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女生宿舍城堡远远抛在车子后面,李海山还是恋恋不舍扭头望,特意把遮盖
头上伤疤的棒球帽摘下,直到看不见,重新把棒球帽戴上,脑袋伸到驾驶座和助
手座之间:“苏老师,如果我现在毕业,你猜猜看,我在学校里最遗憾的是什么?”
坐助手座的苏放笑道:“还用猜吗?少了一个跟你携手走出学校的绝色女生。”
李海山摇头:“不是,我从没想过在学校里找女朋友,大家一般年纪、一般
不成熟,到头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有道理!”驾车的刘晓岚赞同他,“我同学里面,成双成对的不少,最后
没有一对修成正果,大学时期的确不宜谈恋爱,那是自寻烦恼。”
苏放若有所思望李海山:“你的遗憾,不会是指这一次受伤吧?”说得小心
翼翼,似乎害怕李海山有过激反应。
李海山满不在乎,又摇头:“这次受伤得救,大难不死,没什么可遗憾的。
唉,谅想你也猜不出,告诉你吧,我最遗憾的是,从来没有进过一次女生宿舍,
尤其是南六!”
刘晓岚笑出声来,苏放也不禁莞尔。
“禁止男生进入女生宿舍,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制定这条禁令的人,有
破坏稳定的嫌疑!”李海山义正词严声讨学校的规章制度。
刘晓岚笑道:“太夸张了吧?怎么可能扯到破坏稳定上去?”
“一九六八年五月,”李海山表情严肃,像背书一样继续说,“法国一所大
学,颁布了禁止男生进入女生宿舍的禁令,引起学生强烈不满,他们开始是在校
园里静坐示威,接着又罢课、又贴大字报、搞大串联,运动漫延到巴黎街头,参
加示威的人越来越多,八十万青年走上街头,萨特、比托尔、拉康、阿拉贡等文
化名流也参与其中,最后,巴黎有三十所大学、三百座工厂被他们占领,引发了
一千万工人的大罢工,整个法国瘫痪了。你说,这个禁令怎么不能扯上破坏稳定?”
刘晓岚一下给镇住了,她不了解这段现代历史,求助地望向苏放:“喂,他
不是瞎编的吧?还有鼻子有眼的?”
苏放知道这次口号为“要作爱不要作战”的学生运动,微笑点头:“这倒是
真实事件,法国历史上著名的五月风暴,当然了,造成这次风暴的原因肯定不单
单是大学的一条禁令,还有许多复杂的社会因素在里头。你说是不是?李海山,
他还兼修法语。”后一句话是对刘晓岚说的。
李海山得意地笑说:“但是,这条禁令是风暴的导火索,我们学校运气好而
已,唉,这条该死的禁令,恐怕要让我遗憾终身。”
“这样的遗憾不是坏事,”苏放半安慰半开导,“就好像五月风暴,虽然不
是好事,但对法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有着深远的影响,比如,著名的
法国新浪潮电影,就是五月风暴的一个产物。”这几天他跟李海山形影不离,凡
事迁就迎合。
“新浪潮电影我知道!”刘晓岚钦佩地看了一眼李海山,“喂,李海山,我
看你蛮有点艺术气质的,又那么喜欢法国,将来呀,可以去当导演、当编剧。”
李海山大言不惭:“现在才看出来呀?我的电影剧本都差不多写完了,喂,
你们要不要听故事大纲?”住院这一段时间,他跟刘晓岚已相当熟悉,不再畏惧,
除了不敢再叫师母,别的玩笑已无拘无束。
“好啊,不过,最好精彩一点,不要像你们苏老师讲课,哼,那简直是催眠
曲,我睡着了,要出车祸的。”刘晓岚也渐渐喜欢这个才华横溢、玩世不恭的大
男孩。
苏放笑道:“以为你喜欢听我讲课呢,你不是把我讲的内容背下来了吗?”
“我只背下精彩部分!”刘晓岚已经充当了十几天的义务司机,“喂,李海
山,讲呀,怎么了?”她从后望镜发现李海山突然变严肃了。
苏放打趣道:“现在拍电影,一般保密内容,海山可能不想提前透露了。”
“故事开始于午夜十二点半。”李海山开始讲故事了,声音微颤,“地点,
一家五星级酒店,有个混混儿大学生,自为了不得,混进了这家酒店喝咖啡,没
想到碰上一个比他更了不得的人,此人相貌土里土气,上身穿一件皱得像破麻袋
的夹克,下身是一条洗白的假迷彩裤,脚踏一双解放鞋,大摇大摆走出酒店。巧
的是,此人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平时只打饭不要菜的贫困生。他自愧不如,对
此人五体投地,想去打声招呼,又看见惊人一幕,此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
的钞票,满不在乎地扔给门僮做小费……”
刘晓岚没听出什么精彩之处,略感失望,看向苏放,却见苏放表情怵然,还
有点坐立不安,身子挪来扭去,似乎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当听到故事里反复
出现宝蓝色轿车时,她也不禁动容,开始认真听讲,听着听着她索性把车子停到
路边。
苏放听到“只打饭不要菜”,已经意识到李海山讲的不是什么电影故事,而
是那晚上他的亲身经历。李海山出院一星期了,苏放没有送他回学校,把他接到
刘晓岚的“鬼屋”,与自己同住。几天来,无时无刻想知道,李海山出事当晚的
真相?但是,他不能逼迫李海山说实话,那样很可能适得其反。仔细分析了李海
山的个性后,他绝口不提此事。每天,陪李海山看影碟、下围棋、玩游戏或吹牛
聊天消磨时间,两人足不出户,一直呆在屋里。今天星期六,刘晓岚邀请到外面
就餐,才头一次跨出大门。吃过饭,李海山想去学校看看,于是,三人到学校逛
荡了一圈。
“这、这是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李海山讲完了,身上像刚被抽过几百CC血
一样,虚弱地拳在车后座上。
苏放打开一瓶水给他递去:“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结尾让我们来做吧?”
声音很是伤感。刘晓岚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海山喝了几口水,摘下棒球帽,拿纸巾擦拭“讲故事”冒出的冷汗,自嘲
道:“这顶帽子,我原来打算送人的,想不到自己用上了?”他的“故事”讲得
非常详细,包括送帽子的对话。
苏放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找不出话来讲。潘雄头上受伤,他是知道的,但
潘雄解释说,打工受伤。他将信将疑,又哪里料到跟李海山出事有关?眼下,他
感觉已经不能回避潘雄了,就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能包庇纵容。否则,自
己成了刘晓岚说的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另外,李海山“故事”里的宝蓝色轿车,
注定牵扯到宋妮娜,这个校花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不相信潘雄与宋妮娜有任何
感情瓜葛,这两人根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多少了解一点潘雄,如果非要有
什么关系的话,只能是某种利益上的同伙。
“我要给保卫处打电话,送你们回去,恐怕我还得去一趟学校?”刘晓岚想
抽支烟,从没在李海山面前抽过,又不好意思。
李海山紧张地问:“你、你要去抓潘雄,是吗?”
“不是抓,是找他问话,这件事他是关键人物。”刘晓岚拿出手机却不拨打,
眼睛盯着沉默不语的苏放。
“刘、刘警官,你在餐厅埋单时,我、我看见你包里有烟,能不能给我一支?”
李海山也想抽烟了。
刘晓岚尴尬一笑:“你们苏老师惨了,一辆车里有两个人抽烟。”放下手机,
打开包,取出烟自己拿了一支,整包扔给他。
“嘿嘿,我在苏老师家见过这种烟。”李海山点燃一支烟,别有用心地看刘
晓岚。
苏放说话了:“能不能先私下找潘雄谈一谈?我是说,我和你。”
刘晓岚抽烟考虑了一会,把烟熄灭在烟缸里,发动车说:“好吧,我们回去!”
她明白苏放的意思。潘雄浮出水面,不单单涉及李海山事件,鉴于先前种种难以
解释的迹象,恐怕还意味着林丹丹之死、苏放家煤气爆炸有了一个明确的嫌疑人,
至少是知情人。同样,宝蓝色轿车也触动了她的神经,不得不让她把几件事联系
在一起。未证明这几件事互有关联以前,警方大张旗鼓介入,不见得是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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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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