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那些脸

    都说七月流火，现在已是六月，纽约的天气却还是不愠不火，好个读书天。枕
头边放一本Art and Film since 1945Hall of Mirrors， 1996 年的旧书，Kerry 
Brougher等人为当代艺术博物馆的电影资料展编的东西，真正的图文并茂，几乎半
本书都是电影图片和绘画作品，而文字也很精彩，第一篇就是Kerry Brougher本人
的长文，写好莱坞的兴衰以及电影与艺术的交融，题记里引了戈达尔的话：“艺术
不是现实的投影，而是那投影所构建的现实。”再有就是借罗兰巴特的文章点明好
莱坞战前战后的变迁，很有见地。

    罗兰巴特在1955年的杂文里写，嘉宝的脸美得让人敬畏，而到了奥黛丽赫本，
美却有了可供把玩的妩媚。表面上在赏析两位美人，其实却暗指二战前后的好莱坞。
二战前，哪怕在经济危机时，美国的电影业都仍蒸蒸日上，不光商业进取，连艺术
都还留在大众身边，所以才有嘉宝女神的俯瞰众生。而二战中先是有国家介入影业，
在政治上给人戴紧箍咒，再有二战后如火如荼的麦卡锡运动，更火上浇油的就是电
视的强分一杯羹了，于是这好莱坞只能扮出媚颜讨人喜欢。其实，赫本的亲切不是
什么坏事，曾读过沟口健二写“罗马假日”的文章，那样一部把公主扔在平民尘世
的作品，却是当年影坛左派人士在麦卡锡高压下表达自由理想的隐喻之作，仿佛辛
弃疾作词，金戈铁马的家国梦，也常常用香草美人来表达。但罗兰巴特的喟叹还是
有道理的，他说嘉宝所代表的高尚“理念”不见了，蜕化成赫本那“摹本”式的精
美细节，这倒是说出了好莱坞长久以来的病根呢，时至今日，倒是只剩下场面明星
或者特技了。

    2002年的好莱坞，又有哪些脸堆砌着浮华景象呢？Hall of Mirrors 是好书，
里面谈及的都是安东尼奥尼，戈达尔，黑泽明那样的大导演，而我往往读到没有耐
心就去看无聊电视，广告里的电影是Tom Cruise的 Minority Report，Matt Damon
的 The Bourne Identity，还有让我苦等许久的Man In Black II ，唉，果然是只
剩场面明星和特技的东西呢。星战前传2 还在热映，我看了开头竟然坚持不下去，
嫌它太不花哨，但娜塔丽  波特曼确实漂亮，连ROLLING STONE 都拿她做封面，那
种尖入鬓角的长眉妖娆得很，与嘉宝，赫本相比，又是不同的风情。看了那期她的
专访，才知道这犹太女孩在哈佛读心理学，老师同学都不在乎她是大明星，只任她
普普通通地生活学习，而她也就乐得开心地住一般公寓，甚至还发发花痴暗恋帅哥
JUDE LAW. 看来，赫本象征的亲切，被波特曼推进到脚踏实地了。赫本毕竟还是误
入人间的公主，而女王波特曼却是从“杀手里昂”里那个底层女孩出道的。也好，
这毕竟是个务实的年代。说到务实，六月初那期ROLLING STONE 的封面故事才叫彻
头彻尾。那时从楼下信箱拿了杂志，见到的竟是科特  库本青青白白的惨淡容颜。
以为有人要纪念他，好像前阵子那个拿邮箱炸弹画笑脸的朋克男孩，仔细一看却是
NIRVANA 前成员和库本遗孀争遗产的官司，于是气不打一处来，人都死了，你们还
争个什么？但再一想，人活着，不就是个“争”吗，何必怪人家。伊璧鸠鲁说：死
亡对死者不是不幸，对生者才是。换在NIRVANA 身上，倒应该改成：死亡对死者来
说只是死亡，却是生者的摇钱树。唉，难怪封面上库本的脸哭丧得厉害，而到了下
一期，马上换成活力四射的波特曼，而ROLLING STONE 里的歌星们，也都是MOBY， 
SHAKIRA 那些新贵了。这个务实的年代，到底是“生”的力量压倒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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