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山谷
第七章 魂瓶
张松萌生去四川的念头还在一年前。那一次,一个朋友拖上他去仿古一条街选
购玉器,张松替他挑了两块新疆和田仔玉坠,在往回走的路上,忽然被一件形状怪
异的陶罐吸引。
仿古一条街上有好多家经营古董字画的铺子,但里面大多是些赝品假货,就算
偶尔有点真家伙,也是清末明初的玩意儿。张松因为以前曾在博物馆干过,现在虽
然调到了文联工作,但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名气大,有很多古董店的老板都认识他。
这些老板们最怕张松到他们店里去,赝品是用来糊弄那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与政府
贪官们的,碰上张松这样眼皮带水的,立马就得现出原形。张松性格温顺随和,与
人相处还稍显木讷,但他还是懂得这些老板们的心思的,每次陪着别人来仿古一条
街,能不说话尽量不说,如果是朋友缠着他来买东西帮着估价,他也是尽量把话说
得婉转一些。
这一次,他本想帮朋友买了玉器便离开,但那件形状怪异的陶罐却让他有片刻
的恍惚。并且,在走过去挺远之后又折了回来。
在仿古一条街上,你经常会见到路边蹲坐着一些蓬头垢面的人,他们面前大多
会铺着一张报纸,纸上摆放着一件看似年代久远的物件。城市里很多人都知道那是
些制作拙劣的手工制品,因为使用了各种翻旧工艺,所以看起来古色古香。所以,
大多数人走过那些蓬头蓬面的人,都会抱之以不屑的目光。
现在,吸引张松的,就是路边报纸上摆放的一个陶罐。
陶罐严格讲应该算是五个,一个椭圆深腹的陶罐的颈部,一圈连有四个盘口壶
形的小罐。中间大罐自下而上由素面到堆塑,也有少量的捏塑,图案都是些扑拙的
人物和禽兽。
这样的陶罐张松只在书本上见过,它的名字就叫五连罐。
五连罐后面的老头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犹如旱季龟裂的田地。他的身上
裹着一件遍布污渍的蓝布长衫,嘴里还叼着一只长杆的烟袋。他悠闲地倚坐在一块
路边灯箱广告前,神态悠闲,嘴里不时喷出一口浓烟,眼睛眯缝着,好像根本不看
路上的行人,对面前的东西能否售出也一点都不担心。
张松走到了老人的面前,蹲下身,将五连罐取在手中细细把玩。
张松立刻判断出这五连罐是现代制品,书中记载这种造型的五连罐应该是汉代
的古物,而汉代与现代的制陶工作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尽管如此,张松还是想买
下它,就算是现代的赝品,这样的陶罐也挺难得。
他本来以为讲价一定要花费很大的口舌,路边卖赝品的人大多非常愚昧,他们
固执地坚信自己的物品足以以假乱真。但这位蓝袍抽长杆烟袋的老人却出奇地坦率,
当张松问价时,他竖起了一个指头。
“一千块?”张松试探地问。
老头呵呵一笑,一口烟雾喷过来,让他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他用难懂的方言回
答道:“如果你愿意出这个价钱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我要的只是一百块。”张松
怔一下,脸上堆上些笑再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罐子吗?”“我自己做的东西我
怎么会不知道。”老人呵呵笑着,带些讥诮看着张松,“这是我做的魂瓶,我做了
一辈子。我们那儿的人都叫我苏尼,所以,他们也管我的罐子叫做苏尼五连罐。”
张松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个罐子,他本来还想再和老人攀谈几句,但老人接了钱,
立刻兴冲冲地走进路边一家小酒店。买玉器的朋友这时走到张松的身边,带些疑惑
地问他怎么会买路边这些乡下人的劣质赝品。张松笑了笑,也不做解释。朋友也是
个作家,但很年轻,写过几本恐怖小说,在市场上卖得还不错,但在张松眼里,他
连故事和小说的起码分别都没搞明白。这样的人,你难道还能指望他知道魂瓶是种
什么东西?
魂瓶是为亡魂准备食物的器皿,是灵魂栖息之所,是人与亡魂沟通的桥梁,又
是亡魂返祖升天的通道。简单些说,它是中国农耕民族所特有的一种随葬明器,它
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名称和形状。到了元明以后,魂瓶器皿才日渐稀少,
但以瓶罐等器皿存放食物或谷物,放置于墓中供亡魂食用的魂瓶遗俗,仍然保留在
一些实行土葬的汉族和少数民族之中。
五连罐是汉代特有的魂瓶形状,卖罐老人说他做了一辈子这样的魂瓶,那么,
也就是说,在中国某个地方,现在还延用着用魂瓶为亡者陪葬的习俗,那么,与五
连罐一道保留下来的墓葬遗俗一定还有很多,如果能够到那个地方去实地考察,一
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自从家里多了件这样的陶制品,张松便开始有些魂不守舍。他常常深夜的时候
把五连罐捧到书房里细细把玩,并且,长时间地凝视它,似乎罐子会告诉他它们的
家乡在哪里。
张松研究了陶罐上那些堆塑与捏塑的内容,那些扑拙的画像没有留给他任何线
索。他回忆那个卖罐老人,他身上的蓝袍与长杆烟袋,也不能给他什么提示。他只
是从卖罐老人说话时生硬的汉语判断他一定是某个少数民族,但究竟是哪个民族,
他却一直参详不透。
就这样,五连罐在张松家里摆了半年多。
突然有一天夜里,张松梦中又见到了那个卖罐老人,场景还是仿古一条街的人
行道上。卖罐老人说:“我们那儿的人都叫我苏尼,所以,他们也管我的罐子叫做
苏尼五连罐。”张松蓦然睁开眼睛,他兴奋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苏尼五连罐。苏尼是这个老人的名字。少数民族的取名都有各自的传统与习惯,
根据这条线索,应该不难查出卖罐老人的民族。
当天晚上,张松就查到了苏尼这个词是彝族的词汇,但它不是人名,而是一种
古老的职业。彝族人管族中的巫师叫苏尼。
那个卖罐老人其实就是彝族的巫师。
四川西昌大凉山,是彝族自治州的首府,自然也是最大的彝人聚居区,到了那
里,一定可以追查出还在使用这种五连罐的地区。除了民俗,西昌的自然景观与彝
家风情也让他开始向往,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向往越来越浓。彝族,一个龙
鹰血魂滴落在百褶裙上诞生的英雄“支格阿鲁”的后裔,他们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对张松发出了遥远的召唤。
到了第二年夏天,张松再也按捺不住,终于请了假踏上了入川之旅。但是,他
还没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却先出现在了这陌生的山谷之中。
“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张松不安地四下里看看,大家还盯着他看,似
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张松虽然木讷了些,但作家就是作家,说起事情来一套一套的,
一件极普通的事到了他嘴里都有了一波三折。大家现在对那个五连罐的魂瓶充满了
好奇,但他的话却到此打住了。
秦歌抑制不住失望地摇头:“带我们来这里的人实在可恶,如果非要找上你,
也让你去把魂瓶的事情弄清楚再说呀。”冬儿和那边的几个模特小姑娘齐声附和。
张松尴尬地笑笑,满脸无奈一迭声地道:“这事怨不得我,怨不得我。”秦歌又长
吁了一口气,看看模特小姑娘们,再看看已经说过自己经历的苏河和童昊:“听了
这半天,我发现我们几个根本就没一点相同的地方,也找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么是不是剩下的人就不用再浪费大家时间了?”雷鸣冷着脸接道。
“当然得说,也许线索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说不定我们只要发现哪两个人
之间的共同点,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我们还没有察觉的东西来。”雷鸣沉默了,但
这时,大家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冷峻地盯着秦歌:“现
在是不是轮到我说了。”秦歌勉强笑笑:“如果你愿意。”这个雷鸣身上有种无形
的杀气,秦歌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了。现在,那股杀气又开始聚拢成型。秦歌心里
有些不安,他分辩不出这些杀气的最终指向。
“我的情况很简单,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是个程序员,供职于一家网络公
司,春天的时候,和几个同事一块儿替海关编写一套程序,我们呆在一间屋子里整
整做了三个月。工作结束了,我拿到一笔奖金,很高兴,就给老婆买了很多礼物,
还到旅行社报了两个名。我想趁着工作结束后的一段假期,带老婆到她早就想去的
丽江古城。”雷鸣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秦歌立刻意识到,他的生活肯定出现了意
外。
“老婆早就想去丽江了,她从网上搜集了很多关于丽江的文章和图片,还拖着
我看一部叫《一米阳光》的电视剧。丽江真的很美,渐渐的,我也对那个地方发生
了兴趣,神秘的纳西部落,古老的东巴文化,还有美丽的云杉坪和雄伟的玉龙雪山,
那是一个传说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爱情味道的古城。我没有告诉老婆我在旅行社订
了去丽江的旅行团,我想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好好享受一下那个神奇的古城带给
我们的浪漫。”雷鸣说得动情,但温柔的讲述却让大家都感到了不安。
“那时,我只想着如何让她快乐,如何让她永远不后悔嫁给了我,但是,我却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回到家时,她已经不在了,她跟着别的男人走了。”大家先
前都已经猜到雷鸣与老婆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样的结局还是让人觉得惋
惜。这雷鸣虽然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但他适才说起要给老婆些惊喜,带她去向往
的丽江古城时,谁都听出来他对老婆的深爱之情。
不管中间有什么原因,他的老婆这样做都是对他的伤害。这样,大家似乎有些
理解雷鸣的怪异了,包括秦歌。秦歌想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许不是杀气,而是一
种怨愤。谁不会怨愤呢,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我不吃不喝,希望在一个突然的时候能听到敲门
声,看到她像往常一样春风满面地回家,并且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
玩笑。三天过后,她没有回来。我对自己说,她走了,跟着一个别的男人。她抛弃
了我,抛弃了我们曾有过的幸福时光以及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憧憬。现在,我要一个
人独自生活了,无论是睡在白天还是醒在夜里,我的身边都不会再有她熟悉的影子
了。”雷鸣目光一凛,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恨那个带走她的人,如果我能走到
他的面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撕裂。但是,现在,我找不到他,这世界太大
了,我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我的老婆和我的仇人。我想了很久,一个人参加了那
个旅行团,去我老婆向往已久的丽江古城。在那个传说中连空气里都飘荡爱情味道
的地方,也许只要我蓦然回首,我就能再次看到她。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还没有到
达那里,却先来到了这山谷中。”雷鸣长长地吁了口气,起伏的胸口这时渐渐平息。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们该满意了吧。”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他们现在都已看
出其实雷鸣是个处于极度悲伤中的人,他冷峻的外表和怪异的行为,只是在掩饰他
伤痛的内心。这样的讲述一定勾起了他的心事,因而大家这时都有点同情这个貌似
粗犷不羁的男人了。
秦歌跟别人不同,还有些歉疚,因为是他让雷鸣说出了藏在内心的秘密。但是,
他这时候还必须硬下心肠,因为雷鸣的讲述中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你是怎么知道你老婆的事的?”他问。
“留书。”雷鸣道,“她在家里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向我坦白了一切。她说
对不起我,不敢能得到我的原谅,所以,她跟那个人走了,再不回来。”“那么那
封信能不能让我看看?”秦歌接着说。
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份,秦歌感觉到一些怨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连边上
的冬儿都在下面踢了他一脚。秦歌有些尴尬,但此刻只能佯作不见。
雷鸣身上的杀气又重了些,他冷眼瞪着秦歌,冷冷地摇头:“信我没带在身上,
但就算带在身上,我也不会让你看。”秦歌连忙点头:“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顺
嘴一说。”雷鸣这时站起来,大踏步走到门边,背向众人,竟似心中已经恼了秦歌,
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秦歌自嘲地笑笑,不想再在雷鸣的事情上纠葛,便把目光
投到了还没说话的黄涛与那少妇身上。
黄涛犹豫着,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但就在这时,坐在她边上的那少妇忽然
“咕咚”一声,重重地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黄涛立刻俯下身扶起她,只见这女人
面如金纸,双唇煞白,双眼紧闭,满脸都是极度痛苦的表情。
苏河冬儿和那些模特小姑娘们立刻围拢过去,那少妇被围在中心,显然已经昏
死过去。黄涛大声让众人散开,并将少妇抱起,走到门边,让她呼吸新鲜空气。门
边的雷鸣此刻仍然一动不动,好像外面的雨中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一般。
秦歌眉头皱起,楼上那具腐烂的尸体再次让他忧心忡忡。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本来已经清醒过来的少妇居然再次昏倒,莫非那具尸体之上还隐藏了些别的什么邪
恶的力量?
黄涛将少妇放下,让她倚坐在门上。黄涛站起来,看雷鸣仍然一动不动出神地
盯着雨中看,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他悚然一惊,心里居然莫名
地腾生出一丝恐惧。
他回身向秦歌招了招手,秦歌不知何故,但还是很快奔到了门边。其它人有些
莫名其妙,很快也相继走了过去。一群人簇拥在门边,大家的视线一起落到了前方
的雨幕中。
雨幕里,有两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隔得远,人影只有模糊的一小团,连男女都看不清,但大家却能感觉那俩人走
得非常悠闲。在山野中漫游本来是件很惬意的事,但如果恰好天上落着大雨,那么
这人就有些奇怪了。
秦歌立刻紧张起来,在雨中还能走得如此悠闲的人,他刚才就见过一个。
只不过那人在走到小楼前便倒地毙命了。也许,他并不是走到小楼前才死去,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报纸,报纸上的死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报纸上的消息是真的,那么,他是否来自黑暗冰冷的幽冥地府?
边上其它人哪里知道秦歌与黄涛担心的事,两个模特小姑娘甚至还高兴地欢呼
起来。从昨夜开始,他们离奇地出现在这山谷中,经历种种诡异的事件,其实个个
心里都充满了恐惧。这时候,如果能遇上两个当地的山民,那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
事。如果那山民再告诉他们这是哪里,如何才能走出这山谷,回到外面世界中,那
么,他们就该三呼万岁了。
雷鸣在众人拥到门边时才醒悟过来,他适才盯着雨中,竟然是最后才看到那两
个人影的人。
“你们都回去!”秦歌厉声道。
没有人应声,大家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都到楼上去,我不叫你们,谁都不能下来!”秦歌提高了声音,语气更
加严厉,神色也愈发紧张。
“如果你们不想看到两个死人的话,就听秦歌的话回楼上去。”这回说话的是
黄涛,他的神色和秦歌一样紧张。
众人沉寂下来,都有些无措。张松左右看看,冲大家无声地挥挥手,众人这才
有些不情愿地往里去。冬儿有些不乐意,她拉着秦歌的手企图赖着不走,但秦歌狠
狠一瞪眼,她便乖乖地跟在众人后头走了。
现在门边只剩下三个人,秦歌黄涛和雷鸣。
雷鸣如果不愿意动,谁又能勉强他呢?
雨中的人影走得再慢,但却终究是要走到楼前的。他们的影子渐渐大了些,依
稀可以分辩出是一男一女,他们行走时还牵着手,但身子却离得很远。
随着他们走近,秦歌与黄涛愈发紧张,待那俩人面孔都变得清晰起来时,他俩
简直都有些屏气凝息了。
那俩人已经走到了门廊底下,仍然脚下不停,一步步向着小楼走来。俩人动作
僵硬,每一步迈出似乎都很费力。他们的身子行走时微微摇晃,好像把握不住平衡
一般。他们手牵在一处,但互相之间却绝不看一眼。他们面色惨白,神情呆滞,眼
睛里泛着种死灰的颜色。
但让秦歌与黄涛此刻心胆俱裂的却是他们的模样。
他们的面上已经模糊一片,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疤痕,隆起的鼻子已经消失,
只剩下粗大的鼻孔,嘴唇也被抹平,好像被人用极钝的刀割了下去,露出里面两排
森然的牙齿。俩人的头发像沙漠中的杂草,东一蓬西一簇,露出的头皮泛着肉红的
颜色,也是坑洼不平。
只有一种情况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容貌——火。秦歌与黄涛僵立在门边,似乎鼻
中真的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俩人与小楼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那里面无声无息,
无知无觉,却又充满着异常诡异的气息。秦歌黄涛盯着他们看,似完全被这种诡异
的气息笼罩,身上变得彻骨地凉,而且,全身乏力,好像空气中有层看不见的东西
桎梏了他们,让他们不能动弹。
雨中的两个人在走到门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终于停下,然后凝立片刻,似在与
门内的俩人对视。那一刻,巨大的恐惧让秦歌与黄涛想撒跑狂奔,逃离面前这对貌
若鬼魅的男女,但他们的腿重逾千金,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对男女蓦然间双双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倒在泥泞之中。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沉重的双腿终于回复正常。秦歌与黄涛对视一眼,都看到
对方额上已满是汗水。他们还在低低地喘息,好像与那对男女对峙是件异常辛劳的
事。现在一切已经结束,这对男女像先前到来那男人一样,在小楼前倒了下去,他
们是否也像先前那人一样,已经死去?
秦歌与黄涛出门,很快就断定躺在地上的是两个死人。像有默契一般,他们分
别开始检查两具尸体的口袋,又一张报纸出现在他们眼前。
报纸是江西一个小城市的晚报,里面有一条新闻,说的是一对同居的青年男女
因为琐事与口角之争,男青年一怒之下,纵火点燃了租住的房子。大火连带着烧毁
了十余间房,那对青年男女也于大火中毕命。新闻虽然没有配上照片,但秦歌与黄
涛一点都不怀疑面前面目狰狞的这对男女,就是新闻里的主角。
报纸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又是两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无法理喻的现实还是让秦歌与黄涛如遭重击。他们
呆立在雨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死人不会自己走
路,不同地方的死人更不会走到同一个地方来,除非,冥冥中真的有种力量在安排
这一切。那么,这幢深山中的小楼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它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
死去的人一路向着它跋涉而来?
现在,这一群人都身在小楼之中,秦歌慢慢转头看着小楼,忽然觉得小楼就是
一个蹲伏在雨中的怪兽,它就要把这一群人给撕裂开来并吞食下去。
更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它甚至不给秦歌与黄涛一点喘息的机会。黄涛忽然低
低呻吟了一声,秦歌急忙转回头,看到他面上又现出极度惊愕的表情。
顺着黄涛的目光,秦歌看到前面雨幕中又有人影出现。
这一回,出现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他们像前两拔人一样,行动缓慢,好
像在雨中走得非常悠闲。隔得远,看不清容貌,但到了这时,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
么关系呢?秦歌与黄涛毫不怀疑他们是四个死人,而且是死去多时的死人。
究竟还有多少死人正在向小楼走来?
秦歌忍不住像黄涛一样,也低低发出了一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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