说。
“别这么悲观。”她笑。
“现在我也徇众要求,买主多数爱风景、水果,挂一幅苹果在客厅中,便自开
心得要死。”沈平摇摇头,“而且苹果必须写实的,一个个圆滚滚,亮晶,画死我
了!”
“现在你知道了?赚钱并不容易呢,所以用你爸的钱的时候,要小心点。”
“知道了。”沈平苦笑,“你老是工作不忘教训。”
涟漪笑起来。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画你,或是君儿。”
涟漪笑了,“我们俩有什么好画的?”
“总比苹果好画一点,真的,我会有这种机会吗?”
涟漪说:“要是你可以骗君儿坐在那儿不动,我自然不会介意你画他,我是不
想出这种风头了。”
“这怎么能算是出风头呢?拍照留念可算是出风头吗?我画好的画会送给你,
又不是拿出去卖!你放心好了。”沈平急得不得了。
“我从来没给人画过,不习惯。”涟漪笑道:“你去画君儿吧。”她拒绝了沈
平。
沈平很失望,“是对我的作品没信心?”他问。
“不会,你别误会。”涟漪摇摇手。“我没有那种意思。”
“我不勉强你。”沈平说:“你不喜欢就算了。”
“这才对了。”涟漪笑道:“我会不自然的,况且我也不是好的模特儿,听说
画家多数爱画老年人与少女,我两者都不是,没有什么性格。你该替伊莲画一幅,
或是替老友画,你母亲会很高兴。”
沈平微笑,“你讲得不很对,画家是什么都画的。”
“那更好了。你没有画过伊莲吗?”涟漪问。
“画过一点,都是不很严肃的东西。”沈平说:“我后悔,老是没办法好好的
画一点画,可惜得很,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学这一门的。”
“怎么忽然自怨自艾起来了?不要这样,你不是老夫子,每天都可以从头开始。”
“最近心里面很烦,有点六神无主似的。”
涟漪笑问:“是挂住女朋友了?”
“不,我只是坐立不安,我一点也没想到伊莲!非常对不起她,我甚至连回信
都不想写。”沈平声音低了下去。
涟漪纳罕起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平用手捧着头,“我实在太心烦意乱了。”
“我没发觉,你到我这里来总是高高兴兴的,有讲有笑,”涟漪说:“你这种
便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沈平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到你这里来,就舒服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还没察觉。“那当然,在家里,男孩子是特别觉得闷的。除了作画,你还
可以做些运动,甚至是打网球,保龄球,都好,对不对?”
沈平一怔,继而微笑,“是的。”
“像你这种年轻人,尤其是男孩子,根本不应有什么烦恼咧。”涟漪又补了一
句。
“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沈平忽然生气了,“我回去躺一会儿!有事叫我
一声。”
涟漪觉得有点怪,他的心思一直很坦率,现在好像个女孩子,多愁善感,莫名
其妙的发脾气。
涟漪春看他走了,便摇摇头,把功课理了一理。
自从简大全走了以后,他的位置一直空着,那边学校原来有几个空缺,故此也
没有替换的人来,涟漪一个人几乎是占两张座位的。
教师没转来,学生倒来了一个,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却被安排
在三年级,涟漪教的那一班,孩子又瘦又小,读的班级又高,显然很吃力,功课也
比同班同学差了一点。
涟漪要教三班学生一百多个孩子,能记住名字,已经是不错了,如果不是因为
那个新学生长得特别清秀,她是不会注意到的。
那个小孩又特别的乖,别的学生蹦蹦跳跳,大吵大闹,她却老是静静的,只爱
用手托着聪,两只眼睛大是大了,可惜有点无神,这种神情根本不是一个才几岁孩
子所应有的,涟漪不禁对她特别注视起来。
涟漪觉得君儿也是很静的孩子,因为有沈平哄他玩,才顽皮了起来,孩子是应
该顽皮的。
一日涟漪在教课室里喝茶,那个小女孩棒了一叠簿子进来,耐心的等着她。
涟漪连忙走过去,接过簿子,“班长呢?”她问:“为什么不来?”交簿子一
向是班长的事。
“我替她的。”那孩子静静的说:“我最后交本子。”
“你叫潘彦玲?”涟漪问。
“是,老师。”她恭恭敬敬的答。
“我也姓潘。”涟漪说:“跟你一样啦。”
“你不是周老师吗?”小孩问。
“是,可是我儿子姓潘,我丈夫姓潘。”涟漪说:“我是潘太太。”
小女孩的眼睛闪出有兴趣的光,“那我妈妈,也是潘太太?”
涟漪笑,“当然,你很聪明,你妈一定很开心。”
小女孩忽然紧闭起嘴唇,不出声了。
“你可以回去了,马上要上课的。”
她朝涟漪看了一眼,鞠一个躬,便走了。
涟漪纳罕的问:“这学生是插班生,谁介绍她进来的呢?”
“是她家长要求从别的官校转来的。”一个同事告诉涟漪,“说是搬家了,离
家近一点。”
“这样的。”涟漪点一点头。
涟漪做班主任,也负责收学费,这个叫潘彦玲的学生,一连拖了好几天,都没
交。涟漪觉得奇怪,五块钱的学费,照说是没有理由付不出来的。
她问她:“是忘了问妈妈拿吗?”
小女孩答:“不是。”她低下了头。
涟漪说:“假如家中付不起,可以申请免费,你懂吗?”
她又点头,头老是不肯抬起来。
“这样吧,我暂时替你付着,你回去与你妈妈商量一下。”
她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回座位去吧。”涟漪告诉她。
潘彦玲的母亲始终没来,她也没将那五块钱交还给涟漪。涟漪心中觉得奇怪。
她跟阿伍讲起了这个女孩子。
“我教了十年的书,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小学生。说老师应该了解学生,那也不
是我们的事,小学生才几岁大!有什么可以了解的?但是这个孩子,分明心事很大,
她看见我甚至是怕的。”
阿伍边干活边问:“怕你问她拿回学费?”
“阿伍,会不会是她母亲把学费给她,她又花掉了呢?”
“谁晓得,太太,你理这个干什么呢?一百二十多个学生,每个人都要你操心
思,岂不是头发也要白了?”阿伍有点不耐烦。
“那个小女孩长得很好,不会乱用学费的。”涟漪捧着茶杯,“我生君儿的时
候,也一直希望是个女孩子,女的一直比男的可爱。”
阿伍看她一眼,“这话说得真怪,当然是男的好!男的传宗接代,女的有什么
用?”
“那个女孩子也姓潘。”
“姓潘的人多着呢,潘也算大姓,你要关照姓潘的,怕要学孟尝君了。”阿伍
不以为然。
“你倒晓得孟尝君!”涟漪微笑了。“可惜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太太,这些年来,总算到现在你有了点笑容,身上也胖了点,我叫你少理
些事,多保重自己,也不算过份吧?”
“怎么把大道里搬出来了?我真的想问问那个小女孩,看她家里有些什么麻烦。
我这么多的学生,个个天真活泼,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你一定要管我也没办法。”阿伍想起来,“对了,沈家少爷今天来过,坐了
一会走了,说是接君儿放学,现在都在沈冢呢。”
“君儿也喜欢到那边去,自己家里反而不受耽。”
“君儿发热闹,哪里热闹便往哪跑,也不懂是人家自己的。”阿伍分析道。
“对。”涟漪点点头“现在他可不愁寂寞了,上午到幼稚园去,下午钻沈家,
点心吃得饱饱的,就是不想吃饭。”
“沈家少爷还回不回去读书?”阿伍问。
“不晓得,他现在不是顶高兴的吗?”
“也不见得,”阿伍说:“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怪得要命。他脾性虽然是特别
点,但是人很好。”阿伍笑了。
“嗳,他很坦诚,完全大孩子一样。”涟漪说:“唉声叹气的,大概是想念他
女朋友了。”
“还有女朋友哪。”阿伍笑道:“沈老太不肯放他走?也不是呀,自从你劝过
她以后,她口气也松了。沈少爷可以走的,但是他又不走,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这一点我也弄不明白,对他与他女朋友都没好处。”涟漪放下茶杯,“替我
冲一冲。”
“知道了。”阿伍应着。
“我在房中看书。”涟漪回了房。
第二天涟漪见到了潘彦玲,发觉她有点无精打采的,伏在小书桌上。问了她几
个问题,又答不出来,同学都在一旁取笑她,她涨红着脸,虽然没哭,也看得出她
是难受的。
下了课涟漪便把她叫了出来,“你不舒服?”她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涟漪用手在她额上一碰,便知道她有点发烧。
于是她以老师的身份说:“你回家休息吧,自己能走回去吗?你妈妈晓不晓得
你生病?”
“我不回去。”小女孩有点急,“我没有生病。”
“你有热度,发烧了。”涟漪耐心的道:“生病要看医生,躺在床上,乖孩子
都是那样的,要听妈妈的话,回家去吧。”
“我没有生病。”她忽然哭了起来,“家里没人,我不要回去,我情愿在学校
里。”
“没有人?”涟漪奇问:“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孩子大哭起来,“我没有妈妈!”
整个教员室的老师都朝她们看来,涟漪连忙将她拥在怀里,她发觉孩子的衬衫
已经很脏了,而且太小。
她降低声音问:“妈妈呢?”
“她不要我了。”她呜咽着。
“胡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去世了?”
“没有,她没有死。”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么爸爸呢?”涟漪开始发觉事情很复杂。
“爸爸也不在家。”还是弄不清楚。
“这样吧,周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涟漪问她,“带你去看医生,不用怕。”
“我不去。”她还在摇头。
“学生要听老师话,你是很乖的。”涟漪替她擦了眼泪。
小女孩不再出声了。
“家里叫你什么?小玲?”涟漪问。
“不,叫我小彦。”她答。
“小彦。”涟漪说:“我送你回去吧。”她拉起她的小手。
她在注册簿子上找到了小彦的地址,就在后面的一条街上,那条街不很干净,
赤脚的孩子很多。
涟漪去过那里几次,多数是为了顺便带点菜回家。她叫了一部车子,很快的把
小彦送到了那条街,问她住哪一幢房子,小彦一指,是一层很密的大厦,电梯既脏
又挤,等了半天才进得去。
涟漪投了门铃,一个二房东模样的女人来开门,看了看她,又看看小彦,一声
不响的放了她们进去。
她摇摇头,“可怜的孩子!你是哪一位?一定是老师吧?以前也有过老师把她
送回来。”
“是吗?她病了。”涟漪指指小彦,“所以我才送她回来。”
“小彦,”房东太太低头向孩子道,“你怎么不肯回家?这孩子!”她摇摇头。
“她家人在吗?”涟漪问:“要有人照顾她才行,她实在太小了。”
小彦听着,自己却奔进房间去了。
房东太太说,“我姓董。这孩子不爱人家关心她!像个大人一样,自尊心重得
不得了,生病也不告诉人知道。”
“她父母呢?”涟漪问。
“母亲?、”董太说,“跟人家跑了,多没脸。父亲欠我四个月租,五百块。
要是换了别的房东,早就叫他们搬了,我倒没这个意思,我不等钱用,他又太可怜。”
“小孩子当然可怜。”涟漪没想到其中有这样故事,有点呆呆的,不知道该说
些什么才好。
“小彦?不!可怜的是她父亲,潘先生。”房东太太说。
涟漪说:“我进去看看孩子怎么了,应该替她看看医生。”
“小彦不用看医生,给她吃一顿饱的就行了。”
“你应该叫她吃饭,”涟漪带责备的眼色看牢董太,“我想她吃不了多少。”
董太苦笑。“好人难做,我会小器几顿饭吗?他不肯放女儿出来吃饭,我有什
么办法?上次的那个老师,也是给他骂走的,他说他不要人可怜,唉!”
“有这种事?”涟漪问。
“我骗你作什么?”房东太太诉苦道:“碰见这种房客,也算我倒霉了,既然
不要人家可怜,就该交房租吧?房租也不交。”
房东太太续说:“自己不吃饭可以,小孩总得吃吧?难道真要两个人一起饿死?”
“谁晓得?我也是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的。”她说着走开了,“对不起,我
不能陪你了,我那锅饭香了。”
涟漪走进那间小房间,并不觉得它特别脏,但是有一股霉湿的味道,非常难闻,
她的学生正坐在床上看牢她。
“小彦,我与你去吃一顿饭。”她拉起小彦的手。
“不,我不去。”
“你再不听话,”涟漪说:“学校就决不收你做学生的了。”
她对付这样的孩子,只好采取恐吓的办法,小彦一听,便乖乖的站了起来。
结果小彦吃了一碗粥,半碗饭,吃完以后,涟漪又买了两个橙给她,也都吃下
去了。涟漪看看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每天带她出来吃一顿饭?一顿也是不够的,孩子每天应该吃三餮。最好的办法
当然是劝服她的家长。她说没有母亲,房东太太又告诉说她母亲跟人跑了,这样看
来,似乎只有对她父亲劝解一下,希望这个怪男人会转变性格。
涟漪自己也深觉奇怪,怎么近年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她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也不能看这学生饿坏。
“吃饱了吗?”涟漪问。
小彦满足的笑了笑,脸上泛起疲倦的神色。
“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记得上课。”
她点了点头。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涟漪又问她。
小彦惊慌的摇摇头,“不用,周老师,我自己能回去的。”
“我家就住在前面那层灰房子,地下。你有什么事过来好了,知道不?”涟漪
叮嘱她。
她与小彦走出餐厅,小彦向她鞠了一个躬。
“好吧,你去吧。”涟漪对她说。
小彦飞奔而走了。
涟漪回到家中,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是从来没有放了学不回家的,故此阿伍着
实担心了一阵子。
“太太,你到哪里去了,饭菜都冷啦!”阿伍说。
“陪一个孩子去吃饭。”涟漪将经过情形讲了一番。
“有这样的事?”阿伍瞪大了眼。“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没听过。”
“这种女人,”涟漪叹息,“也太狠心,像我们……唉。”
阿伍喃喃的道:“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太太,”她忽然之间声音又大了起来
“别讲了,赶快吃饭吧。”
涟漪摇摇头,“我吃不下。”
“看你,三顿不吃,一会儿又头痛发烧的了。”阿伍非常起劲地在教训她。
“阿伍,别说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涟漪挥挥手。
“是不是?叫你别多管闲事!”阿伍说,“管管又管出事来了。”
“怎么可以这样讲呢?”涟漪反问:“你看到那样的小孩子,难道不同情她?”
“太太,算了,你最要紧的是自己的身体,以后你那种人家也少去。你听见那
个房东太太说的了?那个男人专门骂人的。”
“阿伍,你真的是既幼稚、又势利。”涟漪动气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样
的一个人。”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为你好,于心无愧。”
门铃响了起来,涟漪也不多讲了。
来人是沈平,小胡髭更长了,显得怪里怪腔的,涟漪瞪他一眼。
他马上怪叫起来,“怎么搞的?我一来就没好脸色给我看,我做错了什么?”
“沈平,你声音真大。”涟漪说:“我要真有你这么一个弟弟,头都要痛起来
了。”
他坐下,“别老这么说,这样会伤我自尊心的。”
“你来了多久?”涟漪问他:“半年?”
“没有,四个半月。问这个干什么?”沈平反问。
“你还想不想回去?”涟漪问他,“这样耽下去,并没有什么好处。”
“你要赶我走?”沈平凝视她,“为什么你心肠那么硬?”
涟漪一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千方百计的要逃回去,现在机会来了,又
按着不动,是什么意思?”
“老实告诉你,”沈平把心一横,“我不要回去了。”
涟漪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讲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不想走了。”沈平清清楚楚的再说一遍。
“为什么?”涟漪问。
“因为我在这里比较快乐。”沈平答。
“瞎说!”涟漪道:“为了你不肯留下来,老太费了多大的心血,你真的不知
道?”
“我没有乱讲,那个时间我还没有发现你。”沈平说。
“你说什么?”涟漪问他。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你,现在我觉得你可以给予我快乐,我不走了。”沈
平温和的答。
涟漪看着地,他像是小学生,忘了带课本,等着给老师骂的样子。
“你是什么意思?”涟漪呆呆的问。
“我喜欢你,涟漪,我为你留下了。”他平淡的说。
涟漪冷笑,“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平答:“你知道我没有疯。涟漪,我不会再回去的了,除非
你跟我一齐去。”
涟漪问他,“你真是好笑,竟会在这种时候开起玩笑来。”
“为什么呢!涟漪,每当有人说爱你的时候,你便以开玩笑来推塘!逃避现实。”
涟漪瞪着他,不相信他是沈平。
“如果你对我没兴趣,说你不爱我,爽爽快快的,别对我像那个简大全,姓简
的是个大傻瓜,我不是,说一句你的真心话!我难道没令你比以前快乐?”
“你在胡扯什么!”涟漪站起来。
“你坐下来。”沈平涨红着脸,“我最生气便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神圣不可侵
犯的样子,我哪一句是胡扯?你倒说说看!”他盯着涟漪。涟漪被他那种样子吓坏
了。
“你…想怎么样?”涟漪问。
沈平松了他的手,“没怎么样,”他又恢复了自己,依然是吊儿郎当的,“我
心里话说完了,非常轻松,随便你怎么想。”
涟漪苦笑,“请你们不要投石子了。”
“投石子?”
“你难道不明白?我这口井,是死并,干得没有一滴水,整箩的石子投下去,
都不会起一个泡,有一圈涟漪的,知道不知道?”
“我不相信,”沈平摇头,“说什么都不相信,我觉得你不是一口井,你是一
池水,整池的柔水,轻风吹过都会引起皱纹。”
涟漪低下了头,“沈平,让我们做朋友吧!别拿这种话来烦我,我只有你们一
家朋友。”
“但是事实是这样。”沈平站起来,“如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如果你以为我
不痛苦,那你就错了。”
涟漪说:“沈平,你只是个孩子,如果我不喜欢你的,现在早就开了门请你走
了,我讲尽了好话,你都不听,可别怪我了。”
涟漪心中波动,难以开口,她再也没料到沈平会向她示爱的,这也解释了沈平
行动古怪的起因。他每天来到潘冢,便是要接近涟漪,他待君儿亲密,大概也是爱
屋及乌,留上怪里怪气的须,可能是要把自己装得老气一点。
涟漪越想越好笑,她对沈平一点也不生气,因为这事来得大突然,太莫名其妙,
而且沈平毕竟还是大孩子,一时感情无法寄托,傻里傻气做了错事也是有的。
这样一想,涟漪渐渐定下了心神,沈平是个聪明的孩子,冲动是年轻人的缺点,
他是值得原谅的,不比简大全,来得可怕。
沈平看着她,她也看着沈平。
涟漪很镇静的说:“沈平,你还是快回去吧,差一年的功课要去完成,还有你
的女朋友伊莲,你忘了?”
“伊莲,伊莲只是个孩子!”沈平说。
“你也是个孩子,只有孩子与孩子在一起,才不会有隔膜。”涟漪说。
“不要在我们之间划一条线,”沈平不乐,“爱情当中是没有界限的。”
涟漪越来越镇定,她已经有了应付沈平的办法。
“你想要怎么样?”涟漪问:“假使我答应你?假使!”
沈平笑了,他趋上前来,“假使你答应我,我们可以结婚。”
涟漪笑起来,“结婚?我是一个寡妇,还有一个儿子——”
“我很喜欢君儿,”沈平沉下了脸,“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这不是问题。涟
漪,请你别笑,请你相信我,你这个假设是有可能的。”
“你将如何赡养我们?”涟漪问。
“这没有什么困难。你只不过比我大五六年而已。我可以找一份职业,画画,
洗碟子,什么都可以,你不是追求享受的那种女人。人是不会饿死的,绝对不会。”
沈平讲得很坚决。
“你想得太轻松了。”涟漪叹息。
“不,我没有轻松,或许你还会说:我爸妈会反对!是不是?但是我们可以不
必理他们,你可以跟我走,对,跟我走!”他显得非常兴奋。
“不理他们?也不理其他人怎么讲?”
“当然。做人能活多少年中.自然是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处处迁就别人,还是
不活的好,你总听过祖父孙子骑驴进城的故事吧?听别人的话,实在听不了那么多
的。”沈平挥动着双手。
涟漪一呆,作不了声。
“涟漪,”沈平低声的说,“跟我走吧,我在那边有一间木屋,很漂亮的木屋,
我还有一辆红色的福士威根车子,假期我们开那辆红色车到附近的郊外去野赛。我
会对你很好,真的,涟漪。”
涟漪听得微笑起来,红色的小车子,绿色的草地,这个见异思迁的男孩子。
“你大概对每个女孩子都那样讲吧?”她笑问。
沈乎跳起来,看着她半晌,然后低下了头,“算了,你根本没有诚意,还拿我
开玩笑。”
“你忘记伊莲了?如果你有一个红车子,伊莲大概是坐得最多的,你不能这样
负心吧?”她问。
沈平瞪着她,有点语塞。
“沈平,假如我只有十七岁,十八岁,我也许可以有机会坐你福士威根,但是
沈平,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所爱的人现时已经不在了。”
涟漪自持着说下去:“我待你一向如小弟,如果你认为值得的,便让我们维持
这个关系,如果你觉得无所谓,那也就算了。”
沈平呆呆的说:“你真厉害!涟漪,人家说人非草木,你却像块铁一样。”
“沈平,别这么说啦,你想想,你母亲对我多好,我有她照顾,生活也舒适平
安一点,你不想破坏我们的友谊吧?简大全的母亲怎么样对我,你不是没有见过,
别让我再尝这种滋味了。”她苦笑着。
“你难道,一点也不爱我?”沈平哭丧着睑说。
“你这孩子,我已经是对你很好的了,可是好也要有个程度,我对你的程度,
是止于姊弟之间,明白吗?”
沈平点着头,“明白了。”他的声音很惨淡。他停了一停,然后说,“你的丈
夫,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他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爱他就此而已。”涟漪坦白的说。
“你将来还会不会再爱人?”沈平问。
“我想不会了。”涟漪摇头,“我想不会。”
“假如你打算再结婚,嫁给我好不好?”
涟漪笑了出来,“沈平,我没有开学校,也不收候补生,你怎么会讲出这种话
来?将来过了十年八年,你会后悔对我讲过这种傻话。”
“我在你眼中,除了孩子气,傻,幼稚,难道便一无是处?”沈平的脸有点白。
“沈平,不要再与我斤斤计较了。”涟漪劝解他,“回家好好的想一想,把事
情弄清楚一点,别让老太知道,然后乖乖的回那边去,好不?”
“你叫我不要计较,为什么你的要求却那么多?我没有什么道理要听你的话,
我要留下来可以,要走也可以!总之不是因为你命令那样,我便要做。”沈平气愤
的说。
“当然,”涟漪心平气和,“我不过是好意而已,你不肯听,我也没有什么办
法。”
“我再耽下去也没意思,我没想到你是那么绝情的一个人,我以后也不会上你
家的门来了!”沈平站起来,像个孩子那样的呜咽着,夺门而去。
“沈平!”涟漪叫他!但是他不听。涟漪颓然的坐下,叹了口气。
阿伍出来了,她当然是什么都听见的,她说:“沈少爷怎么了?发起神经病来
了,这会子倒奇怪,像全世界的女人都没了,失了踪似的,都来烦我们太太!”
“算了,阿伍,他只是个孩子。”涟漪说:“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在他母亲面前
提起来。过几个星期他就会没事的了。”
“这个孩子,真是有点疯疯颠颠的,沈老太要是知道他居然敢做出这个没廉耻
的事情来,气也气死了,我早就说,沈家好端端地,怎么会养了这么一个儿子。由
此可知,去外国嘛,是去不得的,将来君儿可不准往外边乱跑!”阿伍唠唠叨叨的
在讲。
她以前对沈平的几分好感,现在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涟漪对沈平的这次示爰,起先是颇为震惊,后来便不以为意了。沈平的性格她
很清楚,经过几个月来的接触,她发觉沈平急需要爱人,也希望自己能被人爱,再
加涟漪待他好,便引起了这种错觉,感激涟漪之余,以为是爱上了她,甚至准备作
种种牺牲来得到她。
涟漪一点也不怪他,但是沈平却觉得涟漪不但嘲弄了他,还伤害了他。他要躲
在家里养伤,便不肯出来见她。
涟漪想再好好的与他谈一谈,可惜时间又大多数被这个叫潘彦玲的学生占据掉
了。
涟漪细细的留意看这个孩子,发觉她有时候与其他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有时候
却是心事重重的。
涟漪有点可怜这孩子.可怜不是很受欢迎的名词。涟漪本身也不要人家可怜,
况且小彦是很聪明的孩子,涟漪必须要把这种感觉藏得好一点。
一日小彦忽然交来了学费,她将五块钱交给涟漪,随即返回座位去、神情很得
意,头也抬得高了。
涟漪没料到五块钱可以带来这么多的自尊心!由此可知小彦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不知道她父亲有没有交了租,否则的话,小彦应该是更开心的。
在小息时涟漪将那张收条给小彦看。
小彦很起劲,她对涟漪说:“爸爸讲不要欠人家钱,周老师,所以他把学费给
我,叫我去交。”
“啊,”涟漪问:“那日我与你去吃饭,有没有告诉父亲?”
小彦睁大了眼睛,“没有,我不会告诉爸爸的,他会生气,他常常生气。”
涟漪有点左感,“他难道没问你肚子饿不饿?”
“有。我说不饿。爸爸带了面包给我,后来我在早上吃掉了。”她说:“昨天
爸爸也带我去吃饭,有很多好菜。”
涟漪听小彦讲得好像当吃饭是件大事,心中不忍之至。
“后来爸爸还给了一个月的房租。”
“嗯。他找到事做了吗?”涟漪问。
“不知道。”小彦摇摇头。
“那董太是很高兴的了?”涟漪又问。
“董太不是好人,”小彦说:“她最爱讲我们的坏话。”
“谁这样告诉你的?”涟漪微微吃一惊,“董大很关心你呢,你可不应该仇视
她。”
“爸说的。”小彦理所当然的说:“爸爸讲一有钱交清房租,我们就搬家,不
受她气。”
“小彦,相信周老师,董太是个好女人,她很喜欢你,她待你也很好——”
“哼,我才不要她可怜,爸爸说我们不要任何人的可怜。”
“你喜欢你爸爸?”涟漪冲口而出,因为她没有见过如此口口声声提着父亲的
孩子。
小彦睁着眼睛,竟不知道该如河答好。
涟漪连忙再装出一副教师的神情,“很好,马上要打铃了,你回去坐吧。”
“周老师。”小彦叫她。
“什么事?”
“你对我好,我知道。”她说:“而且你没有讲爸爸的坏话。”她似乎很感激。
涟漪笑道:“我又没见过你爸爸,怎么可以讲他坏话呢?”
小彦一想,又开心了一层,欢天喜地的回去上课了。
涟漪猜测这个父亲大概终于找到职业了,第一次拿来薪水,便解决了一些欠债,
涟漪也替小彦高兴,希望她以后可以过比较正常的日子了。
人是会改变的,她父亲不得意了这许多日子,心理多少有点本正常,想法也偏
激,加上自卑感,连带小女儿也受了这种影响,如果好好的过一阵,这父女俩是会
恢复常态的。
涟漪觉得有点快慰,现在使她挂念的,只是沈平了。
沈平一直没有来。
沈老太倒来了,她对于儿子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要怎么样。
“我随便如何依他,他都不满意,这样下去,我真是命也短了,唉,早知有今
日,何必当初!把他叫回来做什么?我满以为母子之间说什么都该有点亲情,谁知
他却视我为陌路人,世界真的变了,抑或是我们老了?不能再适应这个世界了?”
涟漪是知道原委的,但是她又不愿把真相说出来,只能哑口无言的陪着沈老太。
“涟漪,他一向与你很讲得拢来,只好再托你一次了。你就当他是弟弟好了,
让他在暑假后回去,也许大了几岁,他会改一下变也说不定。”
“是的,我劝他好了。”涟漪有点内疚,她深觉自己应该在开始的时候,便与
沈平保持个距离,那便不会与他过份熟络,也更加不会弄到今天的地步了。
“他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爱吃不吃的,头发又长了,像野人,画
也不画了,我怎么敢与他讲话?”
“他真的那样?”涟漪怔怔的。
“骗你作甚?老头子快给这个宝贝儿子气疯了。”
“那我去叫他吧。”涟漪只好那么说。
“谢谢你。”
“别谢我。”涟漪说:“老太,你先回去再说,我一会儿就来。阿伍——”
阿伍出来,“太太,做什么?”
“包点春卷吧。”
“春卷?”阿伍瞪着眼,“大热天谁吃那种东西?”
“沈平,我要过去劝劝他,记得好像他喜欢吃春卷。”
“太太,一时哪能弄得出来?”阿伍摊摊手。
“算了,阿伍。”涟漪有点顿,“不弄也算了。”
“沈老太走了吗?”阿伍说,“可千万别让她知道沈少爷的事,年纪大的人承
受不起。”
涟漪换了一套衣裳,那种蓝色她很少穿,因为颜色太嫩,穿上有点不合身的感
觉,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适合这一次,故此换上了。
她走到隔壁,沈老太向沈平的房指指,并不出声。
涟犄敲了敲房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再敲了几下,眼睛看着沈老太,沈老太做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到书房去
了。
她对涟漪说:“一切交给你了。”
涟漪苦笑一下,作为答覆。
她再敲门,把声音弄得很大。
“沈平,你在里面吗?”她提高了声音,“沈平,我可以进来吗?”她等着反
应。
房间里面一阵响,然后静止了一会,随后她听见沈平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的,进来好了。”他说。
涟漪轻轻一推,门果然是开着的,事情好像并不太严重。
“沈平?”她叫他一声。
沈平躺在床上,吊着一支香烟,头发老长,光着上身。
“什么事?”他反问。
涟漪笑了一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
沈平看她一眼,“为什么?”他完全采取不合作的态度。
“看看朋友很应该,何必要理由?只要你有空,或是不讨厌我,都可以接受我
拜访,对不对?”
沈平照样躺着,不说什么。
“你大概有点恨我吧?”涟漪问他。
沈平又看她一眼。
涟漪忽然想起了他那辆红色的小车子来了,她不禁呆了一会儿。
“你这一次来是什么意思?”沈平问她。
涟漪站起来,她微笑着拿起一件T恤,递给沈平。
“穿上它,我们好好的谈一谈。”涟漪说。
“谈什么?”沈平伸手接过了衣裳,却没有穿上。
涟漪有点为难,“谈你的事。”
“告诉我,我有没有希望?”沈平看着她。
“没有。”
沈平一听便将衣裳摔出去,撞在墙壁上,跌在涟漪的脚下。
“那你来作什么?”他喝问。
“来看你。”涟漪道。
“我不要你看!”他气虎虎的答:“你回去算了。”
“沈平,你心平气和一点,慢慢的听我讲。”
“我不要听。”他又偏着头,故意不看涟漪。
“你下不了台,所以才继续发我的脾气,对不对?其实在这几天内,你早就已
经想通了!”涟漪问他。
沈平一呆,双手叠在胸前。“我后悔自己冲动,早知道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也
不会自讨没趣。”
涟漪微笑,“你的示威行动可以完结了,我正式向你道歉。沈平,请你原谅我
不可能接受你的那份感情。”
“事在人为,”沈平叹一口气,“你不想接受而已。”
“你几时回去?”涟漪问。
“快了,留在此地,再也没意思。我耽在此地这么久,是为了你,你总该明白
吧?”沈平说。
涟漪微笑,不答他。
“我来到你家,心中以为你是个老太太,门开处出来的却是你,你使我震惊。
涟漪,很少女人会有你这种味道。”
“你几岁?竞懂得监赏女人了?”涟漪微笑。
“我并不太小。”他苦笑,“伊莲应该感激你。她与你之间没有比较。但是她
是人,暖的有感情的,你却是一块冰,我要溶化你,却连自己也差点结了冰。”
“回到伊莲那里去吧。”涟漪说:“别生我气。”
“你是很难得的女人,我是不会忘记你的。”沈平拾起了地下的毛巾衫,穿上
了。
“你该洗洗脸,打扮一下。”涟漪说。
“是吗?反正我就要走了,”他说:“这几个月来我真的举止像小男孩,你说
头发长不好,我就去剪头发;你说要怎么样,我便照做,多幼稚,伊莲要是知道,
难免气个半死。她求我替她画个素描,求到今天还没成功,我实在不是那种鞠躬尽
瘁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样,在你面前,就庸俗起来了。”
涟漪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听见你提伊莲,我很高兴,几时你们再回来,介绍
让我认识。”
“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变呢?”沈平问:“依然是老样子?与君儿在一起,两
母子相依为命?”
涟漪答:“当然只好两母子相依为命,不然怎么办?”
“当心君儿,不要让他太冷清,多注意他一点,不要学我的母亲。”沈平说。
“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母亲。”涟漪告诉他。
“她不了解我,母亲应该了解子女。她把我当怪物对待,这几个月来,她并不
知道我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
“她年纪大了,没想到你会那么疯。”
“算了,涟漪,我不想与你吵架。”沈平说。
涟漪说:“你真的好像是大了一点。”
沈平笑,“我必须要将头发留得更长,否则那边的人可要把我当怪物了。所谓
怪,根本没有标准,对不对?”
涟漪说:“你毕竟是个聪明的孩子,沈平,我很替你高兴。”她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像那个姓简的,我不会缠你的。替我告诉母亲,我马上要动身
了,越快越好,毕了业自然会再回来。”他忽然想起来,“对了,叫她别再乱发电
报,你也少替她再出主意!”
涟漪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好,我替你传达。”
沈平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涟漪,你是个很好的女人,我喜欢你,一直会
喜欢你。”
“谢谢。”涟漪只好那么讲。
“你请打道回府吧。”沈平说。
“赶我走?”涟漪笑问:“好,我就走吧。你好好的,别再惹你母亲担心。”
沈平挥挥手,“知道了。”
涟漪出来,沈平随即掩上了门,好像对涟漪并无太大的留恋。
“这孩子。”涟漪喃喃的道。
“怎么样?”沈老太探头低声的问。
涟漪一笑,“没什么了。他答应短期内回去,叫你放心,毕了业一定回来。”
“哦,那也不过是一年而已。”沈老太高兴得不得了,“这一次好了。”
“沈平还叫你别打电报了。”
“哼!讽刺我!”沈老太又轻松了起来,话也多了,“我倒要问问他是什么意
思。”
“只怕你见到儿子,什么都讲不出来。”涟漪含笑道。
“是呀,我也不明白,也许是我对他太小心翼翼了,仿佛声音大点他就会被我
震碎似的,唉。”
涟漪说:“做母亲的都是这个样子。”
“涟漪,我有话要跟你说,希望你别见怪。”她很沉着的样子。
涟漪奇怪;“什么话?尽管讲好了。”
“沈平这孩子,”沈老太看着她,“爱上你了吧?”
涟漪吓一跳,不知道该怎么答。
“你不用否认,我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你是极倾心的,”沈老太笑了一笑,
“可惜你拒绝了他。”
涟漪忙问:“你早就看出来了么?”
“自从他不肯学好中文,还照样往你家里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沈老太
说。
“我却还是最近才晓得的,不是他亲口承认,我也不信,他是聪明的孩子,再
也料不到会放这种傻事。”
“你的确是可爱的,”沈老太笑,“我也喜欢你。”
“你不生气?你不怕?”涟漪也笑。
沈老太说:“怕什么?我最怕沈平没主意,不自决定事情,半天吊着才糟糕呢,
他要是有所选择,我决不会反对。”沈老太看看涟漪。
涟漪吃一惊,“你这样开通?沈平可误会你了!我满以为你会气得跳脚的,沈
老太。”
“为什么?因为你是寡妇?因为你有儿子?我才不会呢,在我眼中,人只分好
跟坏,其他一概不必理。”
涟漪有点感动,“沈老太,你倒另有一套看法。”
“是吗?我倒觉得我的看法很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好。我每天在说,做父母的
要看开点。沈平老说我不了解他,其实是他不了解我才真!”
涟漪听得呆了,想着所有做母亲的确要向沈老太看齐才行。
“我要他回来,是因为我想看他,怕他在外头闯祸!自私是自私了,但并不过
份,现在,我只好再进一步的迁就地了。”沈老太摇摇头。
涟漪怔了一会儿,才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不出声就是了,涟漪,他什么都瞒不过我的。我很感激你,你帮了我一个
大忙。”她握住了涟漪的手。
涟漪静静的一笑,“你放心,他现在没事了。”她说:“沈老太,我也该回去
了。”
沈老太送涟漪出门,涟漪回到家里,耽在藤椅上唏嘘了一会。
涟漪感触很多,又是一个晚上失眠。
她不想想得太多,但是却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涟漪决定要抽多一点时间出来,放在君儿身上。这样将来无论君儿感激与否,
涟漪都算尽了责任。
涟漪照样上学放学,她满以为潘彦玲这孩子算是无事了,哪知不到三个星期,
那个小女孩一面脸青肿的返了学校。
涟漪一见,顿时一呆!也顾不得是在上课,马上趋向前去问:“你怎么了,那
边脸是怎么回事?”
小彦呆呆的,不作声,涟漪不便当看那么多同学逼问她,于是只好等放学。
小彦被她问了几问,忽然哭了。
“你是撞肿的?”她问:“不小心跌了一跤?”
小彦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你不要怕,讲给我听!是让人打的?”涟漪问。
小彦不出声,只是哭。
“谁敢打你?”涟漪又动气了,“打孩子打成那个样子,是可以到警局去告的!
你不可怕,讲给我听。”
小彦说什么都不肯讲,“我要回去了,周老师。”
“我陪你回家。”涟漪道,顺手拿起了小彦的书包。同事们看见涟漪又管闲事,
不知道是替她担心好,还是帮着她一块忙。
涟漪跟着小彦来到她家里,那个房东董太正在厨房里,合声出来,看见涟漪,
吓了一跳。
她将涟漪扯过一旁,“老师,你又来了?小彦的爸在房里埋,你最好别进去,
在外边等着,坐一会吧。”
“董太太,”涟漪说:“孩子脸上的瘀痕你看到没有?”
“怎么没看见?我又不是瞎子,是给他爸打的!”
“什么?”涟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打的?难道他不是人?打亲生女
儿?她才六七岁呢!”
“可不是!我决定叫他们搬家,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眼不见为净!这种父母,
真的气死人!”董太比涟漪更气。
“小彦出来了!”涟漪说。她忽然明白这孩子不肯说出谁打她的原因了。
“老师,爸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他有点不舒服,不见你了。”
涟漪说:“去跟你爸爸说,我一定要见他一见。”
“唉呀!”董太惊道:“不可不可,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老师,你还是回
去吧!”
小彦瞪了董太一眼,神情非常怨恨,然后一声不响的回房去了。
涟漪觉得董太虽然人不错,但是未免口太快,也顾不到会引起小彦的反感,难
怪孩子会不喜欢她。
涟漪想小彦的怪父亲大概是不会出来见她的了。他一定是个粗俗不堪的汉子,
很可能妻子便是给他虐待走的。
她正在担心,门开处,出来了一个男人,涟漪一看见他,便呆住了。这男人约
莫卅多岁,头发胡髭都没经打理,衣衫陈旧,但是却高高瘦瘦,一双眼睛清秀得不
得了,虽然此刻有点无神,但是依然看得出与小彦十分相似。
涟漪满以为他是屠夫形的一个男人二见之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于是呆住在
客厅中,她在这一分钟里忽然想起沈平,沈平第一次见她,必然也有这个感觉。
这种感觉是相当奇妙的,涟漪紧紧的看牢地,涟漪在他的身型中看到了丈夫的
影子。
“周老师?”他的声音是苦涩的,“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涟漪转变了主意,她原本想来大发雷霆,教训这个父亲一顿二见
他的人,发觉他彻头彻尾的是个悲剧人物,根本骂不出口。
于是她答:“没什么,我送小彦回来而已。”
那个男人也有点意外,他也没倩到涟漪会说得这么轻松。
“在下姓潘,潘彦明。”他说。
涟漪忽然想到他妻子名字中,必然有一个“玲”字,合在一起,成了小彦的名
字。
“还有什么指教?”他问得很麻木。
“潘先生,请问你吃了饭没有?”她问。
“什么意思?”他问。
“假如方便的话,我想请两位吃一顿便饭。”涟漪说。
他一想,马上答:“我吃过了,你带小彦去吧。”
小彦说:“爸爸——”
“小彦,进来换衣服!”他喝止了女儿,又对涟漪道:“对不起,请你等一等。”
说完两父女一齐进房去了。
涟漪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都没有吃过饭。
董太在一旁咕哝,“喝醉酒生事,打小孩子。”
涟漪忽然想起来,“董太,他交了房租没有?”
“交了一个月,还是欠呀!”董太一摊手。
“那他不是找到工作了吗?为什么今天又没饭吃?”涟漪问。
“谁晓得,那笔钱也是借来的。”
“小彦的母亲呢?难道一次也没回来看过女儿?”涟漪想问几百个问题。
“没有,他们在这里住了很久,我都没见过她母亲。”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跟别人跑了?”涟漪问。
“这……”董太想:“是他喝醉的时候自己嚷出来的。”
涟漪叹了一口气,不再问了。
没过一会儿小彦出来了,脸上虽然还是肿肿的,但是也带着笑容,她换过了一
条花裙子,显得有点活泼。
“周老师,我们可以去了,爸说谢谢你。”她自然而然的拉起涟漪的手。
涟漪对房门看了看,向董太道别后便与小彦出去了。
“小彦,这一次,你到我家去吃饭怎么样?”她笑问。
小彦点点头,“周老师,你可别听董太的话,爸对我很好的。”
“是的,我知道。”涟漪说,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爸不小心,将手碰到我脸上的。”小彦又补充,“也许我不应该哭,爸爸最
不爱听见哭声。”
涟漪微笑着听,她的冢与小彦那里不过是一巷之隔,走路一会儿便到了。阿伍
开门,看见小彦,也料到七八分,知道这孩子是涟漪所讲的那个,故此并不说什么。
小彦却轻轻问:“她是谁?”
“帮我看家的,好不好?”涟漪问。
“她很好,她也不爱讲话,我可喜欢不讲话的人,”小彦笑,“所以爸跟我最
怕董太。”
“董太说她有点怕你们呢!”涟漪笑,“好了,我们别谈这个了,阿伍,开饭
吧!”
这时候君儿抱着一只红皮球奔出来,一看到有人,便趁机躲在阿伍身后,一双
眼睛睁得老大,瞪看小彦。
“这是谁?”小彦又问。
“我儿子。”涟漪笑答。
小彦的眼睛停在那只红的皮球上。阿伍在嚷了,“君儿,快让开,我要到厨房
去。别拉着我!”
结果君儿与阿伍唏哩哗啦的一齐走进厨房去,那只球遗下在客厅里。小彦去拾
了它,抱在胸前。
“你喜欢它?”涟漪问,她尽可能把小彦当作大人看待。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皮球。”小彦看着涟漪。“红色的。”
“现在呢?”涟漪问。“忘记了。”小彦若有所失似的说,将球又好好的放在
地下。
涟漪只笑了笑,也不追问她。
“周老师,你真好,你不讨厌我爸爸。”小彦说。
涟漪又想起那个人的声音身型,那种无神的眼光。
“他很好,为什么要讨厌他?”涟漪故意那么说。
小彦懊恼的说:“上次爸差点有事做了,爸说的,后来那个人欺侮爸,爸又不
做了。”
涟漪心中想大概那次交了学费,便是因为找到事情了,可是为什么才做了一个
月呢?
“那个人是谁?他怎么欺侮人?”涟漪问。
“他说爸做得不好,爸便回家了。”
“你爸爸做什么的?小彦。”
“他?弹琴。”小彦说:“教人家弹琴;人家唱歌,他也陪着弹的。”
“那叫伴奏了。”涟漪问:“怎么你家没有琴呢?”
“卖给人家了。”小彦嘴里说得很快。
恰巧阿伍又摆了饭菜,她便招呼小彦去吃。
小彦看着君儿,觉得非常有趣。
“他真胖,他不吃饭吗?”小彦说。
涟漪笑起来,“他早吃过了,他小,不一齐吃饭的。”
“会讲话吗?”小彦问。
“怎么不会?还会唱歌,写字,他已经在念幼稚园了。”涟漪答:“他也不怎
么胖,不过是你太瘦,小彦。”
小彦招呼着君儿,“来,弟弟,到这边来玩。”
阿伍听见小彦叫君儿弟弟,也觉得很新鲜,于是看着涟漪笑了一笑。
涟漪为了小彦的高兴,心中轻松了不少,孩子是不应该有忧虑的,小彦在这几
个钟头里应该高兴一点。
小彦与涟漪正在吃饭,阿伍说有敲门声,她去开了门,回头对涟漪说:“是沈
少爷。”
沈平进来了,他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光滑的,涟漪向他笑了。沈平坐下来,
没讲什么话。小彦好奇的看着地,屋子里有好几个人,都不出声。
沈平先叫君儿,然后抱起他,他低着头,“我已经订好飞机票了。”
“恭喜你。”涟漪说:“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再见。”
“我送你一样礼物,在我走了以后,你可以同我妈拿。”
“现在就给我不行吗?”涟漪问。
“迟一点去好一点。”沈平说。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来?”
“我在预备那件礼物。”沈平答:“你大概是会喜欢的。”
“几时动身?”涟漪关心的问。
“后天,你不必来送了,大热天,太阳猛烈。”
“你真的不要我送?”涟漪问:“大概是有道理的。”
“我去见过伊莲的爸妈,他们会送我的。”
涟漪奇道:“难道他们去了,我就不能去?我不明白。”
“涟漪,”沈平想说什么,但是又住了嘴。
“大概你不想我去,或是不想伊莲的父母见我?”涟漪微笑,“那不重要,我
不去便是了。”
“涟漪,我怕我会哭出来。”沈平告诉她。
涟漪点点头说:“祝你回去幸福。”
沈平低声道:“这一段日子,我忘不了。”他站起来道,“我去了。”
“再见。”涟漪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她心里难过的程度并不下于沈平,“希望
你会写信给我。”
“再见。”沈平让阿伍替他开门,走了。
君儿在问阿伍沈哥哥还会不会再来之类的问题。
小彦好奇心一点不大,她看了看涟漪,并不问,她是个懂世故的孩子。
涟漪的表情大概有点凄惨!阿伍走过来安慰她。
“沈少爷总算去邪归正了,太太,你的功劳真大呢。”她笑着道:“沈老太一
定很高兴的。”
“是的。”涟漪抬头答了一句。
“周老师,”小彦说:“我吃完饭了。”
“好,你要不要洗手?洗完手可以吃点水果。”涟漪说。
阿伍把她带进洗手间去,又给她两个苹果。
“周老师,我出来许久了,我想回家。”小彦说。
涟漪看看钟,快八点了,“你回家早点睡。”她叮嘱着,忽然似闻到了那间小
房的霉气。
“自己会走吗?”阿伍倒也关心她。
“会,当然会。”小彦笑:“再见周老师,”她又鞠个躬,“谢谢,再见弟弟。”
她向君儿摇摇手。
“你喜欢来只管来。”涟漪说:“不要客气。”
小彦笑着走了。
“这孩子,也怪有趣的。”阿伍说。
“她有个神经质的父亲,常打她的。”涟漪说。
“睑旁的那块青,就是打出来的吗?”阿伍问道:“太可怜了,打坏了怎么办?”
“那是他的女儿,别人也无法干涉,奇怪的是,孩子还处处帮着父亲,一点不
准人说他坏。”
“真是怪事,孩子的母亲呢?真的与别人跑了?”
“也不知道,谁也没亲眼见到,也许不是真的。”涟漪说。
“我也是这样想,这么狠心的女人,究竟不多,孩子是自己的。”
“这孩子这么可怜,她要是有什么事,我可得照顾她。”涟漪说。
“你见过她的父亲吗?”阿伍问。
“见过了,很斯文,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个样子,但是也憔悴得很,听他女儿说,
他是个乐师,弹琴的。”
“洋琴鬼?”阿伍马上联想起。
“别乱讲,”涟漪笑起来,“什么鬼不鬼的?”
这君儿听着说完,紧张起来,在阿伍身后咭咭的笑。
涟漪看了看君儿,“你越来越顽皮了!”她说:“快去睡!”
“太太,你也早点休息吧。”阿伍抱起君儿走了。
涟漪是关心小彦的,她对小彦的父亲,也并不厌憎,反而非常同情他。她觉得
错处并不在他,大概是在小彦的母亲身上,但是她又没见过那女人,更不能下决断。
总之小彦是牺牲品,是毫无疑问的了。
小彦这些年来,大概是没有一天过得舒服的,这孩子志气强,生命力也强,虽
然瘦一点,精神却还过得去,这种生活的环境,对精神上的影响最大,小彦将来会
有变成思想上不健康的危险。
涟漪喜欢她,决定要设法帮她,而最积极的办法,便是使小彦的家庭恢复正常,
这真是谈何容易!
她旁敲侧击的向小彦打听她的母亲,小彦却一字不提,涟漪并不怪她,也许在
小彦末懂事之前,她父母便已经分手了。
涟漪无法获知事实真相,想帮也无从帮起。
但是小彦乐意上她家去,涟漪也乐意招待她。小彦既乖又静,连阿伍都欢迎她。
涟漪有时候送她回家,有时候不送,碰见她父亲的时间并不多。
一日涟漪陪小彦回家,她顺便带些日用品回家,在小彦的家门口,见到一个女
人。
那女人闪闪缩缩的,小彦一见她便说,“快,周老师,不要给她看见我们,我
们快回家!”
“给谁看见?”涟漪问:“那个女人?”
小彦已经把她拖进屋子去了,那个女人却更快,一个箭步冲到小彦身旁,一把
抱住她。
小彦尖叫起来,那女人看涟漪一眼,一言不发,走开了,来得早,去得也快,
涟漪倒被惊呆了。
她一看小彦,倒不觉得孩子有惊恐的地方,不由得心中称奇。
“那是谁?小彦?”涟漪追问。
小彦很坚决的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对周老师请老实话,假如她不认识你,怎么会跟你说话?怎么会抱
你?”
小彦迟疑了一下,“爸爸叫我不要睬她。”
“她是谁?”涟漪又问。
“爸没有说过。”小彦推开门进屋子去了。
涟漪神色不定,董太看见了,问道:“什么事?”
“一个女人,忽然抱住小彦。”涟漪奇怪的说:“是谁?”
董太叹口气,“周老师,我劝你少管这一家的闲事,他们是这样子的。”
“听你的口气,好像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是不是长得很清秀,衣看也不错的?”董太问。
“是。正是她。”涟漪兴奋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道女人老在附近出现,我买菜的时候常见到她,躲躲避避
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见是一个女人,也不放心上,不然也报了警了。”
“出现有多久了?”
“也不过是几个星期一次,行踪很怪,似乎是为小彦而来的,是谁呢?我也问
过自己,大概足小彦的亲人。”
“以前你可没对我说过。”
董太笑道:“你没问起”我说不了那么多。”
“小彦的父亲怎么样?”她问。
“这几天还好,又交了租给我啦。”董太说。
“那是又找到事了。这证明他相当积极,”涟漪说:“但为什么都做不长呢?”
“那种睥气!”董太哼了一声。
“你也真好心,”涟漪微笑,“一直收留着他们。”
“不然有什么办法?”董太摊摊手。
“那个女人,你说是小彦的亲人?”她问。
“自然,否则巴巴的来看她一眼,有什么好处?小彦又不见得喜欢她!这孩子
城府很深,她明明是知道她是谁,又不承认。”
“是的,”涟漪说:“小彦不肯讲,我也不会叫她讲。”
“惯了也算了。”董太说:“你喝杯茶吧,周老师。”
“不敢当。”
“说我好心,你才真是好心呢,周老师,这么关心学生。”董太问:“周老师
结了婚没有?”
涟漪道:“我丈夫已经过身了。”
董太太一睑愕然,然后怜惜的说:“对不起。”
“没关系。”涟漪低声说。
“我们是同病相磷呢,”董太说:“恕我讲得难听点。”
“啊。”
“所以我对小彦有一份感情,可惜小孩子又不明白。”
“你没有孩子?”涟漪问。
“没有,”她苦笑,“只有这一层楼跟一点存款。”
“我有一个儿子。”
“周老师。”小彦出来了,“我洗澡了,你不走吗?”
“我坐一会儿,与董太太谈一会儿。”
小彦敌意的看董大一眼。
“大概是那个女人走了。”董太轻声说:“小彦在窗口看她走的,每次都是。”
“我在想,那个女人,会不会是小彦的母亲?”涟漪做了一个猜想,她觉得很
有可能。
董太大吃一惊,“不会吧?”
“你想想看,”涟漪提醒她,“她们俩长得像不像?”
“嗳,给你一讲——我以前怎么没发觉?”
涟漪不响,她也在想。
“既然是小彦的母亲,为什么不进门来?”董太自言自语的问。
“她一定是小彦的母亲,只有一个母亲才会做出这种痴心事来,她一定有苦衷!”
“小彦知道那是母亲,也不应该如此呀!”
“她年纪小,而且完全站在父亲这一边,”涟漪分析,“也是有的,不能怪她。”
“会不会小彦的父亲不准她见女儿?”董太问。
“有可能。”
“可怜可怜,唉,究竟夫妻有了什么误会呢?难为了孩子,俗语说一夜夫妻百
日恩,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董太有感触,话也多。
涟漪正坐着发呆。
“其实小彦的父亲,也不能算是坏人,唉!"
就在这个时候,涟漪听见开门的声音,进来的正是小彦的父亲。
涟漪有点尴尬,不料他反而很大方。
他对涟漪打了个招呼,说:“你好。”
“好。”涟漪回他一声。
“是送小彦回来吗?谢谢你。”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疲乏的。
他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是卷着的,人再瘦没有了,他颈上凸着喉结,背也
有点弓,但是精神比那天好许多。
“周老师要是有空,我想请周老师出去喝一杯茶,表示谢意。”
“没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潘先生既然请,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涟漪想藉此
探听消息。
一旁的董太倒有点吃惊,但是她知道不该管闲事,便借故走开了。
“小彦呢?”他问,声音极轻。
涟漪看倩形,知道他是极爱这个女儿的,打她也是喝醉了不得意,可能醒后比
谁都后悔。
“在这儿,爸。”小彦奔出来,“我洗了澡。”
“有没有洗浴缸?”他问。
“有。”小彦很快的答。
涟漪觉得他真的怪,会问女儿这种问题,当然这是好的,但他起码应该收拾了
房间才讲。
“我们请周老师喝茶,小彦。”他告诉女儿道。
“好呀!”小彦笑,“周老师去不去?”
“去。”涟漪笑,她从没看见小彦有这样高兴过。
“我们一块去吧!”小彦拍着小手掌。
涟漪看了她父亲一眼,“潘先生请。”
涟漪便跟着他们,感觉倒是很特别,她没料到会有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使她可
以进一步的了解到他们一家。
可惜的是,他们父女俩很少开口说话,气氛倒是一直很融洽的。
小彦告诉她父亲关于涟漪家中的一些‘趣’事,涟漪本身听着,也觉得好笑,
一些本来极平凡的事,在孩子眼中,顿时变得不同了。
小彦说到君儿的时候,她父亲本来是静默的,忽然开口了。
“君儿的父亲有没有讨厌你?”他问女儿。
“君儿的父亲?”小彦一怔,“我没看见过君儿的父亲。君儿的妈妈便是周老
师,我没看见他爸爸。”
于是他保持沉默了,也不再问,涟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此并不说什么。
从这次短短的接触来讲,涟漪发觉他是一个骄傲、自尊心强烈、偏激的人,而
且从来不先开口讲话,这是他怪癖的又一证明。
但是涟漪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感。
他们喝茶的时候,其实应该吃饭了,涟漪猜想也许他是不够钱。
涟漪试探地问:“听小彦说:潘先生是教琴的吧?”
“嗯,”对方只应了一声。
涟漪笑一笑说:“现在教琴的人多,弹得好的,却没几个。我儿子要不是太小,
倒想让潘先生教一教。”
“会讲话吗?”他反问:“会讲话便可以学琴了,年龄问题不重要。”
“小彦呢?为什么不学?”涟漪问,小彦也抬起了头。
“是呀,爸爸,为什么不教我?”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不作答,过了一会儿说:“哼,学琴,除非是作陪衬品。否则也只有穷一辈
子。”
涟漪摇摇头,“这个年头,谁也富不了,照这样说,教书自然也好不了,先夫
是学画的,更是没出息。”
他一怔,“你——?”
“我丈夫去世有几年了。”涟漪答。
“啊!”
“这种话,说太多对孩子有不良影响。”涟漪怕说得太多会引起他烦恼,于是
便提出要走。
小彦有点不舍得。
“时间也不早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呢。”涟漪解释。
小彦的脸色顿时沉沉的,她父亲也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孩子总得有个女人照顾,
不管是母亲阿姨姊姊!看到年长的女人使他们有安全感。
涟漪益发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人,怪倒是一点也不怪。
涟漪回到家中,见到沈老太在等她。
在这种心情下见沈老太是心安理得的,沈平有了着落,她也算对得起沈老太了。
沈老太待她坐下来便说:“沈平明天走了,你知道吗?”
“他曾经告诉过我马上要走的,确实的时间不知道。”
“看样子这孩子对你还很怀念呢。”沈老太说。
“不会的,孩子还是孩子,隔一个时期便没事了。”涟漪温和地说。
“是吗?”沈老太笑了一笑,“我这个儿子,给你的麻烦太多了。”
“算不了什么。过了几年,沈平结了婚,有了孩子,你便是祖母了。”涟漪告
诉她。
沈老太喃喃的道:“祖母……祖母。”她渐渐露出了笑容:“唉,君儿叫我一
声婆婆,我尚且开心得这样,倘若真是我孙子,我可要给乐坏了,即使是一年见一
次,也好。”
涟漪笑了起来。
“对了,”沈老太说:“沈平有一样礼物送给你。”
“他也跟我说起过。”
“很神秘呢,他也没有说是什么,不过看样子,大概是一张画。”沈老太说:
“四尺高,二尺多宽,扁扁的一张,不知画是什么?”
“啊,是书倒也好,”涟漪说:“沈平的画不错。”
“不错?哼!”沈老太笑了。
“怎么,不是听说有好些人在买他的画吗?”
“哎呀,那些都是假的呀,买画的都是老头子的朋友,钱是老头子出的呀!”
“什么?”涟漪笑,“原来是沈老伯玩的主意呀?”
“当然,鬼才要沈平的画呢!连我做母亲的都不敢领教。”
“沈平大概不知道吧?”涟漪笑。
“他当然不知道,他知道就好了,他还以为自己了不起呢,居然有人欣赏他的
画!”
涟漪想起沈平庆祝他的画有人买的情形,更加好笑。
“涟漪,”沈老太说:“我忽然发觉的,你脸色好多了。”
阿伍抢着说:“太太还胖了呢。”
“大概是你小菜弄得更好了。”沈老太笑道。
阿伍也笑,“沈老太,你真会开玩笑。”
“阿平去了以后,我们两老又寂寞了,你可要常放君儿过来,陪我们玩玩啊!”
沈老太说。
涟漪一轻松,笑语如珠,“那我该把君儿出租,来让老太太们开心!得来的钱,
足够开销了!”
沈老太一听,笑得绝倒,她说:“涟漪,你也真是,明明会讲这样好的笑话,
为什么不多讲?”
“多讲就不稀奇了。”涟漪说。
沈老太拍拍涟漪的手臂,“好,你这样子好!我当初见你,你只不过是皮包骨
头的病人现在有这样的成绩,当真不容易。”
“你帮了不少忙,沈老太。”涟漪笑道。
“别这样讲,我什么也没做过。”沈老太说:“你帮了我才是真的,我们俩也
别互相标榜了。”
涟漪又被引得笑起来。
“沈平这孩子,你要不要再见他?”
“不用了,我想他没有意思要再见我,他连飞机也不要我送,我总得尊重他的
意思。”
“那么你明天下午来抬画吧。”沈老太笑道。
“好的,替我祝他快乐。”涟漪说。
“知道了,那我也该告辞啦!”
“沈老太,你别老挂着少爷。”阿伍也这么说。
“知道,我告辞了。”沈老太站起来,她走了。第二天涟漪把那份神秘礼物抬
了来,果然是张画,标题是“涟漪”,但是涟漪本身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见颜
色很美,图案也顺眼就是了。
涟漪猜这大概便是沈平替她画的人像了,虽然看不出是什么,涟漪倒觉得比较
好,至少她可以挂起这幅画,又不怕好奇的人来问三问四。
涟漪将画挂在近走廊的地方,家里面生色了不少,说生色实在是真的,涟漪家
中都是些褪了色的老家愀,忽然之间来了这么一幅巨大的油彩画,像在姑娘胸前配
了一朵大红花。
沈平去了。第三天涟漪接到他的明信卡,在途上寄的,涟漪觉得他态度很大方。
明信卡上没有什么,但是涟漪很高兴。之后没隔多久,她又收到一封信。
涟漪知道沈平不久便可以恢复正常了。
在这几天当中,小彦来过一次,涟漪得知了一个消息。
小彦说:“周老师,那一天吃完东西,回家的时候,爸爸问我是不是爱学琴。”
“你怎么说?”涟漪问。
“我说我的确很喜欢。”小彦答得像大人。
“答得很对,你爸爸怎么说?”涟漪问她。
“爸说如果有钱买琴,他想教我,可惜琴太贵了。”
“可以租来用,也可以到琴行去学,你爸没提过吗?”
“他说要想办法。”小彦笑着说:“谢谢你,周老师。”
“干么谢我了?”涟漪笑问。
“因为你提过学琴,爸就肯教我了。”
涟漪觉得她太像大人,有点难以应付。
“你爸爸现在的工作,还算好吧?”
“嗯。”小彦又不愿意多说了。
给了别人,也许会对这样的孩子表示失望,不耐烦,满腔真诚的关怀居然换来
她的唔唔嗯嗯支吾之辞,实在是不化算的。
但是涟漪的看法不同,她知道这种孤僻的性格,小彦有许多地方,可以说是同
她一样的。
果然,小彦在那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以后,心中也有点过不去,于是又补了
几句。
“爸爸说老板都是一样的,什么马不吃草?”小彦问:“他说老板没有好的。”
涟漪笑了起来,“可是除非自己做老板,不然每个人都得受老板气。”
“周老师,你的老板是谁呢?我可没见过你的老板。”
“校长也可以算是我们老板。”涟漪说。
“校长并不凶呀!”小彦道。
“嗯。”涟漪笑了一笑。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周老师。”小彦诅。
“真的?”涟漪有意无意的说:“人笑起来都会很好看,那日在你家门口碰见
的女人,她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小彦很机灵,马上看了涟漪一眼,不出声。
涟漪也不问她。
隔了一会儿,小彦问她:“周老师,那个女人,你看清楚了她的样子没有?”
“看清楚了,她吓了我一跳呢。”
“你……说她是不是很凶,很可怕?”小彦怀疑地问。
“并不见得比周老师凶。”涟漪说。
“是的。她老是哭,她不过想看看我。可是为什么爸老叫我不要睬她呢?爸并
且不许她进来。”
“她是可怜的。”涟漪的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不让我见自己的女儿,才难过
呢。”
小彦吃惊地看着她,“周老师,你有女儿吗?”
涟漪笑了,小彦毕竟还是小孩子,听不懂她话中的譬喻。
“没有,我没有女儿。”她答。
“那么那个女人是看女儿的了?”小彦低下头,“她是我妈妈?”
涟漪吃惊了,她觉得小彦的敏感,聪明,都远远的超过了她年龄,这并不是太
好的现象。
“你难道不知道?”涟漪反问。
“爸从来不说的。”
“小彦,照我看,她的确是你的母亲。你父亲不让她见你!大概有他的理由,
但是不论什么理由,都不足以将母亲与女儿分开——你爸这样做是不对的。”小彦
听得呆呆的,忽然之间,她的眼睛红了。
“周老师,我也常常想,为什么大家都有妈妈,有好好的家,我就没有。你说
为甚变会这样?”
涟漪说:“你别难过,小彦,当然你爸爸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哭。”
“爸是很喜欢我的。大家都以为他对我不好,其实……”小彦哭了起来。
“我明白,我很明白你。”涟漪将她拥在怀里,“你别伤心。”她安慰着这个
孩子。
当天涟漪把小彦送走了后,又为她伤心了一阵子,她不知道小彦会不会把这些
告诉她父亲。
涟漪反而希望潘彦明来找她,即使是叫她不要再管闲事,也是好的。
不出涟漪所料,潘彦明果然来找她了。
那是一个黄昏,涟漪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来,有点意外,她开了门。
潘彦明有礼而且温和的说:“周老师,要是你有空的话,我希望可以进来跟你
谈一谈。”
涟漪有点紧张,“请进来,小彦呢?”
“她没有来,在家做功课。”他说。
“一个人在冢,没问题吧?”涟漪问。
“她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他答。
涟漪请他坐,他也坐下了。
“周老师,怨我这样称呼你——”
“不用客气,这样的称呼很好,不少家长就是这么叫我的,当然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听听也惯了。”涟漪微笑着。
“你向小彦提及过她母亲的事,对不对?”他忽然之间问。
“是的。”涟漪直认。
“你是不是对每个学生都那么的关心,还是对小彦特别有兴趣?”
涟漪听出他语气中带点讽剌。
“看来你对我们的事知道得相当多,消息大半是由董太供给的,对不对?”他
问。
“潘先生,小彦是我的学生,教师总得对学生负一点责任,我希望自己没有过
份,假如有令你为难的地方,请你原谅。”涟漪说得很温和。
“我与小彦的母亲早已离异,并且协定她从此不得过问小彦的一切事情,这一
点我想你是不知道的。我与小彦的生活虽然不怎么好,但是也过得去,将这一点说
明了,我想周老师大概可以放心了吧。”
“我并没有不放心。”涟漪轻快地道:“我只是觉得,要使孩子过正常的生活,
必须有正常的家庭,像我这样,孩子失去父亲!是无法挽回的,像你们这样,却是
人为的,何不为了孩子着想,而各退一步呢?”
潘彦明笑了一笑,“这是我们的私事。周老师,老实讲一声,你不以为我是想
这样的吧?这一切,也是环境造成的呢!”
涟漪点头,“是的,难道真无办法补救了吗?”
“周老师,我不是怪物,自然感激你这一番好意,须知离婚这一则,不是我提
出来的,而是由小彦的母亲提出来的,你关心小彦,我很高兴,但是我极之希望你
以后不要再在孩子面前提到她的母亲,使我为难。”
涟漪考虑了一会儿,“是的,也许我是过份了。我答应你,小彦在我这儿,我
会尽量使她活泼起来,并且不提你不想她知道的事。”
看见涟漪这么爽快,潘彦明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微微点头,便说:“谢谢你。”
涟漪微笑,“我们可以谈些较愉快的事了吧?”
“希望下次有这样的机会。”他有礼貌的说。
“潘先生要走了吗?”涟漪问。
“小彦并不知道我来过这里,请不要告诉她,她比一般的孩子懂得多。”他说。
“这我早就知道了。”涟漪答道。
“那我走了。周老师,谢谢你。”他又说。
“不用谢,有空与小彦一起来坐。”涟漪送了他出去。
他一共坐了十几分钟。
当时屋子里只有涟漪一个人,阿伍与君儿出去了。
涟漪在他走了以后,吁出一口气。
她现在至少知道小彦父母是离了婚的,并且不出董太所料,是小彦的母亲先抛
弃了她父亲。
这对夫妻是怎样维持不下去的呢?
小彦的母亲又有没有另外嫁人呢?
涟漪心中在思疑着。
她笞应潘彦明以后不再对他女儿提到她的母亲,涟漪做到了这一点。
小彦继沈平以后,成了涟漪的常客。
一日她听见阿伍在问她:“小彦,明明是女孩子,叫你小玲不是更好吗?”
小彦答:“不知道,爸说‘玲’字不好听,所以叫我小彦。”
涟漪听着,她觉得潘彦明有点滑稽,为了婚姻的不愉快,竟然连妻子的名字也
恨上了。
阿伍又问:“玲又有什么不好听呢?不少女孩子都叫这个名字的。”她摇摇头。
涟漪不想她再问下去,于是叫道:“阿伍,麻烦你替我倒杯茶。”她要支开阿
伍。
阿伍到厨房去了。小彦看涟漪一眼,合上功课本子。她对涟漪说:“许多同学
羡慕我呢。说我可以在周老师家做功课。
“那有什么好羡慕的?”涟漪在笑。
“她们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马上问老师,她们又问我,周老师人好不好,家里
漂不漂亮?”
“你怎么答?”涟漪觉得很有趣。
“我说周老师对我很好,我又常在她家里吃饭,她家里我很喜欢,我也不怕她。”
小彦一口气地说着。
涟漪笑了起来。
“同学们现在都对我很好,又向我借功课本子看,她们以前是不很理我的,现
在不同了,也许是因为周老师的关系。”
涟漪有点意外,这样说起来,连孩子们都是极势利的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在
学生的心中,竟会占了这么大的地位,所以她有一小段时间的沉默。
“我说错了吗?”小彦问。
“没有,你说得很好。”涟漪恢复了笑容。
“同学还说,她们能不能也来周老师家呢。”小彦问。
“我想我大了,也许也会做老师,”小彦想了一想,“做老师多开心。”
“做老师是不错的,”涟漪说:“你有耐心吗?”
小彦肯定地答:“会的,我一定会有的。”
涟漪笑了。
小彦说:“爸爸说他会来接我。他每天弹完琴以后便到这里来接我回去的。”
“他现在上夜班,早上做什么呢?”涟漪问。
小彦说:“他睡觉,有的时候实不知做什么,”她笑了,露出缺了几只的门牙,
“爸爸说是歌曲。”
“那不是很好吗?”
“爸爸最近好像开心了不少。”小彦说:“他也很少喝酒了,他还替我洗校服
呢。”小彦讲得有点得意。
涟漪听着,觉得有点残忍!她以为男人总该做男人的事情,洗衣服无异是不应
该的。潘彦明是很识相的,他现时生活算是比较正常了,每日与小彦吃过饭后,再
让女儿到涟漪处来,小彦不常在涟漪家搭饭吃。
等他休了班,才把小彦带回去,他并没有告诉涟漪他工作的地方,涟漪猜他大
概是在一家小夜总会里弹琴,不然晚上不会那么夜。
幸亏小彦读的是下午班,夜间迟一点也无所谓。涟漪知道潘彦明精神上是痛苦
的,几年来他一直忘不了妻子,假使忘得了,双方没有感情,也不会痛苦。
每天夜里,他总是等在门口接小彦回去,一声不响的。
小彦因为家里无人,也乐意到涟漪家里来。
小彦告诉涟漪,“爸爸待我很好的,为了转校,让我不用走那么多路上学去,
他花了不少心思呢。”
“是的,我看得出。”涟漪笑。
小彦一听有人说她父亲好,便开心得不得了,“爸爸有事情做的时候便好。”
涟漪奇怪他为何老是要转工作,这也许与他的脾气有关。
潘彦明不到一会儿,便来接女儿了。
涟漪力邀他进来坐一会儿,他今天是比较早了一会儿。
“你那边生意还好吗?”她问。
“不错,老板是赚钱的。”他看涟漪一眼,“至于我们,还不是老样子。”
涟漪笑一笑,“谁不是这样呢?”
“看来你是知道我在哪里工作的了。”他说。
“猜到一点。”涟漪答。
“你还猜到什么?”潘彦明问得有点冷冷的。
涟漪并不介意,她说:“我不能未卜光知,猜到的东西极少。”她丝毫没生气。
“你想知道什么呢?”潘彦明显得有点无奈。
“你太敏感了,”涟漪不客气地道:“潘先生,我何尝质问你来着?我什么也
不想知道。”
潘彦明呆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是落寞的。“是的,你讲得很对,对不起。”
“我并没有怎么样,你不必道歉。”涟漪说。
“你——看到小彦的……母亲在附近出现没有?”他忽然问。
“没有。”涟漪摇头,“我只见过她一次。”
“你以后……再也没对小彦提起过她?”
“没有。你看来对我没有信任。”涟漪微微不悦。
“她很漂亮,是不是?”他忽然之间说道,双眼中闪着奇异的亮光。
涟漪突然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既意外又惊异,她以为他喝了一点酒,但是又不
象。
“小彦并不太像她。多可惜,也太幸运。她只有——一张脸。”潘彦明象在自
言自语。
“你了解她冯?看情形你并不。”涟漪告诉他,“你有偏见,而且太不原谅人。”
潘彦明想说话,但是被涟漪阻止了。
“当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也不了解你们的情形,但是你不该阻止她见小彦。”
“我早告诉过你,这是我们之间的协定。她当时离我们而去,可有理我们的死
活?”他声音冷得像冰。
“她离开你们。可是自愿的?”
“自然,她是千金小姐,嫁了我这样的一个穷小子,捱不下去,便回家去了,
她可有替我着想过?可有替孩子着想过?”
涟漪语塞了。
“现在有一段时候过去了,她闲着没事做,又想起小彦来了,居然派人来要求
领回小彦。小彦是我的孩子,她姓潘,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是的,”涟漪叹口气,“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为孩子起见,我希望你可以给
她正常的生活。”
“我从来未曾接受过别人的意见,”他忽然笑了一笑,“现在我正在照你咱意
思做,唯一的理由是:那会对小彦好得多。”他说。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涟漪看他。
他不出声,恢复了沉默。不一会儿,他便带小彦走了。
“明天见。”他说:“周老师。”
涟漪笑了一笑,“再见。”
她发觉潘彦明笑起来,并不比其他人难看。这可怜的人,谁叫他去娶一个千金
小姐做妻子?照他这么说法,错是完全错在他的妻子。也难怪他恨她。
潘彦明没有对她表示敌意,使她很高兴。看情形却使这对夫妻没有机会重修旧
好,小彦的生活总算可以过得比较正常了。
获知潘家的秘密后,涟漪是更加同情小彦了。活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心理怎
度可能会得正常?
涟漪是以额外欢迎她来到游戏玩乐,这种情形连续了一段时期,潘彦明的话也
多了起来,渐渐涟漪是更了解他了。
潘彦明的妻子并没有与他正式离开,至今尚是分居状态,这一个千金小姐,据
潘彦明说,是一时冲动,存着玩弄的心才嫁给他的!故此他现在也要报复,说怎的
也要隔开小彦与她。
涟漪不以为然,她心中想,假如这个女的存心玩弄,断然不会委身下嫁,现在
她又得到了什么?涟漪觉得其中一定另有文章!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潘彦明对妻子的态度是厌恨的,但又有点念念不忘。
涟漪猜他大概还是爱着她的。
“当初谁也猜不到她会那么做!”潘彦明苦笑,“大家都在奇怪:怎么搅的?
这穷小子,居然赢得了她的心,现在好了,看到我的下场了。”
“你不应该那么恨她。”涟漪说了一句。
“女人始终是帮着女人的,不是吗?”他愤愤的。
“夜总会里的工作还好吗?”涟漪顾左右而言他。
“老样子。”他又维持了沉默。
他似乎只在责骂妻子的时候,才有兴致讲话。
小彦在涟漪家就久了,却渐渐的有点怀念母亲。
她趁父亲走开时候,便静静的问一句:“周老师”你说那是我妈妈,要是我再
看见她,又怎么办?”
涟漪皱皱眉头,“你要对她有礼貌点,叫她一声妈妈。”
“我从来没叫过她,她一直都不跟我们在一起。”
“胡说,那个时候你年纪小,三年多了,你当然不记得她。”涟漪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彦讲得像个大人。
涟漪跟她说:“别担心,我有一种感觉,你就快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有爸爸
有妈妈的家庭。”
“是吗?”小彦看着她,“周老师,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爸爸对我这样好。”
“是的,可是有了妈妈,不更好吗?”
“妈不会再睬我们的了,她家里有钱,我们这样穷,她不会要我们的。”
“不要这样讲,小彦。”
涟漪答应过潘彦明不提小彦母亲的事,故此尽量避免伤这个孩子的心。
过了没多少天,傍晚放了学,涟漪正在教君儿做功课的时候,小彦又来了。
她站在涟漪面前很久,也不出声,也不玩耍,只是背着书包,看牢涟漪。
“咦,你怎么了?”涟漪问她:“不高兴?”
“周老师,我碰见了妈妈。”她说,垂着眼睛。
“在哪儿碰见的?”涟漪问:“在家们口?”
“就在这里门口。”小彦说:“她好像是站着等我的。”
“啊。你跟她说了话没有?”涟漪问。
“我听你的话,叫了她一声!她就哭了。”小彦答。
“她哭了?她现在走了吧?”涟漪说:“你也不要难过了,详细的把情形告诉
我。”
“不,”小彦抬起头,“她没有走,她还在门口等我。”
“什么?”涟漪诧异了。
“她说她要见我一会儿,她知道爸还没有回家。”小彦眼睛红红的,“你说我
该怎么样?”她问。
“你还讨厌她吗?”涟漪问她。
“她,我不讨厌她了。”小彦说:“她哭得很厉害。”
“那么,让我们把她请进来好不好?”她又问。
小彦点点头。
涟漪连忙打开了门,看到了那个女人,小彦的母亲,正站在一旁等着,一脸茫
然又焦急的神色。
“潘太太吗?请进来坐。”她招呼着她。
小彦也跟着叫:“妈,周老师请你进来。”
她看了看涟漪,然后转身吩咐了前面的汽车司机几句话,便急步走上来。
“潘太太,请进来。”涟漪让她进屋子里去。
她一坐下,使哭了。
涟漪打量着她,她还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廿五岁,身上穿浅灰色的套装,没
有施什么脂粉,但是显得很美。这样算来,她嫁给潘彦明的时候,可能还只有十几
岁呢。
“妈,这是我的周老师。”小彦说:“你别哭,好不好?”
她勉强的用手绢擦干了眼泪。“周老师,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小彦是你的女儿。”
“不是你,我、永远见不到小彦,小彦,他们现在叫你小彦吗?”她红肿着双
眼,挤出一个笑容,“以前妈叫你小玲的。”
“我叫小彦,周老师也叫我小彦。”小彦说。
“那好!你喜欢,我也叫你小彦好了。”她迁就着女儿,“这些年来,你还好
吗?”
小彦的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涟漪连忙开口。
“你放心,潘太太,她很好。”
“别叫我潘太太,我原本姓唐。”她忽忙的说。
“应该叫你唐小姐吗?”涟漪问。
“不不,唉,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涟漪笑了一笑,“小彦,你去做功课吧,到君儿的房间去。”
小彦看看她母亲,拿起书包便走了。
“小彦很听你的话。”她看女儿的背影。
“我是她老师。”涟漪笑着说:“你们可以在我这儿留一会儿,照我所知,潘
先生在十一点前,大概是不会到的。”
“周老师,我们的事,大概你很清楚了吧?”
“并不,只是晓得一点。”
“我认得潘的时候,只有十八岁,他是我的补习老师,间中也教我的琴。我们
的故事,大概可以写成一篇小说。经过一年,我们彼此相爱了,家中反对我嫁给他,
我们于是私奔,当年便生了小彦。但是……”她又哭了起来。
“但是怎么样?”涟漪问。
“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开始想到家里的豪华生活,我又生了病。”
“你当初也应该考虑到这一点吧?”涟漪说。
“你想想,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知道些什么呢?我根本还没有资格签名结婚。
病后母亲来偷偷看过我,又想把小彦接回去养,结果全给他赶走了。这样断断续续
过了一年多,我的病始终没有好……他的工作又不持久,要是这样下去,我实在是
会死的,于是找着了妈,我妈便把我送进医院,潘说我要是回唐家,他便与我断绝
关系,我伤心之下,能做什么呢?”
涟漪听着,没料到两方面的故事会全不一样。
“潘说得出做得到,他果然不给我见小彦,甚至不让小彦知道有我这个母亲,
他把我恨到这个地步!”她哭得极之伤心。
涟漪叹了一口气。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若是爱富弃贫的,当初就不会嫁给他,我是牺牲了不少
的,但是我不计较,我现在得到了什么?每天夜里想到小彦,我便难以入睡。”她
看着涟漪,“你总可以明白我的心意吧?”
涟漪说:“这种事……外人很难帮忙,但是为了孩子,你们应当互相让步。”
“我是愿意让步的,事情已经拖了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但是潘坚持要把我
抛弃,我又有什么办法?”她仰起头,神色憔悴不堪。
“潘太太,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照潘先生说,可是你遗弃了他与小彦呢!”
她听了呆住很久,然后又哭起来,“天,竟会有这种事,他竟会这样说!”
“潘太太,你别哭了,这样苦哭,对事情无补,对身体又没益,不如开朗点,
反正你可以在我这里见到小彦。”
这时阿伍出来,看到有人在哭,便拉了拉涟漪,低声说道:“怎么搅的?太太。
天天有人在我们家里发牢骚,哭闹,没完啦?”
涟漪给阿伍一个眼色,阿伍才不出声了。
涟漪转头看潘太太,她还在抽抽咽咽的。
“要不要把小彦去叫出来?让她看看你。”
“不用了,”她说:“今天我这样见了她,已经很满足,以后我希望可以到你
这里看看她。”
“你尽管来好了,这一段时间是安全的,要是你不愿意见到潘先生的话。”涟
漪说。
潘太太看她一眼,“我走了,谢谢你。”
“要不要告诉小彦?”涟漪问。
“不用了,我先走一步,请你不要告诉她父亲。”
她走了没多久,小彦便奔出来。“我妈妈走了?”
“她走了,不过她会来看你的。”涟漪安慰她,“高兴吗?现在可看到你妈妈
了。”
“她为什么走了呢?不等爸爸来?”小彦问。
“她不想见你爸。好了,别问这么多了。”
涟漪笑,“你还想怎么样?应该快活了!”
“我想最好爸爸跟她在一起。”小彦坦白的说。
涟漪笑,“好了,将来一定可以的,不过现在最好不要告诉你爸爸,好不好?”
小彦点头,“我知道。”她抱住了涟漪,“周老师,你真好。”
当夜潘彦明把女儿领走了,并不知道发生了基么,他愿得很振作,很开心,变
了不少,小彦也比往时活泼。
潘彦明以后也不知道他妻子差不多每天夜一暴都与女儿在一起,涟漪的家成了
他们的大本营,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为了他们。
值得开心的是一家三口都开朗了起来,涟漪也是同情他们,故此为他们烦着这
些事情。
潘太太根本比涟漪小,涟漪与她也合得来,她偶然也带小彦出去看戏吃饭。小
彦偶然说漏了嘴,她父亲也只当是涟漪做的事。
她与涟漪的话也渐渐多起来了。
“潘这个人,真是怪!”她低声的说:“照小彦讲,他最近已经变了不少,可
是依然那么恨我,我们之间的误会,看来是至死不能解决的了。”
“不会的。”涟漪说:“你何必一直悲观呢?”
“我看样子,潘很听你的话。”她忽然说道。
涟漪一怔,看着她。
她也像是知道失言,有点懊悔的样子。
涟漪心中也有几分明白了,“潘太太,我关心小彦,是基于同情心,没有其他
的意思,你不必怀疑我。”
她听了当场满脸通红,头低看半日抬不起来,“我太不对了,这……真是。”
涟漪一笑,“没有关系,讲明了大家好。”
一方面潘彦明也有点怀疑。
他对涟漪说:“我看小彦近来似乎有点心事,又不讲给我听,是什么呢?她大
部份时间都与你在一起,我想你大概是会晓得的。”
涟漪笑笑,也是不出声。
这样一直瞒着潘彦明,瞒是尽力瞒,但是事情还是拆穿了。
照旧,潘彦明每日来的时间应该是晚上,那一天他早到了,而且事前也未有通
知涟漪,他抱着一包面包点心,阿伍替他开门,吓了一呆,支吾着不肯让他进来。
小彦却先看见了,叫了一声“爸爸”,冲出去抱看他。
潘彦明笑嘻嘻的迎进来,一眼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不禁呆住了,他吃惊得很
厉害,以至脸色也变了。
涟漪僵在当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幸亏她有一点急智,于是走向前去。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小彦,你看是谁来了?”
小彦激动的说:“爸,妈妈来看我了。”
两夫妻的表情是呆的,涟漪希望他们不会忽然之闲吵起来,她担心地看牢他们,
手中拉着小彦。
但是两个只是彼此凝视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潘彦明叹了一口气,潘太太则坐在椅上不动。
潘彦明看了涟漪一眼,眼色中感情很复杂。几个人呆了很久,最后还是潘彦明
开口了。
“小彦,我们回去吧。”
“妈妈呢?”小彦问:“为什么你不与她讲话?”
“你见她有多久了?”潘彦明问:“你这样挂着她?”
“她是我妈,她对我好,她并不可恶。”
“是周老师告诉你的?”他问女儿。
“没有,周老师什么也没有说,是我自己觉得的。”小彦哭,“她是对我好。”
潘彦明不理,抱起小彦,“我们走吧。”他也没向谁打招呼,便自己开门走了。
潘太太看着涟漪,低下头,“我实在没办法了,看样子小彦再也不会到这里来
了。”
“对不起。”涟漪说,心中想着也訏潘彦明会把女儿转校,更是有点难过。
潘太太走了以后,阿伍便说:“太太,以后再也别多管闲事了,君儿需要人照
顾呢。”
“是的。”涟漪说:“不过照这样看来,世上不幸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个。”
她一笑。
“那当然。”阿伍喃喃的说:“那当然。可是人还得做下去,不但要做,而且
得活得快快活活,像我这样,一只脚已经在棺材里了,既无子又无女,不也很好?”
她也笑。
涟漪道:“别这样说了,阿伍。只是这件事没着落,我心中不舒服。”
“算了,太太,人家的事,哪儿帮得了那么多?”
“也只好这样说了。”涟漪答。
小彦果然是一连串好几个星期没来她家,起初潘太太打过电话来问,后来也不
知道怎的没了音讯。
涟漪心中放不下,常想问小彦,但是又怕她难过。
一日小彦忽然又来了,背着书包,笑着。
“小彦!”涟漪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
“是。”小彦跳进来,“爸让我来的!”
“爸让你来?”涟漪吃惊的问:“真的?”
“是的,爸每星期让我到妈妈家去三天,真的!”小彦睁大了眼睛,表示一点
也不假。
“怎么会呢?”涟漪意外得不得了。
“那天爸回家,一夜没睡,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周老师是很对的。之后他找
到了妈,就让我去了。我不很喜欢外公他们,但是他们也很客气。”小彦滔滔不绝
的说。
“你爸妈和好了?”涟漪惊喜的问。
“没有。他们还是不讲话,不过也没有吵架。”
“照情形看,你不久便可以跟爸妈一齐住了?”
“真的?周老师,你真好!”小彦说;“以后我可以常到这里来了。”
“你还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会有空的了!”涟漪笑道。
“不,我一定会来的。你让我见到了妈。是你劝服爸的吗?”
“才不是呢,是你爸想通的。”
“我不来,你会寂寞吗?”
涟漪给她问住了。会寂寞吗?
她想了一想答:“我不会的,我有君儿呢,他大了,可得用心照顾他。小彦,
你替我放心,我不会寂寞的。”她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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