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午夜,回头巷,寂静的路面上像冰封的湖面一样,不时的升腾起袅袅的雾气,
暗黄的光线忽有忽没地在路的前方显着;两旁铺面的门板紧紧地关着,一片矮矮的
房屋中间挤出了这条巷子。这时,马蹄声从远方滴答滴答的响了起来,后面跟着车
轱辘的声音,声音慢慢地走近了,倏地,一辆马车从远方驶进了视线,马蹄声没有
停下来,马车被奔跑的马带着风一般的速度驶出了巷子口,左拐,顺着菩提路去了。
从巷子口回顾来路,回头巷忽地消失在了你的前方,前方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一
幅破旧的画挂在墙上,画上是一条似乎谁都认识的巷子,但从这路过的人却谁也不
认识它。
辛一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屁股感到坐骨的坚硬,两块硬物体挤着屁股上少量
的肉,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舒坦。他已确定了自己坐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刚才耳朵
听到的滴答滴答的声音他已锁定了马,是吗?不是吗?这让他想了很久,除了马的
蹄子能发出这种声音,还会是什么?是骡子,是驴吗?一定不可能。虽然他从来没
有坐过马车,但他已确定,他此时坐的一定是马车,是的,马车,无可争辩。种种
迹象表明他已离开了汽车,至于他们是怎么把自己弄上这玩意儿,他却始终想不明
白,百思不得其解。马车还在前进,他隐藏在眼前的黑暗中,感觉自己比刚才舒缓
些了,像是待久了就好了一样,这正像是刚进厕所的人还捏着鼻子,闻不了里面的
臭味,当在里面蹲上一会儿就什么都不觉得了;刚才窒息的那种感觉已经不知道跑
到那里去了,他的眼睛睁着,努力的想从黑暗中望到些什么,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
到,只是眼睛一用力就感觉虹膜上就会绿一下,随着绿的消逝,眼前便会回到无尽
的黑暗中来。
一胖一瘦的警察像两个马夫一样坐在马车的前面。瘦警察坐在右边,一只手攥
着缰绳,另一手攥着鞭子,他靠在身后的木板上,眼睛乜斜着前方,马车正在菩提
路上行驶,他拉着长音疲惫地说,“终于又回来了,每次都是这样,接一回犯人像
是自我死亡一次一样,正是烦人的情绪。”
“我一点也没有不适的感觉,就这么几分钟,一眨眼的工夫,只要你时时地知
道你的妻子在挂念着你,你就不会感到这样的沮丧和难受了!”
“总是提你的妻子来气我,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讨厌的家伙。”他蔑视地对
胖胖警察说,“你不是有挂念吗?好了,你一会儿送他去法院,怎么样?我累了,
我要去跟我的朋友们喝上一盅,去法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干的能让
我满意。”
“我可……!”
“千万别告诉我你不行,就这样定了,我在那等着你,你一会儿也来,一醉方
休。”
“好的,希望你玩的开心!”胖警察勉强地说,“我不去了,我把他送到法院
我还要回家呢!你是知道,我的妻子不等我回去,他是无法入睡的。”
“荷,你可是少女们朝思暮想的模范丈夫呀!”
辛一坐在木椅上,眼睛起不了一点的作用,耳朵却没有办法地听着外边的交谈,
“可怜的家伙!”他想,“就这么忍气吞声吧!”他的眼睛无法看到一丝的光明,
就像地上的植物看不到阳光一样无奈地闭上了,脑袋在短暂的休憩后再次恢复了刚
才的思绪,他感到了心脏的跳动,但跳动的并不紧紧是心脏,还有血管、肌肉、大
脑、骨头,他感到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跳动,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常常会
在孤独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受监视,他会在某一秒中以为四周充满了眼睛,每当这
时,他都会感到身体是这样跳动的,有点像拔毛的鸭子一样惊恐不已,害怕自己会
被仍进沸腾的水锅里去。
车轮咕噜咕噜地轧着地面向前,忽然,车轱辘停了下来,马儿也不再前进了。
两扇木门猛地在辛一的面前打开了,外边的暗灰色光线照了进来,他的眼睛猛
地睁开,看到了眼前的一丝明亮,眼前是两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木棍一直延伸到
他的脚下,是的,我的眼睛证实了我的猜测。
“下来吧,你到达了你的第一站!”瘦警察从一扇木板的后面探出头来说,
“快点,不要磨磨蹭蹭的了,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你浪费。”
“我要去接受惩罚吗?”
“不要罗嗦了,一会儿你就什么都会明白的!”瘦警察用手去拽他的袖子,
“眼睛不要在滴流滴流的转了,这儿没有什么好看的,下车吧!”
辛一在恍惚中被拽下了马车,他酥麻的脚掌嘭地一声踩在了菩提路的路面上,
他游移般的眼睛望着沉寂的四周,一切都躲藏在睡梦中,不愿意出来与他想见,他
望着远方屋顶上升起的白色和黄色的烟雾,他心中产成了一股无名的恐惧,从他的
眼神中,无名的恐惧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他们将把我带到哪去?他的眼睛望着冷
清的四周,脚步在瘦警察的推动下迈上了台阶,脑袋在思索中变的错综复杂,他们
将把我带到哪去?他的眼睛在脚步的带动下看清了墙上木牌,上面写着:
法院登记处。
他的情绪在瘦警察的拽拉下又恢复到了上车时的慌张,但从外表看上去却显的
相当的平静,像是一片没有浪淘的海面一样,实际,深海中却蕴藏着无限的杀机和
危险。胖警察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马车旁边,思绪纷飞,手托着肥垛垛的下巴,思
念着家中贤惠温柔的妻子。
他们顺着幽暗的长廊向里走,长廊墙壁上惟妙惟肖的壁画一幅连接着一幅,鹦
鹉被放大了,蚂蚁被放大了,昆虫被放大了,当你走在长廊里时就仿佛置身于动物
博物馆一样,墙壁上逼真的动物标本,实际只是出于画家之手的雕虫小技而已。长
廊只有两三米的宽度和两三米的高度,走在里面,像是在穿越一条狭长的地下管道
一样,唯一与地下管道不同的是墙壁上处处展现着艺术家的作品,这些作品是艺术
家的灵魂,与他们的灵魂融合在一起不会让你感觉到孤单,这正如古代的人们见了
皇帝的手谕像是见到了皇帝一样下跪。脚下的砖块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地上,鞋与他
们一接触,长廊里就会发出微弱的响声。辛一不由自主地走在前面,瘦警察带着狡
黠的微笑跟在后面,像是一只黄鼠狼跟着它的猎物一样,但他此时却还并不清楚猎
物的能力,它要跟上一会儿才能下手,那样,吃到嘴边的肉才不至于飞走。辛一的
脑袋转也不转地说,“你将把我带到哪去?”
“这是必然的程序,你一会儿就什么都会明白的!”瘦警察走着说,“这些我
根本就用不着向你解释,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你将一一经历,实践比我说的会
更让你兴奋不已!我相信,是这样的,你不用着急地想知道你的下一步是什么,这
有点像面对死亡,谁也想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谁不会去经历呢?你现
在要做的正如死亡时的状态一样,等待,它将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会像但丁描述的那样痛苦和残忍吗?”
“什么?但丁,是那位疯了的诗人吗?”
“是的!”
“他只会编一大堆谎言来欺骗你们这些小孩子而已!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瘦警察歪歪脖子说,“你相信他的话?你觉的他的话是真的吗?不相信,不是真的,
没错,那全是他的想象而已。地狱、炼狱、天堂都跟着他的那些想象见鬼去吧!”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瘦警察问走在他前面的辛一,辛一高出他一个额头,
他跟在后面,正好隐藏在了辛一的阴影中,从后面看上去像是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我很乐意跟你解答!”
“谢谢,没有了,我只感到疲惫,我只想躺在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上好好的睡上
一觉。”
“这个愿望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一会儿就会躺在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床上。”
瘦警察伸出手挠挠自己的耳根说,“躺在床上,喝点白酒,抱着丰满的女人睡上一
觉那才叫舒坦呢!是吧?”
辛一没有回答,他问道:“我们还得走多久?”
“快了,从那拐弯就到!”他指着前面的墙壁说,“往日这都是人山人海,从
来都没有这么消停过,今儿真是奇怪了,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门口也空荡荡的!
但这样也好,能跟那两个搔货眉来眼去会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你一会儿就
能见到了,长的实在是水灵,像是玉做的一样。”
辛一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拐角处,那面墙上的光亮异常的耀眼,跟长廊中墙壁上
的矮小蜡烛相比,像是一只萤火虫在跟太阳叫劲一样。脚步越走近拐角,眼前也越
变的黑暗,他像是瞽者一样,在阳光普照下失去了光明,他真的看不到了吗?不是,
他只是失去了内心的光明而已。有的人的内心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着的,也许他长在
脸上的眼睛捕捉不到光亮了,但他内心的眼睛却还亮着,时时的为他的前方照明;
也有的人的内心的眼睛是紧闭着的,他的内心一片黑暗,他只是利用脸上的一双眼
睛看到了眼前的一片光亮,再远一点呢?他看不到了,他不是瞽者,实际上他是真
正的瞽者。辛一就停留在了这样的状态里,眼前看到了一片光亮,内心的眼睛却看
不到,这样,他成为了瞽者。有吗?没有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光线变的越来越暗淡了,谁知道呢?
沉溺在不着边际的想象中,眼前一片灰暗,人影在他的眼前走来走去,像是从
坟墓里跑出来的骷髅一样;辛一像非洲草原上的一只野鹿一样瞪着前方的几只狮子,
他们给予他野兽般的感觉,他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怎样跑到他身上来的,
从他在长廊中望到尽头的那些光亮开始,这种恐惧就已经开始在他的身上蔓延了,
而且速度极快,这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他傻头傻脑的站在地上,望着瘦警察在他的
眼前走来走去,瘦子的脸上是如此的得意和喜悦,在他眼中,他以为那是在狡猾的
微笑,从那些微笑着的脸上,他联想到了无尽的恐怖,恐怖像是一只蚂蚁一样从他
的脚趾爬到了脖颈上,先是怪痒痒的感觉,这时却成了一团黑色的云雾,小的云雾
从他们微笑着的脸上跳出来,汇集在他的眼前,像是一只怪兽一样向他奔来,他惊
叫一声,跑出了幽灵般的墓穴式的法院登记处,但他还没有迈出去几步,就被及时
察觉的瘦警察一把抓住了,瘦警察怒号着,安静点,安静点,你怎么了?发疯了吗?
一巴掌下去,他安静了下来,像原先一样站在了那里,瘦警察小心翼翼的放开了手,
继续爬到了柜台上与两个女警察交谈了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其中的一个女警察问。
“发疯,神经出了问题!”瘦警察爬在柜台上说,“进来的时候还很正常,就
是进了这间阴森的屋子他才变成了这副德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傻子一样!”
“我想是被我们的这位吓疯的!”另一个女警察爬在桌子上写着些什么,这时
他抬起头,望了望瘦警察,脑袋向她的右边动了动,对瘦警察说,“是我们的这位
太美貌了!以至把前来的犯人都吓疯了,只要我一说出去,她就能招徕一大帮的新
闻记者,那时,我们这儿就将热闹了!你说是不是啊?”
“当然,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闻!”瘦警察贫嘴地说,“那时,你将会家喻户
晓,妇孺皆知!”
“我们将因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她继续嘲笑她的同事说,“给,添上
他所有的资料!”她的脑袋指了站在地上的辛一,她把刚才添的东西递到了柜台上,
瘦警察利索地添上了,并且递给他她说,“是的,因我们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
这是作为她的朋友的莫大的荣幸!”
“此时我真想找出一根针来!”被嘲笑的女警察挠了一下长发说。
“找针干什么?”瘦警察不等她说完就问道。
“你说我能干什么?”她瞪了瞪眼睛说,“把你们的那两张臭嘴缝上,让你们
以后休想再戏谑人。快点把他拉过来签字!”
“我签不行吗?”瘦警察问。
“你签就把你送到法院去!”她假装生气地说。
“过来,过来签字!”瘦警察对辛一喊道。辛一在隐隐约约中听到了呼喊他的
声音,他的脸本能的转向柜台这边来,他望了瘦警察,瘦警察正站在柜台前叫他过
去,他的脑袋感到极度的混乱,但他依然走了过去,双手颤抖着,他瞪着眼睛问,
“什么事?”
“签字!”瘦警察不耐烦地说,“叫你签字呢!”
笔和纸早已放在柜台上了,他慌慌张张地拿起笔,在需要添上自己名字的地方
写上了辛一,当他写下辛一的一刹那,他问自己,我叫辛一吗?这时,瘦警察已从
他手中把笔夺了过来,递给了女警察,女警察说,“好了,你领他走吧,记好时间,
千万不要迟到了!”
“几点?我一向很糊涂的。”
“现在是一点五十四,两点半开庭,你们自己把握时间!”女警察叮嘱说,
“抓紧时间带他去他的亲人哪一趟,就是见一面也行!”
“我们知道的地址不会有错吧?”
“没错!走吧!”
“行了,两位美女,再见!”瘦警察推着辛一,走出了屋子说。
两个黑影顺着长廊走了出来,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地开动了。在菩提路的拐角
处,瘦警察兴高采烈地走了下来,朝一家吵闹的酒吧走去。马车继续前进,转弯,
拐进了丝绸街。
辛一糊里糊涂的又坐回到了黑暗的小匣子里,刚才的混乱已经消失了,马蹄声
依然钻进耳朵,此时当他独自坐着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虽然自己隐藏在了
黑暗之中。
他正在接近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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