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在埃勒里快走完楼梯的时候,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莎丽像超人似地飞
奔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即刻问。
“我不知道。”她抓着他的手臂稳住自己,他发现,她在发抖,“你走之后我
也跟着离开,回到我自己的房里,然后迪兹通过对讲机,要我直接到他书房去。”
“迪兹?”
她很害怕。
“你想会不会是……”
霍华德也是一脸惨白的下来。
“爸爸刚才用对讲机叫我下来!”
接着是沃尔弗特,老式浴袍的下摆拍打着他那双细细的腿。
“迪兹把我叫醒,出了什么事?”
他们一起脚步杂沓地走向书房。
迪兹正不耐烦地等着他们,他桌上的文件都被扫到一边,他的头发都是惊叹号
的形状。
“霍华德!”他一把抓住霍华德,将他抱紧,“霍华德,他们本来说绝对不可
能办到,但是天啊,他们办到了!”
“迪兹,我真想把你吊起来,”莎丽带着笑,生气地说,“你差点把我们吓死。
究竟什么办到了?”
“是啊!跑下楼梯的时候,还差点害我扭伤脖子。”霍华德咕哝地抱怨。
迪兹把手放在霍华德的肩上,抓稳他:“孩子,”他表情严肃地说,“他们知
道你是谁了。”
“迪兹……”
“知道我是谁?”霍华德重复他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迪兹?”沃尔弗特不悦地问。
“就是我说的话呀,沃尔弗特,噢,对了,奎因先生一定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也许我该回我房间去,范霍恩先生,”埃勒里说,“我在回房的路上,刚好
……”
“不不不,我相信霍华德不会介意的。是这样的,奎因先生。霍华德其实是我
的养子,他是在婴儿时被人放到我家门口的一直到现在——”迪兹笑着说,“本来
以为他可能是被鹤鸟衔到我家来的。不过,坐下、坐下,奎因先生。霍华德你也坐
下。莎丽,过来坐在我腿上,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沃尔弗特,笑一笑嘛,哈钦森
那件事可以等一等。”
总之,他们都坐下了,然后迪兹开始高兴地告诉埃勒里一些埃勒里已经知道的
事情。埃勒里尽量让自己在该惊讶的时候表现得惊讶,一边还偷偷从眼角观察着霍
华德。霍华德一动不动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脸困惑的表情。是不是忧郁让他的
嘴巴紧紧闭着呢?他的眼睛目光呆滞,太阳穴也似乎乒乒乓乓地跳着。
“1917年,我去了一家侦探事务所,”迪德里希说道,他的手梳弄着莎丽的头
发,“调查霍华德的双亲,当时霍华德刚来到我们家不久。其实那也不是什么‘事
务所’,那事务所其实只有一个人,就是老特德·法菲尔德。他从警长退下来以后,
就搞了这家事务所,我付钱给他,整整付了他三年——包括我在军队的那段时间,
你应该记得的,沃尔弗特——给他钱调查这件事。当他无法找到任何线索之后,我
决定放弃。”
不知道霍华德究竟有没有在听,莎丽也发现了,她困惑而且担心。
“有趣的是,很多时候,小小的事情往往是最重要的,”迪兹很用心地说下去,
“两个月前,我到霍利斯饭店的理发厅,找乔·卢平修剪头发……”
“美发之屋,”奎因先生想起从前,喃喃自语。乔·卢平是因为他那在“下大
街美容院”工作的妻子特西而介入海特的案子……那霍利斯美发之屋,以及卢吉·
马里诺。埃勒里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当他穿过霍利斯饭店大厅的时候,曾经看到
马里诺的光头,弯着腰站在一张沾满泡沫的脸的旁边。
“……我刚好和坐在旁边太阳灯底下的杰·西·佩蒂格鲁聊起来。亲爱的,你
记得这个人吗,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
埃勒里还清晰地记得,当他第一次来到莱特镇的时候,他看到佩蒂格鲁在下大
街的房地产服务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他的“十二号”,还有他的鞋子以及象牙制
的牙签。
“我们谈了很多以前的人和事情,然后有人——我想是卢吉——提起几年前去
世的老特德·法菲尔德。杰·西忽然坐起来说:”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那名叫
特德·法菲尔德的家伙都是个卑鄙的骗子。‘接着他就说起当年他曾经付给特德一
笔不小的数目,要特德帮忙追查一个在一桩地产交易中坑了他的家伙,最后他却发
现,特德一直在骗他,每次向他收钱的时候,就编一些所谓的’调查报告‘,其实
特德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莱特镇,甚至连根手指头都没动!杰·西威胁说要把他的私
人侦探执照吊销,那狡猾的老家伙听到风声后,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唉,这让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也曾经连续三年给过特德一笔不小的数目。结果,
整间理发店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对特德有一些不满和抱怨。当他们讲完时,我心里
很不舒服,我恨透了被骗子耍的感觉,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曾经靠他帮我做一件…
…哦……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莎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手绕向他丈夫的脖子,然后轻声地说:“亲爱的,
你应该去当做家的,讲了这么多细节。高潮的部分呢?”
沃尔弗特只是坐着。
“遵命!”迪德里希笑着说,“我有个预感。于是,我打算重新调查这件事,
就当三十年前那法菲尔德骗了我,他什么事情也没做吧。我把这件事交给了康哈文
一家颇负声望的事务所。”
“你从来没告诉我。”这声音有点生硬而奇怪,一点也不像是霍华德的声音。
“是的,孩子,因为我想那会是一项非常费时的调查,毕竟已经三十年了,我
不想在什么具体的结果都没有的情况下,点燃你的希望。
“好了,费时的调查有结果了。法菲尔德果然骗了我,那狗……”莎丽用手捂
住他的嘴巴。他笑了,“几分钟前,我接到一个从康哈文打来的电话,原来那是家
侦探事务所的头儿,他们都查清楚了,孩子。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会这么好运—
—当他们接这个案子时,他们告诉我,我只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和我自己的钱,但
是我决定相信自己的预感——果然……”
霍华德问:“我的父母是谁?”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生硬。
“孩子……”迪德里希犹豫了一下,然后温柔地说,“他们都死了,孩子,我
很难过。”
“死了?”霍华德说。你甚至可以看出他心里的挣扎:他们死了,他的爸爸和
妈妈都死了,他们已经不在世上,他将永远见不到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这一
切都很糟,还是,都很好?
莎丽说:“我可不觉得难过,”
她从她丈夫的腿上跳下来,坐到桌子上,手指头拨弄着一张纸:“霍华德,我
不难过是因为,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情况将会很糟糕。你对他们来说,是个完完
全全的陌生人,而他们对你来说也一样,这会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对大家都没有好
处。所以我一点也不难过,霍华德,你也别觉得难过!”
“不,”霍华德瞪着眼睛,埃勒里不喜欢这种瞪法,霍华德的目光现在更显得
呆滞了,“好吧,就算他们死了,”他缓缓地说,“但是,他们总该有个名字吧?”
“你父亲,是个农夫,”迪德里希回答他说,“而你母亲是个农夫的妻子,很
穷、很穷的人家。他们住在原始的农村,距离这里大约十英里,在莱特镇和菲德利
蒂之间。沃尔弗特,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那一带有多么荒凉。”
沃尔弗特说:“农夫啊?”他说这话的样子让埃勒里想把他的门牙打到肚子里
去。莎丽转过去看了他一眼,迪德里希也皱起眉头。
霍华德仿佛对沃尔弗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养父。
“他们太穷,穷得无法请人手帮忙做农活儿——根据事务所的人给我的资料,”
迪德里希继续说,“你的父母必须全部自己来,种地所得仅仅够糊口。然后,你母
亲怀了你。”
“然后,啪,她把我丢在就近的一个大门的台阶上。”霍华德微笑起来,而埃
勒里宁愿他继续目光呆滞。
“你是在半夜生的,当晚还赶上一场夏季的暴风雨,”迪德里希回以一个微笑,
但是他的表情不再显得开心,现在他后悔了,觉得不自在、有些气恼,好像为自己
对于霍华德的反应做了错误的判断而生气。他用更快的速度说,“从他们所找到的
资料,康哈文事务所的人能够完整地叙述当晚的情形,而那场夏季暴风雨是很重要
的因素。
“你母亲是由一位莱特镇的索斯布里奇医生接生的。在你出生后,一切平安,
你母亲也安顿好了,索斯布里奇医生就乘着他的马车,在暴风雨中启程回家。但是,
在路上,他的马可能是受到闪电的惊吓而失去控制,因为,马、马车和索斯布里奇,
被人在路边的峡谷底下发现。马车被摔得粉碎,马腿断了两条,医生的胸口也严重
受伤——被人发现时他已经死了。当然,他也就来不及到镇公所去替你办理出生记
录。那事务所的人相信,这是为什么你的父母亲会做这样的决定的原因。显然你的
父母觉得,他们太穷,没办法好好地抚养你——他们也没有其他小孩——所以当他
们听到索斯布里奇医生的意外,知道他不可能有时间去办理出生记录,于是看到机
会,可以把你送到比较好的家庭扶养,同时又让对方无法追查婴儿的来源。
“显然,他们知道,只有索斯布里奇医生和他们知道你的出生,而医生已经死
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会把你放在我们家门口,没有人知道。不过,我不认为和
我们有什么关系,而只是因为我们的房子看起来很豪华——至少对于一对农民夫妇
来说是很豪华的。”
“这一切都只是假设,”霍华德微笑道,“假设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没有名字
的婴儿着想。你们怎么知道,他们这么做,不是因为不想要这个没有名字的婴儿?”
“噢,霍华德,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莎丽打断他的话说。她非常在意,
在意、不安,并且生迪德里希的气。
迪德里希急忙说:“总之,康哈文的侦探们因为找到索斯布里奇医生的约会记
录簿,才发现这一切。那本记录簿是可以装在口袋里的小笔记本,整理尸体的人从
他身上拿出这本笔记本,和他的其他遗物放在一起。康哈文的人是在索斯布里奇医
生家的阁楼里发现这本东西的。医生最后的一次亲笔记录,很显然是在他为一位农
妇接生完一个男婴之后、离开农家之时写的。而这个婴儿的出生时间,霍华德,完
全和你的出生时间——当年你身上的毯子里夹着的纸条所写的时间——吻合。而且,
我已经把那张收藏了这么多年的纸条,交给了事务所,事务所的人告诉我,那张纸
条毫无疑问,是那农夫的笔迹——因为他们找到了那农夫办理房屋抵押时的旧文件。
霍华德,事情——”迪德里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就是这样了。所以现在
你可以不必再猜想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睛闪着光,“可以开始好好地过你的生活
了。”
“迪兹,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一次说出比较像样的话,”莎丽叫道,“让我们先
来点咖啡,好不好?”
“等一等,”霍华德说,“我是谁?”
“你是谁?”迪德里希吓了一跳,然后温柔地说,“你是我的儿子——霍德华
·亨德里克·范霍恩。要不然你是谁?”
“我是说,本来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刚才没说吗?你本来姓韦伊。”
“韦伊?”
“w -a -y -e.”
“姓韦伊?”霍华德看起来像在品尝这个名字,“w -a -y -e ”他摇摇头,
好像完全尝不出味道,“我没有名字吗?”
“孩子,没有。我猜他们没有给你取名字——把这个任务留给抚养你的人,这
是很细心的一点。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索斯布里奇医生的记录里,这孩子并没
有教名。”
“教名?他们是基督徒?”
“噢,那又怎么样?”莎丽说,“基督徒、犹太教徒、回教徒——你就是你。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他们是基督徒,孩子,至于是什么教派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他们已经死了,是吗?”
“是的。”
“怎么死的?”
“这个……孩子,我想莎丽说的对,”迪德里希突然站起来,“我想我们已经
谈得够多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沃尔弗特的眼睛亮起来,像小动物似地,不断地在霍华德及迪德里希之间来回
瞥着。
“在他们把你留给我十年之后,农场里发生了一场火灾,他们俩都被烧死了,”
迪德里希摸了摸头,一副很奇特的疲惫表情,“孩子,对不起,真被我搞砸了。”
霍华德呆滞的目光引起埃勒里的兴趣,因为他忽然想到,他可能将亲眼看到一
次失忆的发作。不过,这个想法却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很快地说:“霍华德,这些事情都不太确定,也太刺激了,莎丽说得对,为
了不让……”
霍华德连瞧也不瞧他:“他们什么也没留下来吗?旧照片什么的?”
“孩子……”
“见鬼,回答我!”
霍华德站起来,摇晃着。迪德里希吃惊地看着他,莎丽抓着他的手臂,眼睛一
直没有离开霍华德。
“这个……这……孩子,大火发生之后,你妈妈的一个亲戚,在出席葬礼之后,
拿走了一些没有被烧掉的东西,农场全部抵押掉了——”
“什么亲戚?他是谁?怎样可以找到他?”
“毫无线索,霍华德。事情发生之后不久他就离开这里了,事务所的人也找不
到他的下落。”
“原来这样,”霍华德说,然后用慢而厚重的声音接着问,“他们葬在哪里?”
“这我可以告诉你,孩子,”迪德里希很快地说,“他们被合葬在菲德利蒂墓
园。大家来点咖啡好不好,莎丽?”他说,“我想我需要一些,霍华德也……”
但霍华德正在走出书房。他的手微微提起,眼睛张得大大的,而且走得跌跌撞
撞。
他们听到他走上楼的踉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屋子顶楼传来用力的关门声。
莎丽看起来很生气,埃勒里以为,她可能会发作。
“迪兹,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你应该知道霍华德连最轻微的刺激都受不了的!”
“但是,亲爱的,”迪德里希一脸无助地说,“我还以为,让他知道了,对他
来说比较好。他一直都很想知道的。”
“至少你也应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啊!”
“对不起,亲爱的。”
“对不起!你有没有看到他刚刚的表情!”
他很困惑地看着他的妻子:“莎丽,我不理解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觉得,
如果霍华德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对他来说会比较好……”
——莎丽,你嫁给了一个聪明的丈夫。
“我想打断一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埃勒里语调轻快地说,“谁也没有请我
发表意见,不过,莎丽,我认为,范霍恩先生做的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当然,对
霍华德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刺激——对一般人来说都会如此。但是,霍华德对于自己
身世的一无所知,是造成他不快乐的主要原因之一,一旦他的情绪恢复之后……”
莎丽理解了他的话——这可以从她眼皮的放松以及双手的不再颤抖看出来。不
过,她仍在生气——以女人的方式;也许更加生气了。
她只是这样说道:“好吧,也许是我不对。对不起,亲爱的。”
接着,沃尔弗特·范霍恩说了一句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吃惊的话。他本来一直
都高高耸着他那双瘦骨嶙峋的膝盖,身体弯弯地向前倾着,现在,他突然像玩具
“箱子里的杰克”,把身体弹起来成九十度,浴袍也松了开来,露出脆弱而毛茸茸
的胸口。
“迪兹,这件事会对你的遗嘱有什么影响?”
他哥哥瞪着他:“我的什么?”
“对于这些技术问题你向来就不怎么懂,”沃尔弗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变得
比较铿锵,没刚才那么酸,“你的遗嘱。遗嘱!遗嘱在法律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像目前这样的状况,可能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这种状况?沃尔弗特,我不明白有什么‘状况’!”
“那你认为现在的状况——是正常的吗?”沃尔弗特露出他那种带有戏弄意味
的微笑,“你有三个继承人——我、莎丽和霍华德,霍华德是个养子,而莎丽是你
最近的妻子——”埃勒里几乎可以听到他说最近两个字时加上的引号。
迪德里希静静近坐着。
“——而据我的理解,我们三个人是应该平均分享的。”
“沃尔弗特,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干嘛?”
“你的其中一位继承人刚刚成了一个姓韦伊的人,”沃尔弗特咧嘴笑着说,
“对于律师来说,这可是很大的不同。”
“我想,”莎丽说,“我跟奎因先生到花园走走,迪兹。”
当埃勒里正要起身,迪德里希轻声说:“别去。”然后他站起来向他弟弟走去,
在他弟弟跟前站住,俯看着他。沃尔弗特有点紧张地往后娜,同时露出他灰黄的牙
齿。
“没有不同,沃尔弗特,而且以后也不会有。我在遗嘱里已经明确地指出霍华
德的身份,他合法的名字是霍华德·亨德里克·范霍恩。除非他自己要换,否则这
将一直是他的名字,”迪德里希霎时间变得异常伟岸、气势逼人,“沃尔弗特,我
不明白的是:你究竟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你知道我不喜欢含糊其辞。你心里究竟
在想什么?提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沃尔弗特那双鸟眼似的小眼睛里,又出现刚才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两兄弟互
相瞪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埃勒里能听到他们的呼吸——迪德里希深深的呼吸,
沃尔弗特急促的喘息。就像是那种能够改写历史的、真正充满危机而无限漫长的瞬
间,只要一只苍蝇拍动翅膀,都可能掀起一场灾难。或者说,这只是埃勒里的感觉。
因为沃尔弗特几乎可以说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时间过去,沃尔弗特把脚放下来——还发出吱嘎嘎的声响。
“迪兹,你真是他妈的笨蛋。”他说,然后像个稻草人似地走出书房。
迪德里希还是站在那里,保持原来的姿势。莎丽站起来走向他,垫起脚亲了一
下他的脸颊,然后用眼神向埃勒里道了晚安,接着便也离开书房了。
“奎因先生,先不要走。”
埃勒里在门口转过身来。
“这事情的发展和我所预想的不太一样,”声音听起来很哀伤。迪德里希用他
一贯的声调笑了一笑,然后走向一张椅子,“人生总是不断让我们产生希望,不是
吗?请坐,奎因先生。”
埃勒里希望霍华德和莎丽还没有上楼去。
“我好像记得我曾经为我弟弟辩护,”迪德里希苦着脸说,“因为考虑到他是
个不幸福的人。我忘了说的是,悲剧总是结伴发生的。对了,关于那两万五千元的
事,你有眉目了吗?”
埃勒里几乎跳起来。
“什么?范霍恩先生,才过了二十四小时。”
迪德里希点点头,他绕过桌子,坐在它后面,开始忙着整理桌上的文件。他说
:“劳拉告诉我今天下午你出去过,我以为……”
——该死的劳拉!埃勒里心想。
“嗯,我是出去过,但是……”
“像这么简单的事情,”迪德里希谨慎地说,“我是说,我以为对你来说应该
是轻而易举……”
“有些时候,”埃勒里说,“最简单的案子,也是最困难的。”
“奎因先生,”迪德里希缓缓地说,“你知道是谁拿了那笔钱。”
埃勒里眨了眨眼。他气自己、气迪德里希、气莎丽、气霍华德、气莱特镇——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气他自己。他早该想到,像迪兹这么敏锐的人,是无法用废
话欺瞒的——即使他挂着了不起的“奎因”招牌。
他很快做了决定。
他不说话。
“你知道,可是你不告诉我。”
庞大的身躯在桌子后面旋过去,把他的脸转开,像突然需要收敛什么。然而,
透过他衣服肩膀部分拽出的长长的褶子和他完全静止不动的身体,恰恰能感觉出这
表面之下,他的身体中正有巨大的力量在挣扎着。
埃勒里还是没说话。
“你不告诉我,一定有很不一般的理由。”他一下子站起来,身体却也因而宁
静了,站在那里,手在身后握着,望向窗外的黑暗。
“一个很不一般的理由。”他又说了一次。
但是埃勒里只能继续坐在那里。
迪德里希强壮的肩膀松垂下来,他的双手因抽摘而皱缩了,整个感觉很奇怪,
像死亡。如果在这一刻验尸,范霍恩先生将被发现已死于疑惑。他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他怀疑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除了真相。对于一个像范霍恩这样的人来
说,这种感觉真的像死亡。
接着他又恢复了常态。埃勒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不管刚才的感觉是什么,那感
觉已经死亡了。迪德里希已经将它解剖,然后丢弃。
“我活到这把年纪,”他微笑着说,“早学会看出别人是否在敷衍我。你知道
是谁干的,可是你不告诉我,就是这样。奎因先生,这件事先放下吧。”
埃勒里只得说道:“谢谢。”
他们聊了几分钟莱特镇,但是谈话进行得并不如意。
一逮到机会,埃勒里便站起身来,两人互道晚安。
但是,走到门边,埃勒里停下来。
“范霍恩先生。”
迪兹有些惊讶。
“我几乎又忘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告诉我,”埃勒里说,“那老
妇人究竟是谁?我曾经在花园看到过她,也从楼上看到她走进一个黑暗的房间里,
她是谁?”
“你是说……”
“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这人,”埃勒里缓缓地说,“因为我会在夜晚大声
尖叫的!”
“老天,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为这事我都快要疯了。”
迪德里希一直笑个不停。最后,他擦了擦眼睛,抓着埃勒里的手臂:“先别走,
喝杯白兰地。她是我母亲。”
事情一点也不神秘。克里斯蒂娜·范霍恩快接近一百岁了,或者说,一百岁快
接近克里斯蒂娜·范霍恩了,因为她对时间已经没有感觉,现在的她和四十几年前
的她一样——像一只被捕的动物,在意识的虚空里游荡。
“我想,我们没有人提起过她,是因为她在实质上并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
起。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爸爸的世界。自从爸爸过世后,她就开始举止失
常。那时候,我和沃尔弗特都还是孩子。与其说她扶养我们长大,倒不如说我们对
她的照顾越来越多。她出身于一个非常严格的荷兰加尔文教家庭,所以当她嫁给我
父亲时,等于是跳下水深火热的地狱里。父亲死后,她接受他的……”迪德里希想
了一想,说,“接受他那残酷的虔诚信仰,作为对他的悼念。在生理上,妈妈是难
得一见的怪人,医生们都对她充沛旺盛的体力感到惊讶。她过着完全独立自主的生
活,她不跟我们搀和,甚至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大多数时候,她不开灯也无所谓;
她实际上是从心底懂得圣经的。”
对于埃勒里曾经在花园里看到他母亲,迪德里希觉得很惊讶。
“她总是一连几个月完全不出她的房门一步,她绝对有能力照顾自己,而且非
常可爱地坚持她自己的隐居生活。她很讨厌劳拉和伊莲,”迪德里希呵呵笑了出来,
“她绝对不让她们进她的房间,她们必须把装着饭菜的托盘、刚洗好的床单等等放
在她的房门外。你应该去看看她的房间,奎因先生,都是她自己打扫的,干净得可
以让你直接在地上吃东西。”
“范霍恩先生,我很想见见她。”
“你想见她?”迪德里希显然很开心,“好啊,跟我来。”
“现在?”
“我妈妈是个夜猫子,晚上的时间有一半是不睡的,大多利用白天睡觉。她很
棒的,反正,就像我说的,时间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上楼的途中,迪德里希问:“你很清楚地看见她了吗?”
“没有。”
“那么,当你看到她时,别感到惊讶。爸爸过世以后,她就与世隔绝了,当新
世纪到来的时候,人们都继续往前走,妈妈却依旧留在了原地。”
“抱歉,听起来,她像是一部小说里的人物。”
“她可以是五部小说的主角!”迪德里希又呵呵笑了,“她从来没坐过汽车,
也没看过电影,她不碰电话,不承认有飞机存在,认为收音机纯粹是巫术。其实,
我常常在想,妈妈相信自己活在所谓的炼狱里——一个由恶魔亲自统治的炼狱。”
“她对电视机有什么看法?”
“我实在很不愿意去猜!”
他们在她房里看到这位老妇人,腿上摆着一本合着的《圣经》。
真像惠斯勒「注」的那幅《曾祖母》——这是埃勒里第一个感想。她的脸是迪
德里希的脸的‘皱缩版’,有着一样的颌骨和包着松弛而苍白的皮肤的骄傲的颧骨。
和迪德里希一样,她的眼睛是她的精华,这双眼睛一定曾经非常地美丽——就像她
大儿子的眼睛一样。她穿着黑色的斜纹丝,头上——埃勒里推测那应该几乎是秃的
——包着一条黑色的头巾。她的手,显示着一种衰老的独立生活,僵硬、凹凸不平
而且粗厚的手指,轻轻地在她腿上的《圣经》上面滑动。
一个餐盘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几乎没有被动过。
好像走进一栋完全不一样的家,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隔了一般遥远的时间。这
个房间和这整幢大宅子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它看起来又穷又老,有着做工粗糙的变
形家具,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壁纸,脚下破碎的地毯颜色早已褪去,整个房间几乎
没有装饰过。壁炉的砖色暗黑,壁炉的面饰板则是手工砍削而成。一个荷兰式的碗
橱,里面摆放着带着缺损的很不起眼的荷兰蓝白彩釉陶器,很不协调地摆在宽大而
深凹的床架另一边。
整个房间没有一点美的东西。
“我父亲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过世的,”迪德里希解释说,“当我盖这栋房子时,
将它整间搬了过来,不会有其他的事情能让妈妈更开心了……妈妈?”
这位老妇人看起来很欢迎他们两人。她眯起眼睛看看她儿子,然后看看埃勒里,
干瘪的双唇裂开一个微笑。但是接着埃勒里发现,她的愉快并不是因为见到他们两
人,而是一个严格执行纪律的人即将挥起鞭子时的表情。
“你又迟了,迪兹!”她的声音出奇地有力而深沉,但是却让人有一种若即若
离的感觉,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收音机讯号,“要记住你爸爸说的话:”你要
清洗、让自己洁净。‘让我看你的手……“
迪德里希顺从地把他巨大的手掌伸出来,让老妇人检查。她盯着看那双大掌,
再把它们翻过来。在检查时,她好像注意到,自己抓着的是一双巨大的手,因为她
的表情有些软化,她抬头看着她儿子说:“快了,孩子,快了。”
“快什么了,妈妈?”
“快长大成人了!”她说,然后自己咯咯笑了起来。忽然,她的眼光瞄向埃勒
里,“他没有常来看我,迪兹,那个女孩子也没有来。”
“她把你当成是霍华德了,”迪德里希悄悄地对埃勒里说,“偶尔,她好像不
记得莎丽是我的妻子,她经常以为莎丽是霍华德的妻子——妈妈,这不是霍华德,
这位先生是朋友。”
“不是霍华德?”这个消息好像让她失望,“朋友?”她一直抬头盯着埃勒里,
那样子活像一个问号。突然,她猛地往后一靠,然后随着摇椅剧烈晃动着。
“怎么了,妈妈?”迪德里希问。
她不回答。
“一个朋友,”迪德里希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叫……”
“好啊!”他妈妈说,埃勒里有些不安,因为她的眼神充满着暴怒,“好啊!
连我知己的朋友,我所信赖的、吃过我的面包的,也用脚踢我。”
埃勒里记得这是《圣经》中“诗篇”的第四十一节,那是表达了忧郁情绪的一
节。她先是误把埃勒里当做霍华德,然后“朋友”两个字让她的思绪飞回了过去的
记忆——这对埃勒里来说,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她停止摇晃,突然冒出一句话:“犹大!”语气中充满着怨很。然后,又继续
摇动她的摇椅。
“她看起来不太喜欢你。”迪德里希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也是,”埃勒里低声说,“我最好还是走吧,没有必要惹她生气。”
迪德里希向这位百岁老人弯下身去,温柔地亲了她一下,然后和埃勒里转身离
去。
但是克里斯蒂娜·范霍恩还没说完。她用力地摇着——带着某种令埃勒里稍感
不快的精力,然后她尖锐地叫道:“我们已和死亡立约!”
在主人关上门之前,埃勒里所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双凶恶的眼睛——仍
旧在看着他。
“不喜欢我,没有什么不对,”埃勒里笑着说,“不过,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意思,范霍恩先生?听起来挺严重的。”
“她老了,”迪德里希说,“她觉得自己离死亡不远了,她不是在说你,奎因
先生。”
但是,当埃勒里从黑暗的花园走回客房时,他心想,老妇人的话不见得是在讲
她自己。她最后的眼神,透露了某种意味。
就在他回到客房时,天开始下起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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