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山谷
第二章 相人
车厢内的灯被打开了,光亮让车上的人稍微镇定了些。现在,这些人终于坐到
了一起,大家既然被某种力量置身于相同的境地,那么,大家便有责任共同来面对
发生的事。幸好这种事情不是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几乎所有人在恐慌的同时心里
都有这样的庆幸。
灯光弥漫在车厢内,柔和的光亮愈发映衬出了窗外的黑暗,那些雨声连成一片,
让车内的灯光更像遗立于尘世之外。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每个人都迫切想知道的。但因为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所
以,“我们该怎么做”,便成了现在大家讨论的话题。
现在大家身处陌生的山谷中,谁也不知道这山谷究竟在什么地方,而且外面还
下着雨,甚至刚才还有个僵尸样的人从车边走过。现在镇定下来回想,这世上不会
有真的僵尸,所以刚才的的“僵尸”必定是个人,只不过那是个非常古怪的人罢了。
既然这山谷中有人,那么必定会有人家,而且不会离此太远。只要找到人,问清楚
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运气好,那些人再知道出山的路,大家便可以开着这辆客车
离开这里。即使找不到人,等到天亮,大家只要沿着公路走下去,也一定能够离开
这里。
刚才打开车厢内的灯时,秦歌检查了一下这辆客车,车子状况良好,开动显然
不成问题。
这样的意见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呆在车上等天亮再说。谁
也不愿意黑灯瞎火地到处乱走,而且外面下着雨,雨中还有僵尸样的人。
离天亮大约还有五个多小时,现在车上的人必须枯坐着打发这些时间。
秦歌刚才数过了,车上一共十四个人,包括他跟冬儿。现在这些人又重新坐回
了原来的座位,全都一声不吭。但秦歌相信这时大家谁都不会真的睡去,打发这漫
漫长夜,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冬儿低着头坐在边上,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她一定在后悔这一趟南疆之行吧。
秦歌伸手揽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担心,等天亮就没事了。”冬儿往他的怀
里靠了靠:“这可是我们的蜜月旅行啊。”“这样不是更好,我们的蜜月旅行跟所
有人都不一样,往后回想起来,多骄傲呀。”秦歌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别沮
丧,你就当自己成了回电影里的主人公,所有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最后都会安然无
恙的。”冬儿笑一下,笑容却一闪而逝。她转头往前后扫了一眼,说:“能做回电
影里的主人公确实不错,可是你能确认咱们就是男女主角?”她摇摇头,不放心地
再说,“如果做不成主角那就惨了,你看那些恐怖片里,半道上死的都是配角。”
秦歌呵呵一笑,可心里却多了些沉重的东西:“在咱们的故事里,咱们就是主角。
再说了,所有电影里最后脱险的,都是一男一女。”他目光四处逡巡了一圈,“你
瞅瞅,这车厢里的人就咱们是一对儿,咱们不想做主角都难。”冬儿立刻重重地点
头。
秦歌说:“咱们来做个游戏,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老缠着我给你讲破案的故事
吗,今天,我就装扮一回福尔摩斯,我来猜一下车厢里的人都是干什么的。”冬儿
不相信地摇摇头:“你就别献丑了,福尔摩斯那一套在现实里行不通的,就算他老
人家亲自来了也不管用,甭说你了。”“瞧不起人了吧。”秦歌笑笑,“我不说了
吗咱们就当做个游戏吗?就当现在咱们都在电影里,就算我猜错了也没警察罚我款
不是。”冬儿还是摇头,但秦歌看出她已经有了兴趣。冬儿对什么事有兴趣时就会
两眼放光,脸上的表情也会生动起来。她站起来,再前后看了看,坐下来时,手往
后面指了指:“你先说说后面那几个女的是干什么的吧。”在车厢最后靠近尾窗的
长椅上,坐着四个女孩,还有两个坐在前面紧挨着她们的座位上。这六个小姑娘刚
才站起来时,个个身材高佻,最矮的也不会低于一米七。她们年纪都不大,但个个
浓妆艳抹,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红黄颜色,服饰新潮,露胳膊露膊还露肚脐眼。
后排的四个女孩倚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前面两个不时回头加入进去说上两句。
一眼看去,谁都知道这六个女孩是一伙的。
“别看了别看了。”冬儿把秦歌的脸扳过来,“看美女你眼珠子就直了。”秦
歌微微一笑:“那六位我就不用猜了吧,她们的穿着打扮,再加上她们的个头,就
知道她们肯定是模特儿,而且,不是那种正规模特队的模特儿。如果我猜得不错的
话,她们应该是在歌厅舞厅里表演的那种。”冬儿哼一声:“这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你能猜点别人看不出来的吗?”“这几个模特儿正打算回家,她们这段时间的演出
不太顺利,在演出的城市呆不下去了,所以打算回家休整一段时间。”“真的还是
假,你别骗我。”“你不知道现在全国公安系统正在进行' 飓风行动' 吗,这是一
次主要针对网络的扫黄活动,但对现实里的一些色情活动也加大了打击力度,歌厅
舞厅这些地方是治理的重点单位。这几个小姑娘都没带多少行李,如果是出门演出,
一定会带上一些行头。所以,我断定她们是受' 飓风行动' 行动的影响,回家休息,
等到风声过了,再出去活动。”“你们公安打击的是色情活动,不会连模特表演一
棒子都打了吧。”“你要知道这些在外面风月场中混的小姑娘,有几个能守身如玉?
这也不能怪她们,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脚,她们受到的诱惑比一般人要多许多,所
以,她们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当然这样的人不是全部,任何事情咱们都不能
绝对化。也许是我猜错了,但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是吧。”冬儿想了想,点
头:“这个太简单了,你猜点复杂的吧。”秦歌目光再巡视一圈后道:“那就把女
人说完了咱们再说男人。你看坐在前面那个少妇,刚才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她
不管走到哪儿,都把那个挎包抓得紧紧的,包里显然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咱们再看
看她的打扮,刚才我特别留意了一下,因为她是车里这么多人中最特别的。她的头
发是烫过的,而且是现在正流行的空气灵感烫,她脸上的妆不算浓,但却很得体,
如果她的经历跟我们一样,也曾经有过三天时间的空白,那么,她用的化妆品一定
是高档货,才能这么长时间不花。这说明这少妇就算不生在豪门,也是有钱人家的
闺女。她这趟出门,一定经过精心准备。”“谁出门不准备?”冬儿白他一眼,
“稀罕你说。”“你别指望我一眼就能看到人家骨头里。”秦歌想了想又说,“刚
才我说她特别,是指她身上矛盾的地方。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妇,身上带着贵重物品
独自出门,这跟她的身份不符。如果照我猜测,她一定在做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事。”“啊!”冬儿张嘴怔了半天,似信非信的样子。
秦歌笑笑:“你也别全当真,就算福尔摩斯也有猜错的时候,何况我。”冬儿
点点头,目光落到了过道另一侧,跟他们并排而坐的最后一个女孩身上。她压低声
音道:“那你再说说她。”秦歌看着冬儿那认真的样,知道已经完全勾起了她的兴
趣,这种对别人隐私的偷窥其实是每个人心底都渴望的。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大学毕业应该没几天,脸上还有大学生的稚气。按说现
在单身年轻人出来旅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可我瞅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
会吧,哪儿怪呢?”冬儿说着话,脑袋往前探了探,仔细打量边上的女孩。那女孩
一直闭目端坐着,可能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睁开,刚好与冬儿的目光对视,冬儿尴
尬地笑笑,缩回头来。
“这女孩看着挺清纯的,模样也非常漂亮,但她那张脸,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
不对劲。本来我想看仔细点的,但她好像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我的心意,老拿目光瞪
着我,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看她了。”冬儿“嘿嘿”一笑:“你这叫心虚。”秦歌
叹息一声道:“这女孩有点高深莫测,我能感觉到一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她让你
第一眼看过去,与大街上那些漂亮女孩没什么不同,但你再仔细看她,就能感觉到
她身上的与众不同了。”“有那么夸张吗?”冬儿又想探过头去,被秦歌拦住,她
便老实地伏在秦歌肩上:“那就等天亮了,我好好看看她到底哪儿与众不同。”现
在车上的女人都说完了,那六个模特小姑娘连同前面那少妇,边上大学生样的女青
年,再加上冬儿,一共是九个人。剩下五个男人,除去秦歌,那四个男人外部特征
非常明显。秦歌说起来涛涛不绝,边上的冬儿听得入神,不住点头,好像已经把眼
下这种不寻常的境况都忘了。这也正是秦歌所希望的。
坐在他们前排的是个中年人,浓眉剑目,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他的穿着很简
单,白衬衫,黑西裤。腕上戴着表,手机套别在腰间,坐那儿也是正襟端坐,腰板
挺得笔直,好像当过兵的样子。
“前面这位我估计是当官的,看着他,我就跟看着我们局长似的。一般人就算
再有钱,身上也透不出他这种威严来。你再看他的打扮,只有机关干部和公司职员
这些没什么个性的人才喜欢白衬衫黑西裤,但他不可能是公司职员,也不像是当老
板的。你注意到他腕上的表没有,那是一种老式的国产表,还有他的衬衫也是国产
一百多块钱一件的品牌。做老板的没必要对自己抠门,只有那些在政府部门工作的
人才这么内敛。他们不是没钱,但习惯了朴素些注意影响,咱们的官老爷们都这个
风格。”车上有位当官的,这让冬儿觉得有趣:“这回我倒希望你猜得没错,我到
现在,还没跟当官的坐在同一辆车上呢。”秦歌皱着眉头道:“当官的人跟普通老
百姓不一样,咱们失踪几天着急的除了家人就是同事,当官的失踪那可就是大事了。
但刚才我看他的神色一点都不着急,好像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如果他也是跟
我们一样,是不知觉中来到这山谷里的,那么他必定也是在外出途中,有可能是休
假,也可能是旅游。当官的一个人外出旅游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的生活里发生了
什么变故。”“会有什么变故呢?”冬儿问。
“两个可能,要么就是贪污受贿犯了法,双规之前得到风声外出逃亡;要么就
是工作出了问题,被停了职,或者罢了官,外出散心。”“我瞧他一脸正气,还一
点都不慌张,不像是逃亡的人。”秦歌点头:“我只是从常规来猜测,当然事实到
底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冬儿想了想,说:“也许当官的并不像我们想的那
样没什么好人。”秦歌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轻声说:“但愿吧。”下面轮到
坐在当官的中年人右侧、隔着过道的年轻人了。这回秦歌先不发表看法,而是让冬
儿来用他的方法猜测一下。
“其实看人并不很难,你只要注意观察,从他外部特征着手,总能对他的身份
猜出个大概来。再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琢磨他,找出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加以分
析,这样,你即使不与他接触,也能对他有所了解。”冬儿兴趣盎然,她站起来脖
子往前伸,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也不是很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看
着跟秦歌差不多大。这人长发,还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猛一看就跟唱歌的腾格尔
似的,只是仔细一看,明显要比腾尔尔年轻许多。
“这个人不用说,肯定是搞艺术的。”冬儿肯定地道,“现在留长发的只有三
种人,地痞流氓、流浪汉和搞艺术的。”秦歌点头赞同,算是给她点鼓励:“你再
接着说。”“我猜他是搞美术的,只有搞美术的人才会经常往深山野岭里跑。”秦
歌再点头:“咱们假设车上的人都跟咱们一样,在旅游途中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但是这位艺术家先生例外,他不像是外出旅游的。你看车上其它人,多少都带着些
行李,惟独他只有一个挎包。这种皮制的挎包在城市里倒经常有人用,但它扁平的
包身里面根本放不了多少东西,一个外出旅游的人不会只带着一个这样的包。”秦
歌想一下,再接着道,“咱们先不管他是不是搞美术的,他带这么点东西就出门,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仓促之间做出的外出决定。”冬儿怔了怔,没说话,算是
同意了秦歌的看法。
“还有刚才大家在讨论的时候,他一句话不吭,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还是
坐在现在坐的位置上。我回头多看了他两眼,他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一
点都不掩饰他的敌意。我觉得这人身上有杀气,当警察这么多年,我的感觉不会错。”
秦歌郑重地道,“对这个人,我们得多提防着点。”冬儿眉峰皱起,目光再落到斜
前方的艺术青年身上,里面已经多了许多戒备。
现在车上还有两个男人,他们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冬儿用大拇指朝
后面晃了晃,示意秦歌先说后面那中年人,她自己的眼睛却一个劲往前面瞄那个年
轻人的后脑勺。
“后面的那人你来说,前面的年轻人交给我。”秦歌哑然一笑,对冬儿的投入
状态表示满意。后面的中年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短发,肤色黝黑,唇上方与下巴密
密生满了刚冒头的胡碴,猛一瞅跟拾荒的农民似的,但偏偏鼻梁上卡了副金丝边的
眼镜。
“我猜这位的职业有三种可能性,一种是古董贩子,他们专门到一些乡下或者
偏僻的地方,低价收购古董拿回城里高价出售;再一种是民俗工作者,经常下乡采
风;最后一种是地质工作者,搞勘探的,也需要满世界转悠。你看他的肤色就是常
年风吹日晒形成的,还有他边上的帆布背包,也只有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才会用这样
的包。”冬儿想一下,说:“那三种职业让我猜,他应该是搞民俗的。”“为什么?”
秦歌来了兴趣。
“他身上有种书卷气,我看不像是古董贩子。他也不会是搞勘探的,没听说搞
勘探的人背个帆布包就上路的,他总得带点其它设备吧。”秦歌夸张地咳嗽两声,
还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夸道:“聪明。”冬儿得意地笑:“才发现我聪明,这说
明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她手指了指前面,“现在轮到我来说说前面那个人了。
刚才大家聚一块儿说话的时候,最吸引我的就是这个青年人,所以,我就多看了他
两眼。可惜,可能因为有你在我身边,他注意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她嘴巴往边
上撅了撅,示意说的人是坐在走道一侧的大学生样的女青年。
秦歌回忆前面那个青年人的模样,他生得眉清目秀,身子略有些单薄,皮肤白
皙。这些都是城市青年人常见的特征,如果硬要说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就
是他特别腼腆,对发生的事情并不很关心,似乎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对他都是件无关
紧要的事。
“这个青年人我猜可能是失恋了,出来旅游是为了解闷儿。从他眉宇间可以看
出他用情很专,失恋对他的打击很大。但是看到其它漂亮女孩子,他还是忍不住要
多看两眼。就在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他还回了两次头,我要没猜错的话,他回头
看的都是同一个人。”她的嘴再往边上撇了撇。
秦歌不由心里赞叹冬儿的聪明,她虽然是个不爱动脑筋的人,但学什么东西却
很快,而且,记忆力特别强。以前秦歌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有谁要留电话号码,
只要说一遍,过俩星期他问冬儿,冬儿都能立刻背出来,不错一个数字。
“那你说说前面那年轻人是做什么的?”他想刁难一下冬儿。
冬儿想了半天,摇摇头:“我看不出来,还是你告诉我好了。”秦歌跟着摇头
:“我也看不出来。”冬儿不相信地道:“你也看不出来?也有你看不出来的事情?”
秦歌苦笑道:“你真把我当福尔摩斯了。相人你必须得有迹可寻,那年轻人身上实
在找不出跟他职业有关的特征来,换了谁也没戏。既然你看出他刚失恋,咱们就叫
他失恋青年好了。”冬儿想了想,点点头:“只能暂时这样了。”她回过头,目光
往前逡巡,嘴里念叨着:“六个模特,民俗工作者,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官老爷,
大胡子艺术家、养尊处优的少妇,再加上失恋青年,咱们这车上可真是什么人都有。
你说这谁把这一拔人聚一块儿到底想干什么呢?”这个问题也正是秦歌现在最想知
道的。他摇摇头:“别想了,等天亮了我们找着路就回家去。”“你确信天亮了我
们就能找着回家的路了?”冬儿疑惑地问。
秦歌想了想,重重地点头:“放心好了,这车能开进来,我们就能开出去。没
听过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吗?只要有路,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别想了,离天亮
还有三个多小时,你能睡就睡会儿吧。”冬儿点点头,算是相信了秦歌的话。但这
时候,秦歌心里忽然有了些恐慌。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聚到了一
起,那么他绝对不会只是跟大家开一个玩笑,事情也绝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天亮了
找着路了就能回家那么简单。
诡异的山谷,僵尸样行走的人,谁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呢?
冬儿在秦歌怀里好半天没作声,秦歌低头看时,见她的眼睛还睁着,呆呆地盯
着窗外的黑暗,里面满是忧虑。这样,秦歌就知道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她只
是个不喜欢动脑筋的人,但并不笨,她怎么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呢?
秦歌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当”。轻脆的声音忽然响在所有人耳边。与此同时,车子轻微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倏然睁开眼。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已摒住,全身的神经更是高度紧张。
大家都在用心感觉,似乎在期待,又似乎担心晃动再次发生。
外面落雨的“唰唰”声里好像掺杂进了些别的声音,仔细聆听,可以分辩出那
是水流的“哗哗”声。这时候大家都明白了这声音源自道路前方流下来的积水,还
有车子适才的晃动,显然是水流产生的冲击力作用在客车上的结果。山谷中间的这
条路并不是水平的,它有一个大约二十度的坡度,而且,还是一条砂石路。现在,
水流从上方流下来,水流挟带着大量的泥沙,是这些滑动的泥沙让客车晃动起来。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水流的冲击,泥沙的滑动,再加上道路的坡度,很可能
让客车发生后滑。
晃动再次发生,这一回它的幅度明显要比前次大了许多。
还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当一种潜在的危险悄悄逼近时,而你却想不出
什么应付的方法,你也会表现出这样极度的无措。
“当当……”轻脆的响声亦再度响起。
大家这回都听出了声音来自车顶。车顶上本来也有声音,那是雨水落下来的
“啪啪”声。雨水落在车顶的声音极有规律,因为雨水很急,所以那声音连成了一
片。现在这些“当当”声显然是车顶受到了比雨水要重得多的东西的撞击。
在这雨夜的山谷中,车顶怎么会受到重物的撞击呢?
秦歌心中蓦然一惊,他已经想到了事情的原因。如果说车子滑动还是一种潜在
的危险,那么这些敲击声对于车上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要说上游下来的水流与泥
沙将车子冲走,似乎还需要更大的力量,但车顶的撞击声,却将另一种危险更直接
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撞击声肯定不是人为的,它只能是两边的山上有些石块儿跌落下来,因为势头
强劲,所以在未到平地时便飞溅起来,落到了客车的顶上。山上落些石块下来似乎
不算什么,但好端端的石块怎么会飞落下来?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些落下的石块是依附在泥沙的表面。因为泥沙被雨
水侵蚀得松动了,并发生下滑,这些石块因为重量原因,先于这些泥沙飞落下来。
如果下滑的泥沙面积达到一定程度,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塌方!
秦歌再也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他边上的冬儿吃了一惊,也跟着站起来,似
有话要问,但秦歌已经抢先大声冲车里的人道:“我们该离开这客车了!”周围鸦
雀无声。
其实在刚才车子晃动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但离开车子,
在这荒僻的山谷里,他们该到哪里去?
更大的声音在车顶上响起,这回车里一半的人跳了起来。
秦歌大声道:“大家赶快离开,要塌方了!”这一下,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迫
在眉睫的危险。有些事一经点破,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立刻醒悟,何况这是关系到各
人生命的头等大事。车厢里瞬间乱作一团,当官模样的中年人首先抓起自己的包奔
到门边,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位养尊处优的少妇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挎包。那失恋
青年却坐在座位上不动,似乎心里还有些犹豫。大胡子艺术家站了起来,但后排的
六个模特小姑娘已经奔了过来。他顿了一下,还是站在原处不动,让那几个小姑娘
过去。
当官模样的中年人打开车门,冰凉的雨丝立刻飘落进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立刻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身后的少妇与那六个模特小姑娘也相继下车,失恋青
年目光一直停留在大学生模样的女青年身上,待她下了车,这才站起来,排在民俗
工作者后面,等待下车。
秦歌拥着冬儿的肩膀,在大学生样的女青年后面下了车。只那么一瞬间,倾盆
而下的雨水便淋透了他们的衣服。秦歌感觉到身边的冬儿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将
她揽得更紧了些。
一行十四人现在都站在了雨中,秦歌正想大声招呼大家往高处去,前面那当官
模样的中年人已经抢先往水流下来的方向奔去。
大家跟在他的后面,行不多远,便听到雨中传来万马奔腾般的响动,那些雨声
似乎也已被那声音淹没。紧接着,身后轰然巨响,大家下意识地止步,回过头时,
看到客车大灯的两道光柱渐渐熄灭,齐膝的积水传递过来巨大的震动。即使在雨夜
的黑暗里,他们还是能看到一侧的山上飞泄而下的一道洪流,客车已经被涌到路上
的洪流淹没。
从大家下车到客车被淹没,仅仅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但就是这几分钟,大
家已经到鬼门关前转悠了一圈。
天还没有亮,雨还在下个不停,逃过一劫的十四个人,现在的处境比适才更加
糟糕。而且,谁都不知道这山谷中到底还隐藏了多少这样的危机,他们更不知道,
下一次他们是否还能如此幸运。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模特儿小姑娘带着哭腔大声问。
“走,我们上山去!”秦歌大声道。
没有人对秦歌的话提出异议,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提醒大家,现在所有人都已
在劫难逃。而且,他们看到秦歌挽着身边的女人,已经大踏步涉着齐膝的流水走到
了最前面,这样,他们心里就再没有了顾虑。
十四人顺着山道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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