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炉”

    我的家乡一到了冬天，老人以及一些中年人就整天提着个手炉——姑且称之为
手炉吧——进进出出，里里外外，从不离手的。正好读到2001年第六期的一篇讲述
手炉的文章，抄录一点如下：

    “手炉，也称‘袖炉’、‘捧炉’、‘火笼’，为旧时江南人家的女子和读书
人冬季暖手之用。手炉是由火盆逐渐发展演变而来，自唐朝始创，到明清时期尤为
盛行，选材除水磨红铜、紫铜、银白铜、白铜、黄铜等，还有景泰蓝、漆器、玉器。”

    看来这手炉似乎有些贵族气，文中提到一种“袖珍手炉”，只有鸡蛋大，可握
在手掌心或藏匿于袖管里，那应该是属于女子专用的了。我们乡下是没有这种铜制
手炉的，别的什么景泰蓝的，玉质的，袖珍型的，更是闻所未闻，我们的手炉非常
之简陋：用一个型如火盆的铁内胆套于一有提柄的竹篮中即成——实际上只不过是
个可移动的（Mobile）火盆而已，如此简陋，能不能称为手炉，尚有疑问。不过它
的确是上面引文“手炉是由火盆逐渐发展演变而来”论断的铁证了。

    家乡的手炉大小不一，径长自20分米至40分米不等。铁胆自然是装碳火，其上
面还有用小铁条焊成的“井”字型炉盖，冬天的夜里肚子饿了，可以放些粽子在上
面烤，不一会儿粽子就烤得金黄金黄的，透着油，散发出浓浓的香味，作为夜宵是
最妙。当然也可以往碳火里埋上些番薯，马铃薯，栗子什么的烤。假如是烤栗子的
话，须得先用刀子将栗子切一条小缝才好的，要不然栗子烤熟时没法透气，就会发
生爆炸。虽说寒冬之夜围火听闻爆栗声，似乎雅得可以入诗，事实上却并不是那么
安全的事情，千万马虎不得的。

    在家乡。单单提起手炉是没有意义的，一定得加上老人，以及老人的围裙一块
提起，才算完整的。先解释老人，手炉似乎是老人的专利，年亲人是很少去碰它的，
我的一位表哥因为常常提个手炉就被嘲笑为小老头，有些分明如泾渭的感觉。再解
释围裙。农家做事习惯系上围裙避免衣服弄脏，老一辈的人尤其如此，一天到晚，
很少解下的。而到了冬季，围裙更有一妙用——用来遮掩住手中提着的手炉，热气
就散发出去了。围裙下温暖如春，同外面形成了两个世界。每每我在门外玩得久了
些，外婆就会催我回来到她的围裙里暖暖手。倚在外婆怀里，围裙下外婆握着手炉
提柄的双手暖和得让人心痛。如果我身体够小的话，我会整个人钻进围裙下呆着的，
江南的冬天，寒风刺骨啊。

    正月是农家最为悠闲的时候，太阳又好，老人喜欢提起手炉，搬把竹椅在门口
晒谷场坐着，聊起村里的一长一短来。这种事我是不爱听的，自顾在旁玩耍，不时
跑回外婆身边，从她围裙前的大口袋里抓把瓜子吃，外婆的大口袋里整个春节总是
装满了瓜子花生米糕一类的食物。有时她们会聊起一些故老相传的故事，我便听得
入迷，在外婆的怀里再也离不开了。晒谷场边的过路，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身前围裙
高高突起，底下也是个手炉呢！外婆会用她那悠长响亮的声调同他们每一位打招呼
：

    “吃了吗？”

    “吃了，这太阳好啊？”

    “好啊！”

    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感叹味道，浓得似乎有千年之久，我常常听得入迷。农家难
得春节如此空闲，赶紧四处窜窜门。等窜门的人够多了，就会摆起一桌牌，热热闹
闹地打将起来。这样的日子当真是快乐，快乐地轻易就能让意志薄弱之人堕落——
让人沉迷于牌道至于败家，我家大舅和大表哥便是如此走上赌博这条不归路的，为
此外婆很是伤心，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儿大了，再也不听娘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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