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太阳还在。一切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他的车子停在门口,他在吸烟,刚用一
只银的打火机点着了香烟,看见我,他没说什么,推开了车门。
我上车。
他笑了一笑,开动了车子。这是他另外一部奶白的积架。
我惟一的裙子是白色的。他也穿白,他是永远穿白的。白得几乎透明的麻纱衬
衫,长袖子。他使我忘记过去将来,这就够了,即使是饮鸩止渴,也没什么不好。
"你的衣服极好看。"他说。
我微笑。
"那是你洗发水的香昧吗?很好闻。"他说。
我的笑意更浓了。
我没有后悔出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后悔,他把车子开得很快,像箭一样的在公
路上飞。我们两个人都很沉默。他的嘴角孕着笑意。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天下没
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不应该责问:为什么美宁的哥哥不是他?
我的头发渐渐被风吹干了。
我们在市区吃了一点东西,我与他一直没有说什么话,我的胃口一向不好,所
以我瘦。
他看着我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难得的。"
我很惊异, 我抬起了头。"为什么?你觉得我奇怪?你一直觉得我与众不同,
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知道我结了婚,是不是?"
"是。早知道了。认识一个男人不一定要嫁给他。你怕什么?"我不客气的说。
"我当然不怕。"他笑,"我很喜欢你,所以我请你出来吃晚饭。"
"你的妻子会害怕, 是不是?"我也笑,"多数做妻子的都有一个大毛病,老觉
得她们的丈夫是奇货可居的人物,生怕被别的女人抢了去。其实没有这种事,只要
她们信自己。相信她们的丈夫,紧张些什么?"
他笑了。"有一天你成了别人的妻子,你的想法如何?"
我耸耸肩。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比她们更紧张,不过我想得很透,如果丈夫
要跟人跑,让他跑好了,拉得住他?反显得婆婆妈妈。"
"真的那么大方?"他极有兴趣的问。
"我不是大方, 只是无可奈何。不要做笨事。这年头谁是孩子呢?当然有好的
就挑好的--至少他认为那是好的,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就是如此离开我的,每个朋
友都说他鬼迷了心窍,我不觉得,每个人选择不一样,我尽了我的力,我不能勉强
他,我只好算数。"
他默默地听着。
我喝了点红酒,我的话很多。
"他的确是鬼迷心窍。"他说。
"谢谢。 "我向他扬扬酒杯。"其实我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呢?有一个朋友送我一
辑漫画, 其中一个小男孩对失恋的少女说:'不要紧,终于有一天,有一个人会上
来对你说你是一个大美人。'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大概就在等这个人。"我笑了。
我一喝多了酒,便会罗嗦得像个老太婆,无药可救。
"如果我没有结婚,"他忽然说道,"我会追求你。"
我大笑起来。
他是这样明显的花言巧语,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天。然而,真的假话,总要比假的真话好吧?我听了太多假的真话,此刻
换一下口味,倒也很新鲜。
没有结婚会追求我?
一个男人如果真喜欢一个女人,他会放弃一个王国,不是一个家庭。
我吁出一口气。然而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懂得感情的?
我碰上的又是一个俗人,只是外表清秀的俗人。
真的假话,我想,我忍不住又笑了。我心里是这样的悲哀。但是我实在只可以
笑。
"你不相信我?"他问。
"不不,我只是高兴。"我说。
谁说我不高兴呢?我的确是很高兴。谁要与这个人过一辈子?我只要过了今日。
"你受了伤。是不是?感情的伤害。"他说。
他像在研究我。 我不介意。我说:"是的。受了伤,不过凡是伤口都会复元。
我只像摔了一交,皮破血流,不过敷了药,过一阵子,新肉就慢慢的长回来了。一
个疤,不去看它,不会发觉,又干么常常去看它?我现在并不伤感,我只是无聊,
所以当美宁叫我来玩一下,我就答应了。"
"你的解释很新鲜。"
我直接的说:"就是因为我新鲜,你才叫我出来吃饭。"
他尴尬了。
我看清楚了他,他是一个很明白的人,但是他可爱。
我笑了。"对不起,我喝多了。"
"没有关系,我喜欢你的脾气。"
我再笑。"那也是新鲜的,是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新鲜的玩意,很好。"
"你很气,心里有恨,从你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你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痊愈吧?"
"没有。"我坦白的答。
我又喝尽了一杯酒。我想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我会找不到男朋友,谁要一个
语无伦次的女朋友,然而我并不急于要找男朋友。
如果我要嫁人,我可以乖乖的坐着装个淑女相,引美宁的哥哥入彀,说不定数
年之后,我也是一个子女成群的太太了。我叹一口气。
但是那种生活适合我吗?我不觉得。我情愿喝喝酒,聊聊天,打发一天,两天,
三天。目前这样,也是一种生活,这是我的选择。
他喝着酒,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是了解。
我颇想伏在桌子上大哭一顿, 但是为什么呢?我问:"你要不要跳舞?音乐很
好。"
他点点头,扶我。"你没有醉?"
我摇头。"俄怎么会醉?"我说,"我的痛苦是难醉。"
他与我跳了一曲很慢的舞,我不擦香水,但是他身上发散着清新的古龙水味。
我觉得很好。今天真是不错,有这样意想不到的节目。
我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有职业"他问我。
"嗯。不然谁养我?"
"你干哪一行?"
"舞女。"我说。
他笑。"你喝了点酒,就不说老实话。"
"为什么不相信?"我反问,"舞女额上又不凿字。"
"你不可能是那种女人,算了,你不说就算。"
"我是画画的, 稍有名气。"我说,"不愁生活,但没有发财。大概所有画画的
人,要待死后才有希望。"
"我猜得到。"他说。
我转过头来。"怎么猜的?"我问他,"世界上有那么多行业。"
"你的风采。"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与你在一起真快乐,我几乎飘飘然了,我居然还有风采?"我笑。
"有。"
"你的眼睛有毛病。"我侧侧头,"看歪了。"
他不响。"你那个男册友,他找到了什么女人?"他忽然问。
"了不起,一个吧女。做了些年发财了,开了酒吧。"
"不错。"他点点头,"有前途。"
"我想是。"我微笑,"我是真心说不错的。你呢?做什么?"
"我?我只有一份工作,赚了钱养老婆,养子女。我没有福气认得吧女。"
"别为我出气了。 "我说,"我心里又没气。而且你的口气,好像在调查我什么
似的。"
"你?你的心事太多,我问十年也不得要领。"
"让我们跳舞。"我几乎恳求的说,"不要说什么话了"
他拥得我近一点。我们停止了说话。音乐的确很好。好得不像话,都是些旧歌,
诉说着以往的事情,许多年前的记忆,我听得有点呆呆的。
与丈夫出来就不可能有这么美吧?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就因为他是一个陌生
人。
但是每次找陌生人,哪来这么多陌生人?我笑自己的愚笨,这一个晚上,我不
住的笑。
酒意慢慢的上来,我伏在他的肩上,我恐怕有点支持不住。我问:"几点钟?"
"十点吧,也许十一点。"他低声说。
"你不戴表?"我很奇怪的问。
"不戴。"他摇头,"我下班就脱表。"
"我们回去吧。"我说,"不然我的女朋友要生气了。"
"好。"他放下了我的手。
"你的手很暖。"我说。"它们是好手。"
他凝视我。他的浓眉微皱了一下。
我们回了座位,他结帐,我们走了,一路没说话,他开车还是很快。我欣赏他,
一个男人在陌生的时候总有值得欣赏之处,熟了之后,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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