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尴尬的提问(下)
更尴尬的提问是在我写出《笑面人生》这本书后,受外地新华书店之邀,去
“签名售书”时记者的提问。
记者一点不被我谦恭地为两千人“义务”签名而感动,也不为上千人排队的热
情所感染,更不因我手腕子写得抽筋了而同情,他问:
“你这本书的报酬方式怎么体现?”“版税。”我极不情愿地回答。“就是说
卖一本书,有你一本的钱?”
“……对。”其实不用考虑那么长时间,就对这小子的提问不太“感冒”。
“那能不能说,你到我们这偏僻的小城来签名售书,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钱呢?”
您听,多损!
我当时一股“热血”涌上头,这阵势不是没见过,但每次都不舒服。不过,我
还是忍住烦躁,慢慢地回答:
“卖一本书,有我一本的钱,在出版社付我的版税当中有体现,这是事实。”
“不过,今天大老远跑到这儿,从早上签名到中午,签得我自个儿都该快认不
出自己的名字了,如果说光为钱,我不赞同。”
“因为光为钱,我有‘为钱’的办法。我何苦为大家签名呢?还不够累的。我
和大家伙照相,我当布景,你们排队挨个儿来。买我的书20元,和我照相便宜——
—15元。5 元钱交锐,交给照相馆2 元,我收8 元,今天早上2000人签名,我就照
这个数来,16000 元钱到手。收费不应该算不合理,动物园里的熊猫、内蒙古集市
上的骆驼,照相还要5 元呢!全国3000个县,您说,我要干这个营生的话,比写书
签字来得快多了吧?”
记者乐了,周围听的人也全乐了,我心里也乐,为自己能以“巧妙回答”躲避
了“尴尬”而高兴。
爱生活的梁左
梁左走了,去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在东直门小胡同的大杂院里,他和街坊二哥一起请我吃饭,地点是门洞里,那
儿通风,我和梁左穿着大背心,二哥光脊梁。事由是为二哥二嫂吵嘴打架说和。
梁左说:“小两口儿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晚上睡着一个枕头,不是
说你们,说的是农民,是李双双他们家。你们是知识分子,不一样,你们得分清是
非,找明原因,顺藤摸瓜。为什么中国老祖宗讲穷吵恶斗,这是根儿!是因为穷了
才吵,咱就解决穷的问题。
“第一,先把工作推了。第二,把房找着,别在大杂院里住,住楼房单元。第
三,把房装修好喽。没钱不要紧,借钱,装修好了就得挣钱还钱,那时候,还吵吗?
不吵了,没工夫了,还没还完钱哪,为吵嘴影响住单元房,不合算呀!因为吵嘴搬
回大杂院儿,谁也担不起这责任,知识分子,分得出轻重呀!”
说得我哈哈大笑,二哥不好意思地笑。门洞里的小酒小菜吃得我们乐融融的。
事后,我重复他的话,说他讲得有意思。梁左说:“大杂院里吵嘴的事,特经
得起琢磨,越琢磨越有味儿,在他们当中,我能写好些好些东西……”他一边抽烟
一边眯着眼睛琢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词,但是那股能为在最基层的生活中汲取
营养的惬意劲儿,我能感受得出来。
我让他上说唱团来当创作干部,开始他答应了,可是他和我干了一年多以后,
忽然提出不愿意在说唱团里干。希望能到一个研究单位,“过散淡一点的生活”,
我帮助他到了中国艺术研究院当了曲艺研究所的理论干部。
我了解到他希望无拘无束地创作,不愿意与最基层的老百姓脱离接触,设置人
为的障碍,愿意有个“不动脑子聊大天”的氛围,这是他心底的追求,他在以后的
创作中也这样追求着。
在占有丰富的生活素材上,梁左善于构思,当然他的构思也是从极生活的事件
中体现。
1985年,我参加了全国自学视听高考的考试,其中让我写公文格式的文章的时
候,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戏谑地写了这样一篇文章。
遵照上级进一步搞好改革开放的重要指示精神,经北京市经济开发委员会讨论
决定,自即日起开放长安街以东地区,为自由贸易早市地段。
自由贸易早市区域界限为……自由贸易早市时间为……自由贸易早市的管理单
位为……自由贸易早市的摊位预定方法另行颁布。特此通知北京经济开发委员会×
年×月×日
梁左听说,眯着眼睛称赞道:“这是个好东西!”他对题材、对喜剧的因素有
一种本能的敏感,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姜昆,你说你要上电大教室去,把这考
试稿子夹在自行车后架子上,然后你在东四牌楼那儿走。车一颠,一阵风给你吹走
了,你哪知道,碰上个正在做买卖下海的人,嘿!他给捡着了。他一看,二话没说
把你这稿子拿回家去,七大姑八大姨地那么一通儿宣传,了不得了,长安街堵塞,
自由市场摆上,那地方宽敞呀!一传十,十传百,先是近郊区的,接着就是远郊县
的。然后警察就查谁造谣惑众,发动群众,层层深入,一对笔迹是姜昆的。然后设
立专案组,采取背对背的方式挖深搞透,你这说唱团长所有演出的账目翻个底儿朝
天,和海外的关系全部监听,所有和你谈过话的,找你签过字的女孩一个一个地审
查,打听,追究你组织群众在长安街上搞自由市场的动机……”
他的一通儿发挥,乐得我前仰后合,他也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1988年底,我
们共同创作《特大新闻》,这就是原始构思。现在回忆起,他如潮的思绪,丰富的
想像,夸张的构思,不尽的素材,哪一方不来自他丰富的生活底蕴和基础,哪一块
儿不出自给予他不尽宝藏的生活源泉。
梁左写了那么多的东西,没离开过他身边熟悉的人,没有离开过他所熟悉的环
境,没有离开过家。
我爱我家,他爱他家,梁左爱生活这个“大家”。
梁左走了,但是我知道他没有离开他爱的大家,他就去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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