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分钟后他在门边见到他们,他把手指放在唇上。他们是三个结实、瘦长脸
孔的新英格兰人,手枪已经抽出来了。好奇的脑袋从每个有光的小屋中探出来。
“喔,一堆白痴!”埃勒里嘟囔着,“要他们放心,该死的。你们是这里的执
法人员?”他对着领头的陌生人低语。
“是的。我的名字是本森,”那人低声说道,“我见过你父亲一次——”
“现在不要管那个。叫这些人关掉灯并保持绝对的安静,晓不晓得?”一个警
官跑开了。“好了,进来,不要出声。”
“可是那个人的尸体在哪里?”管区的人问道。
“在卧室里。他会保持原样的,”埃勒里急躁地说,“来吧,老兄,看在上帝
的分上。”他把他们赶进起居室,小心地关上门,要他们躲在房间内的凹处,就啪
地关了灯……房间里的亮光一下子消失了。
“把你们的武器准备好,”埃勒里低声说道,“你们对这件事的了解有多少?”
“嗯,赫希船长在电话里告诉我有关巴克的事,还有哪些该死的声音——”本
森说道。
“很好。”埃勒里蜷曲了一下,他的眼睛直盯着房间的正中央,虽然他什么也
看不见。“再过一会儿,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你们会见到——杀巴克的凶手。”
那两个人屏住呼吸。“老天,”本森呼口气,“我不明白——怎么——”
“安静,老兄!”
他们等了一个永恒的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埃勒里感觉到他身后有一个
警官不安地骚动,嘴里还嘀咕着。其后的静谧简直可把耳朵给撕裂了。他突然发现
自己握着左轮枪的手掌湿透了。他静静地用裤腿把手擦干。他的双眼没有离开过漆
黑房间内的正中央。
他们在那里到底挤了多久没有人能说清楚。不过经过了无限长的时间之后他们
感觉到……有东西在房间里。他们并没有听到一个实际的声音。没有声音,但却比
雷声远要骇人。有个东西,有个人,在房间的中央……
他们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一阵诡异的呜咽、呻吟之声,勉强听得到,伴
随着神秘的好像在刮冰块一样的擦刮之声传进耳朵里。
埃勒里身后紧张的警员丧失了自制力,他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声。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埃勒里道,并立即开枪。他再开一枪,又一枪,试图
要追踪闯入者在房间中的奔跑路径。房间里充满了硫磺的气味,他们在烟雾里咳嗽。
接着有长长的不似人类的惨叫声。埃勒里像闪电一样奔到开关旁啪地把灯打开。
房间是空的,不过有一道鲜明浓重的血痕曲折地通到敞开的窗户,窗扇还在摆
动呢。本森诅咒了一声跳了出去,他的同伴紧跟着他。
同时房门喀嗒一声打开,惊讶的人一拥而入,赫希船长、珍妮、艾塞克……
“进来,进来。”埃勒里疲倦地说道,“现在在树林内有一个受伤惨重的凶手,
而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逃不掉的。”他坐进最近的一张椅子并摸索着寻找香烟,
他的双眼布满了紧张。
“可是是谁——什么——”
埃勒里的一只手无精打彩地挥着。“这是够简单的了,不过很令人痛恨的古怪。
我想不出来有更古怪的案子。”
“你知道是谁——”珍妮以屏息的声音说道。
“当然。而且我不知道的我也能拼凑起来。不过首先有些事必须要做……”他
站起来,“珍妮,你认为你能承受另外一次惊吓吗?”
她脸色发白。“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
“我敢说你能。赫希船长,帮个忙,拜托。”他走到巴克的一个样品箱旁拿出
了几个凿子和一把斧头。赫希船长茫然地看着。“来啊,来啊,船长,现在没有危
险了。把那个地毯弄起来。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埃勒里递给他一支凿子,
“把钉合地板的铁钉撬起来。我们最好手法干净一点,没有理由把你的地板整个给
毁了。”他也拿了一只凿子在地板的另一端开始行动了。他们用凿子和斧头静静地
工作,过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弄松了地板。
“往后站,”埃勒里平静地说,接着他弯下腰,一块一块地把地板拿起来……
珍妮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而后把她的脸埋在她父亲宽阔的胸膛上。
在地板下面,支撑小屋的石头地面上,躺着一具恐怖的、不成形的、模糊的人
体,颜色发白,骨头四面八方地突出来。
“你们看到的躺在这里的,”埃勒里说道,“是约翰。基利的遗骸,那个珠宝
贼。”
“基利!”赫希船长结结巴巴地说着,瞪着眼往洞里看。
“三个月前,”埃勒里叹道,“被你们的朋友巴克谋杀了。”
他从一张桌子上拿了一条长长的桌布并把它抛在地板的缝中。
“你看,”他在茫然的宁静中喃喃说道,“七月那个晚上基利来到这里并要了
一间小屋,你们都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巴克事实上已经认出他了。毫无疑问是曾
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巴克本人当晚也住了一间小屋。他知道基利有那只大钻石。
等到一切都寂静了,他设法潜进这里并杀害了基利。因为他随身带着所有能想到的
五金器具,还有生石灰,所以他撬开地毯下方的地板,把基利的尸体丢进去,倒上
生石灰以迅速地销毁皮肉,避免因尸臭而暴露尸体,并重新钉合地板…
…当然还不止如此。一旦我推论出凶手的身份之后,这一切都完美地吻合。这
一定是如此。“
“可是,”赫希船长以虚弱的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奎因先生?而且是谁
——”
“有好几个指标。接着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使我原先模糊的理论鲜活起来。我从
这个关键点开始说,让你们容易了解。”埃勒里把拖到后面的地毯拉过来摊开,展
示出磨耗的那个部分。“你们看到那个吗?
除了这个特定位置之外,这块地毯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这么奇怪的磨耗现象。同
时也请注意,巴克就是在这个特定位置被攻击被杀害的,因为只有紧邻这个位置的
地毯才有皱痕,显示出这一定就是短暂格斗的中心位置……有没有概念是什么造成
你的地毯上这么奇怪的磨耗呢,船长?“
“呃,”老者喃喃地说,“好像是某种抓痕,仿佛——”
本森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外传过来,声音里带着高度的不可置信:“我们抓到
它了,奎因先生。它死在外面的树林里。”
众人聚集到窗边。往下看,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本森强力手电筒的照耀之下,
躺着一只公的大型警犬,它的皮毛污秽且纠结不清,而且它的头上还有一个可怕的
瘢痕,好像许久之前头部曾被狠狠地殴打过。它的身上有两个鲜明的弹孔是出自埃
勒里的左轮枪,不过口鼻间的血都已经干了。
“你知道,”稍后埃勒里疲倦地说,“我一眼就看出那磨耗的地方是抓出来的
——也就是说,好像是被抓过以后再磨掉的。磨耗的抓痕暗示出一只动物,或许是
只狗,因为在所有豢养的动物中,狗有最根深蒂固的抓癖。换句话说,有一只狗曾
在不同的夏夜里来过这间小屋并抓磨地毯的这个部分。”
“但你怎能如此确定?”珍妮抗议。
“不全凭那个,还有其他的证据。举例来说,你那‘鬼魂’的声音。由你的叙
述来看很可能是犬类的声音;事实上,你本人也说它们是‘非人类的’。我相信你
描述的是‘哭声,呻吟,咕哝,呜咽,滑动声,杂音,轻打声,擦削声’。呻吟、
咕哝和呜咽——无疑是在痛苦或哀伤中的狗,假设你原本就已经在追踪一只狗?滑
动的杂音和轻打声是狗在四处踱步。擦削声——狗在刮东西……就这个案子的情形
是——刮地毯。我认为这很重要。”他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则是鬼魂来造访这间
小屋的时机。到目前为止,当小屋没有人住的时候它从来没来过。而那不正是一个
掠夺者会出现的时机吗?它为什么只在小屋里有人的时候才来呢?呃,艾塞克告诉
我没人住的小屋窗户都是关上的——没上锁,只是关上。可是掠夺的人是不会受阻
于一扇关着的窗户,或甚至上锁的窗户。再一次暗示是动物。你看,只有在窗户是
打开的时候它才能进到屋里,因此,只有在小屋有人留宿且起居室的窗户是开着时
它才可能进来。”
“老天爷!”赫希船长低声说道。
“还有其他的证据。这个案子中曾出现过一只警犬,母的。它跟着基利一起来。
但是当芝加哥探员撞进小屋并发现基利显然是走了时(这正是巴克赖以继续的),
他们发现的间接证据不是一只狗而是两只——如果他们能明白的话。因为里面有一
条粗重的双重狗链。为什么是双重狗链?难道一条粗重的狗链对即使是最凶恶的狗
来说会不够吗?所以这就是还有另外一只狗的证明,一只活生生的狗——由此可证
明基利一直都带着两条狗,只不过没有人知道第二只狗的存在,所以当珍妮在车库
里窥视基利的车时,在试图咬她的手的那只狗后面还躲着另一只狗;而基利唯恐狗
会泄露他的行踪,所以把两只狗都带进小屋里并拴在那里。当巴克谋杀珠宝贼时两
只狗都无能为力。他一定曾用力地打击两只狗的头部——或许就是用这根铁火钳—
—想把它们两只都杀了。它们所发出的吠声或呻吟声都被当晚的暴雨和雷电所掩盖,
其后巴克钉合地板之声也是如此。巴克后来一定是把两只狗的尸体拖到树林里去,
如此人们就会认为是基利杀了它们。但是那只公狗没有死,只是昏了——你可以看
到它头上那个可怕的疤痕,我就是靠这个推想出巴克是怎么对待动物的。公狗醒过
来后逃走了。你看,双重狗链,当晚的暴风雨,伤痕——它们说明了一个清楚的故
事。”
“可是为什么——”海曼开口,他不久前也来到了小屋。
埃勒里耸耸肩。“有太多为什么了。还有,喉咙上的伤口证明了我的狗理论—
—在咽喉上方猛烈又不平整的攻击,那是狗的杀人方法。
但我问我自己,为什么狗要一直躲在附近,露宿林中,仰赖小猎物和残屑以维
生?为什么它坚持要回到小屋里并抓地毯?这只可能有一个答案:在地毯下面有它
喜爱的东西,就在那个位置。不是那只母狗,那或许是它的伴侣——但它已经死了,
也被带走了,那么是它的主人,可是它的主人是基利。那么可不可能基利并不是逃
走了,而是在那地板下?这是唯一的解答——他若是在地板下面,那么他就是死了。
在这之后就简单了。巴克今晚非常想要这间小屋。他到地毯旁,弯下腰拉起地毯,
那只狗看着,从窗户跳进来……“
“你是说,”赫希船长骇然说道,“它认出巴克了?”
埃勒里微弱地笑笑。“谁知道?我不相信狗类具有人类的智慧,虽然有时候它
们会有一些令人惊讶的举动。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基利被害的那晚,巴克击打它时
它只是躺着不能动了,但还神智清明,所以目击巴克把尸体掩埋在小屋的地板下方。
或许是因为那样,或许只是因为有人在冒犯它主人的陵墓。不管是怎么样,我知道
巴克一定杀害了基利,他的样品箱并排放置,箱内的物品以及在尸体上洒生石灰都
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巴克为什么要回来,奎因先生?”珍妮低语,“那很愚蠢——残忍。”
她发抖。
“这个答案,我猜想,”埃勒里说道,“是很单纯的。我有一个想法——”他
起身走进起居室,本森和他的同伴正蹲在地板的洞旁边,用锤子和凿子在下面刨东
西。“怎么样,本森?”
“找到了,感谢老天!”本森吼着,一跃而起并把锤子丢开,“你完全正确,
奎因先生!”他的手中有一颗巨大的钻石。
“我想就是如此,”埃勒里说道,“如果巴克故意回来那只会有一个理由,因
为尸体已经掩埋而基利被认为还活着。但是当他杀害基利时,他一定已经拿走了他
自以为是的战利品了。因此他被愚弄了——基利是个宝石工匠,在他被害前他很聪
明地做了一个钻石复制品,也就是被巴克偷走的。等他七月份离开这里发现错误时
已经太迟了。
所以他必须等到他下一趟出差到新本福时,才能从地板下挖出来。这就是为什
么狗跳到他身上时,他会蹲在地毯的那个部位的原因。“
有一阵短暂的宁静。然后珍妮温柔地说:“我觉得——这真是太完美了,奎因
先生。”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埃勒里慢慢地走向门口。“完美?除了非正统地指认出凶手之外,亲爱的,这
个案子里只有一件完美的事。有一天我要写一篇专题论文提到这个巧合的现象。”
“那是什么?”珍妮想要知道。
他打开房门大口吸进清新的早晨空气。第一道曙光已经出现在寒冷漆黑的天空
中。
“这家客栈的名字。”他笑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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