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维利警官打开门。舒曼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轻轻地呼喊一声,就倒进他太太的
怀里了。罗珊妮哭泣着并抓着他的手。奇特林跟她们一起来,他退到后面去,面无
表情地看着。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女人——”舒曼终于嗫嚅。
埃米。舒曼把她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不要说了,约瑟夫。我——我知道。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她转向奎因警官,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现在可以带我先生
回家了吗,警官?他是这么——这么……”
“我们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舒曼太太。”
银行家紧张地望着奇特林。“比尔,老兄……”他跌坐到扶手椅里面,还是抓
着他太太的手。他巨大的身躯挤在椅子里。“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警官,”他
低声说道,“我好累。我知道得不多。”
有一个警方的速记员坐在桌子旁记录,埃勒里站在窗边,皱眉且咬着嘴唇。
“那天晚上我到她的公寓去,一如往常,她在表演可笑的——”
“是,”奎因警官以鼓励的口吻说,“另外,你知道她是坏蛋麦克。麦基的老
情人吗?”
“刚开始不知道,”舒曼的肩膀垂下来了,“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无药可救地
陷入其中了。我绝不可能介入……”舒曼太太压着他的手,而他给了她一个古怪而
感激的眼光。“当我们——在一起时,”
他非常轻柔地说着,“前门的门铃响了。她去应门,我等着。或许我有一点害
怕——呃,怕被捉到。然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双手掩住了我的眼睛—
—”
“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埃勒里大声问着。
他那充血的双眼转过来看。“我——我不知道。然后一块布还是什么盖住我的
鼻子——闻起来甜甜的,令人作呕。我挣扎着,但没有用。我就知道这么多,一切
就都变成一片空白了,我一定是被人麻醉了。”
“用麻醉剂!”大家都转过来,震惊地看着埃勒里。他瞪视着舒曼,眼里有狂
野的光芒。“舒曼先生,”他慢慢说着并走向前,“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后你完全
失去挣扎能力了,毫无知觉?”
“是的,”舒曼说着,眨着眼睛。
埃勒里挺直身体。“真是的,”他以奇怪的声音说道,“终于找到了最后一片。”
然后他又回到窗边往外看。
“最后一片?”银行家支吾地说。
“我们可不可以结束了,”奇特林冷酷地说,“约瑟夫的状况还适合——”
舒曼用颤抖的手止住他的话。“当我醒来时我很难受。我的眼睛被遮住,我被
绑起来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没有人靠近我,不过有人喂过我一次,然后——天
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带到另一个地方,不久后我知道是在一辆车里。他们在某条
路上把我推下来。我醒来后发觉自己已经被松绑了。我把眼睛上的破布拿下来……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大家都没出声。奎因警官咬着牙齿着急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无法指
认任何一个绑匪了,舒曼先生?他们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任何事,老兄,给我们一些线索。“
银行家的肩垂得更低了。“什么都没有,”他低声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埃勒里说,“没有其他的情报可以提供给我们了?”
“呃?没有。”
埃勒里脸上有不快之色。“没有任何关于你要隐瞒的事吗,舒曼先生?你一定
宁愿把整件事都忘了吧,我敢说?”
“没有……是的,忘了它,”舒曼低语,“完全忘了它。”
“恐怕,”埃勒里说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看,舒曼先生,我知道是谁
绑架你并谋杀了莉莉。迪凡。”
“你知道?”罗珊妮呢喃。银行家坐得像一尊石像。奇特林向前走了一小步又
停下。
“知识是一个巧妙的东西,”埃勒里说,“但还在人类的极限以内——我知道。”
他放了一根香烟到嘴里,眉毛抽动着。维利警官站在门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满怀期待地看着。“一件很古怪的事,你知道。但不用太多时间,而且会证明是很
有趣的。”
“可是,埃勒里——”奎因警官皱着眉头。
“拜托,爸。想想看那打蜡地板上的刮痕。你的专家坚持那是鞋后跟造成的,
而这位优秀的警官却指出,因为刮痕是鞋后跟造成的,显然舒曼先生是被暗算者拖
到窗户旁边去的。”
“嗯,那又怎么样呢?”奎因警官尖锐地说。舒曼一家呆坐着也深深地着了迷,
奇特林也没有打断他。
埃勒里慢吞吞地说:“当时在那里我就想到我们这位优秀的警官错了。”维利
的头垂下来了。“如果人是被拖着走,而其力量足以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刮出痕迹,
那么应该会有两个刮痕,因为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通常一个人会有两只脚,不是一
只。所以我对自己说:”
不管这地板上的痕迹代表什么意思,它一定不是拖拉东西造成的。‘“
“然后呢?”老奎因大声咆哮。
“那么,”埃勒里笑道,“如果刮痕是由鞋跟造成的,而不是被拖着的人的鞋
跟造成的,那唯一可能的合理解释就是有人在地板上滑倒了,你知道。爸,你自己
那天晚上也滑了一跤并差点跌倒。我们有没有证据呢?”
“这算什么,一堂逻辑课吗?”奇特林粗哑地说,“你的演讲选得不是时候,
奎因。”
“安静点,奇特林,”奎因警官说道,“证据?”
“三个跛子,”埃勒里温和地说道。
“三个跛子!”
“正是。从脚印里我们得到充分的跛足证据,有力地支持了在地板上滑倒的理
论。滑倒的那个人要不是脚踝扭伤了,就是腿受伤了,不一定很严重,但痛得足以
造成暂时性的跛足。你懂吗?”
“我要回家了。”罗珊妮突然说。她的脸颊绯红。
埃勒里很快说道:“坐下来,舒曼小姐。一共有三套跛足脚印,是由不同的鞋
子留下的。事实上这是完全不可思议的,爸,我曾试图想要跟你说,难道有三个人,
或是两个会在那间卧室里滑倒而且变成跛子吗?太可笑了。第一,地板上只有一条
刮痕;再说,一个现象重复三遍——三只跛足的右脚——显示出的是虚假,不是事
实。”
“你是说,”舒曼太太困惑地皱着眉说,“绑架我先生的不是三个人,奎因先
生?”
“没错,”埃勒里拖长声音说,“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他在地板上滑倒了,
是他制造出三套跛足脚印的。怎样办到的?显然是用三双不同的鞋子。”
“但那些鞋子呢,埃勒里?”
“他们没有被发现,所以那跛子必定是将它们都带走了。有证据吗?有,莉莉。
迪凡的一个提袋不见了。”埃勒里的灰色眼睛变冷了,“这件事的关键当然就可以
解答下列问题:为什么那跛子要不怕麻烦地假造痕迹,造出三套明显不同的脚印?
答案也一样明显:为了营造出作案者不止一人的情况,明确地说,是三个人。这就
暗示了一个帮派,对不对?那么,反过来说,那个跛子或许根本不是一个帮派分子。
但先不管那个,从我们现在所得到的结论,我们可以说那个跛子是单枪匹马的,
他谋杀了莉莉。迪凡并且绑架了舒曼先生!“
没有人说话。维利警官的手掌不停地打开又合起来。
埃勒里叹口气:“窗户和防火梯说明了剩下的大部分故事。因为卧室的门是从
里面闩上的,所以绑架者从房间里唯一能通到防火梯的窗户逃走。窗户很小,而且
在窗台上有固定式的窗槽。窗槽使得可利用的窗户空间又减少了三分之一,剩下大
约两英尺的垂直空间可供出入。
“这里这位舒曼先生的体型很大——远超过六英尺高且体重达到二百五十磅。
跛子怎么有办法带着无知觉的舒曼先生通过那么小的窗口呢?把他背在肩头再爬出
去?在这种情况下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那可能是最困难的办法,而且他可能根本
没有想到。不过就算他想到了,他也会发现那个办法不可行。此外只有两种方法可
以带舒曼离开:第一是自己先爬出去,把舒曼留在窗台上,他可以从外面够到他,
然后再把他拉出来。但他也没有用这个办法,防火梯上的雪或是窗台正下方的雪都
没有被扰乱过的痕迹,如果有这么重的人躺在上面一定会弄乱雪的。另外一个办法
则是先把舒曼推出去,然后自己再爬出去。
但这里还是有同样的问题:雪地里没有人躺过的痕迹,只有脚印。“
奎因警官眨着眼睛。“但我看不出这——”
“我本来也是,”埃勒里说,他现在面无表情,“这直接的结论就是,毫无疑
问,无知觉的人并未从窗口被带走!”
约瑟夫。舒曼站起来嘶哑地喊叫。他沾了污泥的脸颊流下两行热泪。“好了!”
他叫道,“我干的!我计划整件事。我写了第一张字条给我自己,还有其他的。在
过去两周里,我分批把三双鞋子带进公寓里去,并把它们藏在那里。那天晚上,我
干了那件事之后,我用鞋子沾了窗槽里的泥土。我杀了她并造成我被绑架的样子。
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吸我的血,那个婊子!她逼迫我和埃米离婚去娶她。娶她!我不
能忍受。我被困住了。我的地位……”
舒曼太太惊讶地望着她的丈夫,双眼像垂死的动物一样无神。
“但我知道——”她低声说着。
他比较冷静了。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知道,埃米亲爱的,但我疯了。”
奎因警官眼中露出同情,说道:“把他带走,托马斯。”
“但你一定是在现场的时候就知道整个故事了。”一个小时后,舒曼认罪的笔
录做完后,奎因警官以不悦的口气抱怨着。
埃勒里伤感地摇摇头。“不,我的论证无法达到顶点,直到我确知舒曼是否全
无知觉,所以我才建议支付赎金把他救回来。我要听听他的故事。当他说他在公寓
里被人麻醉时,我的推论就成立了。因为我知道没有无知觉的人体经由窗户被搬运
或拖拉出去。那么舒曼说他被麻醉了,他就是在说谎。换句话说,根本没有绑架的
事。如果没有绑架,显然就是舒曼本人滑倒了,跛足了,假造绑架以掩饰他杀害莉
莉。迪凡的事实,同时勾勒出一个情景,让人错以为是帮派分子绑架他并意外地杀
了那女人。他在地板上滑倒纯粹是意外,他或许也不知道他所造成的痕迹会留下跛
足的特征。”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埃勒里抽着烟,奎因警官则看着铁窗外面。然后老奎
因叹口气。“我为她感到难过。”
“为谁?”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
“舒曼太太。”
埃勒里耸耸肩。“你总是多愁善感。不过或许这件案子最超乎寻常的一点则是
它的道德方面。”
“道德?”
“道德偶尔也会使最死硬的罪犯说实话。莉莉打电话给麦基,或许是舒曼拒绝
娶她后,她要麦基对舒曼施加压力。麦基迟到了,然后他直接走进警察的警网中。
但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实话……所以我相信,”埃勒里缓缓说道,“你应该打电话
到市警监狱去——你兴奋得把这件事都给忘了——还给老麦基他应得的自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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