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消片刻,门铃大响,年轻人本来不想去应门,可是时间还早,邻居一定好梦
正浓,她若不罢休,恐怕会吵醒其他住客。
年轻人披上白色浴袍去开门。
只见谢伟行站在门口,穿电光紫透明塑料外套,小裙子,配一双透明高跟鞋,
正在嚼口香糖。
那双鞋子最可爱,连面带跟着是透明的,沿边镶着假钻石,像煞灰姑娘的那双
仙履。
谢伟行上下打量他。
“嗯,”她说,“果然有本钱。”
年轻人淡淡地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不料谢伟行笑了,“我毋须你提供服务。”她朝他胸口指一指。
年轻人从没见过那么粗野的女子,不禁大奇,他居然觉得她可怕,连忙退后一
步。
谢伟行笑着坐下,她分明是彻夜嬉戏,一夜不寐,一早来这里寻开心。
而年轻人投鼠忌器,不能动弹。
谢伟行这时忽然取出嘴里口香糖,把那团胶贴在玻璃茶几底部。
年轻人叹为观止,忍不住斥责:“你言行鄙劣!”
谢伟行娇声笑起来,“倘若我是你的顾客,XX,你不会如此说吧。”
年轻人忍无可忍,拖着她的手到门口,打开门,把她推出去。“
“我才不必受你气!”
他大力关上门去淋浴。
再次出来,发觉谢伟行已经离去。
门角留下一只玻璃鞋,娇小玲珑,样子可爱,原来适才拉扯间,她掉了一只鞋
子。
真可笑,在现实世界里,他不是信男,她亦非善女。
他把鞋子顺手搁架子上。
年轻人与小郭通了一次电话。
小郭这样同他说:“要掀你的底,还不容易,阁下是贵行业的楚翘呢。”
年轻人沉默。
“一行之尊,不知多和人羡慕。”
“别说。”
“利用这个机会,赚一点,储蓄起来,大可退休。”
年轻人啼笑皆非,“小郭,如果我需要你的忠告,我会请教你。”
他驾车前往宁静路。
屋主人李碧如在大门前等他,斜斜倚着门框,姿势优雅。
他轻轻说:“你不需要出来等我。”
“我反正无事可做。”
年轻人取笑:“有事可做则叫我扑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着急,“我——”
他连忙说:“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又警惕,“何处?”
年轻人温柔地说:“反正你已沉沦,何必问那么多。”
他必须使她时觉得堕落的快感,并且,他对她有相同需要。
他把鼻尖贴到她额角去。
她呢哺地说:“嗅上去你是那么新鲜……”
可是实际上已经腐烂,他中叹息。
他当然不会把心中话说出来。
年轻人把女伴带到一所健身室。
艾莲骇笑,“不,我不会进去。”
他说:“那就不要抱怨身段不够结实。”
“有帮助吗?”
“世上没有白流的汗。”
她只得跟随他身后,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喜欢他那样做,她也知道,不是每
个人愿意那样做,她听过一位结识年轻男友的女士说,那人从不在街上拉她的手,
甚至是并排走,他认为她配他不起,可是,又与她在一起,当事人不知道,这是一
种精神虐待。
那间健身室规模不大,可是地方整洁,设备先进,他陪着她听导师指点,接着
换上运动衣,一举起哑铃,已经叫苦。
手臂肌肉不知多久没获得适当运动,最初只能做几下。
她觉得滑稽,颓然放下哑铃,笑得落泪。
慢慢施展四肢,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她服贴了,“谢谢你带我来。
离去时打算结帐,柜台职员微笑说:“已经付过了。
她转过头来,无比诧异,“你缘何时时替我付帐?”
他推开门,“我为什么不能替你付帐?”
她感唱了。
在她李碧发的生活中,付帐也许是最重要的职责,他们只有在叫她付帐的时候,
才略为和颜悦色。
丈夫、子女,都擅长把一叠叠文件搁面前叫她签署,每次她都微笑说:“家父
嘱咐我,未细阅文件之前,不得签名。”
当然,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最终会把所有的帐单转嫁到她头上,他不可
能带着钱来打工,可是,他就是叫她舒服,付账也值得。
“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吃完中饭,送你回家打一个中觉。”
她咳嗽一声,“我在想,或许你不介意一起出门到——”
年轻人接上去:“那些风景区都很闷。”
“用么,以东京走走。”
“我对东洋次文化亦无多大兴趣。”
“这样吧,地方由你挑。”
“我爱去的地方你未必有兴趣。”
“不会的,你说好了。”
年轻人笑笑,“譬如说,睡房。”
她唰一下涨红了脸。
吃饭的地方遇见熟人,有女士过来与她打招呼,她大方应付,朋友站着与她说
话,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拉椅子。
出过一身汗的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心情愉快,年轻人觉得自傲,最要紧是顾客
满意开心。
在停车场里,他遇到佐佐木,那日本人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个英俊的年轻男子。
他们谈了几句。
“博士已决定更改店名。”
“那也好。”
他们朝艾莲笑笑,登车离去。
艾莲问:“你的同事?”
年轻人看着她微笑,“要不要叫他们一起来?极有趣的。”
她大惊,“不不不——”随即沉默下来,她被冒犯了,同时,她也知道他也被
她得罪。
太可悲,真没想到这样关系的两个人居然还各自有自尊。
人是何其可笑的一种动物。
那天下午,他陪她飞到东京去。
他送她一盒衣物,她以为是一套睡衣,打开来,发觉是一条紧身黑皮裤。
她骇笑,这可是怎么穿得上去。
他叫她躺下,拿来一只喷壶,嫌小的部位喷些水,皮料湿水后可以拉宽一点,
渐渐一寸一寸那样把拉链拉上。
她诉苦:“我不能呼吸!”
“可以,别担心。”
“这样像是受刑。”
皮裤贴着腿腹,似一层光亮的皮肤。
接着,他叫她化下浓妆,把她头发抓松,跟他到闹市逛。
他仍然穿白衬衫蓝布裤,看上去似一个学生拖着一个流莺。
傍晚,街上那些夜之女神向她投来艳羡目光,像是羡慕她找到个好客人。
他与她站在街上吃牛肉面。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东京,可是你到了此地十足似日本人。”
年轻人笑笑。
“会讲日文吗?”
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起来,声音柔靡缠绵,她听不懂,可是一边耳朵热辣辣。
半晌她问:“讲什么?”
“夏季大减价,一切货品二至五折,宾客必可满载而归。”他指着对面百货公
司告示。
艾莲一愣,笑不可抑,由此可知不是说些什么,而是如何说出来才最重要。
能叫她笑,真不容易。
她伸手去摸他的面孔,“真不介意终身与你厮守。”
年轻人搂住她的腰,不,不会有人愿意一辈子做卖买。
她诧异时间过得那么快,她愿意继续享受这种双脚踩在云雾里的感觉。
“陪我去三藩市。”
“今天累了,明天再说。”
她买了一只金表送他,他拆开一看,还给她,“我只戴泰密士。”
她还在踌躇。
他唤她:“过来,缎子床单非常柔软。”
在;日金山,他们住在她的公寓里。
早上,她穿着浴袍站在露台看金门桥,听见他捧出咖啡,她转过头来说:“我
从未试过如此快乐。”
他不语,轻轻坐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他俩出去吃饭,侍者刚捧上龙虾汤,忽然之间,水晶灯不住摇晃,
灯光一明一灭,台椅震动,众皆愕然。
年轻人低声嚷:“地震!”
立刻把女伴拉到台底躲藏。
这只是一次微震,可是墙壁上的装饰全部掉下来了,落了一地,顾客惊惶失措。
年轻人脱下外套罩住她的头,整个身子伏在她身上。
震停了,大家纷纷钻出来,她吁出一口气。
看着他,她问:“你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答:“先照顾妇孺。”
她无话可说。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她。
他们散步到街上。
夜总会门口站着艳女,看到异性走过,把雨衣掀开,叫他们看到裸露,“进来,
一分钟免费看,一分钟免费。”
她问:“这是脱衣舞?”‘年轻人颔首。
“我从未看过。”
“这些不好看,舞娘身上有针孔,有机会我陪你去看高尚点的表演。”
她讶异,“色情表演也分层次?”
他笑笑,“分十八流,最高境界的称艺术。”
她深深叹口气,“‘我懂得太少。”
“你懂得砚中接吻吗?”
旧金山的风冷且劲,情侣实在有必要拥抱。
即使在旅行期间,他也带着简单的运动器材。
他有一条单杠,他把她抱上去,叫她双手握住,一放,她直嚷。
时间真像回到二十年之前去。
这是买回来的岁月。
她忍不住问他:“若果这是你的假意,你的真情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回答,他根本没有真情。
客人都这样,日子长了,她们都无可避免追究真假问题。
她伏在他胸前,“你的皮肤多么漂亮。”
许多人客都那样说过。
但是这个叫李碧如的顾客比较特殊,她对人有一定的尊重,而且,因为真正富
有,嘴里从来不提钱字。
他喜欢她。
第二天,她同他说:“我想你陪我去见我大儿伟言。”
年轻人扬起一道眉,他略为意外,可是言语中一点不露出来。
“我驾车送你。”
他是最好的游伴,全世界各大城市的道路网了如指掌,各国语言亦全讲得通。
她看着他,“伟言同他父亲已经没来往,这些年来,只有我比较同情他。”
年轻人不说话。
谢伟言住在市中心,住宅十分特别,由货仓改建,乘一部载货电梯直达,艺术
家喜欢这种别致的居所,室内装饰做得一丝不苟。
谢伟言长得清秀英俊,早已准备好茶点招呼母亲。
寒暄过后,他给他们看他的最新版画制作。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打开,一个金发男子进来。
谢伟言十分大方地介绍:“我的室友彼得赞臣。”
那金发男子满面笑容:“欢迎欢迎。”
他一手把花束递给谢伟言,一手把带回来的蛋糕打开待客。
年轻人与他们聊到艺术潮流的走势,相当投机。
直到晚饭时分才告辞。
谢伟言把母亲送到门口,“妈妈,多来看我,我常常想念你。”
他母亲泪盈于睫。
在车子里,她颓然说:“你明白了。”
年轻人过一刻反问:“明白什么?”
“我儿有特殊癖好。
年轻人微笑,“在旧金山,这算是正常关系。”
“你真会说笑。”
年轻人不语。
“对不起,我不该叫你负担我的烦恼。”
“没有关系。”
“他父亲憎恨他。”
年轻人不便置评。
“因此责怪我,我们感情日差,已近水火。”
可是,他们都不愿离婚。
果然,她低声说“我们在加州结婚,分手规定财产要分一半,有若干物业,由
先父留下,我真不忍出售。”
听客人诉苦也是工作一部分。
回到公寓,他斟一杯白葡萄酒给她。
“味道好极了。”
年轻人笑,“市郊那柏壳土产。”
她凝视他,“你真聪明。”
“嘘,让我们跳舞。”
过一日他们就回去了。
下了飞机,分头回家安顿行李。
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雪茄烟味。
她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皱起眉头,她吩咐佣人把所有的窗户打开。
然后,她听到她名义上的丈夫谢汝敦自牙缝中迸出这句话——“李碧如,真没
想到你会贱到这种地步!”
她把他的雪茄连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冷冷道:“有话同我律师讲。”
谢汝敦把一大叠照片扔到茶几上。
她取起来看。
照片拍得很好,不觉猥亵,相中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不像中年妇女,李碧如不
由得微笑起来。
“你不知廉耻。”
李碧如回答:“彼此彼此。”
“你竟会花钱去买一个人来陪你,你召妓。”
李碧如坐下来,头也不抬,“那也不过是跟你学习。”
“你太离谱了,谢李两家颜面无存。”
“话说完了请开门走。”
“李碧如,你会身败名裂。”
她一愣,忽然笑了,她记得当年她也这样劝过他,可是社会准则不一样了,他
只有更发财更成功。
她忍不住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手势,“不劳费心。”
此刻她只知道一件事,他使她快乐。
“李碧如,我要同你分手!”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他,这个中年男人秃头,脸上布满雀斑,敞着丝衬衫领口,
面孔、脖子、领口一带皮肤因打高尔夫球晒成棕色,可是晒不到之处却苍白得一点
血色也无,像死肉。
丑,真丑,似一只人型化了的癞蛤蟆,肚子上挂着一只救生圈,裁剪再好的西
装都遮不住,近年来他只得学胖大大那样,尽量穿黑色衣物。
好鄙夷地看着他。
难为那些如花美貌的青春女,为了一点点利益去侍候这种人,这真是天下最悲
哀的交易。
她镇定地说:“要离婚的话可以到律师处挂号。”
谢汝敦冷笑一声,“那些瘪三看中的,不外是你的钱!”
她的胸口像是中了一拳,强忍着痛楚,不动声色的说:“幸亏我还有钱。”
谢汝敦忽然像一只野狼那样奸笑起来,“你想学我?你是女人,你办不到。”
他说完这一句想站起来,可是沙发太软太深,他块头又大又重,窝在座垫之中,
双臂撑不起来,老态毕露。
他们真以为他们不会老,男人没有更年期,男人的五十才是黄金时期……她冷
笑。
居然有时拜金权的女人不住标榜他们风流潇洒,不受时限影响,太可笑了。
叫他们脱下衣服看看,那烂棉絮似的皮肉,还不是像破布似挂下来。
肌肉没丝毫弹力,触手下陷,多少财势都补救不了。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你又有什么不同,你也老了。”
谢汝敦收敛嚣张与霸道,沉默下来,过一会说;“李碧如,我不会放过你。”
她叹口气,“我不是你仇家,这些年来,我带来财产与子嗣,我还有什么对不
起你。”
“你不守妇道。”
“我是人,我有权追求快乐。”
“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是吗,”她替他拉开大门,“不知有无解药,你若找到了,请通知我一声。”
他累了,脚步略为踉跄,勉力仰起头,走出门去。
她也倦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掩着脸,渐渐泪水自指缝间流出来,湿透手掌。
二十五年前,谢汝敦也是个精壮的小伙子,不十分英俊,可是朝气勃勃,自有
一股阳刚魅力,时时穿白衬衫、卡其裤,肯吃苦,够用功,待人诚恳,没有谁不喜
欢他。
可是,月亮会圆,人性会变,今日的谢汝敦飞扬跋扈,贪婪狠辣,十足是二三
十年代小说家笔下奸淫的大腹贾。
岁月不知道流往何处,这些年来,她生活中无年轻人的电话一直没打通,李碧
如给他的私人号码没人接。
那电话就在她床边地毯上,铃声调校得极低,像一个幼儿生在呜咽。
她实在太累,那种自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倦意使她觉得一眠不起并非太坏的一件
事。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
年轻人隔一会儿只得放下电话。
片刻电话铃声再响。
年轻人连忙接听。
那边是一串银铃般笑声。
年轻人松一口气,“导演,你好。”
“孝文,别来无恙乎。”
“托赖,近况如何?”
“新居开张了。”
“恭喜恭喜。”
导演娇笑,“不过,可是换汤不换药的哩。”
“宝号叫什么?”
“美娇姨旅行社。”
年轻人没听清楚,“什么?”
“美,即漂亮,娇,即俏丽,姨,是柔媚,你说好不好听?是位名家的心血结
晶呢。”
“哪位名家?”
“一位名作家。”
年轻人嗤一声笑出来,“原来是爬格子动物。”
导演不以为然,“你干吗丑化他人职业,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两种叫法,你是伴
游,我是介绍人,要叫得难听,我是——”
“好了好了。”年轻人告饶。
导演问:“名字好不好听?”
“好极了,不过似乎更适合为男宾服务。”
导演沉默片刻,“不,我不会做男客。”
“为什么?”
“积德。”
“这个理由很新鲜。”
“做女宾与做男宾有太大分别,此刻,我为寂寞而有需要的女性解决烦恼,良
心上不觉有何不妥。”
年轻人忍不住笑起来。
导演说下去:“我可不会送羊人虎口。”
年轻人大笑:“我长得不好,我太不像一只羊。”
“李碧如女士可满意?”
“嗯,你也知道她的真名。”
“不难打听,现在客人也不再故意隐瞒身分,反正钱抓在她们自己手里,怕什
么。”
年轻人忽然说:“钱真是除臭剂。”
导演格格笑,“那还用讲,哪怕你有狐臭烂嘴,过去满身疮,这一刻有了钱,
也就一笔勾销、百病消散。”
“难怪每个人都拚了老命弄钱。”
限辛酸,有限温存。
她蹒跚走入房中,倒在床上。
年轻人的电话一直没打通,李碧如给他的私人号码没人接。
那电话就在她床边地毯上,铃声调校得极低,像一个幼儿生在呜咽。
她实在太累,那种自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倦意使她觉得一眠不起并非太坏的一件
事。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
年轻人隔一会儿只得放下电话。
片刻电话铃声再响。
年轻人连忙接听。
那边是一串银铃般笑声。
年轻人松一口气,“导演,你好。”
“孝文,别来无恙乎。”
“托赖,近况如何?”
“新居开张了。”
“恭喜恭喜。”
导演娇笑,“不过,可是换汤不换药的哩。”
“宝号叫什么?”
“美娇姨旅行社。”
年轻人没听清楚,“什么?”
“美,即漂亮,娇,即俏丽,姨,是柔媚,你说好不好听?是位名家的心血结
晶呢。”
“哪位名家?”
“一位名作家。”
年轻人嗤一声笑出来,“原来是爬格子动物。”
导演不以为然,“你干吗丑化他人职业,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两种叫法,你是伴
游,我是介绍人,要叫得难听,我是——”
“好了好了。”年轻人告饶。
导演问:“名字好不好听?”
“好极了,不过似乎更适合为男宾服务。”
导演沉默片刻,“不,我不会做男客。”
“为什么?”
“积德。”
“这个理由很新鲜。”
“做女宾与做男宾有太大分别,此刻,我为寂寞而有需要的女性解决烦恼,良
心上不觉有何不妥。”
年轻人忍不住笑起来。
导演说下去:“我可不会送羊人虎口。”
年轻人大笑:“我长得不好,我太不像一只羊。”
“李碧如女士可满意?”
“嗯,你也知道她的真名。”
“不难打听,现在客人也不再故意隐瞒身分,反正钱抓在她们自己手里,怕什
么。”
年轻人忽然说:“钱真是除臭剂。”
导演格格笑,“那还用讲,哪怕你有狐臭烂嘴,过去满身疮,这一刻有了钱,
也就一笔勾销、百病消散。”
“难怪每个人都拚了老命弄钱。”
“谁说不是。”导演长叹一声。
“明天下午我到公司来。”
“慢着,孝文。”
“还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客人指明要见你。”
“我已与李女士有约。”
“不必这样贞节吧。”
“这一段时间内——”
“位位都是客人,我不好得罪人,人家只不过想见一见你。”
年轻人踌躇,“约我在什么地方?”
“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凌晨到三不管地带的后巷去等人,是某大酒店花店。”
年轻人答允去走一趟。
花店狭小,但七彩缤纷,香气扑鼻,女店员看见一个英俊小生走进来,连忙上
前招呼。
“先生挑什么花?”不知怎地面孔先涨红了。
“白色香花。”
“正好有一束铃兰在此。”
才巴掌大那样小小束,这花外国人叫谷中百合,指甲大的小白花像是一只铃模
样。
店员替他用软纸包起来。
年轻人付现钞。
忽然之间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花店四面都是大玻璃,完全透明,有人站在玻璃外仔细地打量他,像贪婪的孩
子看玻璃瓶内的糖果。
糖果今日仍然只穿白棉纱T 恤及蓝布裤,外套搭在肩膀上。
他握着花,抬起头,向那位女士笑笑,指一指胸口,推开玻璃门出来。
那位女士凝视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有一丝苍凉意味。
她问:“你就是中国人。”
他把花递给她,“叫我孝文好了。”
她接过花,目光异常急躁,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按向他的胸膛。
年轻人连忙半途截止,握住她的手晃一晃,放下。
她把花还给他,“你几时有空?”
“请跟旅行社联络。”
“好,”她说,“我会那么做。”
她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看样子是个老手。
年轻人嘲笑一声,正想离去,忽然之间人影一闪,有人朝他扑过来。
那人手一扬,年轻人反应奇快,抓起外套挡在头脸之前,电光火石间,那人已
经逃逸。
年轻人闻到一阵腐蚀味道,有人惊叫,他趁酒店护卫员赶到之前急急自横门逸
去。
那件外套救了他。
手臂上溅到几点溶剂已蚀人肌肉,可是经过医生诊治,总算无碍。
医生是熟朋友,轻轻同他说:“以后走路,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背后有什么人。”
年轻人颔首。
导演接到报告赶到医务所,一照脸,看到年轻人面孔无恙.先是松一口气,然
后点着一支烟,吸一口,前来验伤。
她没有说话,片刻按熄烟离去。
医生笑笑,“她自会去找人算帐。”
年轻人到这个时候才说话,而且,讲的是与自己无什么关系的题目:“其实她
也赚够,在这个行业内,亦无人比她收人更丰,早就可以退休,何必还这么辛苦。”
医生答:“退休后干什么,开一爿幼稚园?”
“退休即是什么都不做。”
“她会闷的,她这么擅长的工作,不做也可惜。”
那日,年轻人向李碧如告假。
“我会补回一天给你。”
“啊不妨,我还打算与你谈续约之事。”
“言之过早,到时再谈,也许,接近约满时你心意已经不同。”
他累极而睡。
不多久便醒来,手臂上受伤处炙痛,打开纱布一看,血已干,只余几颗乌溜溜
的洞,十分可怕。
他忍耐着服镇痛剂。
一边听音乐一边沉思,是谁,谁会想要他的狗命。
这时,他听到门外一阵扰攘。
他去开门。
是管理员,“石先生,这位小姐拿着一大串锁匙在你门外逐条试,说是你的朋
友,要进来取回一点东西。”
管理员身后站着谢伟行,有点吃瘪的样子,别转脸,不看他。
管理员催促:“石先生,你若不认识她,我立即报告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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