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你为何笑?”
“在大学里,我读一系列的袋装书,叫什么什么简化,像法律简化,会计简化
……朱尔旦,你所著巨著叫人生简化。”
小朱也笑了,“做人本应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我甚为欢喜。”
小朱问:“欢迎你做我的读者。”
志佳听懂了,但笑不语。
朱尔旦自己却觉得有点难为情,“我要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我得对你老老实实,朱尔旦,我不能暖暖昧昧,与你打情骂俏误导你直到海
枯石烂,那样做太不公平了,我有我的宗旨,朱尔旦,我还没准备好,我想我不会
那么快进入另一段感情。”
朱尔旦先是沉默,然后笑了,“我知道,你不爱我。”
实在不愧是个化繁为简的高手。
他扬扬手去了。
志佳叹口气,伤口又隐隐作痛。
第二天,她带着缠绷带的手去上班。
年轻的同事们纷纷前来在绷带上写祝福语及签名。
始料未及,这反而成为一宗喜事。
志佳对小郭先生说:“我走运了,运气一来,什么都会变好事,一蹴即成,不
费吹灰之力。”
小郭含笑,“那多好!”
志佳手上绷带已经解开,手背旧皮褪掉,露出嫩红的新肉,看上去颇为突兀,
朱尔旦医生着她戴上白色绵纱手套保护皮肤。
到了室内,志佳总忍不住脱下,手套搁一边,像只小白兔。
“小郭先生,我们对梦境了解究竟有多少?”
小郭回答:“不比我们对记忆知道得更多。”
志佳失望,“我们好像对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无所知。”
小郭先生说:“这样讲是比较苛刻了一点,近年来外科医术进步迅速,已可替
胚胎做手术,可惜脑部活动与内分泌仍然是二大盲点。”
“梦境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有人相信它存在另一个空间——喂,无故又钻什么牛角尖,下次上来,你恐
怕会问我前生之事。”
“真的,华自芳前生是谁,奈何今生老是破坏我的婚事?”
“佟志佳,我看你是大好了,再也不需要在下的协助,我俩会晤到此为止,我
会把帐单寄到你处。”
唷,下令逐客。
佟志佳笑嘻嘻地站起来告辞。
可是小郭忽然之间叫住她,“对,差点忘了这件事。”
志佳讶异,“有何吩咐?乐于效劳。”
“这是一个通讯号码,有人想和你做朋友。”
志佳接过一张卡片, 只见上面印着YZX三个英文字母,以及一个十个字电话号
码。
“这是谁?”志佳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见过你一次,印象深刻。”
呵,但丁也只见过比亚翠斯一次。
“谁,到底是谁?”
“记得吗?一天你不请自来,打断了我与一位原医生的会晤。”
“呵是,”志佳以手覆额,“想起来了,我无礼地叫他滚蛋,怎么,他不生气
吗?”
小郭不出声,男人统统有点蜡烛脾气。
他记得原医生对他说:“从未见过那样绝望的眼睛,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小郭立刻说:“老原,你知道我从来不做中间人。”
“看得出她精神极度困惑,或许,我可以帮她的忙,这是我的卡片。”
小郭知道卡片上鬼头鬼脑,只印着他姓名英文字母的简写,于是回答:“我只
负责将之交到她手上。”
“谢谢你。”
“老原,你也该憩会了,也是个中年人了,犹自孜孜不倦寻找爱情,你这嗜好,
会否太过虚无飘渺?”
原医生悲凉地笑笑离去。
当下佟志佳接过卡片收好。
“他是个非常特别的男人,”小郭忽然为老朋友说话,“只喜欢特别的女子。”
“可是,”志佳摊摊手,“我这人并无不平凡之处。”
小郭说:“或许,你和医生有缘。”
志佳苦笑,小郭先生从来不忘打趣她。
“寂寞之际,不妨与他通个电话。”
“说不定。”
志佳离去。
她有点舍不得小郭侦探社。
假使能把杂志社做得那样亲切,真算一项成就,让失意的人,有烦恼的朋友上
来喝杯咖啡,诉诉苦,解解闷,功德无量,古时的沙龙,不也就是这样?
可惜要庞大人力物力支持。
三天后,秘书对志佳说:“一位郭先生寄来张怪帐单。”
志佳马上说:“拿来我看。”没想到这么快来追债。秘书递上单子。
只见上面写着:“你欠我五十四个工作小时,以下乃是偿还条款:第一,请捐
五位数字到下列慈善机构——”
志佳笑了。小郭先生真是妙人。
只见最后一项是:“拨三个电话给原医生,他人在不在,都以三次为限。”
志佳用手托着头。
什么年纪了,居然还有人为她拉拢男朋友。
那位原医生也是怪人,姓名缩写是二十六个方块字母最后三个:YZX。
打三次为限。
佟志佳侧着头狡黠地想,什么时候拨电话最适合。
午膳时分打过去,每次响一下即时挂断,三次之后履行诺言,没拖没欠,多好。
想到这个取巧的办法,志佳笑了。
不过,且不忙做这件事。
此刻佟志佳要做的事可多着呢:应彤六岁生日,要好好同她准备一下!选一件
别出心裁,有纪念性的礼物,补足母亲以往不在场的遗憾。
她什么都同朱尔旦商量。
“送一具天文望远镜。”
“好主意,”志佳马上记下来,“值得考虑。”
“仓喆有没有再来找你?”
志佳抬起头,“这也是一份礼物?”
“不,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啊,我没见他已经很久了。”
“他此刻与行政科一个女孩子走。”
“那多好!”
那是志佳新发掘的口头禅,一切事不关己的新闻,全部加以那多好来形容,你
发了财吗,那多好!你得了奖吗,那多好!你结了婚吗,那多好!
“听说那女孩长得很像佟志佳。”
志佳不能再维持沉默,“不要开玩笑了,真的佟志佳尚且配不上他,他怎么会
去找假的佟志佳,他早忘了我,我也不再记得他,还有,小朱,我严禁你把我俩的
名字相提并论,因为由你口中说出来,人们容易相信,大家都知道你我亲厚。”
“是。”
没想到她对仓喆完全不屑。
只听得佟志佳说:“小医生耳,要多少有多少。”话一出口,己觉得罪人,连
忙补一句,“小朱,你不同,你是国手。”
小朱瞪她一眼,志佳叹口气,“越描越黑。”她已经那么小心,还是不自觉地
得罪人,做人恁地难。“我了解你,我不会怪你。”
那个XYZ也是位医生。
仓喆与佟志佳,总算完结了。
因公司开会,志佳说:“八月份我打算告三个星期假。”“这么久?”
“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
志佳有一个计划。
她对应彤说:“问准了你父亲,我俩乘邮轮到北欧去看冰川,运气好,还可观
赏极光。”
应彤说:“那太好了,不过——”
志佳知道这个孩子心事比大人还要缜密,因笑道:“嗯,你有条件?”
“这可是我六岁生日礼物?”
“这的确是。”
“假如父亲能够与我们一起我才真正高兴。”
志佳沉默半刻,“他不一定有空。”
“我去问他。”
“也许他对航海没有兴趣。”
“妈妈,让我问问他。”孩子央求。
志佳十分为难,她不愿意与他共处,但是,一个孩子只得一次六岁生日。
应彤说:“我知道你俩合不来,可是你们却同时对我那么好。”话说得再明白
没有,她希望得到的生日礼物是父母与她同在。
志佳万分不愿意,“你尽管去问他吧。”
佟志佳现在可聪明了,要有一定的智慧,才会抹着汗知道自己从前有多笨。
志佳此刻几乎料事如神:应佳均会跟着来。为什么不,此刻的佟志佳又不失礼
于他,这种人最现实不过,哪里有好处便走到哪里,谁有面子谁就是他的朋友,啥
人手头疏爽些啥人便是他的主子。
这种人好应付,是朱尔旦那样的好人才叫佟志佳牵肠挂肚,十分内疚。
应佳均一口答应下来。
志佳握着拳头说:果然不出山人所料。
接着,她忙碌地筹备假期。
朱尔旦十分羡慕,“你不会邀请我共游吧?”
志佳温柔地说:“小朱,和我们母女泡久了,外人会怎么说?你的名誉受损,
将来怕找不到好伴侣。”
小朱很苦恼,“不和我玩,还口口声声为我好。”
志佳但求问心无愧,她只能做到那样。
到了船上,看见应彤的小面孔如花一般地绽开,志佳就知道一切退让都值得。
当夜,志佳与女儿二人在甲板上逗留到深夜,观看北斗星。
都会夜空受烟霞污染,哪里还看得到星,再说,霓虹光管也太亮太霸道,天都
成了不夜天。
应彤忽然看到满天向她眨眼的灿烂星光,兴奋得发呆。
那夜志佳回到舱房躺下,已经混身肌肉发痛。
她做了一个怪梦。
梦见自己穿着别致的小礼服和高跟鞋去结婚,新郎是谁?不知道,他也没有来
接她,她一个人挤各式各样的公共交通工具前往教堂。
梦中,方小姐赶来陪她,送她一只碎钻戒指做礼物,可是天忽然下雨了,佟志
佳狼狈不堪,鞋脱袜甩那样赶去结婚。
一觉醒来,志佳失笑,见鬼,这种婚,不结也罢。
看看钟,才七点,正想翻个身再睡,忽然想到应彤也许已经醒来,连忙拨电话
到他们父女的房间,志佳做对了,孩子六时正就准备妥当待母亲来接。
志佳连忙更衣沐浴。
百忙中再重温昨夜的事,觉得它的意义非同小可,那是一个有关将来的事,啊,
佟志佳的灵魂不再徘徊在过去的岁月,它终于迈开脚步,走向将来。
志佳的精神大振,推开舱门,吸一口新鲜空气,与应彤去寻欢作乐。
应佳均冷眼旁观。
他此行当然有目的,三个礼拜的假期对任何成年人都是一种奢侈,他怎么会无
端将之浪费在一只船上,他要好好看清楚佟志佳。
他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才两天一夜,他已经发觉佟志佳的本质其实没有变,仍然那么天真,兴趣照旧
与一个中童没有什么两样:爱好大自然,喜欢吃,老睡不够,说起故事来没完没了,
难怪应彤与她相处得那么好。
从前只觉她不愿长大,放肆怪诞,此刻的佟志佳已赚得名利,一切旧习性变得
别致可爱,人的眼光,就是那么势利。
晚饭时他闪她:“听说贵杂志要大展鸿图?”
佟志佳一怔,消息倒是灵通,银河刚想改半月刊。她没有回答,有什么必要向
他坦白。
“没想到你在这方面有天分。”
呵,原来他刚发现佟志佳并非一无是处。
志佳还是不作声,照样津津有味享受她的晚餐。
灯光一暗,女歌手出来,唱一首幽怨动人的情歌。“记得这首歌吗?”他忽然
问。
志佳讪笑,摇摇头,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这种琐事,在千头万绪成年人的世界
里,不用患失忆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亏他为了一点点尚未到手的利益,把陈皮往事
都拿出来讲一番。
“是什么歌?是初中时流行的曲子?”
应佳均见话不投机,适可而止。
那夜,待应彤睡后,他邀请志佳谈话。
志佳说:“我已经疲倦得不得了。”催他快快处理。
他也索性长话短说:“为着孩子,我俩有没有希望补行一次婚礼?”
这绝对是佟志佳一生所听过最荒谬的建议,她脸上一点声色也没有,只是答:
“孩子并不见得需要我们为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应佳均说下去:“你的病已经大好——”
志佳温和截断他:“我从来没有病过,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应君一怔。
“我眼皮无法撑开,我得早退。”
那,便是他上船来的目的。
晃眼到了中年,浏览了那么久,发觉历年所见的,原来还不及当初舍弃的好,
于是想再来一次。
志佳回到舱房,对牢镜子说:“我根本不认识他。”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应佳均计划有变。
公司有事找他,他要在新加坡上岸,乘飞机回去。
志佳莞尔,连忙装一个遗憾的样子,“哦,这么忙。”
真正失望的是应彤。
他走了以后,应彤搬来与母亲同睡。
半夜,孩子醒来,“妈妈,妈妈。”
“妈妈,喝牛奶。”
“什么,这么大还半夜喝奶?”是清晨四时二十分,要命。
“爸爸一直喂我。”
“什么,六年来从未间断?”志佳意外了。
“他说夜间喝奶会长肉,身体比较好。”
真伟大,佟志佳忽然原谅了他。
佟志佳决定原谅每一个人,倒没抱着每个人也会原谅她的奢望。
“你得把这个习惯戒掉。”志佳对女儿说。
应彤唯唯诺诺。
结果母女俩闲聊到天亮。
累了转个身再睡。
这个假期令佟志佳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她担心它们以后再也走不到一块儿:回到杂志社去上班的时候,会发觉咦,我
的腿呢?我的手呢?我的干劲呢?原来统统在假期中遗失。
不过也真失不足惜。
应佳均上了岸之后,仍然每晚打电话到船上来与女儿聊几句。
应彤次次都问:“妈妈你要不要说两句?”每晚志佳都有藉口:“我们约好了
船长参观电脑室,快些”,“我这就沐浴”,“我累了”,“电视节目好看之极”
……有什么好说的?
佟志佳见过他的真面目,十分可怕的一张脸,以后再细细描绘修整也于事无补。
志佳已尽量压抑她对他的厌恶。
令她鼓舞的是小朱的声音:“你们母女俩到达了什么埠了?千万不要乐不思蜀,
一回来就要陪我吃饭,一个人寂寞死了。”
志佳莞尔,应彤在身边,至少可享用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温馨。
船泊赫尔辛基的时候,她们就得上岸转乘飞机了。
正在收拾行李,志佳听到一个电话。
“小郭先生,是你?”
“可不就是我,有人答应我一件事还没做,我来追人情债。”
“什么事?”志佳莫名其妙吓一跳,“我是那样的人吗?小郭先生,您有什么
吩咐尽管说。”
小郭没好气,“叫你打电话你打了没有?”
电话,什么电话?
“佟志佳,我以为你的失忆症已经痊愈了!”
啊对,佟志佳如大梦初醒,“抱歉,小郭先生,我马上做。”可是,那个电话
号码有没有带在身边呢?
“你把整件事丢在脑后了。”小郭斥责她。
志佳没声价道歉,叩头如捣蒜,“是我不好,您把号码再说一遍,我马上打过
去。”
“你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小郭终于把那重要的电话重复一次。
志佳急急用笔纸记下。
忽然之间,她听得小郭在那一头叹一口气,他跟着说了句难以理解的话:“做
人,是该这样。”
“什么,”志佳问,“您说什么?”
他语气感慨,“我说做人是该像你这样,你现在也学会了,糊里糊涂,该忘的
全部忘记,记得也全部忘记,乐得轻松。”
“是是是。”志佳唯唯诺诺。
他说下去:“世人又不是不能少了我们,我们再卖命也是枉然,不如吃吃喝喝,
嘻嘻哈哈地过日子。”
志佳讶然,这位聪明的小郭先生,受了什么新的刺激,牢骚满箩。
“祝你快乐,佟志佳。”
“小郭先生,你也是。”
他总算挂了线。
志佳看了看手中十个号码的电话,鼓起勇气拨过去,电话才响一下就有人来接。
志佳立刻自报姓名:“我是佟志佳,你是哪一位?”
她根本不记得这个号码属于谁,又不敢问小郭,只得用这个办法。
对方一听,立刻轻笑:“你不知我是谁?”声音甚具男性魅力。
志佳直截了当地抢白:“这是什么,猜谜游戏?”
对方说:“我是YZX。”
“原来是你!”志佳终于想起来,悻悻地说,“你害我让小郭先生骂一顿。”
他是那个怪医。
“每天等电话的滋味不好受。”
志佳质问:“为什么要等?”
谁知对方说:“问得好,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志佳已有许久许久没听到这样原始的赞美,不禁语塞。
“更也许,是因为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志佳正打算与他聊下去,应彤的小脸探进来,她立刻说:“我此刻不能详谈,
待我回来再说吧。”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明天就可以见面。”
“我们母女会在赫尔辛基逗留两天,这是旅途最后一站,阁下在哪里?”
“多巧,”他笑,“我正在附近,你们的船叫北国公主是不是?我未接你们。”
志佳发呆,此人神通恁地广大。
“我猜想我是受欢迎的。”
“当然,”志佳连忙说,“他乡遇故知,至开心不过。”
“明天见。”
志佳到这个时候,才发觉她已与一个陌生人订下约会。
不理它了,有什么不妥,才找小郭这个中间人来理论。
接着,是方小姐的电话来了,“志佳,你可是后天回来?”
“是,为何语气严重?”
“黄珍过档后立意与我们打对台,处处模仿抄袭我们的风格,更前来挖角,你
得快回来商议对策。”
黄珍,黄珍是谁?
啊,是华自芳的化名。
华自芳又是谁?
志佳笑,“嘿,他们算老几,我们什么人都不怕,抄人怎么胜人,不碍事,至
要紧我们一口真气足,待我回来慢慢谈。”
“得令。”方女士已经大感安慰。
那一晚,佟志佳睡得并不比平日差,凌晨听见汽笛声,醒了。
看到应彤小小熟睡的脸,凝视了一会儿,还来不及感动落泪,已经觉得眼涩,
倒头再睡。
早上船泊岸,志佳把行李堆在舱门处,带着应彤准备下船,有人敲门。
“谁?”
“我来取行李。”
志佳前去打开门,“一共三件。”
进来的那位先生却没有穿制服,一抬头,剑眉星目的一张脸,志佳怔住。
“佟小姐,我们有约。”他挽起行李,“我说好来接你。”
原医生!
志佳意外不已,连忙介绍他给应彤认识。
应彤后来对她父亲说:“原医生长得很高,天气那么冷,他才穿一件薄衬衫。”
应彤到底小,没向她父亲形容,那位原先生脸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沧桑。
当下佟志佳问:“你打算把我们接往何处?”
原转过头来,“赫尔辛基是看不到极光的,我们将乘内陆飞机到北端的因那利
城去,佟小姐,应小姐,同意吗?”
应彤立刻对他有说不出的好感,他是第一个叫她应小姐的人。
佟志佳独自带着幼儿上路,本应万分小心谨慎才是,但眼前这位先生有令人不
可抗拒之魅力,使她说:“还等什么,立刻出发!”
也可能是心底埋藏了长远的野性种子萌芽,她竟带着孩子,跟一个陌生人上路。
应彤很详尽地向父亲描述:“我们乘搭一架很小很小,只可载九个人的飞机,
朝北飞去,飞机由原先生亲自驾驶,他让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操作,真没想到妈妈
会认得那样有趣的人。”
飞机飞了三小时。
“我们抵达了午夜太阳之地,在那里,有整整半年,太阳不会下山,天不会黑,
原先生画了图解,告诉我,那是因为地球轴心的斜度,两极的位置,以及太阳光线
照射角度的缘故……妈妈,她一直微笑,像很高兴的样子。”
佟志佳的确开心得不得了。
那个夏夜,他们并没有看到极光,但是不相干,母女二人已经够乐。
这是应彤第一次看到雪——“爸爸,北国的夏季比我们的冬季还要寒冷,原来
世界有那么大,奇景那么多,我巴不得可以马上长大,到各处遥远的地方去探险。”
应佳均一边聆听一边默不作声。
佟志佳的奇幻天地已超乎他的想象,如果不是由小女儿亲口叙述,他简直不会
相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佟志佳挣脱了枷锁,去到那么高那么远?
如果他问佟志佳,志佳倒是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她会说:“退一步想,海阔天
空。”
他已经得不到她。
那一夜,小小的应彤兴奋地说:“原先生,我希望假期可以永不结束。”
原先生看了佟志佳一眼,但笑不语。
志佳骇笑,对女儿说:“那多累!你看原先生,浪迹天涯,无家无室,每天无
固定作息时间,去到哪里是哪里,他可不能带着心爱的玩偶上路,也不能时常与亲
友见面聊天,你可不要学原先生。”
听了这番话,最激荡的是原君。
他没想到他那被众人誉为多姿多采的一生,竟被一名女子三言两语道破真相,
偏偏她所说的,又句句属实。
他呆了在那里,一脸落寞。
佟志佳母女可没发觉,尤其是小应彤,她说:“那么,我在暑假才学原先生。”
佟志佳抬起头大笑。
记忆中她好象从未如此开怀过。
待应彤睡了,志佳站在雪地观赏午夜太阳。
原君站在她身后不语。
志佳转过头来,“多谢你!”
原君牵牵嘴角。
“多谢你给我们母女难忘的一天!”
原君欠欠身。
志佳忽然独白起来:“我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子,渴望有体贴的伴侣,听话
的孩子,如不,有自己的事业,也是好的补偿,不幸我的道路比人略为迂回,颇吃
了一点苦,但,我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我不会再冒险了,外边的世界有多么瑰丽,
与我无关,我只望每天下班洗个热水浴,躺在熟悉的床上,还有,我希望可以看到
女儿结婚生子。”
原君仍然一言不发,他眼内沧桑味道更浓。
“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原先想,两个寂寞的人,也许有很多话说。”
原君轻轻说:“我错了。”
“不不不,你没错,应彤与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个假期,不过假期结束,她还是
得回学校去应付功课考试。”
“你不愿意与众不同的生活?”
“与众不同,是注定要吃苦的。”志佳说得非常温和。
她急着要回家。
回到那平凡得发闷的家去,安顿下来,应付日常帐单、琐事、烦恼。
“你终于找到了自己。”原君点头。
志佳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我的记忆全回来了。”
“可是,”原君忽然说,“你从来未曾失忆过。”
志佳一怔,笑了。
“只是,”原君说下去,“在记得无益的时候,不如忘记。”
“原先生,你的理论是这样特别。”
“有人把记忆匿藏起来,直到一天,有力量改变现况的时候,才重新取出记忆
运用。”
“那真是聪明的做法,但那不是我,我是真的把所有一切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原君微笑。
至此志佳不禁好奇:“原先生,你还会继续寻找吗?”
原君点点头。
“可是你并不是真的想找到,是吗?”
原君笑了,“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志佳也笑,她当然知道,原君在找的,是那著名的得不到的爱。
志佳会记得这次邂逅。
在飞机场话别的时候,应彤对原君说:“原先生,我长大后一定再来找你。”
志佳吓一跳,随即笑。
原君倒是很认真,“你可别爽约。”
“不,我不会,十二年后的今天,我们再见。”
志佳笑着对女儿说:“那可是很远很远的将来。”
原君说:“很快就到了,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志佳不语,是,他说得完全正确。
“这是我的通讯号码,你好好收着。”
应彤很坚决地说:“我会,届时,你要开飞机来接我。”
“得令。”
应彤非常满意。
她没有把这一节告诉父亲,小小的她也猜想父亲大概会不高兴。
原君笑问志佳:“有个人在等你回家吧?”
志佳毫不讳言:“是,一个与我一般平凡普邂不起眼的人。”
“佟志佳,你会幸福的。”
志佳微笑。
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日子在后头。
每到一个站,都有不同的优质男士来接。
欢迎她回家的,是朱尔旦先生。
志佳见到他的时候,心头一阵热,迎上去:“老朱,”她那样叫他。
朱尔旦一怔,她改了称呼,这表示什么?
志佳跟着伸出手,紧紧地握了他的手一下。
朱尔旦只是忠厚,他并不笨,他当然发觉这次旅程回来,佟志佳的态度有强烈
改变,而且是对他有益的改变,不禁心头一喜。
那边厢应彤亦看到来接她的父亲,她一边叫一边扑过去。
母女各有人接了回去。
朱尔旦看着志佳喜孜孜地说:“你胖了黑了。”
“——快成猪八戒了。”志佳给他接上去。
“志佳,我投降。”
却不料说下去:“而且发觉最好的地方是家,最好的人近在咫尺。”
朱尔旦呆住,一股暖意渐往心头升上去。
他忽然发觉自己双眼润湿。
他咳嗽一声,“志佳,你是大好了。”
“是,任何医生都会说我是完全痊愈了。”
“你并没有病。”
志佳笑,“连著名的朱医生都这么说,我是大大地放心了。”
小朱忽然说:“听说仓喆此刻的女伴是一位女明星。”
“仓喆,谁是仓喆?你瞧我真是欢喜得太早了,才说已经痊愈,原来病入膏育。”
小朱凝视她,这个聪明女,玻璃心肝水晶肚肠,此刻练得真糊涂了,更上一层
楼。
佟志佳也看着朱尔旦,只是笑:“老朱呵老朱,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
“我不喜欢那人,自然针锋以对,情场上讲什么修养,万一输了,可要终身遗
憾,谁会拿一生的幸福来换一时的风度,对不起,志佳,我是个普通人,你要是离
开我,我立刻眼泪鼻涕跪地苦苦哀求,在这方面,我才不敢玩帅。”
志佳不响。
过许久,她说:“过去总有种压力。”
朱尔旦知道她有话要说,洗耳恭听。
“压力来自社会,也来自家庭:一个好女人,必定要有一个好家庭做陪衬,名
正言顺的夫妻关系,加上一子一女,凑成个好字,才会受到亲友欢迎及尊重,于是
匆匆找异性朋友,又急急想抓紧他,根本不理会两人是否合得来,前途又是否光明。”
朱尔旦莞尔,这是在说仓喆了。
“想通之后,这层压力忽然消失,理想的伴侣,和幸福的家庭,原来与成功的
事业、长寿健康,全部可遇不可求。”
小朱见话题渐渐严肃,不禁扮一个鬼脸。
“我知道父亲母亲继母均对我不满,可是生活那么艰难,我已尽力做到最好,
如果仍不够好,那么,我只得说一句,我生活之目的,不是为满足他人的标准,乃
是视乎当时自己的需要。”
“哗,我是否得站立鼓掌?”
志佳没好气,“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会将之蚀刻在铜版上。”
佟志佳抵达家门。
故事说到此地为止了。
有没有要补充的?
佟志佳接着的生活十分正常,乏善足陈。
不,她没有再见原医生,与原君有约会的不是她,是她的女儿应彤,记得吗?
她也没有与仓喆碰头,她不再在乎这个人。
在一些出版社的酒会上,她见过华自芳,她有与她招呼,并且闲谈数句。
华自芳仍然晶光灿烂,穿戴得无懈可击,可是志佳觉得她始终有点咄咄逼人,
未算一流。
华自芳酒会同伴多数是洋人,志佳相信他们不会是在政府机构办事的那一等级,
志佳猜想他们都属大班级。
终于,佟志佳与华自芳不再有共同点,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们所谈内容,都是工作上的。
“上一期银河访问著名超龄产妇真正精彩。”
“那期销路还不错,托赖。”
“我们时尚每期也有专题。”
“但你们以翻译为重,不一定合本地读者口味。”
“本地读者也很西化了。”
多好,都是不着边际,不伤脾胃的外交口腔。
寒暄数句,也就话别。
华自芳见过朱尔旦,志佳知道她一定在想,噫,外型那么普通的一个人,佟志
佳怎么搞的?
但是此刻的佟志佳已经明白到天长地久,生活属于自己,毋须理会旁人怎么想,
最要紧是满足自己实际需要。
而志佳也听见洋人们管华自芳叫珍,她此刻到底在用哪一个名字?
志佳想,谁管得了那么多。
在这个拥逼的都会里,每一个人都得学习与他的友人与敌人共处,还有,旧欢
新爱时时共聚一堂,脸皮不厚简直不是办法。
志佳的至爱是应彤。
一天,小女孩忽然问:“妈妈生我的时候可辛苦?”
“没有不辛苦的产妇。”
小女孩震惊,“将来我也会做妈妈?”
“一定会。”
“你会帮我忙照顾婴儿?”
“当然尽力而为。”佟志佳笑容满面。
应彤似较为放心,“妈妈,你怎么样生下我?”
“你是剖腹儿。”
“痛吧?”应彤一脸关注。
“唔,就像昨天,历历在目,麻醉手术后,生下你这个小家伙,才两公斤多一
点点。”
应彤啊地一声表示激动。
话甫出口,佟志佳吃一惊,咦,怎么记忆清晰?真正宛如昨天,她躺在病床上,
看护抱来婴儿,她一眼看去,见五官齐全,才放下一颗心,没想到这名婴儿会这么
精乖伶俐。
有些事,是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的。
不过当记得无益的时候,不得不忘记。
“妈妈,我想知道更多。”
佟志佳和颜悦色地说:“等你七岁的时候,我们再继续讨论这个题目,一年谈
一点。”
到底佟志佳有没有真的忘记过?
佟志佳已经不记得了。
------------------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