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何时开始的,或者说得更实际一点,是否有过这
种感觉。又或者,如果真有那种感觉,他,或她,想让那样的感觉持续多久,深入
到什么程度。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起伏转折,没有什么矛盾冲突需要化解,
没有什么障碍需要跨越。他们需要的只是沟通,几句话,一个眼神。也许另一种东
西和说话、眼神一样重要,那就是他们时常的相视而笑,浅浅的、淡淡的笑。
他们住在这家乡间小旅馆,生活起居就像住在疗养院一样。假如他们住在医院
里,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吧。白天,玛莉负责处理日常生活琐事,例如洗衣服,吃
饭,查地图,买报纸。她曾一人开着那辆偷来的车,往南大约十五公里,到一个叫
雷纳克的小镇上,把车子丢掉,然后再坐出租车回兰斯堡。她不在的时候,杰森把
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两件事:第一,彻底放松,好好休息,第二,锻炼自己的体能,
让自己的身手恢复灵活。他脑海中仿佛残留着某些过去的记忆,提醒他必须严格执
行这两件事。身体能不能复原,就看他是否能够严守纪律,好好休息,好好锻炼了。
他隐约感觉得到,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远在他到黑港岛之前。
在一起时,他们会聊天。刚开始感觉有点别扭,就像两个陌生人突然凑在一起
时,彼此间免不了言语交锋,唇枪舌战,你来我往,然而,烽火连天、山河动荡之
后,他们终究还是能安然度过那场战祸。他们刻意在谈话中注入轻松自在的气氛,
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气氛。不过后来他们发现,顺其自然,感觉反而轻松多了。
什么是顺其自然呢?就是承认两人本来就很难轻松自在。他们之间,除了聊那些先
前发生过的事情外,实在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就算真有什么别的,通常都要等他
们把从前的事情聊完之后,别的话题才会出现。他们平常总是小心翼翼地聊起先前
发生的事,聊完之后一阵沉默,然后是松了口气的感觉,接着就会转移到别的话题。
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杰森才会听她谈一些自己的出身背景,对这个救了他命
的女人有了概括的认识。杰森向她抱怨,说她对他的认识和他对自己的认识一样多,
可是他却对她一无所知。她究竟是怎样的出身背景?深红色的秀发,晶莹剔透的皮
肤,这么一个漂亮迷人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哪个农场里长大的,为什么偏偏要
去念什么经济学博士,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呢?
“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农场的生活。”玛莉说。
“你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是乡下来的?我刚才只是随便瞎猜。”
“嗯,说得更具体一点,应该是个小牧场。跟阿尔伯塔省Alberta ,位于加拿
大西部,是加拿大草原诸省中最西的一个省份,以野牛和石油产品闻名。那种超大
型的牧场比起来,算是小的。从我爸爸那个年代开始,法裔加拿大人想到西部买土
地,有很多不成文的限制。别想和那些上等人比大小。我爸爸常常说,假如他不姓
圣雅各,而是改成圣詹姆斯这样的姓,他不知道会比现在有钱多少倍。”
“他是个牛仔吗?”
玛莉笑了起来。“不是。他从前是个会计师。后来会去开牧场,是因为二次大
战时他驾驶威格式轰炸机。他是加拿大皇家空军的飞行员。我猜,自从他在天空翱
翔过之后,再回去当会计师坐办公桌就有点无聊了。”
“他的胆子一定不小。”
“他的胆子大到超乎你的想像。他还没买下那个牧场之前,就已经开始做牛的
买卖了,当时土地还不是他自己的。大家都说,他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国人。”
“要是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会喜欢这个人。”
“你一定会。”
她说,她从小和父母、两个兄弟住在外号牛仔城的卡尔加里Calgary ,加拿大
西南部阿尔伯塔省城市。,十八岁那年,她离家到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去念书,
从此就不知不觉走上另一条路,一条她从来没想过的路。小时候在阿尔伯塔省,她
念的是教会学校。学校的功课很无聊,她也根本就漫不经心的,只喜欢在原野上骑
马奔驰。那时候,她已经发现动脑筋是件令人无比振奋的事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告诉他,“我一直把书本当成仇人,结果,我突然来
到一个地方,身边的人都是被书附了身的书呆子,这种生活真是太精彩了。所有人
都在高谈阔论,从早谈到晚,没完没了——课堂上谈,研讨会谈,甚至连挤在乱哄
哄的酒吧里喝啤酒的时候都在谈。我猜大概东拉西扯本身就会让我兴奋起来。你知
道那种感觉吗?”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像得到,”杰森说,“我想不起来学生时代是什么
样子,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有过那样的朋友,不过,我相信我从前大概也是那样子
的。”他笑了一下,“抓着啤酒杯高谈阔论,这样的场面我印象深刻。”
她也对他笑了一笑。“我在我们系上很引人注目。一个从牛仔城来的高头大马
的女孩子,在家里还要和两个兄弟比来比去。在那所蒙特利尔的大学里,我的酒量
比半数以上的男生都要好。”
“他们一定恨死你了。”
“那倒不至于,顶多是妒忌。”
玛莉- 圣雅各走进一个崭新的天地,从此就不曾回到昔日的世界了。只有在寒
暑假时,她才偶尔回一趟卡尔加里的老家,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后来她回去的次数
就越来越少了。她在蒙特利尔的生活圈逐渐扩大,每到暑假,她都会在校内外到处
兼差。刚开始她念的是历史,后来慢慢发现,绝大多数的历史都是被经济力量塑造
的——权力和地位必须付出代价——于是她试着读了些经济学理论,没想到就此迷
上了经济学。
后来,她在麦吉尔大学继续读了五年,拿到了硕士学位,并获得加拿大政府的
奖学金,去牛津大学深造。
“告诉你,那可真是个大日子,我还以为我爸爸会气到中风。他把他的宝贝牛
群扔给我哥哥,一扔就是好几天,千里迢迢坐飞机到东部来找我,劝我不要去牛津。”
“劝你不要去牛津?为什么?他自己是会计师,而你就要继承他,去读经济学
博士了。”
“我看你也和别人一样不懂,”玛莉忽然大声起来,“会计和经济根本就是死
对头,一个见树,一个见林,两种观点通常都难免南辕北辙。更何况,我爸爸并不
是地道的加拿大人,他是法裔加拿大人。他认为我背叛了法兰西的血统。我告诉他,
我拿了政府的奖学金,回来之后至少要在政府机构里工作三年。一听到这个,他的
态度就软下来了。他说我可以‘在政府里发挥影响力,为同胞服务’。魁北克万岁,
法兰西万岁!”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
她遵照约定在渥太华政府工作了三年,之后上级不放她走,想尽办法用各种冠
冕堂皇的理由把她留下,一拖再拖。每次她想走,她就会升官,办公室就变宽敞,
手下的人手就会变多。
“当然,权力使人腐化,”她笑了一下,“这一点,没有人会比我这种高级官
僚更清楚了。银行和企业拼命巴结我,希望得到我的推荐。不过,我倒是觉得拿破
仑说得最妙:”只要给我足够的勋章,我就所向无敌了。‘所以我留了下来。我热
爱我的工作。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是我擅长的工作,那才是最大的动力。“
她说话时,杰森一直看着她。在她那强大自制力的外表下,潜藏着一种朝气蓬
勃、孩子般的天真活泼。她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不过,每当她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
过热情时,她就会开始压抑。当然,她对自己的工作一定很有一套,他相信,不管
做什么事,她一定全力以赴。“我相信那是一定的——我是说你的工作表现一定很
杰出。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没时间做其他事了,对不对?”
“所谓其他事是指什么?”
“噢,我是说一些很平常的东西,像是老公、孩子、白篱笆的房子。”
“总有一天我也会有的,我并不排斥。”
“但现在还没有,对不对?”
“是的。不过有几次已经很接近了,只差最后走进礼堂,戴上结婚钻戒了。”
“彼得是谁?”
玛莉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我忘了,你看过那封电报。”
“抱歉。”
“没关系。事情已经过去了……谈到彼得,我很欣赏他。我们在一起同居了将
近两年,只可惜最后还是分手了。”
“你把他甩了,显然他却没有怀恨在心。”
“他最好不要!”她又笑了起来,“他是我们部门的主管,可能不久就有机会
入阁了。要是他敢不老实,我就把他不知情的一些秘史都告诉财政部,到时候,他
只好乖乖回锅,当个SX—2 等级的小官了。”
“他说他二十六号会到机场去接你,你最好给他发个电报。”
“对,我知道。”
他们一直没谈到她要不要走。这个话题,他们一直避而不谈,仿佛那是早晚的
事,只不过还很遥远。他们在聊那些先前的事情时,不曾谈到这个问题,因为那是
将来的事。玛莉说过她想帮他,而他也接受了,不过,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受到感激
心理的蒙蔽,最多陪他个一两天——这样也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他无法想像她会
待得更久。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去谈这件事的原因。他们在一起时会说话,会互相看着对
方,会淡淡地笑一笑,感觉越来越自在。在某些奇特的时刻,他们甚至会感到有股
温情在他们之间蠢蠢欲动。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于是他们开始回避。他们不敢去想
两人之间还能够有什么。
于是他们一直回头谈那些异乎寻常的事,过去的事。主要是谈他的过去,而不
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因为他就是那个异乎寻常的主角——因为他,他们两个
才会凑在一起……在这个小房间里,在一个瑞士小村庄的旅馆里。异乎寻常。对玛
莉- 圣雅各来说,这一切已经脱离了她那个合理有序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她那有
条理、擅长分析的头脑一受到刺激,立刻就开始运作了。不合常理的事情正等着她
去检验、破解、提出合理解释。她开始持续不断地提问,并由这些问题来探索杰森
的过去,就和当初乔福瑞- 华斯本在黑港岛上所做的事情一样,只不过她没有医生
的耐性。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正因为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提问时,嗓门不
知不觉地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变成嘶吼了。
“你看报纸的时候,最容易注意到什么?”
“灾难和混乱。不过好像大家都一样。”
“别闹了。什么东西会让你感觉很熟悉?”
“几乎每种东西都很熟悉,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举个例子吧。”
“就拿今天早上的报纸来说好了。有一则新闻报导说,美国运送了一批军火去
希腊,结果在联合国引起争议,俄国人表示抗议。我可以了解这条新闻背后的含意,
两大势力在中东地区的较劲延伸到了地中海。”
“再举另一个例子吧。”
“还有另外一则新闻报道,说西德波恩政府设在波兰华沙的办事处被东德政府
骚扰。东方阵营,西方阵营,这种东西我一看就懂了。”
“你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关联,对不对?你的政治倾向很强,很有国际观。”
“或者可以说我对国际局势具备了丰富的专业知识。不过我并不觉得我是外交
人员,因为,共同社区银行账户里的那些钱就足以证明了。”
“这我同意。不过,毕竟你有很高的政治敏感度。对了,谈谈地图吧。你不是
叫我去帮你买地图吗?你看地图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到什么?”
“有时候,当我听到某个名字,脑海中就会浮现一些画面。先前在苏黎世的时
候就是这样。比如高楼大厦、饭店、街道……有时候是某些人的脸。只不过,我从
来没有想到过名字。我想不起那些人的名字。”
“你常常全球各地到处跑,对不对?”
“应该是吧。”
“你自己一定很清楚。”
“好吧,我确实常常到处跑。”
“你都是怎么到外地去的?”
“怎么去?那是什么意思?”
“你通常是坐飞机呢,还是坐车?我说的不是出租车,而是你自己开车。”
“都有吧。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你坐的是飞机,那意味着你去的地方很远,而且出远门的次数很频繁。
有人和你碰面吗?你看到的那些人是在机场,还是在饭店?”
“在街上。”他回答得有点被动。
“街上?为什么是街上?”
“我不知道。那些人多半都是在街上和我碰面……也有在安静偏僻的地方,幽
暗的地方。”
“餐厅吗?还是咖啡馆?”
“没错,还有在房间里。”
“饭店的房间吗?”
“没错。”
“不在办公室里吗?公司的办公室?”
“有时候。不常。”
“好吧。你说有人会跟你碰面,你会看到某些人的脸。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
男、女都有?”
“大部分是男的。有一小部分女人,但大多数是男人。”
“他们跟你谈些什么?”
“我不知道。”
“设法回想一下。”
“我没办法。我想不起任何声音。我想不起他们说过什么。”
“你跟他们见面是事先安排好的吗?你会跟别人见面,通常都意味着你和别人
有约。他们打算和你见面,你也打算和他们见面。时间地点是谁安排的?一定有某
一方会安排。”
“电报。电话联络。”
“谁和你联络?从什么地方和你联络?”
“我不知道。反正他们会和我联络。”
“打到饭店里找你吗?”
“多半应该是在饭店里。”
“你对我说过,钟楼大饭店的襄理告诉你,有人给你留信。”
“那就是说,他们是到饭店来找我的。”
“什么七一公司的人吗?”
“踏脚石七一公司。”
“踏脚石。那是你工作的公司,对不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公司。我根本查不到。”
“专心想!”
“我已经很专心了。电信局并没有那家公司的记录。我打到纽约问过了。”
“你好像觉得那很不寻常,对不对?”
“当然不寻常。你为什么这样问?”
“那很可能是外地的住家办事处,或是一个独立的子公司——那家公司创立的
目的只是为了帮母公司采购,以免在价格谈判时,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来头而哄抬价
钱。这种把戏每天都在上演。”
“你这话是要说给谁听?谁会相信?”
“说给你听。你是个巡游世界的谈判员,为美国人争取最大的商业利益。所有
证据都指向这一点。那个账户的钱是随时可以动用的资金,只要经过多方共同核准
就可以秘密动用,只不过一直没有正式执行过。这些事实证据,再加上你对政治局
势的敏锐,显示你是一个代理采购经纪人,而且,你本身很可能就是母公司的大股
东,或是合伙人。”
“你说得还真顺。”
“我说的东西没有半点不合逻辑。”
“但有一两个漏洞。”
“什么漏洞?”
“那个账户没有任何动用的迹象,只有存入。意思是说我并非在采购,而是在
销售。”
“你自己也不确定,你根本不记得啊。存款差额也是一种付款方式。”
“我连什么是存款差额都不知道。”
“懂得逃税漏税的财务人员都知道。好了,另外一个漏洞在哪里?”
“没有人会为了压低采购价格去杀人。他们最多只是揭穿对手,不会杀害对手。”
“要是他们不小心犯了错,牵涉到庞大的金额,他们就会杀人了。或者,那个
被害人是误杀;杀错人了。我想说的是,你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想像的那种人!不管
别人怎么说。”
“你说得真笃定。”
“我是很笃定。我和你在一起已经三天了,我们谈了很多,听你说了很多。整
件事显然是有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者,整件事是某种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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