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后恍然大悟。国庆讲叙他和母亲相会时的神态是那么的认真,甚至是幸
福的,我们很难不相信他。可他讲叙的语调实在叫我害怕,那种迷人的亲切和黑
衣老太太简直一模一样。
而且他声称自己经常看到菩萨,有房屋那么大,像阳光那么金灿灿,它会突
然在眼前的上空出现,随即犹如闪电一样消失。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人坐在河边
,我反驳了他,我坚决不相信会有菩萨,为了证明自己的不信,我大骂菩萨。国
庆却无动于衷地坐着,过了一会才说:
“你骂菩萨时,心里怕极了。”
他不说这话我还好,那么一说我突然真的害怕了。那时夜色正在来临,我看
着宽广无比的灰暗正在弥漫开来,内心的颤抖使我的呼吸杂乱无章。
国庆继续说:“不怕菩萨的人会受到惩罚的。”
我声音乱抖地问他:“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国庆沉思了片刻,然后说:
“婆婆知道。”那个吓人的老太太知道?
国庆轻声告诉我:“人在害怕时就能看到菩萨。”
我立刻睁大眼睛去看灰暗的天空,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吓得都要哭出来
了,我对国庆说:“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那时的国庆体现了令我感激的友情,他轻声鼓励我:
“你再仔细看看。”我再次睁大眼睛,那时天完全黑了。害怕和虔诚终于让
我看到了菩萨,我不知道是真正看到,还是在想象中看到,总之我看到了一尊有
房屋那么大,像阳光那么金灿灿的菩萨,不过它一闪就消失了。那位和死者亲密
无间并且无所顾忌的老太太,由于生命还在极其苦恼地延续,她就不得不经常和
极其陌生的现实打交道。她用可怕的方式使国庆的灵魂得到安宁,国庆则以勇敢
的行为在现实中保护了她。
她最为忧心忡忡的是那条经常盘踞在胡同中央的黄毛狗,当她不得不上街买
米买盐或者打酱油时,狗使她的害怕,远远胜过她使我的害怕。事实上那条没有
孩子喜欢的丑八怪老狗,对谁都汪汪乱叫,可她却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作为了它
唯一的敌人。那条狗一看到她就显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它汪汪吼着不断做出
准备扑上去的姿态,其实它只是原地蹦�
而已。那时候她屋内墙上众多的死人就
爱莫能助了。我看到过她被狗吓得浑身哆嗦,她的小脚在往回逃命时充满了弹性
,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身体摇摆得像一把正在煽动的扇子。那时候国庆的父亲
还没有离家出走,我们三个孩子在后面幸灾乐祸地高声大笑。我向国庆家走去时
,已经不用担心她在门缝后面的半张脸,她没有工夫在门后守候我们,而是坐在
自己屋中哭哭泣泣。我们会贴到她的门上,从木缝里欣赏她撩起衣角擦眼泪。
后来,她通过死者和国庆建立了奇妙的默契,也就意外地得到了国庆的保护
。那些日子里她每次上街都要有国庆走在身边,这样她就可以不必提心吊胆。那
条黄毛狗每次汪汪叫着企图阻挡他们,国庆都蹲下身体做出一副捡石头的样子,
狗就迅速逃窜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去时,老太太的眼神充满了对国庆的崇拜,我
的同学则是骄傲地对她说:
“再凶的狗也都怕我。”
对狗的惧怕,使她每天都要跪在泥塑的观音前,虔诚地恳求菩萨保佑那条老
狗长寿。国庆每次放学回家,她最先询问的就是那条狗还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
答后,她就欣然微笑起来。她最为担心的就是黄毛狗先她而死。她告诉国庆,去
阴间的路途非常遥远,既黑又冷,她要穿上棉衣还要拿一盏油灯。如果狗比她先
死,就会在阴间的路上守候她,她说到这里时紧张得全身发抖,她眼泪汪汪地说
:
“到那时候你就帮不了我了。”
这个孤独的老女人,具有时代特有的固执和认真。她用了几十年的油瓶有自
己的刻度,她不相信商店的售货员,他们灌油时眼睛总是望着别处。一旦油超过
了刻度,她绝不会沾沾自喜,而是心怀不满地倒出来一点。如果没有到刻度,那
么不加满她就不会走开,她会长时间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固执地看
着油瓶。
她的丈夫似乎在很早以前就魂归西天。那个有很大力气的男人,生前对螺蛳
有着古怪的热衷。他喜欢坐在夏天的天井里,摇着扇子悠然自得地吃着螺蛳。她
几十年守寡生涯里,对丈夫最好的纪念还不是她力保了贞操,而是一丝不苟地继
承了他的这一嗜好。生前的时候,那个男人占有了所有的螺蛳肉,她则是心甘情
愿地去吃屁股上那截乱糟糟的东西。丈夫死后的几十年,她始终没去尝螺蛳肉的
滋味,心满意足地吃着它们的屁股,把肉留给挂在墙上的丈夫。她把习惯和怀念
融为了一体。我的同学对螺蛳并不喜欢,可那位老太太将螺蛳吸得滑溜溜的响亮
,而且每吸一次都伸出舌头舔去留在嘴唇上的残汁。这情形不断重复以后,国庆
就很难去阻止嘴角流出的口水。食欲激动起来的国庆,试着去拿桌上的螺蛳肉时
,这个老女人立刻惊慌了,她赶紧拍掉国庆手中的食物,凑近他的耳朵吓人地说
:“他看见啦。”那个挂在墙上的死人确实是在看着他们。
我十二岁那年春天的时候,这个老太太终于获得了一劳永逸的长眠。她死在
了路上。她是和国庆去街上买了酱油往回走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脚有点迈不动了
。她说要找一个地方歇一下,说着走向了一个墙角,在阳光里懒洋洋地坐了下来
,双手抱着酱油瓶。我的同学一直站在她的身旁,她闭上眼睛后,国庆以为她睡
着了。我的同学无聊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那是阳春时节,他看到墙边的青草已
经生长了出来,阳光使他眯缝起了眼睛。老太太中间曾睁开过眼睛,轻声细气地
问他那条狗还在不在?国庆朝那条狗看看,狗正趴在胡同中央昂着头注视着他们
。他说在那里呢。老太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又闭上了眼睛。国庆仍然站在她
身旁,有一会他心情愉快地看着阳光怎样在她脸上的皱纹里波动。
国庆后来告诉我们,她是迷了路以后冻死的。她去阴间的时候太匆忙了,都
忘了穿棉衣和拿油灯。阴间的路长得走不完,又黑又冷。她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路
上走呀走呀,结果迷路了。前面呼呼的寒风吹过来,她被冻得直发抖,她实在走
不动路了,只好坐下来。她就这样被冻死啦。
国庆在十三岁的时候,终于使自己成为了真正的自由人。他不愿意背着书包
去接受老师滔滔不绝。当刘小青他们都升入了中学,国庆则开始干活挣钱了。
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南门,当我开始了在家中的糟糕生活时,我的这位同学能
够自食其力了,他干起了送煤的工作。他像一个真正的苦力那样,扁担上挂着一
条脏乎乎的毛巾,衣服敞开,吭唷吭唷地将煤挑到用户的屋前。手帕作为过去的
习惯,唯一被保存了下来。他放下沉重的煤担时,第一个动作就是摸出手帕擦一
下嘴,即便是满头大汗,他也只是擦一下嘴。他的衣服口袋里增加了一个小本子
,和一支铅笔。他用清脆的声音和幼稚的礼貌,挨家挨户去打听是否需要他将煤
挑来。最初的时候他的年龄很难得到人们信任,望着他瘦小的身材,有人会问:
“你挑得动煤吗?”我的同学脸上堆满了聪明的笑容,他说:
“不让我试试,你怎么能知道呢?”
国庆以自己的诚实和精于计算,不久以后就博得用户的信任。煤厂的发货员
无法在斤两上捞到他一丝便宜,到头来他稚气十足的神态,以及众人皆知的遭遇
,使发货员出于喜爱和怜悯总是多给他几斤煤,当然最终受益的还是用户,反过
来这种受益又使国庆生意兴隆。他几乎击败了那位在这个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的
同行。
国庆后来的这位同行,在我记忆里有着十分醒目的形象,这个矮小的男人差
不多是一个白痴。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别人随便叫他什么名字他都会答应
。当他挑着煤急匆匆走去时,我们的叫唤是不会得到回答的。只有他挑着空担子
同样急匆匆走来时,他们对他随心所欲的叫唤,他都会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答应。
那时候我总是叫他“国庆”或者“刘小青”,而他们则叫出我的名字。他“嗯,
嗯”地走去,从不抬起头来看我们。他永远是急匆匆地走路,仿佛他一辈子时刻
都在赶火车。有一次我们叫他“厕所”,他也答应了,那一次把我们笑得全身发
颠。可是这个对自己姓名满不在乎的人,对钱就一丝不苟了。而且他计算的速度
惊人的快,当那些用户刚开始罗罗嗦嗦算着该付多少钱时,他已经把数目告诉他
们了。这是居住在孙荡的人所听到的他唯一的话。
国庆和我们一起取笑他时,显然没想到日后竟然成为了他的同行。国庆的加
入使他的饭碗敲掉了一个大角,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忙忙碌碌,这个可怜的人开始
有更多的时间挑着空荡荡的担子,在街上寂寞却依然匆忙地行走。他似乎一点也
不嫉妒国庆,我怀疑他可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这个对自己职业兢兢业业的男人
,从来没有在脸上流露过笑容。他把煤倒入用户家中的煤篚后,还会十分自觉地
从门后拿出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煤屑。然后异常严肃地挑起空担走了出去。
可是有一次在街上看到挑着同样担子了的国庆后,他竟然笑眯眯起来。谁都不知
道这两个人是怎样建立友谊的,人们开始经常看到这两个满身煤灰的人,在茶馆
里相对而坐,笑逐颜开地喝着茶水。那个拥有无数名字,其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
前辈,像个仆人似的把双手放在腿上,只是在喝茶时将一只手提起来一下。国庆
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在茶盅旁放着一块手帕,喝一口茶水便擦一下嘴。衣衫褴褛
并且脏肮的国庆,完全是一副落难公子的姿态。他们看上去虽然亲密无间,可没
有人听到他们有过交谈。国庆获得职业后不久也获得了爱情,他喜欢的那个女孩
子长大以后也许是个美人,在当初可是看不出这一点。我见过这个名叫慧兰的小
姑娘,那时候我还没有回到南门,国庆对她似乎还不屑一顾。她家就在国庆家所
在的那条胡同。这个扎着两根翘辫子的女孩,总爱站在门口甜滋滋地喊:
“国庆哥哥。”她家的院子里种着令人激动的葡萄,有一年夏天,我和国庆
,还有刘小青曾经有过一个周密的计划,将院内的葡萄在某个深夜洗劫一空。可
是她家的围墙太高了。不过我们真正失败的原因还不是围墙,我们谁也无法在深
夜出来,而不让家中的大人知道。那时国庆的父亲还没有离家出走。一想到成年
人对我们可怕的惩罚,我们的计划尽管周密,也只能成为空想。因此当国庆看到
这个黄毛丫头后,已经升入初中的刘小青,还以为他是在打那些葡萄的主意。不
识时务的刘小青还问国庆:“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他告诉国庆他可以叫上中学的同学,并且设法去搞一把梯子。国庆听了非常
生气,他对刘小青说:
“你怎么可以偷我未婚妻的葡萄。”
事实上他们的爱情在我回到南门之前就播种了。无人管束的国庆在夏日的中
午,喜欢赤脚只穿一条短裤衩四处游荡。比他小两岁的慧兰,就是在这样一个中
午和国庆偷偷走到了乡间,然后赤裸裸地在一个池塘里学习游泳。慧兰小小的年
纪就懂得了如何体贴国庆,他们向乡间走去的时候,由于石板被阳光烤得灼烫,
赤脚的国庆像只青蛙一步一跳。慧兰不忍心看到国庆受难的模样,就脱下自己的
塑料小凉鞋贡献给他。那个时候的国庆还不知道对待女孩子应该殷勤有礼,他粗
鲁地挥了挥手,不屑地说:
“谁穿你这种女人的鞋子。”
国庆在和慧兰谈情说爱时,完全具有了成熟青年的派头。每天下午慧兰放学
的时候,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换上干净的衣服,将头发梳得光溜溜地守候在校门
口。这是他给自己疲劳一天后的最好酬劳。接下去的情景是国庆双手插在裤袋里
,大模大样地走在前面,背着书包的慧兰则是小跑地紧跟其后。
那时慧兰便会诉苦似的告诉他,某个淘气的男孩往她课本里放了一撮泥土。
“泥土算得了什么。”我的同学像个成年人一样挥挥手,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他
的小恋人:“我都往女同学的书包里放过蛤蟆。”
他们充满孩子气的对话,使他们的恋爱显得天真烂熳。往往要到分手的时候
,国庆才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糖果,塞入慧兰幸福的书包。
看来国庆是真的打算要和慧兰结婚生孩子,否则他就不会如此郑重地对待这
场恋爱。他时刻都在掩饰自己年龄的缺陷,从而使他的严肃和认真显得有些滑稽
。当这一对孩子以公开的姿态在街上反复行走以后,他们在这个城镇里也就逐渐
著名了。国庆错误地估计了成年人对他们的看法,当他认为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时,他觉得别人也会感到理所当然。
慧兰的父母,两个都是医院里的药剂师,他们对这一对孩子的亲密早就察觉
,他们觉得孩子之间的亲密不值得大惊小怪。当别人告诉他们这两个孩子有点像
是谈恋爱了,他们听后反而觉得这种说法荒唐。后来是国庆自己的行为,让他们
发现传闻其实很真实。我的同学十三岁的年龄,在一个星期日的上午,买了一瓶
酒和一条烟异想天开地前往岳父家去做客了。我真佩服他竟然能够不慌不忙地走
进去,他将礼物放到桌子上时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慧兰的父亲显然吃了一惊
,他问国庆这是什么意思?国庆说:“是送给你的。”
那位药剂师连连摆手,说道:
“你那么苦,我怎么能接受你的礼物。”
那时我的同学已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他翘起了二郎腿,可两条腿都腾在空中
。他对那两位男女药剂师说:“不要客气,这是女婿我的一点心意。”
这话让他们吓了一跳,过了半晌慧兰的母亲才问:
“你刚才说什么?”“岳母。”国庆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是说
……”他还没说完,那个女人已经尖声喊叫起来,她质问国庆:
“谁是你的岳母?”国庆还来不及解释,那个男人吼叫着要他立刻滚蛋。国
庆慌忙站了起来。对他们申辩:
“我们是自由恋爱的。”
慧兰的父亲气得脸色灰白,他一把扯住国庆就往外拉,嘴里大骂:“你这个
小流氓。”国庆竭力挣扎,连连说:
“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
国庆被慧兰的父亲推出门去以后,慧兰的母亲紧接着也将礼物扔了出去。可
惜了那瓶酒,“砰”地一下就完蛋了。那时屋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国庆一点都不
觉得自己狼狈,他用手指点着慧兰的家,振振有辞地对他们说:
“这一家的大人啊,封建思想太严重了。”
他们纯洁的恋爱在慧兰父母眼中简直是胡闹,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和一个十一
岁的女孩竟然正儿八经地谈情说爱。女儿的行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伤风败俗,他
们感到连自己都成了镇上的笑料。他们当然无法容忍这种荒唐的恋爱,必须彻底
摧残掉。他们开始打骂自己唯一的女儿,当国庆从他们窗前经过,听到心上人哭
喊时,他的痛苦可想而知。遭受打骂的慧兰仍然压抑不住奔向幸福时的激动,我
不知道她是否更多地想奔向国庆口袋中的糖果。他们仍有相会的机会。那时他们
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欢乐,将痛苦慢慢转化成仇恨的国庆,咬牙切齿地向她讲叙了
如何报复她父母的计划,她则是恐怖万分地听着,还没听完就已经吓得眼泪汪汪
了。
后来的一天下午,国庆从慧兰家窗前经过时,他看到慧兰满脸是血地扑在窗
口,事实上只是一些鼻血,哭泣着喊叫他:“国庆哥哥。”我的同学气得浑身发
抖,那一刻他真是想杀死慧兰的父母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跑回家中以后,拿着
菜刀就往慧兰家走去。当时他的一个邻居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国庆的模样十分
奇怪,问他这是干什么?国庆怒气冲冲地回答:
“我要去杀人。”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把裤管和袖管高高卷起,将菜刀扛在
肩上,杀气腾腾地走向慧兰的家。他走在胡同里的时候畅通无阻,所有看到他的
成年人,都忽视了他可怕的仇恨。当他告诉他们要去杀人时,他稚嫩的声音和天
真的神态使他们嘻嘻发笑。国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慧兰家的院子,那时候
慧兰父亲正在燃煤球炉,她的母亲蹲在地上给鸡喂食。国庆手持菜刀突然出现,
使他呆若木鸡。国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废话连篇地宣告他为什么要杀他们。然
后才挥起菜刀走上去,慧兰的父亲拔腿就逃,窜到了屋后大叫起来:“杀人啦。
”那位可怜巴巴的母亲忘了逃命,眼睁睁地看着菜刀向她挥起来。这时候鸡救了
她,那群受惊的鸡四处逃散,其中有两只张开翅膀扑到了国庆胸前。慧兰的母亲
急中生智,也从院门窜了出去。准备追赶的国庆那时看到了慧兰,手扶门框的慧
兰睁圆眼睛,一付惊恐万分的样子。我的同学立刻忘记了追赶,他赶紧走到慧兰
身旁。慧兰却害怕地退缩着身体,这让国庆深感不满,他说:“你怕什么,我又
不会杀你。”
他的安慰丝毫不起作用。慧兰依然恐惧地望着他,那双发定的眼睛看上去像
是假的。国庆赌气地说:
“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杀人啦。”
那时候院子的两个出口已被外面的人堵住,没过多久警察也来了。那天下午
有关一个孩子杀人的消息不径而走,经历了长时间寂寞的人群蜂拥而来。最先来
到的一个警察走进去对国庆说:“把菜刀放下。”于是轮到国庆被吓傻了,外面
嘈杂的人声和警察的出现,使他立刻抱住慧兰将菜刀架在她脖子上,声嘶力竭地
喊道:
“你们别进来,一进来我就杀了她。”
那个发号施令的警察立刻退了出去。一直没有声音的慧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国庆焦急地对她说: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杀你,我是骗他们。”
可是慧兰依旧嚎啕大哭,国庆气乎乎地训斥她:“别哭啦,我还不是为了你
。”
他满头大汗地往四周看看,沮丧地说:
“现在连逃命都来不及了。”
在院外杂乱的人群里,慧兰哭哭啼啼的母亲,那时还在指责丈夫刚才自私的
逃命,只顾自己逃走没想到应该保护妻子。她的丈夫听着女儿在院内的哭喊,眼
泪汪汪地对她说:“你就别说这些了,你的女儿的生命都快保不住了。”这时候
一个警察攀着屋檐,一纵身爬上了屋顶,他准备偷偷来到国庆后面,然后从屋顶
上跳下去。这个警察在孙荡是很著名的,有一次他一人对付了五个流氓,并用他
们自己的鞋带绑住了他们,像提着一串螃蟹似的把他们送进了公安局。他攀上屋
顶时的潇洒,博得了众多围观者的阵阵赞叹。接着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在屋顶上
移动,要命的是他踩滑了两张瓦片,整个地从屋顶上摔了下去,先是摔在葡萄棚
上,让外面的人听到了一片乱糟糟的竹竿断裂声,然后他摔在水泥地上。如果不
是棚架的缓冲,没准他就摔瘫痪了。
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人来,把国庆吓得又连连喊叫:
“你出去,你出去。我要杀了她啦。”
遭受意外失败的警察,从地上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
“我出去,这就出去。”
双方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傍晚,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想出了一个真正的主意。
他穿上便服后,从后门走了进去。当国庆高喊着让他出去时,他却露出了亲切的
笑容,他用极其温和的声音问国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国庆擦擦额上的汗水后说:
“我要杀人。”“可你不应该杀她呀。”
他指着慧兰轻声说,接着又指指院外:
“你应该杀她的父母。”
国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开始被警察迷惑住了。
警察问:“你一个小孩杀得了两个大人吗?”
国庆回答:“杀得了。”
警察点点头说:“我相信,可是外面还有很多人,他们会保护你要杀的人。
”他看到国庆有些不知所措后,就伸出手说:
“我帮你去杀他们,行吗?”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亲切,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自己了。这时的国庆完全
被他迷惑了,当他伸出手来时,国庆不由地将菜刀递给了他。他拿住菜刀后就扔
到了一旁,那时国庆根本没有注意这个动作,长时间的委屈和害怕终于找到了依
靠,国庆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哭起来。警察却一把提起国庆脖后的衣领,走了出
去。我的同学使劲仰起脖子,被那个高大的男人提着在人群闪出的路上走去。即
便这时,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束手被擒。他的哭声因为呼吸困难,变成了长短
我们的教师有着令人害怕的温柔,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有点像我后来见到
的苏宇的父亲。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可他随时都会突然给予我们严厉的惩
罚。
他的妻子似乎是在乡下一个小集镇上卖豆腐,这个穿着碎花衣服的年轻女人
,总是在每个月的头几天来到学校,有时候她还会带来两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女
孩。当时我们都觉得她很漂亮,她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经常伸手去搔屁股。听说
她所在地方的人都叫她豆腐西施。她每次来到,我们的老师就要愁眉苦脸,因为
他刚刚领到的工资必须如数交给她,她再从中拿出一点给他。那时候她总要尖声
细气地训斥我们的老师:“皱什么眉?晚上需要我了你就笑嘻嘻,要你拿钱你就
要哭了。”我们当初都弄不明白老师为何一到晚上就会笑嘻嘻。我们给老师的妻
子起了个绰号叫皇军,她就像是扫荡的日本鬼子,每个月都来扫荡老师的钱袋。
这个绰号是谁想出来的,我已经记不起来。可我忘不了那一次国庆跑进教室
时的有趣神态,他将黑板擦往讲台上使劲敲几下,然后庄重其事地宣布,说老师
要迟一些再来,因为——“皇军来了。”国庆那一次可真是胆大包天了,他竟然
还敢接下去这么说:“汉奸正陪着她呢。”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必须为他的
聪明付出代价。几乎同时有二十来个同学揭发了他,皇军的丈夫,我们的老师站
在讲台上脸色铁青,那时的国庆吓得满头大汗。我也吓傻了,我不知道老师会怎
样处罚国庆,不仅是我,就是那些揭发国庆的同学也都有些不安。我们当初的年
龄对即将来到的处罚,有着强烈的恐惧,即便这种处罚是针对别人的。
老师可怕的脸色足足保持了有一分钟,随即突然变得笑眯眯了,他的脸色在
转变的那一瞬间极其恐怖。他软绵绵地对国庆:“我会罚你的。”然后面向我们
:“现在上课了。”我的同学整节课都脸色惨白,他以切实的害怕和古怪的期待
等着老师对他的处罚。可是下课后老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夹着讲义出去了。我
不知道他这一天是怎样熬过来的,他自始至终坐在自己座位上,像个新来的同学
那样胆怯地望着我们。他不再是那个热衷于在操场上奔跑的国庆,倒成了一只受
不起惊吓的小猫。有几次我和刘小青走过去时,他嘴巴一歪一歪都快要哭出来了
。直到下午放学以后,他完全地走出了校门,才突然像一头囚禁过久的豹一样狂
奔乱跑了。当时我们都感到,不会有事了,我们断言老师肯定是忘了,而且皇军
还在这儿呢,晚上老师一定又要忙着去笑嘻嘻了。
然而翌日上午的第一节课,老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国庆站起来问他:“
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罚你?”
彻底忘记这事的国庆,身体像是被推了一下地打了个寒战。他恐惧地望着老
师,摇了摇头。
老师说:“你先坐下,好好想一想。”
老师让他好好想一想,其实是让他别忘了自己折磨自己。此后的一个月,国
庆都过得暗无天日。总是在国庆忘记了处罚这事,显得兴高采烈时,老师就会突
然来到他身旁,轻声提醒他:“我还没罚你呢。”这种引而不发的处罚,使国庆
整日提心吊胆。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些日子里,只要一听到老师的声音,就如树叶
遇到风一样抖动起来。他只有在放学回家时才略感安全,可是第二天往学校走去
时他又重新胆战心惊。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直到父亲对他的抛弃才算结束
,而被另一种更为深远的不幸所代替。老师也许是由于怜悯,他不仅放弃了对国
庆的恫吓,而且那些日子里,他想方设法寻找理由来表扬国庆。国庆的作业里有
两个错字都能得满分,我一个错字没有才只能得九十分。在国庆母亲的兄妹来到
之前,我们的老师曾带着国庆去见过他的父亲。嗓音温和的老师反复向那个混帐
男人说明,国庆是多么听话多么聪明,学校里的老师没有不喜爱他的。听了老师
冗长的赞美之后,国庆的父亲却是冷冷地说:
“你那么喜欢他,就收他做儿子算了。”
我们的老师毫不示弱,他笑眯眯地说:
“我倒是想收国庆做孙子。”
我自己在遭受处罚之前,曾经十分崇敬和喜爱我们的老师。当王立强领着我
最初来到学校时,老师织毛衣的模样让我万分惊奇,我从未见过男人织毛衣。王
立强把我带到他身边,让我叫他张老师时,我才知道这个滑稽的男人是我的老师
。他当初显得亲切和蔼,我记得他用手抚摸我的肩膀,说出一句让我受宠若惊的
话: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座位的。”
他确实这样做了,我被安排到第一排的中央。他讲课时,除非要在黑板上写
字才会站到讲台后面去,别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将他的讲义摊开放在我的
桌上,双手撑住我的课桌,唾沫横飞地讲着。我倾听时,仰起的脸上饱尝了他的
唾沫,犹如在细雨中听课。而且他还能时时发现自己的唾沫已经飞到了我的脸上
,于是他时时伸过来沾满粉笔灰沫的手,替我擦去他的唾沫。往往是一节课下来
,我的脸就要像一块花布那样色彩纷呈了。我第一次接受他的处罚,是三年级的
第一学期。一场在冬天来到的大雪,使我们这些忘乎所以的孩子,在操场上展开
了雪球的混战。我的倒霉是将一个应该扔向刘小青的雪球,错误地击在了一个女
同学的脑袋上。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这个娇滴滴的女孩发出的哭喊,现
在听起来像是遭受了调戏似的。她向老师指控了我。
于是刚刚坐下的我,被老师从座位里叫了出来。他让我到外面去捏一个雪球
玩玩,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讽刺我,我在座位上站着不敢动,他也仿佛把我忘了似
的继续讲课,过了一会他才奇怪地说:“你怎么还不去?”我这才走到教室外面
,去捏了一个雪球。我重新回到教室时,老师正在朗诵课本上有关欧阳海的故事
,他的朗诵犹如一条山路似的高高低低,让我站在门边不敢出声。他终于朗诵完
一个大段,走到了讲台后面,要命的是他看都没看我。他对我的遗忘使我心里发
慌。他在黑板上写字时,我怯生生地对他说:“老师,雪球捏好了。”
他总算看了我一眼,嘴里“嗯”了一下,接着继续写字。写完后将粉笔扔入
了粉笔盒,叫出了那个遭受雪球一击的女同学,让她走到我跟前看看,刚才击中
她的雪球是否和我手中的一样大。这个女孩根本就没有看到刚才的雪球,我是扔
在她的后脑上,并且马上就碎了。早就平静下来的女孩,一走到我面前又委屈地
哭哭啼啼起来,她说:
“比这个还要大。”我只能再次倒霉地被老师赶出教室,去捏一个更大的。
当我捧着一个大雪球进来后,老师没再让那个女同学前来检验。他绕了两个圈子
后,真正发布了对我的处罚,告诉我就这么站着,等到雪球融化了我才能回到座
位了。
在那冬天的上午,呼呼北风从教室破碎的窗玻璃上吹进来,老师双手插在袖
管里,在寒冷中讲叙着英雄欧阳海的故事。而我则捧着一个冰冷的雪球站在门边
,我的手因为寒冷出现了奇特的灼烫,这种灼烫的感觉使我的手如同在被锯断一
样疼痛。可我还必须时刻小心,不让雪球脱手而落。
这时老师走到了我的身旁,他体贴地对我说:
“你捏紧一点,这样就会融化得快一点。”
一直到下课,雪球都没怎么融化。老师夹着讲义从我身旁走出去后,同学们
全围了上来。他们的询问和雪球何时才能融化的议论,无疑加重了我的悲哀,委
屈得差点要让我哭了。国庆和刘小青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个女同学课桌前,大骂她
是叛徒、是走狗。那可怜的女孩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她整理了书包后站起来就往
外走,说是要去告诉老师。国庆和刘小青没想到她又用上这一招,赶紧拉住她拚
命求饶认罪。这时我的手完全麻木了,就如两根冰棍一样,雪球毫无知觉地掉落
在地,开放出了满地的雪花。雪球的破碎让我极其害怕,我就和满地的雪花那样
哇哇哭了起来,同时恳求身旁的同学能够证明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们都看到
的,我不是有意的。”
我们老师的权威并不是建立在准确的判断上,而是紧随其后的那种严厉的独
特的惩罚。他判断是非简直太随心所欲了,正因为这样,他的处罚总是以突然袭
击的方式来到,并且变幻莫测。他从没有重复过自己的处罚,我在孙荡小学的四
年生活证明了这一点。他在这方面表达了卓越的才华,和出众的想象力。这就是
我们一见到他就胆战心惊的全部缘故。
有一次我们十来个同学在操场上扔皮球,不小心打碎了教室的窗玻璃。那一
次老师对我们的处罚是最轻的,由于我事先根本就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接受处罚,
我就进行了一次软弱无力的反抗。我依然记得当时打破玻璃那个同学的可怜神态
,老师还没有跨进教室,他就呜呜地乱哭了,他已从想象中看到自己受罚时的可
怕情景。后来老师进来了,他笑眯眯地站在讲台上,我怀疑他一旦得到处罚学生
的机会就会深感愉快。和以前一样,他总是做出出乎我们意料的决定,他没有像
我们认为的那样,直接去处罚那个同学,而是让所有参加扔皮球的同学举起手来
,我们举起了手。他就说:
“你们每人写一份检查。”
当时我真是万分吃惊,其实这是老师的一贯作风。我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什
么也让我写检查?我的心里出现了反抗的声音——我不写,这是我第一次反抗成
年人,而且是反抗这个让所有学生不寒而栗的老师。
我努力使自己勇敢,心里还是一阵阵发虚。下课后我极力鼓动受罚的同学和
我一样反抗老师。他们在表达自己不满时和我一样激动,可一旦说到拒绝写检查
,他们全部吞吞吐吐了。到头来国庆还装得满不在乎地对我说:
“现在写检查没关系,现在我们还没有档案,以后工作了就不能写,检查要
进档案的。”
于是孤立的我,经历了也许是我一生中勇敢的时刻,我大声告诉他们:无论
怎样我都不写。我站在教室的角落里,看到众多的同学都吃惊地望着自己。我虚
荣的激动使我声音颤抖,极不牢靠的兴奋,让我感到自己,一个十岁的孩子拥有
了真理。是的,我是对的。老师自己也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缺点。“老师也
会有错的时候。”
我这样告诉大家。整整一天我都陶醉在对自己的欣赏之中,我还是一个孩子
,可我已经能够看到成年人的缺点了。我的想象开始展翅飞翔,我布置了这样的
场景,老师和我在课堂上进行了争论,我那时滔滔不绝妙语连串,因为我有真理
的支持。老师尽管也能言善辩,可他没有真理的支持,最后当然是他输了。他令
人激动地承认了这一点,并且用美丽的词语称赞我。所有的女同学都崇敬地望着
我,当然也包括所有的男同学,并且用美丽的词语称赞我。那时我已经能够感受
被女孩子喜爱时的那种幸福了。这种时候我的想象必须终止了,我已经热泪盈眶
。我要让想象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地方,从而让自己一遍遍周而复始地品尝这激动
无比的幸福。
在我情绪最为高涨的时候,我们的老师显得十分冷静,他对我不闻不问。我
逐渐变得忐忑不安,禁不住吓唬自己,会不会是老师正确呢?毕竟那时候我也在
扔皮球,如果不是我扔给刘小青,刘小青再扔给了他,他又怎么会扔出去打碎了
玻璃?我的思维开始了可怕的延伸,到头来我整日忧心忡忡,哪还敢在课堂上和
老师争论。
自信的恢复是来自于李秀英的帮助,有一次我在擦玻璃时,终于忍不住去问
李秀英,我是不是可以在操场上玩扔皮球。李秀英说当然可以。接着我继续问,
如果我们中间有个同学打碎了玻璃,我有没有错。她这次的回答更为干脆:
“别人打碎的,管你什么事。”
真理终于又回来了,我不再疑神疑鬼。谁也无法来改变我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然而老师对我长时间的冷落,使我的激动慢慢消亡,开始被越来越明显的沮丧
所代替。最初的时候,我曾经激动地期待着在课堂上和老师展开争论。夜晚的时
刻我准备了那么多的语言,清晨来到后又不断地鼓励自己。一听到上课铃响,我
的心就狂跳不已。我最担忧的是自己会临阵怯场,到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由
于老师的冷落,使这样的担忧越来越突出。我的沮丧和胆怯与日俱增,而自信则
开始不知去向。慢慢地我就恢复了事前的平静,我觉得一切都过去了,我开始忘
记这些。也许老师也早已忘记了这事,皇军又来了,他晚上又要笑嘻嘻了。似乎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在内心的自我争吵,我同时扮演了老师和我,终于我精
疲力竭地放弃了这种游戏。我重新投入到喧闹的操场上去,恢复了童年时真正的
我,无忧无虑地奔跑和喊叫。可是这时候国庆走过来了,告诉我,老师让我去他
办公室。我一下子又紧张了,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向老师走去时一抖一抖的
。国庆他们轻松自在的喊叫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自己曾经热切期待而后来又极
其害怕的时候来到了。我努力搜寻那些准备已久的雄辩词语,可我一句也找不着
啦。那时候我感到嘴唇发抖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了,我鼓励自己不要哭,要勇敢。
我知道老师会极其严厉地训斥我,说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来处罚
我,但我一定不能哭,因为我没有错。是的,我没有错,错的是老师。我应该这
样去告诉他。我说话的时候要慢一点,不要被他突然而起的喊叫所吓倒,也不要
怕他的笑眯眯。就这样,我走入了老师的办公室,我欣慰地感到自己又有勇气了
。
教师向我友善地点点头,他正微笑着和另一位老师说话。我站在他身旁,看
他手里翻弄着一叠纸,第一张就是刘小青的检查。他和别的老师说着话,缓慢地
将一张一张检查翻过去,让我看得十分清楚。最后我看到了国庆的检查,字写得
特别大。老师这才向我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问:“你的检查呢?”这时候我完
全崩溃了。所有同学的检查经历了一次展览后,我立刻丧失了全部的勇气,我结
结巴巴地说:
“还没有写完。”“什么时候能写完?”他询问的声音极其温和。
我迫不及待地回答:“马上就写完。”
我在孙荡的最后一年,升入小学四年级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楼下
燃煤球炉。国庆和刘小青跑来告诉我一个吃惊的消息,在我们教室的墙上出现一
条用粉笔写成的标语,意思是打倒张青海,即我们的老师。
当时他们显得异常兴奋,他们用近乎崇拜的语气恭维我,说我真是有胆量。
该死的张青海早该打倒了,我们都接受过他方式奇特却极其要命的处罚。他们的
兴奋感染了我,他们以为是我写的而对我的崇拜,使我在那一刻真想成为那个写
标语的人。可我只能诚实,我几乎是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
“不是我。”国庆和刘小青当初显示出来的失望,让我深感不安。我以为他
们的失望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勇敢的人,就像刘小青说:
“也只有你才有这样的胆量呵。”
我心里觉得国庆比我更有胆量,我这样说了,丝毫不是为了谦虚。国庆显然
接受了我的称赞,他点点头说:
“要是我,我也会写的。”
刘小青紧接上去的附和,促使我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实在不愿意再让他
们失望了。
我就这样进入了一个圈套,我根本就想不到国庆和刘小青是肩负着老师的旨
意,来试探我。星期一来到后,我向学校走去时还傻乎乎地兴高采烈,紧接着我
就被带入了一个小房间,张青海和另一位姓林的女老师,开始了对我的审问。
先是林老师问我是否知道那条标语的事。在那么一个小房间里,门被紧紧关
上,两个成年人咄咄逼人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说是知道。她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犹豫不决了。我能说出国庆和刘小青的兴高采烈吗?如果他们也被带到这里来
,会怎样看我呢?他们肯定会骂我是叛徒。
我紧张地看着他们,那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怀疑我了。那个女老师嗓音甜
美地问我,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来没来过学校。我摇摇头。我看到她向张青海微
笑了一下,接着迅速扭过头来问我:“那你怎么知道标语?”
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我一跳。一直没有说话的张青海这时软绵绵地问我:“
你为什么要写那条标语?”
我急忙申辩:“不是我写的。”
“不要撒谎。”林老师拍了一下桌子,继续说,
“可是你知道那条标语,你没来过学校,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办法了,只能说出国庆和刘小青,否则我怎么来洗刷自己。我这样说
了,可他们对我的话没有丝毫兴趣,张青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查对过笔迹
了,就是你写的。”
他说得那么肯定。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拚命摇头,让他们相信我。他们都
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互相看来看去,仿佛根本就没听我的申辩。我的哭泣将众多
的同学引到了窗下,那么多人都看着我哭,可我顾不上这些了。那个女老师站起
来去驱赶他们,接着关上了窗户。刚才关上了门,现在又关上了窗户。这时张青
海问我:
“你是不是说过,要是你,你也会写的。”
我恐惧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偷听了我们星期六下午
的对话?
是上课的铃声暂时拯救了我,他们让我在这里站着别动,他们要去讲课了,
他们走后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间小屋子里,椅子就在旁边,我不敢坐。那边的桌子
上有一瓶红墨水,我真想去拿起来看看,可他们让我站着别动。我只好去看窗外
,窗外就是操场,此刻高年级的同学正在那里列队,不一会就解散了,他们打球
或者跳绳。体育课是我最喜欢的课。那边教室里传来了朗读的声音,隔着玻璃听
起来很轻。我第一次站在外面听着他们朗读,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在他们中间,可
我只能站在这里受罚。有两个高年级的男同学敲打起窗玻璃,我听到他们在外面
喊:“喂,你刚才为什么哭?”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伤心地抽泣起来。他们在外面哈哈笑了。下课铃响过
以后,我看到张青海带着国庆和刘小青走过来。我想他们怎么也来了,是我把他
们牵涉进来的。他们在窗外就看到了我,他们的眼睛只看了我一下,就傲慢地闪
了过去。接下去的情形真让我吃惊,国庆和刘小青揭发了我,我在星期六下午说
的那句话——要是我,我也会写的。于是林老师用手指着我,却面对张青海说:
“有这想法就会写那标语。”
我说:“他们也这样说了。”
这时国庆和刘小青急忙向老师说明:
“我们是为了引诱他才这么说的。”
我绝望地看着我的同学,他们则是气乎乎地瞪着我。然后老师就让他们出去
了。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上午,两个成年人轮番进攻我,我始终流着眼泪不承认
。他们的吼叫和拍桌子总是突然而起,我在哭泣的同时饱受惊吓,好几次我吓得
浑身打抖不敢出声。林老师除了枪毙我以外,什么恫吓的话都说了。到后来她突
然变得温柔了,耐心地告诉我,公安局里有一种仪器,只要一化验就会知道,那
墙上标语的笔迹和我作业簿上的一模一样。这是那个上午里我唯一得到的希望,
但我又担心仪器会不会出差错,我就问她:“会不会弄错呢?”“绝对不会。”
她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我彻底放心了,我对他们欢欣地叫道:“那就快点拿去
化验吧。”
可他们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互相看了好一会,最后是张青海说:“你
先回家吧。”那时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我终于离开了那间小屋子。上午突然
来到的一切,使我暂获自由以后依然稀里糊涂。我都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到了校门
口,在那里我见到了国庆和刘小青,由于委屈我又流出了眼泪,我走过去对他们
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时的国庆有些不大自在,他红着脸对我说:
“你犯错误了,我们要和你划清界限。”
刘小青却是得意洋洋地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老师派来侦察你的。”
成年人的权威,使孩子之间的美好友情顷刻完蛋。以后很长时间里,我再没
和他们说过话。一直到我要返回南门,去向国庆求助时,才恢复了我和他之间的
亲密,可同时也成了我们的分别。后来,我就再没有见到过他。
下午的时候,我傻乎乎地坐到教室里准备上课了。夹着讲义走进来的张青海
一眼就看到了我,他一脸奇怪地问我: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干什么?本来我是来上课的,可他这么一问
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你站起来。”我慌忙站起来。他让我走出去,我就走了
出去,一直走到操场中央,我四下望望,不知道他要我走到哪里去。犹豫了片刻
后,我只能鼓起勇气往回走,重新来到教室里,我提心吊胆地问张青海:“老师
,我要走到哪里去?”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依然是软绵绵地问我:
“你上午在哪里?”我扭过头去,看到了操场对面那间小屋子,我才恍然大
悟。我问:“我要到那小屋子里去?”
他满意地点点头。那天下午我继续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我一直拒绝承认惹
恼了他们。于是王立强来到了学校,身穿军装的王立强来到后,仔细听着他们的
讲叙,其间有几次回过头来责备地望了望我。我当初多么希望他也能认真地听一
听我的申辩,可他听完老师的讲叙后,根本就不关心我会说些什么。他带着明显
的歉意告诉他们,我是他领养的,领养时我已经六岁了。他对他们说:“你们也
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有一些很难改变的习性了。”这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但他没有像老师那样逼我承认,这方面的话他一句都没说。他很快就站起来说
是有事走了,他这样做也许是为了避免伤害我。如果他继续呆下去,他就很难不
去附和老师的话。他逃脱了这个令他尴尬的处境。我却是充满了委屈,他那么认
真地听老师讲叙,可一句也不来问我是不是这样。要不是后来李秀英对我的信任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初的我深陷于被误解的绝望之中,那是一种时刻让我
感到呼吸困难的情感。没有人会相信我,在学校里谁都认为那标语是我写的。我
成了一个撒谎的孩子,就是因为我拒不承认。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时,我接受了双重折磨。在被误解的重压之下,我还必须
面对回家以后的现实,我想王立强肯定将这事告诉李秀英了。我不知道他们会给
我什么样的处罚。我就这样几乎是绝望地回到家中,一听到我的脚步,躺在床上
的李秀英立刻把我叫过去,她十分严肃地问我:
“那标语是不是你写的?你要说实话。”
整整一天了,我接受了那么多的审问,可没有一句是这样问的。我当时眼泪
就下来了,我说:
“不是我写的。”李秀英在床上坐起来,尖利地喊叫王立强,对他说:
“肯定不是他写的,我敢保证。他刚来我们家时,我偷偷将五角钱放在窗台
上,他都很老实地拿过来交给我。”然后她面向我,“我相信你。”王立强在那
边屋子里表达了对老师的不满,他说:
“小孩又不懂事,写一条标语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秀英显得很生气,她指责王立强:
“你怎么能这样说,这样不就等于你相信是他写的了。”
这个脸色苍白脾气古怪的女人,那一刻让我感动得眼泪直流。她也许是因为
用力说话,一下子又瘫在了床上,轻声对我说:“别哭了,别哭了,你快去擦玻
璃吧。”
在家中获得了有力的信任以后,并没有改变我在学校的命运。我在那间光线
不足的小屋子里,又呆了整整一天。隔离使我产生了异常的恐怖。虽然我和别的
同学一样上学,也一样放学回家,可我却是来到这间小屋子,被两个处于极端优
势的成年人反复审问。我哪经受得住这样的进攻。
后来他们向我描绘了一个诱人的情节。他们用赞赏不已的口气,向我讲叙了
这样一个孩子,和我一样的年龄,也和我一样聪明(我意外地得到了赞扬),可
他后来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不再气势汹汹,开始讲故事了,我凝神细听。这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偷
了邻居的东西,于是他在自己心里受到了指责,他知道自己犯错误了。后来经过
一系列的思想斗争,他终于将东西还给了邻居,并且认了错。
林老师这时亲切地问我:
“你猜,他受到批评了吗?”
我点了点头。“不。”她说。“他反而受到了表扬,因为他已经认识到自己
的错误。”他们就这样引诱我,让我渐渐感到做了错事以后认错,比不做错事更
值得称赞。遭受了过多指责以后,我太渴望得到称赞了。我是怀着怎样激动和期
待的心情,终于无中生有地承认了下来。两个达到了目的的成年人总算舒了一口
气,然后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古怪地看着我。他们既没有称赞我,也不责骂
。后来是张青海对我说:
“你去上课吧。”我走出了小屋子,穿过阳光闪烁的操场,心里空荡荡地走
向了教室。我看到教室里许多同学都扭过头来向我张望,我感到自己开始脸红了
。可能是三天以后,那天我很早就背着书包去学校。走进教室时我吓一跳,张青
海独自一人坐在讲台后面,讲台上放着他的讲义。他看到我立刻招了招手,我走
到了他身旁,他轻声问我:“你知道林老师吗?”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呢?她甜美
的嗓音在那间小屋子里责骂恫吓过我,也是她说过我聪明。我点点头。
张青海微微一笑,神秘地告诉我:
“她被关起来了。她家里是地主,她一直隐瞒着,后来派人去调查才知道的
。”我吃了一惊。林老师被关起来了?前几天她还和张青海一起审问我,那么义
正词严,那么滔滔不绝。现在她被关起来了。张青海低头看他的讲义去了,我走
到了教室外面,望着对面那间小屋子,心里反复想着林老师被关起来,这令人吃
惊的事。那时有几个同学走了进去,我听到张青海又在轻声告诉他们这些了。老
师的微笑让我害怕,在那间小屋子里,林老师和他显得那么同心同德,现在他却
是这样的神态。
回 到 南 门应该说,我对王立强和李秀英有着至今难以淡漠的记忆。我
十二岁回到南门,十八岁又离开了南门。我曾经多次打算回到生活了五年的孙荡
去看看,我不知道失去了王立强以后,李秀英的生命是否还能延续至今。
虽然我在他们家中干着沉重的体力活,但他们时常能给予我亲切之感。我七
岁那年,王立强决定让我独自去茶馆打开水。他说:“我不告诉你茶馆在哪里,
你怎么去呢?”
这个问题让我想得满头大汗,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欢快地说:“我去问别人
。”王立强发出了和我一样欢快的笑声。当我提着两只热水瓶准备出门时,他蹲
了下来,努力缩短他的身高,以求和我平等。他一遍一遍告诉我,如果实在提不
动了就将热水瓶扔掉。我当时十分惊讶,那两个热水瓶在我心目中是非常昂贵的
物品,他却让我扔掉。“为什么要扔掉?”他告诉我,如果实在提不动了摔倒在
地的话,瓶里的开水就会烫伤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口袋里放了两分钱,提着两个热水瓶骄傲地走了出去。我沿着那条石板铺
成的街道走去,用极其响亮的声音向旁人打听,茶馆在什么地方。我不管此后的
打听是否多余,依然尖声细气喊叫着。我小小的诡计一下子就得逞了,路旁的成
年人都吃惊地看着我。我走入茶馆时,用更加响亮的声音将钱递过去,收钱的老
太太吓了一跳,她捂着胸口说:
“吓死我啦。”她的模样让我格格笑出声来,而她则迅速转换成了惊奇。当
我提着两瓶水走出去时,她在后面提心吊胆地说:
“你提不动的。”我怎么会扔掉热水瓶呢?他们对我的怀疑,只会增加我的
自得。王立强在我离家时的嘱咐,在路上变成了希望。希望在想象里为我描绘了
这样的情形,当我将两瓶开水提回家时,王立强是那样的欣喜若狂,他高声喊叫
李秀英,那个床上的女人也走过来了,他们两人由衷地赞叹我。
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我咬紧牙关提着那两瓶开水往家走去。我时刻鼓励着自
己,不要扔掉,不要扔掉。中间我只是休息了一次。可我回到家中以后,王立强
令我失望地没有流露一丝的吃惊,仿佛他早就知道我能提回家中似的接过了水瓶
。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我用最后的希望提醒他:
“我只休息了一次。”他站起来微笑了一下,似乎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
彻底沮丧了,一个人走到一边。心想:我还以为他会赞扬我呢?
我曾经愚蠢地插在王立强和李秀英的夜晚之间,为此我挨揍了。强壮的王立
强和虚弱的李秀英,他们的夜晚是令人不安的夜晚。我刚来他们家时,每隔几天
我上床睡觉后,便会听到李秀英的哀求和呻吟之声。那时我总是极其恐惧,可是
翌日清晨我又听到了他们温和地说话,一问一答的声音是那么亲切地来到我的耳
中。
有一天晚上,我已经脱了衣服上床睡觉,在床上有气无力躺了一天的李秀英
,那时突然尖利地喊叫着我,要我过去。我穿着短裤衩,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哆嗦
地推开了他们的房门,正在脱衣服的王立强满脸涨红地将门踢上,怒气冲冲地要
我滚回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又不敢走开,李秀英正在里面拚命喊叫我
。我只能又冷又怕地站在门口,浑身打抖。后来可能是李秀英从床上被窝里跳了
出来,这个穿潮湿一点内衣就会发烧的女人,那时候不顾一切了。我听到王立强
在里面低声喊道:“你不要命啦。”门咚地一下被打开了,我还没明白过来发生
了什么,就被李秀英拉进了被窝。然后她不再喊叫了,而是喘着气对王立强说:
“今晚我们三个人睡。”
李秀英抱着我,将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头发覆盖了我的一只眼睛。她虽然
瘦骨伶仃,可她的身体很温暖。我用另一只眼睛看到王立强正恼怒地冲着我说:
“你给我出去。”李秀英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说不出去。”这时我完全被李秀英征服了,她温暖的身体我当然不愿离
开,我就对王立强说:“我不出去。”王立强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把我提出了李
秀英的怀抱,扔在了地上。他那时眼睛通红极其可怕,他看到我坐在地上没有动
,就向我喊道:“你还不出去。”我的倔强这时上来了,我也喊道:
“我就是不出去。”王立强上前一步要把我提出去,我立刻紧紧抱住床腿,
任他怎么拉也不松手。气疯的王立强捏住了我的头发,就往床上撞。我似乎听到
李秀英尖利地喊叫起来。剧烈的疼痛使我松了手,王立强一把将我扔了出去,随
即锁上了门。当时的我也疯狂了,我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捶打房门,嚎啕大哭着
大骂道:“王立强,你这个大混蛋。你把我送回到孙广才那里去。”
我伤心欲绝地哭喊着,指望李秀英能站出来援助我。刚开始我还能听到李秀
英在里面和王立强争吵,过了一会就没有声音了。我继续哭喊,继续破口大骂,
后来我听到李秀英在里面叫我的名字,她声音虚弱地对我说:
“你快去睡吧,你会冻坏的。”
我突然感到无依无靠了,我只能呜咽着走回自己的卧室。在那个冬天的黑夜
里,我怀着对王立强的仇恨渐渐睡去。第二天醒来时我感到脸上疼痛难忍,我不
知道自己已经鼻青眼肿了。正在刷牙的王立强看到我时吃了一惊,我没有理睬他
,而是从他身旁拿起了拖把,他伸手制止我,满口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我
使劲挣脱他的手,将拖把扛进了李秀英的房间。李秀英也吃了一惊,她嘟哝着指
责王立强:
“手这么重。”这天早晨,王立强买来了两根油条说是给我吃的。油条就放
在桌上,我突然拥有一顿可口的早餐时,我刚好绝食了。他们怎么劝说我都不吃
一口,而是哭泣地说:
“把我送回到孙广才那里。”
我与其是在哀求,还不如说是在威胁他们。王立强由于内疚,接二连三表示
的姿态,反而加强了我与他对立的决心。我背起书包出去时,他也紧随而出,他
试图将手放在我肩上,我迅速地扭开了身体。于是他又摸出一角钱给我,我同样
坚决拒绝他的收买,摇摇头固执地说:“不要。”我必须真正品尝饥饿的滋味。
王立强对我绝食的不安,促使了我继续下去的信心。我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王立强。最初的时候我甚至有些骄傲,我发誓再也不吃王立强的东西了,同时我
想到自己会饿死,这时候我眼泪汪汪地感到自己多么值得骄傲。我的饿死对于王
立强是最有力的打击。
可我毕竟太年幼了,意志只有在吃饱穿暖时,才会在我这里坚强无比。一旦
饿得头晕眼花,也就难以抵挡食物的诱惑了。事实上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是那种
愿为信念去死的人,我是那样崇拜生命在我体内流淌的声音。除了生命本身,我
再也找不出活下去的另外理由了。
那天上午,同学们都看到了我鼻青脸肿的模样,可没有人会知道我此后来到
的饥饿更为吓人。我清晨空腹走出家门以后,到了第三节课,我就受不了。先是
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里面就如深夜的胡同一样寂寞,有着风吹来吹去似的虚无
。随即扩散到了全身,我感到四肢无力脑袋昏昏沉沉。接下去我就面临真正的胃
疼,那种虚弱的疼痛比脸上的青肿更为要命。我总算熬到了下课,我赶紧向那个
自来水水架跑去,将嘴接住水龙头,喝了饱饱的一肚子水。于是我获得了短暂的
平静,饥饿那时暂时离去,我虚弱地靠在水架上,阳光照得我全身软绵绵。水在
体内迅速地被消化吸收,我只能不停地喝着这冬天的凉水,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我远离水架之后,饥饿的再度来临就让我束手无策了,那时的我必须承担比
先前更为严厉的折磨。我的身体就如一袋被扔在地上的大米,塌陷在我的座位上
。我产生了幻觉,黑板犹如一个山洞,老师在洞口走来走去,他发出的声音嗡嗡
直响,仿佛是撞在洞壁上的回音。
当我的胃承受着空虚的疼痛时,膀胱则给予了我胀疼的折磨,我喝下了那么
多的水,它们开始报复我了。我只能举起手来,请求张青海允许我去撒尿。那时
刚上课才几分钟,老师十分不满地训斥我:“下课时为什么不撒尿。”
我小心翼翼地往厕所走去,我不敢跑,一跑膀胱里的水就咕咚咕咚地涌来涌
去,撒完尿后,我抓住这个机会又去喝了一肚子凉水。那个上午的第四节课,对
于我也许是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我刚上了厕所后不久,膀胱又剧烈地胀痛了,
把我胀得脸色发紫。我实在憋不住后,只得再次举起手来。
张青海满腹狐疑地看了我一阵,问我:
“又要去撒尿。”我羞愧不安地点点头。张青海叫出了国庆,让他跟我到厕
所去看看,我是不是真有尿可撒。这次撒完尿后我没再敢喝水,国庆回到教室后
响亮地向老师报告:
“比牛的尿还长。”在同学哧哧的笑声里,我面红耳赤地坐到了自己座位上
。虽然我没再喝水,可是没过多久膀胱又鼓起来了。那时候饥饿已经微不足道了
,膀胱越鼓越大。这次我不敢轻易举手了,我忍着剧烈的胀疼,期待着下课铃声
早些响起来。我都不敢动一动身体,仿佛一动膀胱就要胀破似的。到后来我实在
不行了,时间走的那么慢,下课铃声迟迟不来。我胆战心惊地第三次举起手来。
张青海有些恼火了,他说:
“你想淹死我们。”同学们哄堂大笑。张青海没再让我上厕所,而是让我绕
到窗外,让我对着教室的墙壁撒尿,他要亲自看看我是不是真有尿。当我将尿刷
刷地冲到墙上去后,他相信了,走开几步继续讲课。我的尿可能是太长了,张青
海突然中断讲课,吃惊地说:“你还没撒完?”我满脸通红胆怯地向他笑一笑。
上午放学后,我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回家,我继续绝食斗争。整个中午我都
躺在水架下面,饥饿一旦强烈起来,我就爬起来去饱饱地喝一肚子水,然后继续
躺在那里独自悲伤。那时我的自尊只是装饰而已了,我盼望着王立强找来。我躺
在阳光下面,青草在我周围欢欣地成长。
王立强找到我的时候,已是下午,上学的同学正在陆续来到。他在水架旁找
到了我。我不知道他吃过午饭以后,一直在焦急地等着我回去,这是李秀英后来
告诉我的。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用手轻轻触碰我脸上的青肿时,我一下子就哭
了。他把我背在脊背上,双手有力地托住我的大腿,向校门走去。我的身体在他
脊背上轻轻摇晃,清晨时还那么坚强的自尊,那时被一种依恋所代替。我一点也
不恨王立强了,我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时,所感受的是被保护的激动。
我们走进了一家饭店,他把我放在柜台上,指着一块写满各种面条的黑板,
问我要吃哪一种。我一声不吭地看着黑板,什么也不说,我自尊的残余仍在体内
游荡。王立强就给我要了一碗最贵的三鲜面,然后我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我忘不了当初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一生都忘不了,在他死后那么多年,我一
想起他当初的眼神就会心里发酸。他是那样羞愧和疼爱地望着我,我曾经有过这
样一位父亲。可我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感受,他死后我回到南门以后的日子,我才
渐渐意识到这一点,比起孙广才来,王立强在很多地方都更像父亲。现在一切都
是那么遥远时,我才发现王立强的死,已经构成了我冗长持久的忧伤了。
面条端上来以后,我没有立刻就吃,而是贪婪同时又不安地看着热气腾升的
面条。理解我心思的王立强马上就站起来,说声他要上班后就走了出去。他一走
我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可我小小的胃过早地得到了满足,随后我就无限惆怅
地夹起鸡块、爆鱼,看看又放下,接着又夹起来看看,遗憾的是我实在吃不下去
了。
我重又恢复了童年时精神勃勃的我,不愉快的事早已烟消云散。于是我就有
能力去注意对面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吃的是一碗最廉价的小面,他是那样关
注我夹鸡块和爆鱼的举动,我感到他是在期待着我立刻离去,好吃我碗中的美食
。我年幼时的残忍上来了,我故意不走,反复夹着碗中的食物,而他似乎是故意
吃得十分缓慢。我们两人暗中展开了争斗,没过多久,我就厌倦了这种游戏,可
我想出了另一种游戏。我将筷子大声地一摔,站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一到屋
外,我就隐蔽在窗边偷偷窥视起了他,我看到他往门口张望了一下,接着以惊人
的敏捷将自己的面条,倒入我留下的碗中,再将两个碗调换一下位置后,就若无
其事地吃了起来。我立刻离开窗户,神气活现地重新走入饭店,走到他面前,装
作吃惊地看了一会那只空碗,我感到他似乎十分不安,我也就满足了,愉快地走
了出去。进入小学三年级以后,我越来越贪玩了。随着对王立强和李秀英的逐渐
熟悉和亲切起来,初来时的畏惧也就慢慢消失。我常常在外面玩得忘记了时间,
后来蓦然想起来应该回家了,才拚命跑回去。我自然要遭受责骂,可那种责骂已
经不会让我害怕,我努力干活,尽量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他们的责骂就会戛然
而止。有一阵子我特别迷恋去池塘边摸小虾,我和国庆、刘小青,几乎每天下午
放学后,就往乡间跑去。那么一天我们刚刚走上田野,让我吓一跳地看到了王立
强,他和一位年轻女子在田埂上一前一后慢慢走来。我赶紧往回跑,王立强已经
看到我,我听到他的喊叫后只得站住脚,不安地看着王立强大步走上前来,我在
应该回家的时候没有回家。国庆和刘小青立刻向他说明,我们到乡间是为了摸小
虾,不是来偷瓜的。王立强向他们笑了笑,出乎我意料的是王立强并没有责备我
,而是用他粗大的手掌盖住我的脑袋,让我和他一起回去。一路上他都亲切地向
我打听学校里的事,他没有一点想责备我的意思,我逐渐兴奋了起来。
后来我们站在百货商店的吊扇下面,吃起了冰棍。这是我童年的幸福时刻,
那时王立强家中还没有电扇,我是那么吃惊地看着这个旋转的东西,就像是水倾
泻时一样亮闪闪,而且是那么的圆。我站在风区的边缘上,不停地走进和走出,
感受着有风和无风。那次我一口气吃了三根冰棍,王立强很少有这么慷慨的时候
。吃完第三根后,王立强问我还想不想吃,我又点了点头。可他犹豫了,他令我
失望地说:
“你会吃坏身体的。”我得到了别的补偿,他给我买了糖果。然后我们才离
开商店,向家中走去时,王立强突然问我:
“你认识那位阿姨吗?”
“哪位阿姨?”我不知道他在说谁。
“就是刚才走在我后面的。”
我才想起来那个在田埂上的年轻女子,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一点也没有
觉察,当时我正紧张地想逃避王立强。我摇摇头后,王立强说:“我也不认识她
。”他继续说:“我叫住了你,回头一看竟然后面还有一个人。”他脸上吃惊的
神气十分有趣,把我逗得格格直笑。
快要到家的时候,王立强蹲下身体悄声对我说:
“我们不要说是去乡间了,就说是在胡同口碰上的,要不她就会不高兴。”
我当时高兴极了,我也不愿意让李秀英知道我放学后又贪玩了。可是半年以后,
我又一次看到了王立强和那位年轻的女子在一起,这一次我就很难认为他们互不
相识了。在王立强发现我之前,我就逃之夭夭。后来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苦思
冥想,十一岁的我已经能够费力地用自己的脑袋去想事情了。我逐渐明白了王立
强和那个女人之间含含糊糊的关系,我突然吃惊地感到王立强是那么下流,但当
我站起来走回家中后,我却是保持了缄默。我很难找出当时保持缄默的全部原因
,但有一点我至今记得,当我想到要把这事告诉李秀英时,我突然恐惧地颤抖起
来。我成年以后,还常常会出现这样幼稚的想法,如果我当时将这事告诉了李秀
英,李秀英苍白无力的疯狂,也许恰恰会阻止王立强因此而送命。
缄默使我后来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在我认为应当遭受处罚的时候,我对
王立强的威胁,使我可能逍遥法外。
那个安放在收音机上端的小酒盅,最后还是让我给打碎了。我拖地板时一转
身,拖把柄将酒盅扫落在地,就这么被打碎了。那个贫困家中唯一的装饰品,破
坏时的声响让我经历了长时间的战栗。王立强会像拧断一根黄瓜一样,咔嚓一声
拧断我的脖子。虽然这是刚来这里时的恐惧,我也知道他不会拧断我的脖子,但
他盛怒的模样和对我严厉的处理,却是我即将接受的事实。我用自己童年的挣扎
,来摆脱这个厄运,我要先去威胁王立强。当时在另一个房间的李秀英没有注意
到这一切,我悄悄收起破碎的酒盅,将它们放入簸箕。然后在王立强下班回来时
,由于激动和紧张,我突然哭了。王立强吃惊地蹲下身体问我:“怎么啦?”我
向他发出了哆嗦的威胁:
“你要是揍我,我就把你和那个阿姨的事说出来。”
王立强脸色当时就白了,他摇着我的身体反复说:
“我不会揍你的,我为什么要揍你呢?”
我这才告诉他:“我把酒盅打碎了。”王立强先是一愣,继而就明白我的威
胁因何而起了,他脸上出现了微笑,他说:“那个酒盅我早就不要啦。”
我将信将疑地问他:“你不揍我啦?”他给予了我肯定的回答,于是我完全
放心了,为了报答他,我凑近他耳朵说:“我不会说那个阿姨的。”
那天傍晚,吃过晚饭以后,王立强拉着我的手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停地和
一些熟人打招呼,我当时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王立强一起散步,当时我是那
样迷恋落日挂在两旁屋檐上的余辉。我的兴致感染了他,他给我讲了很多他小时
候的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到十五岁时穷得经常光屁股。那时他叹息地对我说:
“人不怕穷,就怕苦呵。”
后来我们在桥畔坐了下来,那一次他长久地望着我,接着忧虑地说:“你是
个小妖精。”然后他换了一种口气:
“你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我十二岁那年秋天,刘小青的哥哥,那位我极其崇拜的吹笛手,患急性黄疸
肝炎死去了。
那时候他已不是游手好闲的大孩子,而是一个插队的知青了。可他依然戴着
鸭舌帽,将笛子插在上衣口袋里,听说他和两个船上人家的女儿在一起插队,那
两个强壮的姑娘几乎同时喜欢上了他。他的笛子吹得那么美妙,在乡间寂寞的夜
晚怎能不令她们感动。但是那里的生活使他难以忍受,他经常回到城里,坐在自
己的窗口吹着笛子,在我们放学回家时,他就会吹出卖梨膏糖的小调,他喜欢看
我们奔跑过去的傻样,不愿意回到乡间那个使他生命感到窒息的地方,虽然有两
个姑娘编好了爱情的丝网恭候着他。
最后一次回来,他住的时间可能是过长了一点。他那怒气冲冲的父亲整天训
斥他,要把他赶回乡下去。有几次我从他家窗前经过,听到了他哭泣的声音。他
是那么可怜巴巴地告诉父亲,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想吃东西,更不能干活。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得肝炎了,刘小青的父亲也不知道。他母亲为他煮了两
个鸡蛋,劝他还是回乡下去吧。他回到乡下以后,才过两天就昏迷了。是那两个
健壮的姑娘轮流把他背回到家中。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时,看到了这两个被阳光
晒得黝黑的姑娘,满腿烂泥,哭丧着脸从刘小青家走出来。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我至今记得他当初离家时暗淡的神色,他扛着铺盖,右手攥着两个鸡蛋,慢吞吞
地往轮船码头走去。事实上那时他已经死气沉沉了,蹒跚的步履如同一个垂暮的
老人。唯有那支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笛子,在他走去时一摇一摇的,显得稍有生气
。这个死到临头的人,在看到我走来时,还想再捉弄我一次。他让我凑近他屁股
看看,那里是不是拉破了。我已经上过他一次当了,所以我就对着他喊叫:
“我不看,你会让我吃臭屁的。”
他嘿嘿一笑,放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屁,然后缓慢地走向了永久之死。当初黄
疸肝炎的可怕被极其夸大了,刘小青戴着黑纱来到学校时,所有的同学都叫叫嚷
嚷地躲着他。这个刚刚失去哥哥的孩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走向一个篮球架下打
球的同学,那群人像蜜蜂一样立刻逃向了另一个球架,他们同声咒骂他,而他则
依然讨好地向他们笑。我当时坐在教室外的石阶上,看着他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
的球架下,垂着双手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后来他慢慢地向我走来,他走到我近
旁站住了脚,装出一付看别处的样子。过了一会,他看到我没有走开,就在我身
旁坐了下来。自从那标语的事后,我们没再说话,更没有那么近地呆在一起过。
突然来到的孤单使他走向了我,他终于先和我说话了,他问:“你为什么不逃走
呢?”
“我不怕。”我这样回答。
随后我们两人都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在膝盖上哧哧笑了起来。毕竟我们有一
段时间互不理睬了。
我在两天时间里,经历了童年中两桩突然遭遇来的死去,先是刘小青的哥哥
,紧接着是王立强,使我的童年出现了剧烈的抖动。我无法判断这对我的今后究
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但是王立强的死,确实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刚刚和刘小青
恢复了昔日的友情,还来不及去和国庆握手言和,那天夜晚王立强就一去不返了
。他和那位年轻女子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样的结局,他们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两年
美好的日子,在那个夜晚被人捉住了。
王立强一位同事的妻子,是那个时代道德的忠实卫士,按她的话说是她早就
怀疑他们了。这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以自己无可挑剔的贞节,去监视别人的偷
情。王立强在这个女人的丈夫出差去外地时,他们共有一间办公室,他带着那个
年轻女子黑夜来到这里,将办公桌上的用品放到了地上,然后以桌代床开始他们
苦涩的幸福。
那个突然袭击的女人,手拿丈夫的钥匙迅速打开房门,并以同样的迅速拉亮
了电灯。桌上那一对恋人吓得目瞪口呆,在偷袭者极其响亮的痛斥声里,王立强
和他桌上的伙伴都顾不上穿好裤子,就双双跪在她的脚前,百般哀求。在我眼中
是那样凛然不可侵犯的王立强,当时是声泪俱下。
这个监视已久终于获得成果的女人,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她明确告诉他们
,再求饶也没有用,她说:
“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你们。”
然后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像刚下了蛋的母鸡一样叫唤了。王立强知道一切
都不可改变了,他帮助恋人穿上衣服,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武装部的同事从楼
下上来后,他看到了政委,就面有愧色地说:“政委,我犯生活错误了。”
政委让几个战士把王立强看守起来,让那个姑娘回家去。王立强的恋人早已
泣不成声,她站起来往外走去时仍然用手捂着脸。那个眉飞色舞的女人这时恶狠
狠地冲着她喊:
“放下你的手,你和男人睡觉时怎么不脸红。”
王立强缓慢地走到她身旁,挥起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我无法知道当时更多的情形,那个得意忘形的女人遭受王立强突然一击后,
她的疯狂是可想而知的。她张开手指向王立强扑过去时,却被一把椅子绊倒在地
。她的愤怒立刻转变成了委屈,她嚎啕大哭了。政委让人快些把王立强带走,留
下几个人去劝说这个坐在地上不愿起来的女人,自己则回去睡觉了。王立强在一
间漆黑的屋子里坐到了后半夜,然后站起来对一个看管他的战士说,他要去办公
室拿点东西。因为瞌睡而迷迷糊糊的战士,看着他的上级有些为难。王立强说声
马上就会回来,就径自出门了。那个战士没有尾随,而是站在门旁,看着王立强
在月光下走向办公楼,他高大的身影融入了办公楼巨大的阴影之中。
事实上王立强没有去办公室,而是打开了由他负责的武器室,拿了两颗手榴
弹后走下了楼梯。他贴着房屋,在阴影里无声地走到家属楼前,然后沿着楼梯走
上了二楼,在西面的一扇窗户前站住脚。他多次来过这间屋子,知道那个女人睡
在什么地方,他用小拇指扣住弦线,一使劲砸破玻璃后,就将手榴弹扔了进去,
自己赶紧跑到楼梯口。手榴弹这时候爆炸了,一声巨响将这幢陈旧的楼房震得摇
摇晃晃,灰尘纷纷扬扬地飘落到跑出去的王立强身上。他一直跑到围墙下面,蹲
在围墙的黑影里。
那时候武装部里仿佛出现战争似的乱成一团,他听到第二次被吵醒的政委正
破口大骂那位失职的战士,还有人在喊叫担架的声音。这纷乱的情景在王立强模
糊不清的眼中,犹如一团翻滚而来的蝗虫。后来他看到那幢楼里抬出了三副担架
,他听到那边有人在说:
“还活着,还活着……”
他心里随即一怔。当担架被抬上汽车驶出去以后,他立刻攀上围墙翻越了出
去,他知道自己应该往医院跑去。
这天凌晨的时候,镇上那家医院出现了一个拿着手榴弹,满脸杀气腾腾的男
人。王立强走入住院部时,值班的外科医生是个大胡子北方人,他一看到王立强
就明白和刚才送来的三个人有关,他吓得在走廊里乱窜,同时哇哇大叫:
“武装部杀人啦。”大胡子外科医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大约半小时以后他
才稍稍镇静下来,那时他和一个浑身哆嗦的护士站在一起,看着王立强手提手榴
弹正挨着房间搜查过来。外科医生突发勇敢,他向护士建议两人一起从后面扑上
去抱住他。这倒是提醒了那个护士,眼看着王立强越走越近,护士惊恐地哀求外
科医生:“你快去抱住他吧。”外科医生想一想后说:
“还是先去报告领导吧。”
说着他打开窗户跳出去,逃之夭夭了。
王立强一个一个房间搜查过去,周围恐惧的喊叫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来到护
士值班室,刚打开门,一股力量把门堵上了,他左手的手腕遭受门的猛力一击,
然后被夹在了那里,疼得他直皱眉,他用身体使劲将门撞开,里面四个护士对着
他又哭又喊,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女人。他就安慰她们,他不会杀她们的。可她们
只知道哭喊,根本就不理会他在说些什么。王立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退了出来
。接着他走入手术室,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早就逃跑了。他看到了两张手术台上
躺着两个男孩,认出了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们血肉模糊,已经死去了。他非常
不安地看着这两个男孩,没想到最后死去的竟是他们。他从手术室里退了出去,
两个男孩的死,使他无意再去寻找那个女人了。他缓慢地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
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该回家了,随即他对自己说:
“算了。”不一会,他发现自己已被包围了,他就将身体靠在一根木头电线
杆上,他听到政委向他喊叫:
“王立强,放下武器,要么你就死路一条。”
王立强对他说:“政委,等老林回来了,请转告他,我对不起他,我不是有
意要杀他儿子的。”政委可顾不上这些,他仍然喊:
“快放下武器,要么你就死路一条啦。”
王立强苦涩地回答:“政委,我已经死路一条了。”
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年,像真正的父亲那样疼爱过我,打骂过我的王立强,在
他临死的时刻,突然感到刚才受伤的手腕疼痛难忍,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
细心地包扎起来,包扎完后才发现这没有什么意义,他自言自语道:
“我包它干吗?”他对着自己的手腕苦笑了一下,然后拉响了手榴弹。他身
后的木头电线杆也被炸断了,灯光明亮的医院,顿时一片黑暗。王立强一心想炸
死的那个女人,实际上只是被炸破一些皮肉。王立强自杀的当天下午,她就出院
了,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出院时哭哭啼啼。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昔日自得的神
态,半年以后当她再度从医院走出来时简直有些趾高气扬。妇产科医生的检查,
证明她又怀孕了,而且是一胎双胞。那几天里她逢人就说:“炸死了两个,我再
生两个。”
王立强死后,因此而起的灾难就落在了李秀英的头上。这个虚弱不堪的女人
,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时,显得若无其事。当王立强生前的一位同事,代表武
装部来告诉李秀英时,李秀英成功地挺住了这最早来到的打击。她一点也不惊慌
失措,她一言不发长时间地看着来人,倒把对方看得慌乱起来。这时候她尖利的
嗓音突然响起:
“王立强是被你们谋杀的。”
把那人搞得措手不及,当他再度解释王立强是自杀时,李秀英挥了挥她的细
胳膊,更为吓人地说:
“你们,所有的人杀死王立强,其实是为了杀我。”
她离奇的思维使来者痛苦不堪地感到,无法与她进行正常的对话。可是有一
个实际的问题又必须征询她的意见,他问她什么时候去领王立强的遗体。
李秀英半晌没有声音,然后才说:
“我不要,他犯别的错误我要,犯了这种男女错误我就不要。”这是她唯一
一句像是正常人说的话。
那人走后,李秀英走到目瞪口呆的我面前,愤恨地对我说:“他们夺走了我
的活人,想拿个死人来搪塞我。”
随后她微微仰起头,骄傲地说:
“我拒绝了。”这是怎样艰难的一天,又逢是星期天,我呆在家中,杂乱无
章地经受着吃惊、害怕、忧伤各种情感的袭击。王立强的突然死去,在年幼的我
那里,始终难以成为坚实的事实,而是以消息的状态,在我眼前可怕地飘来飘去
。
整整一天,李秀英都呆在自己屋中,细心照料着自己的内衣内裤,在移动的
阳光里移动着那些小凳子。可她经常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把我吓得浑
身哆嗦。这是我记忆里李秀英唯一表达自己悲痛和绝望的方式。她突然而起的喊
声是那样的锋利,犹如一块玻璃碎片在空中呼啸而去。
那个白昼对我来说,是极其恐怖的。我在李秀英肆无忌惮的喊叫里胆战心惊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打开李秀英的房门,我看到她安静的背影正俯向自
己的内衣,没一会她的身体就挺直起来,仰起脸又喊叫了:
“啊——”李秀英第二天一早就回娘家去了。那时候天还没亮,我被一只摇
晃的手弄醒,在刺眼的灯光里,我看到一个戴着大口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正俯向我,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接着我听到李秀英的声音:
“别哭,别哭,是我。”
李秀英对自己的装扮深表满意,她近乎得意地问我:
“你认不出我吧。”我来到孙荡五年后,李秀英第一次走出了家门。在冬天
还没有来到的凌晨,李秀英穿着冬天的衣服走向轮船码头,我打着一把小凳子费
力地跟在她的身后。
天亮前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吃早茶的老头,大声咳嗽着走过去。虚弱
的李秀英只能一口气走出一百来米,当她站住脚喘气时,我就立刻将小凳子放到
她的屁股下面。我们在潮湿的晨风里走走停停,有几次我刚开口想说话时,她就
“嘘”地一声制止了我,轻声告诉我:
“一说话,别人就会发现我。”
她的神秘让我浑身紧张。
李秀英在人为的神秘里离开孙荡。当时对于我漫长的过程,现在回忆里却只
是短短的几次闪亮。这个古怪的女人穿着雍肿的衣服通过检票口时,回过头来向
我挥了挥手。后来我就扑在候船室破烂的窗口,看着她站在岸边不知所措,她要
走过一块狭长的跳板才能抵达船上,那时候她就不顾是否会暴露自己,接连叫道
:“谁把我扶过去。”她进入船舱以后,就开始了我们也许是一生的分别,直到
现在我都没再见到过她。我始终扑在窗口,等到船在远处的河流里消失,我才离
开窗口,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个要命的现实——我怎么办?李秀英把我给忘记了,
过多的悲伤使她除了自己以外,忘记了一切。十二岁的我,在黎明逐渐来到的时
候,突然成了孤儿。我身上分文没有,就是我的衣服和书包也被紧紧锁在那个已
经不存在的家中,我没有钥匙。我唯一的财富就是李秀英遗留的那把小凳子。我
把凳子重新扛到了肩上,然后哭泣着走出码头。出于习惯,我回到了家门前,当
我伸手推一下紧团的屋门后,我就把自己推入了更为伤心的境地。我在门旁坐下
来,哭得伤心欲绝。后来我就在那里发呆,那时候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一直到背
着书包准备上学的刘小青走过来时,我重新哭泣了。我对前天才恢复友情的刘小
青说:
“王立强死了,李秀英走了,我没人管了。”
戴着黑纱的刘小青热情地对我叫道:
“到我家住吧,你就睡我哥哥的床。”
然后他就飞快地跑回家中,可过了一会他就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他擅自的决
定不仅遭到父母的否决,而且还饱尝了一顿训斥。他尴尬地朝我笑一笑。我是那
时候决定返回南门的,我要回到父母兄弟那里去。我这样告诉了刘小青,可是我
没钱买船票。刘小青眼睛一亮,叫道:
“去向国庆借。”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找到了国庆,刘小青叫他时,他说:
“我不过来,你有肝炎。”
刘小青可怜巴巴地问他:
“我们过来,好吗?”国庆没再表示反对,我和刘小青走向了这位富翁。如
果不是国庆的慷慨帮助,我不知道自己回到南门会有多么艰难。我的两位童年的
伙伴,将我送上了离开孙荡的轮船。我们向轮船码头走去时,国庆神气十足地对
我说:
“以后缺钱花,就给我来一封信。”
刘小青则是憨厚地替我扛着那把凳子,跟在我们后面。可我后来却遗忘了这
把凳子,就像李秀英遗忘了我一样。轮船驶去以后,我看到国庆坐在那把凳子上
,架着二郎腿向我挥手,刘小青站在一旁正向他说什么。他们置身其上的堤岸迅
速地消失了。我在深秋的傍晚踏上家乡的土地,离家五年之后重新回来时,我只
能用外乡人的口音向人打听南门在什么地方。我在那条狭长的街道走去时,一个
比我小得多的孩子扑在楼上的窗口,一声声叫我:“小孩,小孩。”我听到的是
完全陌生的方言。幸亏我还记得南门,和我父母兄弟的名字,还有我的祖父。六
岁时残留下来的记忆,使我可以一路打听着走去。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我的祖
父孙有元,这个背着包袱,怀抱油布雨伞的老人,在我叔叔家住满一个月以后,
正准备回到南门,风烛残年的祖父在那条他应该是最熟悉的路上迷路了。我们是
都忘记了对方的模样以后,在路上相遇。那时候我已经走出县城,来到了乡间,
一个三岔路口让我无从选择。我当时被落日的景色迷住了,所以我没有立刻焦急
起来,那是让我的童年震惊的景色,我看到翻滚的乌云和通红的晚霞正逐渐融为
一体,一轮红日已经贴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它光芒四射的下沉。我站在落
日的余辉之中,对着太阳喊叫:“快沉下去,快沉下去。”
一团巨大的乌云正向落日移去,我不愿意看到落日被它吞没。落日如我所愿
地沉没以后,我才看到了祖父孙有元,他就站在我的身后,和我贴得那么近。这
个年迈的老人用一种恳求的眼神望着我,我就问他:
“到南门怎么走?”他摇摇头,嗡嗡地告诉我:
“我忘记了。”他忘记了?孙有元的回答让我觉得有趣,我对他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忘记呢。”
他谦卑地向我笑了笑。那时候天色开始黑下来了,我赶紧选择一条路匆匆走
去,走了一阵我发现后面那个老头正跟着我,我也不管他,继续走了一会,我看
到稻田里有一个扎头巾的女人,就问她:“前面是南门吗?”“走错啦。”那个
女人挺起腰来说,“应该走那条路。”
那时天色马上就要黑了,我立刻转回去,老人也转过身来往回走,他对我的
紧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立刻撒腿跑开了,跑了一会回头一看,他正趄趄趔趔地
急步追来。这使我很生气,我等他走近了,就对他说:
“喂,你别跟着我,你往那边走。”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走回到三岔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听到了打雷的
声音,那时一点月光都没有。我摸上了另一条路,急步走了一阵,发现那老人还
跟着我,我转回身向他喊叫:“你别跟着,我家很穷的,养不起你。”
这时候雨点下来了,我赶紧往前奔跑过去。我看到了远处突然升起一片火光
,越来越大的雨点与那片火纠缠起来,燃烧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逐渐增大。
就如不可阻挡的呼喊,在雨中脱颖而出,熊熊燃烧。
借着火光,我看到了那座通往南门的木桥,过去残留的记忆让我欣喜地感到
,我已经回到了南门。我在雨中奔跑过去,一股热浪向我席卷而来,杂乱的人声
也扑了过来。我接近村庄的时候,那片火光已经铺在地上燃烧,雨开始小下来。
我是在叫叫嚷嚷的声音里,走进了南门的村庄。
我的两个兄弟裹着床单惊恐不安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就是孙光平和孙
光明。同样我也不知道那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他们旁边是
一些与火争抢出来的物件,乱糟糟地堆在那里。接下去我看到了一个赤裸着上身
的男人,秋夜的凉风吹在他瘦骨伶仃的胸前,他声音嘶哑地告诉周围的人,有多
少东西已经葬身火海。我看到他眼睛里滚出了泪水,他向他们凄凉地笑了起来,
说道:
“你们都看到大火了吧,壮观是真壮观,只是代价太大了。”
我那时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但他吸引了我,我就走到他身边,响亮地说
:“我要找孙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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