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主的天使。AngelusDomini ,天主教有念《三钟经》的传统,一般而言早晨
六时响钟时诵念”天王后喜乐(ReginaCoeli )“;中午响钟时诵念基督苦难祷文
;下午六时响钟时诵念”主的天使“。”他说。
“主的天使,神的孩子。”那个戴着兜帽的黑影低声说。“最近过得还好吗?”
“日子已经不多了,”那个老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措词得体,“但过得还
不错。”
“那就好。到了你这个年纪,让自己过得有安全感是最重要的,”卡洛斯说,
“谈到正事,苏黎世那边有消息了吗?详细情况如何?”
“夜枭死了。另外两个也死了,第三个可能也死了。另外一个的手伤得很重,
已经没办法办事了。肯恩失踪了,他们认为那个女人和他在一起。”
“事情的发展有点怪异。”卡洛斯说。
“还有,派去杀她的人一直没有消息。他本来应该把她带到吉桑河处理掉,可
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倒是有一个守夜人被杀了。可能她根本就不是人质,而是陷阱里的诱饵。有
人设了一个陷阱想要逮住肯恩。目前的局面我要好好想一想……此外,我还要交代
一些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那个老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和一张碎纸片。“好了。”
“给苏黎世发电报。我要他们明天之前在巴黎找出一个人,这个人必须见过肯
恩,能够指认他。还有,叫苏黎世那边的人跟共同社区银行的柯尼希联络,叫他把
录像带寄到纽约。提醒他用‘村站’的邮筒。”
“不好意思,”那个上了年纪的联络人忽然插嘴说,“我这双老朽的手已经不
灵光了,写字不及年轻时那么快了。”
“抱歉,”卡洛斯低声说,“脑子里事情太多,没有顾到你,很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请继续说。”
“最后一点,叫我们的人盯住马德莱娜街的那家银行,隔一个路口找个监视点。
这一次,我要让肯恩垮在银行。我要用他自以为是的骄傲来对付这个冒牌货。我要
用最低的价钱买他这条贱命……除非他有什么通天的本领。”11
伯尔尼机场。杰森- 伯恩远远地看着玛莉。玛莉正在通关。她站在法国航空的
出境门前,环顾四周人群,看看是否有人认得她,或是特别留意她。下午四点,这
个时间正是飞往巴黎的高峰时间。一些享有特权的生意人去伯尔尼的银行处理一些
繁琐无聊的公务,此刻正急急忙忙地赶回他们的“光之城”。
玛莉走进登机门,回头朝他瞥了一眼。他点点头,站在那边看着她走进去,直
到她完全消失,才转身朝瑞士航空的候机室走去。乔治- 华斯本已经订好机位,预
定搭乘四点三十分的班机飞往巴黎的奥利机场。
他们等一下会在一家咖啡馆碰头。当年玛莉还在牛津大学念书时,曾经去过那
家咖啡馆,到现在还记得。它叫“克鲁尼的转角”,位于圣- 米歇尔大街,和巴黎
索邦大学只隔了几个路口。杰森事先跟她约好,万一那家咖啡馆不在了,九点钟左
右就在蒙巴纳斯的台阶上碰头。
杰森会晚到一点。虽然他人就在附近,但他会晚到。索邦大学有座全欧洲规模
最大的图书馆,里头就有旧报纸的合订本。大学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和公家机关的上
下班时间不一样,晚上学生还可以到图书馆看书,所以说,杰森也可以。他一抵达
巴黎就立刻跑去了图书馆。有些事情他得查清楚。
我每天都会看报纸,看三种语言的报纸。六个月前,有个人被杀了。这件事是
头条新闻,每一种报纸都有。苏黎世那个胖子曾经说过。
他把行李箱放在图书馆的衣帽间,然后走到二楼,左转,沿着那条拱形通道走
向宽敞的阅览室。报纸期刊室就在这区,报纸被卷轴杆固定着放在架子上,从当日
起过去一整年的都在这里。
他沿着整排架子往前走,根据收藏报纸的位置往前推算了六个月,然后把倒数
第六个月之前那十个星期的统统拿了起来。他把那些报纸拿到最近的一张空桌子上,
坐下来,从第一页翻起,一天接一天。
大人物寿终正寝,大人物发表声明。货币贬值,金价上扬,罢工潮重创经济,
政府陷入两难,不知应该采取行动还是听任经济瘫痪。只是,没有一则报道某人遭
遇杀害的头条新闻。没有这类的事件——没有人遭到杀害。
杰森把报纸放回架上,然后又继续翻阅更早的。两个星期,十二个星期,二十
个星期。他总共看了八个月份的报纸,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他猛然想到,他一直找的是以前的报纸,却没有找六个月前那一天之后的
报纸。无论是往前或往后推算,时间上都可能产生误差,几天,一个星期,甚至两
个星期。于是,他把报纸放在架上,然后取出四个月前和五个月前的报纸。
飞机失事,革命引发血战,道貌岸然的人发表高论,然后遭到另一些道貌岸然
者的驳斥。贫穷和疫情似乎总是在同样的地区盘桓不去。然而,还是没有什么大人
物遇害的新闻。
他翻阅起桌上最后一卷报纸,每翻一页,脑海中那团令他困惑的迷雾就会渐渐
消散,罪恶感也慢慢消失了。苏黎世那个汗流浃背的胖子会不会说谎?整件事是否
只是一种错觉?一切都是错觉?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魇,很快就会消失……
利兰大使在马赛身亡!
特大号的粗体字在整个页面上很突兀,刺痛了他的眼睛。那不是想像中的痛,
也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正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眼眶,像火烧一样蔓
延到整个头部。他屏住呼吸,眼睛直直盯着那个名字,利兰。他认得那个名字。他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人的相貌。此刻,那个人的脸仿佛真的浮现在他眼前。宽额头,
浓眉毛,不够高挺的鼻子,高耸的颧骨,嘴唇出奇得薄,两撇灰色的、梳理得很整
齐的小胡子。
他认得那张脸,他认识那个人。有人躲在一栋海边建筑的窗口,用一把大口径
长射程的步枪射穿了他的脑袋,一枪毙命。那是下午五点,霍华- 利兰大使正在马
赛的码头上散步。他整个头都被打碎了,脑浆四溅。
杰森根本用不着去看新闻的第二段,因为他早就知道,霍华德- 利兰就是那位
前美国海军总司令H R 利兰,后来,他临时被任命为海军情报处处长,然后又
转任驻法大使,和巴黎的法国外交部打交道。那篇新闻的中段揣测着杀手行凶的动
机,不过,杰森不用看就知道了。他知道杀手行凶的动机。利兰在巴黎最主要的任
务就是游说法国政府,劝他们否决国内的军火商把大量军火出售到非洲和中东地区,
特别是大批法国产的幻影战斗机。他竟然完成了任务,而且非常成功,因而触怒了
地中海地区各大城市的利益团体。根据推测,他很可能是因为干预了军火交易而遭
到杀害。暗杀是种惩罚,具有杀鸡儆猴的作用。策划主谋和执刑杀手已经部署完毕,
暗杀行动势在必行。
杀手必然拿到了大笔酬劳,早已潜逃出境,所有可供追查的线索和证据都已被
湮灭。
苏黎世。一位联络人找了那个缺了腿的人,另一位联络人则去了法尔肯大道,
到那家门庭若市的餐厅里找一个胖子。
苏黎世。
马赛。
杰森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已经痛到难以忍受。五个月前,他被人从海上救起。
事后猜测,他很可能是从马赛出的海。如果他真的从马赛出海,那就意味着他是从
海上逃亡,租了条船,逃向一望无际的地中海。所有的情节都吻合上了,巨细靡遗,
拼图的每一块小片完全密合了,天衣无缝。如果他不是那个杀手,如果他不是那个
躲在马赛海边开枪的人,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他睁开眼睛,痛苦开始侵入他的内心,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不过,脑海中还有
一小块清醒的地方。有一个决定很清楚,就像他脑海中那块仅剩的记忆。他和玛莉
- 圣雅各的巴黎之约不可能了。
也许有一天他会给她写信,把此刻说不出口的话写信告诉她。有一天,如果他
还活着,还有办法写信,他就会写,但不是现在。此刻,他不知道从何下笔。他写
不出感谢的话,也无法表达对她的爱,甚至根本没办法跟她说明一切。她会一直等
他,然而,他却不能去。他必须离她远一点。她不能和一个杀手有任何牵扯。她看
错他了。他内心最深沉的恐惧终于变成真的了。
噢,老天!此刻他眼前并没有霍华德- 利兰的照片,然而他却能清楚地看到他
的脸!头条新闻那个可怕的标题让他想到太多事情,也印证了太多事情。那个日期。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四。马赛。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人生会如何发展,但他知道,只
要他活一天,就永远忘不了那个日子。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不太对劲。奇怪,哪里不太对劲?哪里不太对劲?星期四?……星期四并没有
什么特殊含意。八月二十六日?……二十六日?对了,不可能是二十六日!二十六
日这个日子不对!有一个日期他实在听了太多遍了。在华斯本的日记里——他的病
历表。华斯本不厌其烦地和他核对每一项资料、每一句话、每一个日子,这过程中
的每一个时间点,都不知道核对了多少次,多到无法计算,多到他根本想不起来!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二,那天早上你被人送到我家,准确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分。
你的情况是……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八月二十四。
所以说,八月二十六日那天他根本就不可能身在马赛,不可能在海边的窗口用
步枪杀人。他不可能是马赛的那个杀手!杀死霍华德- 利兰的凶手不是他!
六个月前有个人被杀了……只不过,并非刚好整整六个月。是将近六个月,但
不是整整六个月。所以,他并没有杀那个人。当时他人在黑港岛上,在那个酒鬼医
生的家里。
他脑海中的迷雾渐渐消散,痛苦也慢慢退去,内心充满了兴奋。他终于发现了
一个百分之百的漏洞!既然有一个漏洞,一定还有更多!
杰森看看手表。九点十五分。玛莉已经离开了咖啡馆,此刻正在克鲁尼博物馆
的台阶上等他。他把报纸放回架上,行色匆匆地朝着阅览室那教堂般的巨大拱顶跑
去。
他沿着圣- 米歇尔大街往前走,越走越快。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站在绞刑台上
的犯人,在临刑前的那一刻突然获得赦免。此刻,他终于体会到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渴望找个人分享那种不寻常的感受。这一刻,他终于摆脱了凶猛狂暴的黑暗,逃
离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看到天空中射出的一道阳光——仿佛在那个小村的旅馆里,
整个房间都洋溢着阳光的温暖。他要赶快找到那个人,因为,就是那个人给了他温
暖、给了他阳光。他要赶快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大道上呼啸着三月的寒风,他远远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双手抱在胸前瑟缩着。
一开始她还没看见他,眼睛一直盯着那条三车道的宽阔马路,东张西望拼命搜寻。
她看起来很不安,很焦虑,满脸的迫切,仿佛很怕见不到她渴望见到的人了,很怕
那个人不会出现了。
十分钟前,他很可能真的就不会在这里出现。
她看见他了,那一刹那,她脸上顿时容光焕发,神采飞扬,露出灿烂的笑容,
整个人立刻生气蓬勃起来。他终于走到她面前。那短暂的片刻,他们相对无言,仿
佛有一股温暖包围着他们,仿佛车水马龙的圣- 米歇尔大街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我等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我很怕,担心得要命。你出了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
“你说什么?”
他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六月前有个人被杀了’……还记得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对,我记得。”
“我没有杀他,”杰森说,“他根本不可能是我杀的。”
他们在蒙巴纳斯区人潮汹涌的中心地带找了家小旅馆。大厅和房间破破烂烂的,
但整间旅馆的门面却依然被一种失落已久的优雅气度装点着,弥漫出一种永恒的气
氛。在这个如嘉年华般繁华热闹的市中心,这里倒是个难得宁静的休憩地点,仿佛
在现代的潮流中逆来顺受,却又超然地守着自己的小角落,遗世独立。
杰森关起门,朝那个提行李的白发服务员点点头,然后塞给他一张二十法郎的
钞票。那个服务员本来一脸冷漠,一拿到钞票就忽然殷勤起来。
玛莉说:“他大概以为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教会执事,迫不及待地想过一个浪
漫的夜晚。希望你注意到了,我一进门就往床那边走。”
“那个服务员叫埃尔韦,从现在开始他会特别关照我们,看我们有没有什么需
要。而且,他表示他并不指望我们会特别大方,”说着,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
手,“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说。
“不客气,亲爱的,”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不过,下次别再让我那样等你了,
我急得快发疯了。那时候我想到的只有你被认出来了……你出事了,可怕的事情发
生了。”
“你忘了吗?没有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别太有把握,事情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初我们在施特普代街的时候,总
共有四个人见过你,包括吉桑河边的那个畜生。杰森,他们还活着,他们都见过你。”
“他们并没有真的看到我。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黑头发的人,脖子和手上包着绷
带,走路跛脚。其中只有两个人真正靠近过我,一个是躲在二楼的那个家伙,另外
一个就是河边的那个王八蛋。二楼那个家伙恐怕有一阵子离不开苏黎世了,他不能
走路,两只手也差不多废了。至于河边的那个家伙,当时被手电筒照到的人是他,
不是我。”
她放开他的脸,把手缩回去,皱起眉头。她的警觉性一向很高。她质疑地说:
“这你无法确定。当时他们就在那里,他们看见你了。”
只要换个发色……你的脸就会不同。他忽然想到黑港岛,想到乔福瑞- 华斯本。
“我还是那句话,他们看见的是一个黑头发的人,而且当时黑漆漆的。对了,
我问你,把过氧化物溶液稀释当漂白剂,你内不内行?”
“从来没用过。”
“我明天早上就去找家美容院。要染头发,来蒙巴纳斯就是了。金发看起来更
性感,大家好像都这么说,对不对?”
她打量着他的脸,“实在很难想像你染了头发会变成什么样。”
“变得不一样了。也许不会差很多,但已经足够唬人了。”
“也许你是对的。老天保佑,但愿你是对的。”她亲了一下他的脸。这种动作
通常都表示她有事想说,“对了,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跑哪里去了?
你是不是查到了……六个月前的事?”
“那不是六个月前发生的事,就因为不是,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是我杀的。”他
把刚才在图书馆里想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不过,他隐瞒了一件事。有那么一
刹那,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一点,他隐瞒了起来。没想到,她仿佛知道
他在想什么。
“要不是因为你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你很可能就不会来找我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说:“大概不会了。”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当时我正从咖啡馆去博物馆,走在路上,有那么一下
子,我忽然喘不过气来,好像窒息了一样。你相信这种事吗?”
“我不太愿意相信。”
“我也是,但真的就是这样。”
他们默默地坐着。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手。“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确定究竟是否应该来找你……我认识那个人,我
见过他的脸。他遇害那天的四十八小时前,我人就在马赛。”
“但你并没有杀他。”
“那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是我干的?老天,实在太疯狂了!”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中又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后来的事情我就想不起来了。
我的头脑不太正常,对不对?因为我什么都忘了……我想不起从前的事情,我想不
起自己的上半辈子。”
玛莉回答他的时候,不动声色,语气十分平淡。
“你一定会想起来的。你会从许多不同的地方找到线索,最后你自己就会想通
的。”
“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华斯本说过,就像整个街区被重新规划了一样,道
路已经变了……就好像开了另一扇窗,”杰森走到窗边,双手趴在窗台上,看着底
下灯火辉煌的蒙巴纳斯,“景观已经不一样了,永远不会一样了。外面某个地方有
我认识的人,他们也都认识我。几千公里外,有些人是我关心的,有些是我不在乎
的……噢,老天,也许有我的太太和孩子,天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风吹得满天
飞,东飘西荡,无法回到地面。每次我想尽办法要回到地面,结果还是又被吹跑了。”
“飞到天上吗?”玛莉问。
“对。”
“你从一架飞机上跳下来。”她语气很肯定地说。
杰森突然转头看着她。“奇怪,这件事我应该从来没和你说起过。”
“前几天你睡觉的时候说的梦话。你满头大汗,烧得满脸通红,我只能用毛巾
帮你擦汗。”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说过了,但并没有说得很明白。我问你是不是飞行员,还问你怕不怕坐飞
机,尤其是在晚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不继续追问呢?”
“我不敢。我看你那个样子已经快要歇斯底里了。我没有受过那种专业训练。
我可以帮你回想一些事情,可是我不敢碰你的潜意识。除了医生,我觉得任何人都
没有资格去处理这样的问题。”
“医生?我和一个医生在一起混了将近六个月。”
“你说起过那个医生。根据你的描述,我想我们必须请教别人。”
“我不要!”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脾气,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要?”玛莉从床边站起来,“亲爱的,你需要人帮助。也许我们可
以去找精神科大夫……”
“不行!”他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对自己发脾气,“我不要去找医生。我不
能去。”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好吗?”她站在他面前,心平气和地问他。
“我……我……我不能去找医生。”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
杰森凝视着她,然后又转身看着窗外,双手趴在窗台上。“因为我很怕。我好
不容易找到一个漏洞,证明我不是杀手,你一定难以想像,我心里有多么庆幸。可
是,万一没有别的漏洞了呢?万一其他事情都是真的呢?我该怎么办?”
“你是说你不想把一切查清楚吗?”
“也不是那样。”他站起来,弯身靠在窗框上,眼睛依然盯着底下的灯火。
“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他说,“我必须把一些事情查清楚……查到一个阶段,能
够让我做决定就够了……不过,也许我不需要把每件事都查清楚。也许从前的另一
个我可以就此离开,从此消失。我希望自己能坦然地告诉自己,从前的我有什么地
方不好,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其实,那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既然我已经失去记忆,
那么,从前不好的地方也就等于不存在了。你想不起来的事情,就等于不存在了…
…对从前的我来说,”他又转过身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也许这样更好。”
“换句话说,你只是想找出一些线索,但你并不想要明确的证据。你是这个意
思吗?”
“我想找到一个明确的方向,不管是哪个方向。这样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往下
走,什么时候应该躲开。”
“‘你’就知道?为什么不是‘我们’?”
“那必须等我找到方向后才能决定,不是吗?”
“我们一起去找方向。”她说。
“不要那么冲动。现在还不知道我会查出什么结果,那不见得是你能够接受的。
我说真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能够接受你。我也是说真的。”她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
“好了,现在安大略省还不到下午五点,彼得还在办公室,我可以联络上他。我可
以让他调查踏脚石公司……还有,我要问他在大使馆里有没有认识的人,必要时可
以帮上我们。”
“你是说你要告诉彼得你人在巴黎?”
“就算我不说,总机接线生也会告诉他。但他没有办法追踪到我们住的这家旅
馆。你放心吧,我会让他以为我来巴黎是为了办私事,或甚至临时起意。我会和他
说,我要在巴黎住上几天,因为我有个亲戚住在里昂,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叫我去
陪他。彼得不会起疑心的。”
“他会不会认识这里的大使馆人员?”
“彼得想尽办法到处跟人攀关系,他觉得这个很重要。这是他的特点,必要的
时候很管用,但是很讨人厌。”
“照你的意思,这里就会有他认识的人,”杰森一边说一边穿起大衣,“等你
打完电话,我们就去吃晚饭。我想我们两个都需要喝一杯。”
“等一下我们到马德莱娜街那家银行前逛一逛,我想看个东西。”
“晚上有什么东西好看的?”
“一个电话亭。希望这附近就有。”
果然有。就在旅馆门口马路的斜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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