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酒店。
公安大酒店的前身是公安局集体食堂。曾几何时,周汉良当局长时,公安局集
体食堂的规模并不大,除供应单位职工用餐外,也对外营业,生意总在不冷不热之
间。苟伟上台后,拿出大手笔,把食堂扩建成一个四星级大酒店,承包出去,公安
局每年坐大笔收管理费。这酒店分餐饮部,客房部,娱乐部。周汉良早就听人说过,
因为公安大酒店有公安局作靠山,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场所,所以黄赌毒在这里大行
其是。特别是酒店娱乐部,召集了一大批卖淫女,不仅向客人提供各类黄色服务,
还大量供应毒品。周汉良回来主政后,解散了公安大酒店娱乐部,遣散了这里的卖
淫女,又抓走了几名毒贩子。公安大酒店从此门庭冷落,生意一落千丈。周汉良打
定主意,不日将公安大酒店向外界拍卖,与公安局彻底脱钩。
周汉良走进公安大酒店后,刘新把他引进了一个小包厢。包厢里摆着一张餐桌,
餐桌上堆满了各色精美菜肴,还放了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周汉良看了有些不悦,
便指着那两瓶酒责备刘新道:
“刘新,这是怎么回事呀?这酒不应该上吧,太贵了。再说,不就是吃一顿工
作餐吗,要这么多菜干什么?填饱肚子就行啊,搞什么排场嘛。”
刘新委屈道:“周局,其实我也不知道老板怎么上了这么多菜,还擅自上了酒。
我知道,周局您最反对大吃大喝,我打电话时根本就没有点菜,就只叫老板按工作
餐标准搞几桌饭菜,谁知道他搞得这么丰盛?确实是太超标了。”
周汉良让刘新把酒退了,一会儿酒店老板又抱着那两瓶酒走了过来,打躬作揖
的向周汉良赔笑道:“周局,您也难得上我们这里吃一顿饭,这酒,就算我请您的
客,你就给一个面子吧。”老板说着要开那两瓶酒,周汉良制止道:“你的心意我
领了,我素来滴酒不沾,再说,今天不能喝酒。”
老板厚着脸皮赔笑道:“周局,给个面子吧,我敬您一杯。”
周汉良委婉道:“老板,这酒嘛,今天就免了吧。等我们把案子破了以后,再
来这里摆庆功酒,这两瓶酒,就先存在这里了。”
老板客气几句,借故溜走了,但坚持把酒留在桌上。
老板走后,周汉良问刘新:“总共点了几桌饭菜?”
“三桌。”
“还有两桌呢?”
“还有三桌摆在大餐厅。”
“怎么还有三桌?”
“老板说,这桌算他请您。”
“这不好。”周汉良说着起身走到了大餐厅,看了看那三桌饭菜,对刘新说道
:
“我就在这里吃。”
刘新为难道:“周局,那桌饭菜怎么办?”
“好办,好办,你跟我来。”周汉良说着,走进那包厢,端起两碟菜就往外走,
刘新阻止道:
“周局,您就在这里用餐吧,您觉得一个人吃太浪费,把您喜欢的人叫几个进
来陪就是了。”
“局里的每一个同志我都喜欢,不分厚薄。”
“周局,有人说,您最喜欢王军。”刘新随口回答道。
周汉良认真解释:“王军比较能干,所以用他的时候多,跟他的接触也多一些,
但我并不偏爱他,如果他犯了什么错,我照样不客气。”
周汉良和刘新一起动手,把包厢桌上的菜肴平分到大餐厅的那三桌上。周汉良
又交代刘新道:
“刘新,这几天你也要多辛苦一些,把后勤工作做好,给办案的同志们搞好伙
食,尽量解决他们在生活上的不方便。而且,你特别要关心他们家属的生活,有什
么困难就要想办法解决。”
刘新连连称是,赞叹道:“周局,你想的真周到。苟伟当政时,根本就不管这
些,别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他不闻不问,每天就只顾自己吃喝玩乐,责任都推到下
面人身上,成绩归他一个人,出了什么事就骂人,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做事。您想想
吧,你一做事,难免不出一点点错,这样就会挨骂,你什么事都不做,就什么错都
不会犯,至少不挨骂啊。”
周汉良耻笑道:“他那叫混蛋局长,我可没那个福气。”
“不是吗?这摊子搞烂了,又让您来收拾。”
周汉良摇手制止刘新道:“别说烂摊子,我们这些同志都是好同志,这摊子不
是一两个人能搞烂的。只要人心不散,聚到一起就是一支好队伍。哎,现在苟伟怎
么样了?”
“苟伟嘛,关在牢房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刘新幸灾乐祸道。
“那你应该去看看嘛,毕竟他是我们单位的同志。”
“看什么看,他垮台以后,大家拍手称庆,我看局里没有一个人去探监。”刘
新肯定道。
周汉良表示不同意,回答道:“吴良新总去看过他吧。”
刘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哈哈大笑道:“周局,您这就大错特错了。吴良新会
去探监?不可能,这个昧良心的东西,他还落井下石,狠狠的揭发了苟伟。”
“千古笑谈。”周汉良说一句,问道:“你认为苟伟得到如此下场的原因在哪
里?”
刘新不加思索的回答:“他不该姓苟名伟,狗牙齿咬向老百姓,尾巴对胡高摇,
自己还违法乱纪,任性胡来。”
“那我呢,你认为我这个人怎么样?”周汉良突然问道。
“您有两个缺点。”刘新直言不韪道。
“哪两个?”
“第一,您太认真。”
周汉良也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是太认真,这个缺点也经不少人指出过,但他本
性难移,一直不曾改变一丝一毫。就因为太认真,所以得罪过不少人,也吃过不少
苦头。于是他又问刘新道:
“这个缺点早就有人提过,你就说第二个。”
“第二个嘛,您身上的儒家传统道德观念太强。”
“这有错吗?”周汉良反问。
“当然没有错,但持这种道德的人根本就不适应当今这个激烈竞争的社会。比
如说您吧,您格守温良恭俭让,洁身自好,又过于妇人之仁。所以,在您当年竞聘
副市长的时候,第一是不会去寻求支持;第二是不会把自己的强处展示出来;第三
是不会以己之强攻彼之短。这样一来,您以君子之豁达对小人之阴谋,结果中了暗
箭,落下马来”
周汉良听着,忍不住笑了,问道:“那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嘛。您也快六十的人了,改也改不了了,
不如保持本性,把这个坦荡荡的君子做到底。”
周汉良叹息一声,说道:“确实改不了啦,反正我也不求上进了,也不能上进
了,过完今年就该退休去钓鱼喽。”
“那确实。”刘新嬉笑道:“所以啊,您就赶快培养一个接班人吧。”
周汉良一听接班人这几个字,便说道:“这接班人由市委和组织部来决定,也
不是由我作主,我只有推荐权。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你说以后谁来当局长最好。”
“当然是王军。”刘新脱口而出,转而又叹道:“可惜王军跟您一样,太直,
只怕——”刘新说到这里住了口。周汉良心领神会,也不追问,又问刘新道:“那
你认为莫铁坤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上面明摆着要安排他来接任局长。”
刘新连连摇头道:“胡高的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狠毒,但形势比人强啊,他出
手太迟了。莫铁坤要是识时务一点,就该赶快弃暗投明,免得做陪葬。”
周汉良点头微笑,又问道:“你觉得你自己怎么样?”
“我吗?”刘新哼哼一笑,自嘲道:“周局,您当局长的时候,我就是办公室
主任;苟伟当局长的时候,我也是办公室主任;你再回来主政,我还是办公室主任。
我觉得,我能当不倒翁,就因为我是变色龙。”
对于刘新的善变,周汉良也早就有所闻。但不管怎么样,刘新的本质还是好的,
他有一定的能力,除原则性不强外,其他方面确实不错,是个能文能武的多面手。
目下公安局领导班子急需充血,他在看中王军的同时,也看中了刘新。他认为刘新
这个人,虽不能掌控大局,但在一个好领导下做副手,肯定有所帮助,他也有心要
把刘新提上来,以后就当王军的副手。于是,周汉良又问刘新:“那你怎么变色?”
“怎么变色?”刘新沉吟一下,回答道:“比如说吧,如果今天是苟伟要我来
点菜,我就至少给他点上鹿鞭鱼翅,加上一瓶人头马。但今天是您要我点菜,我就
把工作餐的价钱标准告诉老板,让老板来配菜,反正如果您不满意,我就把责任推
到老板身上。不过,周局,我还是私自把标准提高了一倍。没办法,如果按每人五
元的旧标准,大家不能填饱肚子,到头来又在背后骂我,我要是让大家放开肚子吃
嘛,肯定要超出标准几倍,您又会批评我了,所以,我就折中折中。”
“你这鬼崽子,没有原则。”周汉良笑骂着,又承认道:“不过,这标准也太
陈旧了,要改。现在物价上涨,老标准也要相应上浮,反正标准就是既要饱肚子,
也不能浪费,而不是那死板板的几元几角几分。”
刘新也笑了,回答道:“周局,您说我没原则,但原则在究竟在哪里呢?是写
在纸上,贴在墙上的那些条条框框吗?绝对不是啊。我们实行的是首长负责制,说
白了,这原则嘛,就是首长的意志。首长变了,原则也只能跟着变,要不然就没有
好日子过。我的原则就是,我自己不犯错误,但坏领导逼我犯错误时,我能推就推,
不能推就打打擦边球,象征性的错一点点。如果遇上您这样的好领导,我就跟着好
好干。但不管什么领导,我绝对不对着干,好领导我忠心拥护,坏领导我虚与委蛇。
没办法啊,我的工作就是我的衣食父母,违抗了坏领导,这工作没了,我去喝西北
风?”
周汉良觉得刘新的这种处世方法固然不失奸猾,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并非大错
特错。自古以来,在这个权大于法,权大于理的国度里,君子遭殃,小人得志的现
象比比皆是。对于这些生活在权力与法理的夹缝中的人,你很难苛求他不屈于权势
的威胁而执着于法理良知。想到这些,周汉良便假意批评道:
“刘新,你今天就跟我对着干了,你让我到包厢里用餐,搞特殊化,脱离群众。”
刘新马上反对道:“没有,那桌饭菜不是我点的,我事先不知道。现在,您要
把菜端出来分给大家吃,我不是跟您一起端吗?怎么算对着干?我这是见风使舵,
转变快,跟得紧,跟得准。”
周汉良又善意批评道:“刘新,不能盲目跟风啊,年轻人要有理想,要勇挑重
担,要有自己的主见。就说我们公安局吧,现在是非常时期,领导班子就只我一个
临时局长,但这局面不能长久啊,总要启用几个副局长吧,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再说,我干一年就要退下去了,今后,公安局就靠你们了。”
刘新推辞道:“周局,我这样的跟风派不中用,甘心做绿叶吧。我这个人能为
好花作一点点陪衬,但如果花不中看,那也不是绿叶的错,绿叶只能保证自己不坏
景。”
周汉良想起了有关茶叶的一句话,便说道:“纯正的茶叶,不管怎样的烘制和
压缩,只要遇上了好水,再遇到识货的好茶客,便会舒展自如,轻轻浮起,渗出纯
正的汤色来,你要做这样的叶啊。”
“并不是所有的叶子都能经得起烘制和压缩,我觉得我不是当茶叶的料,倒是
您是一片好茶叶,王军也是。”刘新回答道。
“要有上进心,把自己锻炼成一片好茶叶。”周汉良语重心长的说着,拍了拍
刘新的肩膀。
刘新不好意思的回答:“真的,周局,我认为我的本性里没有茶叶那种坚韧,
这并不是假谦虚。我知道您不爱听假话,我今天跟您说的全部是真心话。要不然谁
肯在领导面前否定自己的人格啊。”
“不就是看你还是一个诚实坦率的人吗?所以我觉得你行。”周汉良鼓励道。
“我是真人面前不说谎,如果今天是跟苟伟对话,我把他吹捧一番,然后表几
句忠心,但所谓的忠心其实全部是假意,那有什么意思?还是跟您这样的人好相处,
有什么就说什么,根本用不着事先揣摩,而后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样太累人了。”
周汉良点头称是,又虚心请教道:“刘新,你是研究生毕业,文化程度高,你
说,我们该拿一种什么政策来制约领导意志?要不然,领导好,一窝好,领导坏,
一窝坏,这绝对不行。”
刘新认认真真的说道:“不是政策,而是宪法。现在的腐败是结构性的腐败,
是体制和社会结构所造成的必然现象,领导作为体制的一部分,他们无一例外的被
腐败包围,时时刻刻被糖衣炮弹攻击,很难拒绝腐败。您也看到了,今天您还没有
进这个酒店,老板就给您准备了好酒好菜,这不就是糖衣炮弹吗?我看啦,官本位
制度不改变,腐败就不能清除,权力得不到监督,就必然产生腐败。我们惟有实行
自上而下的民主选举,杜绝黑箱操作,让执社会公器者的权力来源于人民,才能很
好的服务于人民;同时实行自下而上的全民监督,让坏人无法得逞。这个政府全部
由好人组成,就是天下之福了。”
刘新的话周汉良不大听得懂,他觉得民主选举和全民监督在这样一个国民素质
普遍低下的国家无法实行。但不实行呢,又不能根除腐败。当然,这些东西不是他
所能想清楚的,他的任务就是当好局长,全力破案。他嘱咐刘新务必给公安大酒店
支付那桌饭菜酒水的费用,绝不给老板留任何幻想。两人谈话之间,办案人员渐次
而来,周汉良招呼众人入席,把那两瓶酒开了,给每个人倒一小杯,郑重其事的承
诺道:
“等案子破了,我们再来庆功,到时候,我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但现在是非
常时期,我们只能这样将就将就了,等吃完了饭,继续办案。我们一定要争取早日
破案,早日到这里喝庆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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