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的人生

                             作者：许道明

    天国到底也需要饱学之士，施蛰存先生在冬日的细雨中，悄悄地，应邀驾鹤西
行了，没有星儿半点贪恋所谓的“生受崇敬，死备哀荣”。他原本也是一个喜欢热
闹的人，到头来却不愿意过多地麻烦活着的人们，在没有云彩的天色中，悄悄地化
作一团清烟去了，永远的去了。六月天，他住进了医院，在最后的日子里，非常讨
厌各色管子插在他的躯体上，念兹在兹的，惟一生钟情的东西，犹在健康的时候，
犹在他那漫长一生的岁岁年年。不过，他毕竟有些像在清点出行的装束，还寄情于
那部给他以兴奋的《马可·波罗游记》。

    施先生在八十五岁那年，清明自己毫无疑问地老了，写下一篇名为《论老年》
的文章，颇有些宣言的意思。他谈到了老年人的“饶舌”和“嘴馋”，竟然还说到
老年人的“好色”，有趣而明慧，一派通人气象，尽管其间多有辛辣的滋味。人在
红颜未谢之前的时光终究是远胜于暮年的鸡皮鹤发的，到得老年，大半愿意或深或
浅地加入“怀旧”的队伍，屠格涅夫因此在题名《老年》的散文诗中，给那些似乎
沉浮于暗淡和无望的老人带去了有益的忠告：“你感到憋闷时，请追溯往事，回到
自己记忆中去吧———在那儿，深深地、深深地，在百思交集的心灵深处，你往日
可以理解的生活会重现在你的眼前，为你闪耀着光辉，发出自己的芬芳，依然饱孕
着新绿和春天的明媚和力量。”施先生的论老年，也可作如是观，与其牢骚满腹，
还不如来一番“怀旧”，由此寻得一些年轻的力量，一切当以坦然为上。面对寿登
耄耋，年至期颐，他似乎有着足够的勇敢和天真，居然建议退休年龄可以放宽到七
十岁，乍听实在可笑，当今人们正大呼小叫着“老龄社会”，连季羡林先生也放言
时尚“好像人一过六十就变成了社会的包袱，成了阻碍社会进步的绊脚石”，但我
相信施先生的建议是真诚的，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在那些蒙领不公的日子里，他
依然不愿像许多人一样羞辱地偷生，或者愤激地“速朽”，竟坦然忍受着向他掷来
的石子和泼来的污水，宝爱着偶然的生命，包括珍视着生命赐予他的恩惠，从而给
这个世界树立了一种机智和健朗的生存方式。对于自己的老境，他照例是坦然的，
甚至更为坦然，以至于表面看来有些“不服老”的风头。

    在施先生的《论老年》以前，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带有讨论如何消除“老年
的烦恼”的文字，名声最大的莫过于古罗马西塞罗的《论老年》，堪称绝唱矣，要
点有两，一为“服从自然”，二为“美德的实行”。最早的中文译者是梁实秋先生，
而梁实秋著名的《雅舍小品》也含有名曰《老年》的篇什，蓝本当为西塞罗。施先
生的《论老年》劈面也拈出了西塞罗，似乎比梁实秋先生发挥得好多了，梁先生有
“老年人该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实是不祥”的感叹，至于“别自寻烦恼，别碍人事，
别讨人嫌”云云，很是通脱的，但总有些无可奈何。施先生不只明智地标举“顺乎
自然”，更以其坦然，鼓吹人至老年，大可不必惊慌失措，大可不必在衰老面前伤
感，哀歌，大可以沿着生命之泉一路坦然地“嘴馋”、“好色”、“饶舌”下去。

    施先生所谓老年人的“嘴馋”、“好色”和“饶舌”，实在是明理，又特显机
巧，我想很可以用来推想出他的一生行状。他的“嘴馋”，一如说他读书钻研的焚
膏继晷，说他对于新兴人事的热情；他的“好色”，也几乎可以对接他于艺术创作
的痴迷忘情，对接他富赡的审美世界；他的“饶舌”，差不多专指他于传达和授业
的勤勤恳恳，状绘了他集作家、教授、学者为一体的生涯。因此，凡“嘴馋”、
“好色”、“饶舌”三者，大抵在热衷于学问和发现，热衷于精神的守持和服务社
会，恰恰也表征了施先生作为现代杰出文化人的德行内容。人们无不钦敬于施先生
的“四窗”风光：新潮小说创作、西洋文学翻译、古代文学著述，考据碑版之学，
而它们都出诸“嘴馋”、“好色”和“饶舌”的德行。笔走至此，我不禁记起了施
先生写于1942年的《文学之贫困》，虽然有些迂阔，竟或偏锋突现，被时人讽为
“不食人间烟火”，但到底属于德行文字，不啻彰显着文学家的良知，字里行间满
贮着对于民族文化未来的期待。正是这一种生命自觉，支持了施先生一生的岗位自
律，雨中黄叶，灯下白头，坦然地忍受人世间的粗暴和冷漠，径直还坦然于日渐老
去，而不惜兀兀穷年。他的老友赵家璧先生，同为德行满贯之士，老年时节在做完
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以后，曾奉劝他的老同行“可以搁笔了，享享清福，休息休息”
了，充盈着友情，况且本意未必平庸，但施先生习惯坦然，一本坦然，依然“嘴馋”，
依然“好色”，依然“饶舌”，直到弥留人世之际。施先生似乎并没有刻意标榜过
“抓住逝水年华”，但从他坦然的晚年生活中，我们倒读出了他结实而饱满的生命，
越到衰朽之年，越是深拥坦然，无意间倒增加了沉甸甸的生命份量。用乐观和奋进，
类乎“凌云志”的设喻，也许可以想象施先生的晚年，但在施先生本人，也许更愿
意将之概括为“坦然”。

    施蛰存先生的一生是杰出文化名家的一生，从人的一般意义说，也是坦然的一
生。坦然，是人的一种处世方式，也是人的一种生命智慧，算来也是一种稀有资源，
未必是容易获得的。坦然或许原本就是人的一种梦寐以求的境界，在当今这个名利
浮华的世界上，它或许会给人带来仁爱，带来忍让，带来某些意想之外的幸福。冬
日的细雨在天空中飘洒，淡淡的，清冷的，没有华丽，没有奢侈，人们默默地为施
蛰存先生送行，我向往于老人家的那份坦然，并何等样地愿意经历他那样的憧憬和
叹息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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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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