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 第二炉香           ·张爱玲·   克荔门婷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图书 馆里阅读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国谒见乾隆的记载。那乌木长 台;那影沉沉的书架子;那略带一些冷香的书卷气;那些大 臣的奏章;那象牙签,锦套子里装着的清代礼服五色图版; 那阴森幽寂的空气,与克荔门婷这爱尔兰女孩子不甚谐和。   克荔门婷有顽劣的稻黄色的头发,烫得不大好,像一担 柴似的堆在肩上。满脸的粉刺,尖锐的长鼻子底下有一张凹 进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蓝眼睛是活泼的,也许她再过 两年会好看些。她穿着海绿的花绸子衣服,袖子边缘钉着浆 硬的小白花边。她翻弄着书,假装不介意的样子,用说笑话 的口气说道:“我姊姊昨天给了我一些性教育。”我说:“ 是吗?”克荔门婷道:“是的。……我说,真是……不可能 的!”除了望着她微笑之外,似乎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 对于性爱公开地表示兴趣的现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诧 异克荔门婷今天和我谈论到这个,因为她同我还是顶生疏的 朋友。她跟下去说:“我真吓了一跳!你觉得么?一个人有 了这种知识之后,根本不能够谈恋爱。一切美的幻想全毁了 !现实是这么污秽!”我做出漠然的样子说:“我很奇怪, 你知道得这么晚!”她是十九岁。我又说:“多数的中国女 孩子们很早就晓得了,也就无所谓神秘。我们的小说书比你 们的直爽,我们看到这一类书的机会也比你们多些。”   说到秽亵的故事,克荔门婷似乎正有一个要告诉我,但 是我知道结果那一定不是秽亵的,而是一个悲哀的故事。人 生往往是如此——不彻底。克荔门婷采取了冷静的,纯粹客 观的,中年人的态度,但是在那万紫千红的粉刺底下,她的 脸也微红了。她把胳膊支在《马卡德耐使华记》上面,说: “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里谈论得很厉害的。我先是不大懂 ,现在我悟出来了。”……一个脏的故事,可是人总是脏的 ;沾着人就沾着脏。在这图书馆的昏黄的一角,堆着几百年 的书——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没有人的气味。悠长的年月, 给它们薰上了书卷的寒香;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在这里听 克荔门婷的故事,我有一种不应当的感觉,仿佛云端里看厮 杀似的,有些残酷。但是无论如何,请你点上你的香,少少 地撮上一些沉香屑;因为克荔门婷的故事是比较短的。   起先,我们看见罗杰安白登在开汽车。也许那是个晴天 ,也许是阴的;对于罗杰,那是个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 处是光与音乐。他的庞大的快乐,在他的烧热的耳朵里正像 夏天正午的蝉一般,无休无歇地叫着:“吱……吱……吱… …”一阵子清烈的歌声,细,细得要断了;然而震得人发聋 。罗杰安白登开着车横冲直撞,他的驾驶法简直不合一个四 十岁的大学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绝对不会出乱子,他 有一种安全的感觉。今天,他是一位重要人物,谁都得让他 三分,因为今天下午两点钟,他将和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结 婚了。   他的新娘的头发是轻金色的,将手放在她的头发里面, 手背上仿佛吹过沙漠的风,风里含着一蓬一蓬的金沙,干爽 的,温柔的,扑在人身上痒痒地。她的头发的波纹里永远有 一阵风,同时,她那蜜褐色的皮肤又是那么澄净,静得像死 。她叫愫细——愫细蜜秋儿。罗杰啃着他的下嘴唇微笑着。 他是一个罗曼谛克的傻子——在华南大学教了十五年的化学 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与舍监,并不曾影响到他;归根 究底,他还是一个罗曼谛克的傻子。为什么不用较近现实的 眼光去审察他的婚姻呢?他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元港币,住宅 由学校当局供给;是一个相当优美的但是没有多大前途的职 业。愫细年纪还轻得很,为她着想,她应当选择一个有未来 的丈夫。但是她母亲蜜秋儿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没有能力带 她的三个女儿回国去。在香港这一隅之地,可能的丈夫不多 ;罗杰,这安静而平凡的独身汉,也是不可轻视的。于是蜜 秋儿太太容许罗杰到她们家里来;很容易地,愫细自以为她 爱上了他。和她玩的多数是年轻的军官,她看不起他们,觉 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龄比他们高,只有罗杰是与众不同的,后 来她就答应嫁给罗杰……罗杰不愿意这么想。这是他对于这 局面的合理的估计,但是这合理的估计只适用于普通的人。 愫细是愫细啊!直到去年她碰见了罗杰,爱上了他,先前她 从来没有过结婚的念头。蜜秋儿太太的家教是这么的严明, 愫细虽然是二十一岁的人了,依旧是一个纯洁的孩子,天真 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丽笙在天津结婚,给了她一个重 大的打击,她舍不得她姊姊。靡丽笙的婚姻是不幸的,传说 那男子是个反常的禽兽,靡丽笙很快的离了婚。因为天津伤 心的回忆太多了,她自己愿意离开天津,蜜秋儿太太便带了 靡丽笙和底下的两个女儿,移家到香港来。现在愫细又要结 婚了。也许她太小了;由于她的特殊的环境,她的心理的发 育也没有成熟,但是她的惊人的美貌不能容许她晚婚。   罗杰紧紧地踏着马达,车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 个傻子,娶这么一个稚气的夫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这么 一回!他爱她!他爱她!在今天下午行礼之前,无论如何要 去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里活着么?她会在礼拜堂里准 时出现么?蜜秋儿太太不会让他见到愫细的,因为办喜事的 这一天,婚礼举行之前,新郎不应当看见新娘的,看见了就 不吉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经和蜜秋儿家里通过两次电话了 ,再去,要给她们笑话。他得找寻一些借口:那并不是容易 的事。新房里的一切早已布置完备了,男傧相女傧相都活泼 泼地没有丝毫生病的象征,结婚戒指没有被失落,行过婚礼 后他们将在女家招待亲友,所以香槟酒和茶点完全用不着他 来操心。……哦,对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傧相的花束都 已定购,但是他可以去买半打贵重的热带兰花送给蜜秋儿太 太和靡丽笙佩戴。照理,他应当打电话去询问她们预备穿什 么颜色的衣服,可是他觉得那种白色与水晶紫的兰花是最容 易配颜色的,冒昧买了,决没有大错。于是在他的车子经过 “山顶缆车”的车站的时候,他便停下来了,到车站里附属 的花店里买了花,挟着盒子,重新上了车,向“高街”驶来 。这“高街”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数 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岖的特殊现象之一。   蜜秋儿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红砖房屋,二层楼的窗 台正对着街沿的毛茸茸的绿草。窗户里挑出一根竹竿来,正 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着白褥单,橙色的窗帘,还有愫 细的妹妹凯丝玲的学生制服,天青裙子,垂着背带。凯丝玲 正在街心溜冰,老远的就喊:“罗杰!罗杰!”罗杰煞住了 车,向她挥了挥手,笑道:“哈罗,凯丝玲!”凯丝玲嗤啦 嗤拉摇摇摆摆向这边滑了过来,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篮的小 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齐齐整整地穿着粉蓝薄纱的荷叶边衣 裙,头上系着蝴蝶结。罗杰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她们不让你进礼拜堂去!”凯丝玲撇了撇嘴道:“不让我进 去!少了我,你们结不成婚!”罗杰笑了,因问道:“她们 在做什么?忙得很吧?”凯丝玲悄悄说道:“快别进去。她 们在哭呢!”罗杰惊道:“愫细在哭么?”凯丝玲道:“愫 细也哭,妈妈也哭。靡丽笙也哭。靡丽笙是先哭的,后来愫 细也哭了,妈妈也给她们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里面呆 着,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出来了。”罗杰半晌不言语。凯 丝玲弯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带,把短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 后去,露出裤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着爽身粉 的白迹子。   罗杰望着那冷落的街衢。街那边,一个印度女人,兜着 玫瑰紫的披风,下面露出柠檬黄的莲蓬式裤脚管,走进一所 灰色的破烂洋房里面去了。那房子背后,一点遮拦也没有, 就是藕色的天与海。天是热而闷,说不上来是晴还是阴的。 罗杰把胳膊支在车门上,手托住了头……哭泣!拍钦判胖剑匚实溃骸暗比唬阍け赴凑� 我们原来的合同上的约定,在提出辞职后,仍旧帮我们一个 月的忙?”罗杰道:“那个……如果你认为那是绝对必要的 ……我知道,这一个月学校里是特别的忙,但是,麦菲生可 以代我批考卷,还有兰勃脱,你也表示过你觉得他是相当的 可靠……”巴克道:”无论他是怎样的可靠,这是大考的时 候,你知道这儿少不了你。”罗杰不语。经过了这一番捣乱 ,他怎么能够继续和这里的教授,助教,书记们共事?他怎 么能够管束宿舍里的学生?他很知道他们将他当做怎样的一 个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这一次的辞职是有特 殊的原因。在这种情形下,我不能够坚持要求你履行当初的 条件。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肯在这儿多待三个礼拜,为了我们 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我愿意再说一遍: 这回的事,我是万分的对你不起。种种的地方委屈了你,我 真是说不出的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够朋友。如果为了这回 事我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友人,那么我对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 。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为了职务而对不起自己 ,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罗杰为他这几句话说动了心。 他是巴克特别赏识的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他办事向来是循 规蹈矩,一丝不乱的,现在他应当有始有终才对。他考虑了 一会,决定了道:“好吧,我等考试完毕,开过了教职员会 议再走。”巴克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道:“谢谢你!”罗 杰也站起身来,和他道了再会,就离开了校长室。   他早就预料到他所担任下来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 事实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监。在大考期 间,他和学生之间极多含有个人性质的接触。考试方面有口 试,实验;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许他们有开夜车等等越轨行 动;精神过分紧张的学生们,往往会为了一些小事争吵起来 ,闹到舍监跟前去;有一部分学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经松弛 ,必定要有猛烈的反应,罗杰不能让他们在宿舍里举行狂欢 的集会,搅扰了其他的人。罗杰怕极了这一类的交涉,因为 学生们都是年少气盛的,不善于掩藏他们的内心。他管理宿 舍已经多年,平时得罪他们的地方自然不少,他们向来对于 他就没有好感,只是在积威之下,不敢作任何表示。现在他 自己行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严,他们也就不顾体面,当着 他的面出言不逊,他一转身,便公开地嘲笑他,罗杰在人丛 中来去总觉得背上汗湿了一大块,白外套稀皱地黏在身上。 至于教职员,他们当然比较学生们富于涵养,在表面上不但 若无其事,而且对于他特别的体贴,他们从来不提及他的寓 所的迁移,仿佛他这些年来一直住在旅馆里一般。他们也不 谈学校里的事,因为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也许他有些惘然 。他们避免一切道德问题;小说与电影之类的消闲品沾着男 女的关系太多了,他们不能当着他加以批评或介绍,他们也 不像往常一般交替着说东家长西家短,因为近来教职员圈内 唯一的谈资就是他的婚姻。连政治与世界大局他们也不敢轻 易提起,因为往往有一两个脾气躁的老头子会气吁吁地奉劝 大家不要忘了维持白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于是大家立 刻寂然无声,回味罗杰安白登的丑史。许许多多的话题,他 们都怕他嫌忌讳,因而他们和他简直没有话说,窘得可怜。 他躲着他们,一半也是出于恻隐之心,同时那种过于显著的 圆滑,也使他非常难堪。然而他最不能够忍耐的,还是一般 女人对于他的态度。女秘书,女打字员,女学生,教职员的 太太们,一个个睁着牛一般的愚笨而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 把脸吓得一红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识突然发作,使他 做出一些不该作的事来。她们鄙视他,憎恶他,但是同时她 们畏畏缩缩地喜欢一切犯罪的人,残暴的,野蛮的,原始的 男性。如果他在这儿耽得久了,总有一天她们会把他逼成这 么样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他更加急于要离开香港。   他把两天的工作并在一天做。愫细和他的事,他知道是 非常的难于解决。英国的离婚律是特别的严峻,双方协议离 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疯狂,或因罪入 狱,才有解约的希望。如果他们仅仅立约分居的话,他又不 得不养活她。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别处去混饭吃,带着 她走,她固然不情愿,连他也不情愿;不带着她走,他怎么 有能力维持两份家?在目前这种敌视的局面下,愫细和她的 母亲肯谅解他的处境的艰难么?但是她们把他逼疯了,于她 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他相信蜜秋儿太太总有办法;她是一个 富有经验的岳母,靡丽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顺利地离了婚么 ?   愫细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儿太太几次三番打电话和托人 来找罗杰。罗杰总是设法使人转达,说他正在忙着,无论有 什么事,总得过了这几天再讲。眼前这几天,要他冷静地处 置他的婚姻的纠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一个礼拜六的下 午,考试总算是告了一个小段落。麦菲生夫妇和巴克的长子 约他去打网球。他们四个人结伴打网球的习惯已经有了多年 的历史了;他们现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请他,是因为不愿他觉 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他不能不照常去,也是因为不愿他们 觉得和往日有什么异样。然而异样总有些异样的;麦菲生太 太一上场便心不在焉,打了几盘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 的儿子陪她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看罗杰和麦菲生单打。罗 杰正在往来奔驰着,忽然觉得球场外麦菲生太太身边多了一 个女人,把手搭在眉毛上,凝神看着他,一面看一面对麦菲 生太太说一些话,笑得直不起腰来。麦菲生太太有些局促不 安的样子。他觉得他自己是动物园里的一头兽,他再也打不 下去了,把网拍一丢,向麦菲生道:“我累了,让巴克陪你 来几盘罢。”麦菲生笑道:“你认输了?”麦菲生太太道: “人家肯认输,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该歇歇了。巴克给他父 亲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们回去吧。”罗杰和麦菲生一同 走出了球场。罗杰认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 太太。哆玲妲是带有犹太血液的英国人,一头鬈曲的米色头 发,浓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头上;生着一个厚重的鼻子 ,小肥下巴向后缩着。微微凸出的浅蓝色大眼睛,只有笑起 来的时候,眯紧了,有些妖娆。据说她从前在天津曾经登台 卖过艺,有一身灵活的肉;但是她现在穿着一件宽大的葱白 外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绷得笔直,看不出身 段来。毛立士为了娶哆玲妲,曾经引起华南大学一般舆论的 不满,在罗杰闹出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数一 数二的耸人听闻的举动了。罗杰自己就严格地批评过毛立士 。他们两人间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现在毛立士的报复, 也就更为香甜。哆玲妲自从搬进了华南大学的校区内,和罗 杰认识了已经两三年,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他那么注意过,她 向罗杰和麦菲生含笑打了个招呼之后,便道:“我说,今天 晚上请你们三位过来吃便饭。我丈夫待会儿要带好些朋友回 来呢,大家凑个热闹。”麦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对不起, 我有些事,怕不能够来了!”哆玲妲向麦菲生道:“你呢? 我告诉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兰地,我 有点疑心他是上了当,你来尝尝看是真是假?”又向麦菲生 太太笑道:“这些事只有他内行,你说是不是?”麦菲生太 太不答,麦菲生笑道:“谢谢,我准到。几点钟?”哆玲妲 道:“准八点。”麦菲生道:“要穿晚礼服么?”哆玲妲道 :“那用不着。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来不可!你好久没到 我们那儿去过了。”罗杰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 些,先有了个约……”他们一路说着话,一路走向山丛中的 石阶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来,晚知道也得来 !”她走在罗杰后面,罗杰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 了两下,他满心憎厌着,浑身的肌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回过头去一看,却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着的苔绿绸子 围巾,被晚风卷着,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他不由地联 想到愫细的白绸浴衣,在蜜秋儿家的阳台上……黄昏的海, 九龙对岸的一长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一闪地霎着眼睛…… 现在,又是黄昏了,又是休息的时候,思想的时候,记得她 的时候……他怕。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单独一个人呆在旅馆里 。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们又谈不到 一堆去;他们都是文人。”麦菲生插嘴道:“对了,今天轮 到他们开他们的文艺座谈会,一定又是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 的。你怎么偏拣今天请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们不 是喝醉了来,也要喝醉了走,有什么分别?安白登教授,你 不能不来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气,怪可笑的!”罗杰想了 一想:大伙儿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谢谢你, 我来!”哆玲妲穿着高跟鞋走那碎石铺的阶梯,人摇摇晃晃 的,不免胆寒,便把手搭在罗杰肩上。罗杰先以为是她的围 巾,后来发现是她的手,连忙用手去搀麦菲生太太,向麦菲 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 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麦菲生的臂膀。四个人一同走到三 叉路口,哆玲妲和麦菲生夫妇分道回家,罗杰独自下山开了 汽车回旅馆,换了衣服,也就快八点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   毛立士和他们文艺座谈会的会员们,果然都是带着七八 分酒意,席间又灌了不少下去,饭后,大家围电风扇坐着, 大着舌头,面红耳赤地辩论印度独立问题,眼看着就要提起 “白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那一节了。罗杰悄悄地走开 了,去捻上了无线电。谁知这架无线电需要修理了,一片“ 波波波,噗噗噗,嘘嘘嘘”的怪响,排山倒海而来。罗杰连 忙拍的一声把它关上了,背着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 着一张绿缎子沙发,铺着翠绿织花马来凉席,席子上搁着一 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巧有一张填字游戏图表。罗杰 一歪身坐了下来,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来水笔,就 一个一个字填了起来。正填着,哆玲妲走来笑道:“你一个 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罗杰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孤芳自 赏,有点像一个幽娴贞静的老处女,不禁满面羞惭,忙不迭 地把那本杂志向右首的沙发垫子下一塞,却还有一半露在外 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 顶喜欢这玩意儿。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该填得差不多 了吧?”便探过身子来拿这本杂志,身子坐在罗杰的左首, 手掌心支在罗杰的右首,经不起轻轻的一滑,人就压在罗杰 身上。她穿着一件淡黑银皮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 佛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 然站起身子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罗杰第一要紧便是 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 论战正酣,电风扇呜呜转动,无线电又有人开了,在波波波 噗噗噗之上,隐隐传来香港饭店的爵士乐与春雷一般的喝彩 声。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 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 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 内,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 一动也不敢动。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把头枕 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 润泽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反都镀上了一道光,像夜明 表。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不要把你自己压 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但是他几时压制过他自己来着? 他不但不爱哆玲妲,她对于他连一些单纯的性的吸引力都没 有。他不喜欢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没有压制过 他自己呢?关于他的下意识的活动,似乎谁都知道得比他多 !经过了这些疑惧和羞耻的经验以后,他还能够有正常的性 生活么!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的。你知 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 靡丽笙的丈夫——   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杀了! 我碰见他的时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罗杰道:“他 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样?他还是一 样的不会享受人生。可怜的人——他有比别人更强烈的欲望 ,但是他一味压制着自己。结果他有些疯了,你听见了没有 ,亲爱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盖:“亲爱的,别苦了你自 己!”她这个半截子话,他完全没有听懂。他心里盘来盘去 只有一句话:“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逼死了!靡丽笙的丈夫 被他们逼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洋溢的和 平,起先他仿佛是点着灯在一间燥热的小屋里,睡不熟,颠 颠倒倒做着怪梦,蚊子蠓虫绕着灯泡子团团急转像金的绿的 云。后来他关上了灯。黑暗,从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 尽头,太古的洪荒——   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留过踪迹的地方,浩浩荡荡 的和平与寂灭。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进到他 屋子里来了。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 的腿,他觉也不觉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 不意地一扯,上半个身子又扑倒在地上。罗杰从人丛里穿过 去,并没有和主人告别,一直走出门去了。众人一齐瞪着眼 望着他,毛立士摇头道:“刚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这 个样子!”兰勃脱道:“去了也罢了。这个人……喝多了酒 ,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吓着了女士太太们,倒反而不好 !”哆玲妲这时候已经爬起身来,走到人前,看见一张椅子 上正放着罗杰的帽子,便弹了一弹她的额角,笑道:“帽子 也忘了拿!咳,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是好不了! ”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门去,在阶前追上了罗杰,喊道: “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顶帽子的溜溜地飞掷 过来,恰巧落在罗杰的头上。罗杰似乎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 一回事,且不回过身来,站定了,缓缓地伸手去捏捏帽檐, 然后两只手扶着帽子,把它转,转,转,兜了整整的两个圈 子,又摸索了半日,觉得戴合式了,便掉转身,摘下了帽子 ,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两只茁壮的胳膊 合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向他一笑,便进去了。罗杰并不下山 去找他的汽车回旅馆去,却顺着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来。 这一条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细跑出去,他在后 面追着喊着的那条路;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又是一 个月夜,山外的海上浮着黑色的岛屿,岛屿上的山,山外又 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石上,树叶子上,到处都是呜 呜咽咽笛子似的清辉;罗杰却只觉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 。路上遇到几批学生,他把手触一触帽檐,向他们点点头, 他们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却看不清楚。也许他们根本不能够 看见他。他像一个回家托梦的鬼,飘飘摇摇地走到他的住宅 的门口,看看屋里漆黑的。连仆人房里也没有灯,想必是因 为他多天没有回家,仆欧们偷空下乡去省亲去了。他掏出钥 匙来开了门进去,捻开了电灯。穿堂里面挂满了尘灰吊子, 他摘下了帽子,挂在钩子上,衣帽架上的镜子也是昏昏的。 他伸出一只食指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厨房里走来。厨 房里的灯泡子不知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开了门 ,借着穿堂里的一点灯光,灌上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 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他站在一边,只管想着他的 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把温热的 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且发出那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一 个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壶旁边只管发呆,一蓬热气直冲到他 脸上去,脸上全湿了。   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去。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 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关 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 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 ,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 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 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 。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 的这一炉香却渐渐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 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