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39．离开西安

    城市和乡村的一个区别，在于城市里制定了许多的规则，拿它约束着人。那规
则旷日持久地存在并且完善，一代代改变着人在野地里的自然状态。人有时候需要
规则，比如，电影里的乡村人秋菊，想讨个说法，就要辗转着进城。影片中的秋菊
上的城就是西安。如果仔细地观察，我们会发觉，我们的城市还远没有脱离一个长
期农业大国的实际背景。

    刚到西安的第一个早上，在住处餐厅，看见餐桌对面一妇女，靠着大圆桌边打
算盘，沾了唾沫翻动票据，她背后是红布横幅“延安精神激励我们永远前进”。从
陕北回西安，入住同一地方，又去吃早餐，她居然还在，照样打算盘，照样翻票据，
好像我们离开西安的6 天6 夜里，她没吃没睡，从来没离开过岗位。那种大木珠算
盘，拨弄起来声音响脆。

    在西安吃了两次羊肉泡馍，一次是随意进了街边的小店，馍都事先切碎了，盛
在大碗里，浇上汤立刻能吃。另外一桌上，两个年纪在60岁以上的老汉围住一个2
岁左右的男孩在喂他泡馍。男孩穿着红色的新棉衣，两个老汉和孩子比起来，穿得
实在寒碜。他们离开的时候，一个老汉先起身去打门帘，另外一个高高抱着孩子，
像举起一只怕碰的红纱灯笼。他们就这样出门了。

    第二次吃馍才发现羊肉泡馍正规的吃法实在麻烦，发给每人一张烤饼，硬硬的，
要自己撕。临桌一北京口音的人撕得不耐烦，站起来向四周看，他说：想吃上这玩
艺也忒难了，撕了20分钟还没撕完，什么时辰才能吃到肚子里！餐厅里的小姐默默
靠在旁边。这是规矩，都是这吃法，她说。

    这时候，有4 个带着寒气的汉子进来，看得出是当地人，懂得吃法，紧密地坐
下接过馍，极耐心地开始撕碎它。我观察他们把撕馍的过程也算在吃的享受中，并
且，他们如鱼得水地在撕馍的时间里低声讲话，很隐秘的架式。人和硬馍和时间和
他们的话题是和谐的一体，没有一个人急。

    虽然都是面食，吃西安的羊肉泡馍和吃美国人发明的麦当劳实在不同。那4 个
汉子，头顶上该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树，该撤掉餐桌椅，采取蹲步。终于我撕过的馍
从厨房端过来了，算我制作的手工艺品。

    西安，更像都市还是更像乡村了？

    又穿过汉陵，我的前方是西安的咸阳国际机场。我向西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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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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