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机密卡片,”玛莉说。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蒙巴纳斯美轮美奂的高
楼大厦,反射着耀眼的午后阳光,“所以,这就是他们的机制。”
“你听了会吓一跳,我知道那个机密卡片从哪来,”杰森拿起梳妆台上的酒瓶,
倒了杯酒,拿到床边坐下来,看着玛莉,“你想听吗?”
“我根本不需要听你说,”她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我很清楚
那个机密卡片是哪来的,也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总之,我实在很震惊。”
“为什么?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错,结果不出我所料,但那种运作方式却是我没想到的。机密卡片是一种
古老的违法行为。整个欧洲几乎都禁止私人银行使用这种东西,而美国、加拿大和
英国法律也明文规定禁止使用。”
杰森忽然想起达马库尔的话,于是就照样给玛莉重复了一次。“‘那是很有权
势的高层下达的命令’,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没错,”玛莉转头看着他,“你还不懂吗?我知道你的账户被别人做
了记号。我猜有人被收买,通风报信。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搞银行的人本来就不
是什么圣人。只不过这次有点不同。苏黎世设立的那个账户,从一开始就被附加了
机密卡片作为动用账户的附带条件。你自己可能也知道。”
“踏脚石七一。”杰森说。
“没错。银行的老板必须配合踏脚石公司的行动。由于你可以自由动用账户,
你很可能知道银行的做法。”
“可是,有人被收买了。柯尼希。他掉换了电话号码。”
“我向你担保,他一定拿了不少钱。根据瑞士的法律,他可能得坐上十年的牢。”
“十年?那个罪真重。”
“瑞士的法律本来就很严苛。他一定拿了不少钱,才肯干这种事。”
“卡洛斯,”杰森说,“卡洛斯……为什么?我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我
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一直反复念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没完
没了!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一种……我也说不
上来。什么都没有。”
“不过你好像还是想到了什么,不是吗?”玛莉身体往前坐,“究竟是什么,
杰森?你想到了什么?”
“我没在想……我不知道。”
“那你是感觉到什么了,有某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恐惧吧……愤怒,焦虑。我不知道!”
“专心一点!”
“去你的!你以为我不专心吗?你以为我没有吗?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杰森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对自己突然大发脾气而不安,“对不起。”
“没关系。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你这些感觉是种暗示,一种你必须追查的
线索——我们必须一起追查。你那位黑港岛上的医生朋友说得对,你的脑海里会自
然而然浮现某些东西,然后你就联想到其他的事情。你以前对我说过,你看到过一
包纸板火柴,一个人的脸,或是车站外观。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也都看到了……好
了,现在你想到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你已经逃避了将近一个星期。过去那五个多月
里发生了哪些事情,你都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卡
洛斯。你应该告诉我的,可是你却没有。那个名字对你确实具有某种意义,难道你
看不出来吗?那个名字正在唤醒你的记忆,你失去的记忆快要浮出来了。”
“我知道。”杰森又喝了一口酒。
“亲爱的,圣- 日尔曼那边有家很有名的书店,书店的老板有种怪癖,专门收
藏杂志。有一整层楼专门用来存放过期杂志,有成千上万本。他甚至根据主题分类,
像图书馆一样编目。我想去他那边看看目录,能不能找到卡洛斯的资料。你想一起
去吗?”
杰森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那不是伤口的痛,而是恐惧。她看得到他的恐惧,
心里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恐惧,却不懂是怎么回事。“索邦大
学的图书馆里有些旧报纸,”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其中有份报纸,我看了以后,
仔细想了一下,让我兴奋得好像飞到了天堂。”
“你发现了一个漏洞。那太重要了。”
“但我们现在并不是要去找漏洞,对不对?”
“没错。我们要去找真相。亲爱的,别怕。我一点都不怕。”
杰森站起来,“好吧。我会安排时间去圣- 日尔曼的。对了,你去打电话给大
使馆那个人吧。”杰森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餐巾纸。先前在
马德莱娜街的银行门口,那几个追杀他的人开着一辆车赶去机场。后来他把那辆车
的车牌号码也写在那张餐巾纸上,“这个电话号码是达马库尔给我的,上面还有那
辆车的车牌号码。看看你能查到什么东西。”
“好的,”玛莉接过那张餐巾纸,走到电话边。电话旁有本小小的活页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在这里。那个人的名字叫丹尼斯- 科伯里尔。彼得说他
今天中午之前会给他打电话,巴黎时间。他说那个人绝对靠得住,消息很灵通。大
使馆的专员都这样。”
“彼得认识他,对不对?他可不是平常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们是多伦多大学的同学。我可以在这里给他打电话吗?”
“没问题。但不要告诉他你在哪里。”
“我会把我对彼得说的话同样再跟他说一遍,”说着,玛莉拿起话筒,“我会
告诉他,我要换到另一家饭店,不过还不确定是哪一家。”她先接通外线,然后拨
了加拿大使馆的电话号码。大使馆在蒙田大道。差不多十五秒后,那位大使馆专员
丹尼斯- 科伯里尔接起了电话。他们开始聊了起来。
玛莉一张口就开门见山谈到了正题,“我猜彼得已经告诉你了,我需要你帮个
忙。”
“还不止这样,”科伯里尔回答说,“他还告诉我,你在苏黎世。我实在没把
握是否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不过,我大概明白了。看起来,这阵子全球整体经济活
动暗潮汹涌,大家都尔虞我诈的。”
“确实不太寻常。麻烦的是没人愿意承认谁在对付谁。我的问题就在这里。”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我这里有个车牌号码和一个电话号码,都是巴黎的。那个电话号码没有登记,
而我又不太方便打。”
“把那两个号码给我。”于是她就把那两个号码念给他听。“从海到海,”科
伯里尔忽然念出加拿大的国家格言,“我们有几位特殊职务的朋友,经常交换情报,
通常是禁毒方面的,不过,范围是可以调整的。对了,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中饭?
我会尽量想办法查到你要的资料,然后带给你。”
“我也很期待和你一起吃个饭,可是明天不太方便。明天我会去找个老朋友。
下次吧。”
“彼得说,如果我不坚持请你吃饭的话,我就是个白痴。他说你是位非常迷人
的女士。”
“他真是个好人,你也是。明天下午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我会尽快去查你要的资料。”
“那就明天再聊了,谢谢你。”玛莉挂断电话,低头看看手表,“再过三个小
时我就该给彼得打电话了,记得要提醒我。”
“你真的认为他那么快就能查到结果?”
“他已经在查了!昨天晚上他就打电话去华盛顿了。就像科伯里尔刚说的,我
们经常交换情报。我跟他打听东,他跟我打听西,我给他一个我们的人名,他也给
我一个他们的人名。”
“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在出卖自己人。”
“正好相反。我们处理的是钱的问题,不是导弹。非法资金在全球到处流窜,
在法律边缘游走,影响到多数人的整体利益。如果不靠这样交换情报,阿拉伯国家
弄不好就会买下诺斯罗普- 格鲁门公司NorthropGrumman ,全球第三大防务商,也
是最大的雷达与军舰制造商。在防务电子、导弹防御等领域,是美国国防部重要的
承包商。,到时候,那就会变成导弹问题了……等到导弹发射升空,一切就太晚了。”
“好吧,撤销我的反对。”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达马库尔推荐的那位法官,研究一下要领多少钱出来。”
“全部。”
“全部?”
“没错。如果你是踏脚石公司的老板,当你发现公司的账户里少了四百万瑞士
法郎,你会怎么做?”
“我懂了!”
“达马库尔建议我用连号现金支票,支票上不注明收款人。”
“这是他说的?支票?”
“对。有什么不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这些支票号码会列在一份伪造名单的磁带上,被送到世界各地
的银行。你必须拿这些支票到银行去兑现,而银行会止付。”
“那他就是大赢家了,对吧?他两边通吃。我们该怎么办?”
“他说的话只有一半可以采纳,就是不注明收款人那一半。不过,我们不能拿
支票,要拿债券。各种不同面额的不记名债券。那种东西要转手就容易得多了。”
“你刚才提供的专业意见已经为你赚到一顿晚餐了。”说着,杰森伸出手轻摸
她的脸。
“我只想保护属于我的东西,伯恩先生,”她一边说,一边握住他抚摸自己脸
颊的手,“我们先去吃晚饭,然后再给彼得打电话……最后去圣- 日尔曼的书店。”
“圣- 日尔曼的书店。”杰森重复了一次她的话,突然胸口又感到一阵刺痛。
到底怎么回事?他究竟在怕什么?
他们在拉斯帕依大道的餐厅吃了晚饭,从餐厅出来,走到沃吉亚街的电信中心。
中心四周的墙边有一整排玻璃电话亭,大厅中央还有个巨大的环形柜台,柜台里的
服务人员正忙着填写纸片,安排顾客使用电话亭的编号和顺序。
“今天用电话的人不多,小姐,”那个服务人员对玛莉说,“再过几分钟应该
就可以打了。十二号。麻烦您。”
“谢谢你,十二号电话亭吗?”
“是的,小姐。就在那边。”
杰森搀着她的手臂,带她穿越拥挤的大厅,走到电话亭边。“我知道大家为什
么都会到这里来打电话了,”他说,“在这里打快多了,不像在饭店里要等那么久,
至少能快十倍。”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们才刚走到电话亭,正准备点烟,就听到电话亭里响起两声短暂的铃声。玛
莉打开门走进去,手上拿着活页笔记本和铅笔。她拿起话筒。
大约一分钟后,杰森看到玛莉的模样时吓了一大跳。她瞪大眼睛看着墙壁,整
张脸忽然血色全失,一片惨白。她开始对着电话大喊,手提包掉到地上,里面的东
西翻了出来,在电话亭里撒了满地。笔记本掉到台架上,而她的手抓得太用力,把
铅笔都折断了。他冲进去时,她整个人已经快瘫软在地了。
“丽莎,我是玛莉- 圣雅各,我在巴黎。彼得在等我的电话。”
“玛莉?噢,老天……”秘书越说越小声,玛莉听见电话里有一大堆人讲话,
而且还很激动。不过,话筒好像被手遮住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接着,她听到一
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话筒似乎被另外一个人拿了过去。
“玛莉,我是艾伦,”说话的人是她所在部门的第一主任助理,“我们都在彼
得的办公室里。”
“艾伦,出了什么事?我赶时间,帮个忙,我可以和彼得说话吗?”
有好一会儿,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我不想让你受到太大打击,但我实在不
知该怎么说。玛莉,彼得死了。”
“他……你说什么?”
“几分钟前警察打来电话。他们正赶过来。”
“警察?出了什么事?噢,天哪!他死了?怎么回事?”
“我们还在拼凑一些线索,想办法弄清楚。我们在清查他的电话记录,可是不
能碰他桌上的任何东西。”
“他的办公桌……?”
“笔记、备忘录,或是这一类的东西。”
“艾伦!告诉我,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就是这样,我们还不知道。他没说他正在做什么。我们只知道今天早上他接
到两个美国打来的电话,一个是华盛顿,另一个是纽约。大约中午的时候,他和丽
莎说他要去机场见个人,那个人正在飞机上。他没说是谁……大约一个小时前,警
察在一个货运通道发现了他。太可怕了,他被人枪杀了。射中喉咙……玛莉?玛莉?”
那个眼窝深陷、满脸白胡碴的老人一跛一跛地走进告解室。他猛眨眼睛,努力
想让自己看清楚。隔着并不太透光的布帘,他模模糊糊看到那个穿着僧袍、戴着兜
帽的黑影。这个联络人已经八十多岁,视力也快不行了。但他的头脑还很清楚,这
才是最重要的。
“主的天使。”他说。
“主的天使,我的孩子,”戴着兜帽的黑影低声说,“日子过得还好吗?”
“倒是过得还可以。”
“那就好……苏黎世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找到吉桑河边的那个人了。他受伤了,他们透过一个和道上很熟的
医生找到他的。他们严刑拷问,他才招了供。他说他想强暴那个女人,结果肯恩跑
回来救她。就是肯恩把他打伤的。”
“所以说,那是肯恩和那个女人安排好的陷阱。”
“吉桑河那个人并不这么认为。有两个人在洛文大道发现她,把她带上车。其
中一个就是他。”
“他是个笨蛋。就是他杀了那个守夜员吗?”
“他承认是他干的,但他不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说是为了脱身,才不得不
杀了他。”
“其实他不需要辩解,这可能是他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他的枪还在吗?”
“在你的手下那。”
“很好。我们有个人在苏黎世警方当厅长。一定要把那把枪交给他。肯恩行踪
飘忽,很难抓到,不过对付那个女人就没那么难了。她在渥太华有同事,她一定会
和他们联络的。只要逮住她,肯恩就跑不掉了。你准备好铅笔了吗?”
“准备好了,卡洛斯。”
密闭的玻璃电话亭空间十分狭小,窄窄的墙板上架着小板凳。杰森搂住玛莉,
动作轻柔地把她扶坐在板凳上。她浑身发抖,呼吸哽咽,喘不过气,眼神呆滞。后
来,她抬头看着他,眼神不再那么涣散了。
“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彼得!老天,我闯了什么祸?”
“不是你的错!如果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能怪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杰森,我好怕。他人远在半个地球外……可是,他们竟然杀了他!”
“你认为是踏脚石公司吗?”
“还会有谁?他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华盛顿……一个是纽约。他到机场去见
一个人,结果却被杀了。”
“他是怎么死的?”
“噢,我的天……”玛莉的眼中噙满泪水,“他被枪杀的。打在喉咙上。”她
嗫嚅地说着。
杰森突然感到一阵闷痛,不知是哪里,但就是痛,让他喘不过气来。“卡洛斯。”
他不自觉地说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什么?”玛莉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卡洛斯,”他很小声地又说了一次,“一枪打中喉咙。卡洛斯。”
“你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扶住她的手臂,“我们出去吧。你还好吗?你还能走路吗?”
她点点头,闭了下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可以。”
“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我们两个人都需要喝一杯了。然后我们就去找。”
“找什么?”
“圣- 日尔曼那家书店。”
他们在目录里卡洛斯的那个条目下找到三本旧杂志。一本是四年前的国际版《
时代周刊》,另外两本是巴黎的《环球》。他们并没有在店里看杂志,而是把三本
都买了下来,坐出租车回蒙巴纳斯的饭店。进了饭店之后,他们开始读那些杂志。
玛莉坐在床上,杰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过了几分钟,玛莉忽然开口了。
“这里有。”她说话时,声音和脸上的表情都流露着恐惧。
“念给我听听。”
“‘据说卡洛斯和他那一小群战士喜欢一种非常残暴的惩罚手法。他们开枪射
击被害人的喉咙,通常,这会导致被害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这种刑罚通常专门对
付泄密者和违反忠诚信条的叛徒,或是那些不愿吐露情报的人。’……”念到这里,
玛莉停下来,再也念不下去了。她往后一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不愿说,
所以他们就杀了他。噢,老天……”
“他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呢?”杰森说。
“可是你知道!”玛莉忽然又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会开枪
打别人的喉咙!你刚才说过!”
“我是说过。我知道。可是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样。”
“你怎么会知道?”
“但愿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可以帮我倒杯酒吗?”
“当然,”杰森站起来,走到梳妆台边。他倒了两小杯威士忌,回头看看她,
“你要他们送点冰块上来吗?埃尔韦已经值班了,他很快就会送上来。”
“不用了。我恐怕等不及了,”她把杂志摔到床上,转身看着他。似乎还带着
一点疑虑,“我快要发疯了!”
“我也差不多了。”
“我很愿意相信你,而且我真的相信你。可是我……我……”
“可是你心里还是有点怀疑,”杰森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就像我怀疑自己一
样,”他把酒杯递给她,“你叫我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是不是卡洛斯的手
下?我是不是泄密者?或者,是不是叛徒?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知道执行
死刑的方法?”
“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也常常对自己说这句话,‘别再胡思乱想了!’别再想了。有时候,我会
试着回想,但顺着那个思绪回想到某个程度后就只能停下来。不能再想下去了,不
能想得太深。找出一个漏洞就会引出十个问题,而十个问题都和那个漏洞有着密切
的关联。那种感觉就像喝到烂醉,睡了一大觉醒来之后,却搞不清楚跟谁打过架,
跟谁睡在一起,或是……真该死……杀了什么人一样。”
“不会的!……”玛莉费力地挤出声音,“你就是你,不要让那个你离开我。”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让那个我离开自己,”杰森走回椅子边坐下,转头看着
窗外,“刚才你从这杂志里看到……看到一种执行死刑的方法。而我看到的是别的
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就好像我认识霍华德- 利兰一样。我甚至不需要看杂志就
已经知道了。”
“你看到什么?”
杰森伸出手把那本四年前的《时代周刊》拿起来。杂志正好翻在那一页。上面
有张素描,画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线条粗略,画得也并不明确,仿佛是根据
别人模糊的描述画下来的。他拿起那本杂志,要递给她。
“你看看,”他说,“这标题下面,从左边开始。标题叫‘传奇人物,还是杀
人狂魔’。你看完之后,我想和你玩个游戏。”
“游戏?”
“对。这篇文章我只看了最前的两段。这点你一定要相信。”
“好吧。”玛莉看着他,一脸茫然。她把杂志放平,就着灯光开始读。
传奇人物,还是杀人狂魔
过去十多年来,“卡洛斯”这个名字在全球各大城市的黑街陋巷里暗中流传。
这些截然不同的城市风貌各异,例如巴黎、德黑兰、贝鲁特、伦敦、开罗,还有阿
姆斯特丹等等。有人说他是“绝对的恐怖分子”,因为,以他为名所展开的各种暗
杀谋害行动,纯粹只是为杀人而杀人,没有明确的政治信念。然而,有确切的证据
显示,他为某些极端分子外围组织执行暗杀行动,并收取报酬,例如巴勒斯坦解放
组织和巴德尔- 迈因霍夫帮。他一方面为这两个组织训练杀手,一方面却又从他们
身上榨取暴利。他对这些恐怖组织的成员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而这些组织本身
也存在着内部矛盾,正因为这两个因素,“卡洛斯”这个名字开始慢慢浮上水面。
怀恨在心的恐怖分子背叛组织投向他的阵营,提供情报。
他的辉煌成就创造出无数的传奇故事,而这些故事营造出一幅图像。他的世界
充斥着暴力和阴谋,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有尔虞我诈的阴谋,豪华名车疾速奔驰,
身边美女川流不息。诸多事实交织出一个繁复多面的形象,他既像老谋深算的经济
学大师亚当- 斯密AdamSmith ,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
有《富国论》。,也像伊安- 弗莱明IanFleming,英国作家,007 系列的原著者。
笔下的詹姆斯- 邦德。即使到头来“卡洛斯”终究还是一个凡人,但是把所有的事
实归纳起来,他根本就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怕人物。浪漫的传奇人物化身为噬血
的杀人狂魔,他对职业杀手的行业生态了如指掌,熟知他们的行情、成本、分布地
点和派系关系,并且应用对市场分析的精湛知识为全球各地的暗杀行动穿针引线。
这是个高度复杂的行业,而“卡洛斯”正是这一行业的精算大师。
要描述这个人,必须从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开始,而这个名字就像他所从事的
行业一样怪异。伊里奇- 拉米雷斯- 桑切斯。据说他住在委内瑞拉,父亲是位信奉
马克思主义的律师,长期资助共产党组织,但并不是党内的重要人士(父亲帮他取
伊里奇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苏联建国领袖——弗拉基米尔- 伊里奇- 列宁。这个
小男孩从小被父亲送到俄国念书,他的主要的教育都是在俄国完成的,包括在诺夫
哥罗德的苏联军事基地接受间谍训练。在他人生历程的整体描述中,那段时期就像
一团谜,充斥着各种传言和臆测。据说,克里姆林宫有一两个委员会专门长期观察
外国学生,判断有没有机会加以吸收,以便日后进行渗透工作。他们长期观察伊里
奇- 桑切斯之后,决定彻底放弃这个年轻人。他们发现,他是个偏执狂,深信精准
的暗杀行动和炸弹攻击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惟一答案。委员会建议把这个年轻人送回
委内瑞拉,并且断绝苏维埃政府和他们家族的一切关系。桑切斯遭到莫斯科当局的
排斥,却又对西方社会深恶痛绝,于是,他开始动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
那个世界里,他是至高无上的领导人。他成为一个超越政治领域的杀手,他可以和
形形色色的政治组织、思想团体合作,执行暗杀任务。对他而言,还有比这更适合
他的角色吗?
到这个阶段,他的整体面貌已经逐渐拼凑成形了。他精通各种语言,除了母语
西班牙语之外,还有俄语、法语和英语。对桑切斯来说,他在苏联所受的训练就像
一座跳板,使得他的杀人技艺更加炉火纯青。被莫斯科当局驱逐出境后,他曾专心
进行了好几个月的研究,据说,督导他做研究的,就是古巴社会主义革命领袖,人
称“红色罗宾汉”的切- 格瓦拉。他精通科学,擅长操作各种类型的武器和炸药。
他可以蒙着眼睛拆解组合全世界各种厂牌类型的枪。任何一种炸药只要拿来闻一闻
摸一摸,他就能分析出炸药的成分,并想出十几种引爆的方法。他已经蓄势待发。
他选择巴黎作为指挥中心,并且放出消息,昭告全世界,在巴黎,有个人可以承接
别人不敢碰的各种暗杀任务。
然而,他的生平依然是一团谜,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出生日期资料,也没有
人知道他究竟执行了多少暗杀行动。“卡洛斯”究竟几岁呢?有多少谋杀案件和他
有关?尽管其他人宣称为某些案件负责,但那些至今还是个谜。加拉加斯当地的记
者在全国各地进行地毯式搜索,却始终找不到伊里奇- 拉米雷斯- 桑切斯的出生证
明。委内瑞拉全国有十几万人姓桑切斯,有好几百人叫拉米雷斯- 桑切斯,然而却
找不到半个人名叫伊里奇- 拉米雷斯- 桑切斯。难道伊里奇这名字是后来才加上去
的吗?或者,那些出生资料早就被他湮灭,再度证明了“卡洛斯”心思细密滴水不
漏?据一般推测,这位杀手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只不过,没有人能
够确定。
达拉斯的圆丘草坪
但有件事毫无争议。这位杀手从最初的几次暗杀任务中获得了为数可观的利润,
并用这些钱建构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效率之高,就连通用汽车公司的营运分析师
都艳羡不已。它把资本主义的效率发挥到极致,成员的恐惧心理创造出等量的忠诚,
而报酬的高低也和任务执行的成果成正比。背叛会导致立即的后果——死亡。但另
一方面,成功执行任务也会得到立即的回报——丰厚的奖金和数额庞大的津贴。整
个组织的各个层面似乎都有一批精挑细选的主管。但这个有充分根据的传闻会让人
立刻联想到一个问题:最开始的资金是哪来的?哪些人是他最初的牺牲品?
最常引发众人揣测的是十三年前发生在美国达拉斯的一个案子。长久以来,美
国总统肯尼迪遇刺引发了无数争议。当时,距离车队三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片圆丘
状的草坪,草坪后面冒出了一阵烟。然而,针对这一点,始终没人能给出令人满意
的解释。有一台摄影机拍到了那阵烟,有两辆警用摩托车上的无线电接收到奇怪的
声音,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弹壳或是脚印。当时,圆丘草坪所有相关的情报都被
认定和本案毫无关联,所以联邦调查局在达拉斯调查时,都剔除了这些情报,并没
有把它们纳入华伦委员会的调查报告。这些情报提供自一个旁观的路人,名叫K
M 赖特,住在北达拉斯。他在接受审讯时,提出了以下的证词:
“才怪,当时惟一一个站在附近的兔崽子是‘破麻布比利’,而且那个老家伙
距离那地方至少有好几百米远。”
他提到的“比利”是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经常在观光客常去的地方闲晃。而
“破麻布”的意思是,他喜欢用破破烂烂的麻布把自己的鞋子包起来,以博取游客
的同情。根据本刊记者的追踪,赖特的证词从未向社会大众公开。
然而,六个星期前,有位黎巴嫩恐怖分子遭到逮捕。特拉维夫当局对他进行严
密审讯时,突破了他的心防。他辩称自己事先被剔除了,并没有参与这项行动,而
且,他宣称自己手中握有关于杀手“卡洛斯”的珍贵情报。以色列情报局把审讯的
相关资料呈递给了华盛顿当局。本刊派驻华府记者已经取得了该资料的摘要内容。
证词:“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卡洛斯本人在达拉斯。他冒充古巴人,设计奥斯
华德,让他成为代罪羔羊。而他是后援人员。整个暗杀行动就是他策划的。”
询问:“你有什么证据?”
证词:“我亲耳听见他说的。当时他的位置就在那个大石块后面的圆丘草坪上,
他的步枪上加装了一个接弹壳的网子。”
询问:“我们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报告,为什么没有人看到他?”
证词:“有人可能看到了他,只不过没人察觉出什么异样。他打扮得像个老人,
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大衣,并且用帆布把鞋子包起来,以免留下脚印。”
一名恐怖分子所提供的情报显然不能作为证据,不过,我们也不能永远忽视这
样的情报。最重要的是,这些情报牵涉到一名头号杀手,一名全球知名的阴谋分子。
在国家陷入危机的重大时刻,这些证词铁一般地证明了杀手介入了这次行动。然而,
这些不为人知的证词从未向社会大众公开,也没有被深入调查。我们必须严正地面
对这个问题。达拉斯的悲剧牵涉到许多人,那些人后来都死了。“破麻布比利”的
命运也和那些人一样。几天后,比利被人发现过量吸毒死亡。众所周知,这个老人
长期酗酒,而且喝的都是廉价的劣酒,但从来没人听说过他吸毒。他根本就买不起
毒品。
“卡洛斯”是否就是圆丘草坪上的那个神秘杀手?多么轰轰烈烈的杀手生涯起
点啊!如果达拉斯的行动真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么,究竟有几百万美金流入了他的
口袋?这些钱当然足以让他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体系,吸收无数情报贩子和杀手,仿
佛一个庞大的企业体系一样。
这个传奇人物已不再只是传说,而是个活生生的存在。卡洛斯的血肉之躯,是
一个由无数人的鲜血塑造出来的杀人狂魔。
玛莉把杂志放下,“你说要玩什么游戏?”
“你看完了吗?”杰森本来看着窗外,这时候转过头,看着她。
“看完了。”
“我猜,关于这个事件,各种千奇百怪的说法都有。一大堆理论、推测,甚至
还有人画等号。”
“画等号?”
“如果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在另一个地方造成影响,这两者之间就会
产生某种关系。”
“你的意思是有关联。”玛莉说。
“也可以说是关联。那些事情都有关联的,不是吗?”
“在某个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不过,那篇报道根本谈不上正式报告,有很多地
方纯属臆测、传言,还有二手情报。”
“不过也有事实证据。”
“那是资料。”
“好吧,你要说那是资料也可以。”
“你要玩什么游戏?”玛莉又问了一次。
“这个游戏的名称很简单,叫作‘追捕’。”
“要追捕谁呢?”
“我,”杰森坐着,身体往前倾,“我要你问我一些问题。从那篇报道里面随
便找,找任何东西来问我。一句话、一个城市、一个传言,或者片段的……资料。
什么都可以。你听听我的答案对不对。我的直觉反应。”
“亲爱的,那样并不能证明……”
“你就问吧!”杰森的口气很坚定。
“好吧,”玛莉拿起那本《时代周刊》杂志,“贝鲁特。”她说。
“大使馆,”他回答,“里面有个专员是中情局联络站的主管。他在街上遭到
枪杀。三十万美金。”
玛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一段我还记得。”
“我没有看到!”杰森打断她的话,“继续问。”
她回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头看杂志,“巴德尔- 迈因霍夫帮。”
“斯图加特,雷根斯堡,慕尼黑,两件谋杀,一件绑架。巴德尔委托。费用从
……”杰森突然停下来,然后很惊讶地低声说,“美国来的。底特律……华盛顿,
特拉华Delaware,美国州名……”
“杰森,什么是……”
“拜托,继续问。”
“一个名字,桑切斯。”
“全名是伊里奇- 拉米雷斯- 桑切斯,”他回答说,“他就是……卡洛斯。”
“他为什么叫伊里奇?”
杰森顿了一下,眼睛茫然地转了几下,“我不知道。”
“那是一个俄国名字,不是西班牙名字。他妈妈是俄国人吗?”
“不是……是。是他妈妈。一定是她妈妈……我猜的。我不太确定。”
“诺夫哥罗德。”
“间谍训练军事基地。通讯。密码。频率转换。桑切斯是个中高手。”
“杰森,那些东西一定是你在杂志里看到的。”
“我根本就没有看!帮个忙,继续问。”
玛莉又跳回到文章的最前面,“德黑兰。”
“八件暗杀。分别委托——霍梅尼Khomeini,伊朗什叶派领袖。和巴勒斯坦解
放组织。费用,两百万。来源:西南苏维埃部门。”
“巴黎。”玛莉立刻接下去说。
“所有的合约都通过巴黎处理。”
“什么合约?”
“合约……杀人。”
“谁要杀人?谁的合约?”
“桑切斯的……卡洛斯。”
“卡洛斯?那么那些合约就是卡洛斯的,要杀人的是他。和你没有关系。”
“那是卡洛斯的合约,”杰森说,仿佛有点精神恍惚,“和我……没有关系。”
他重复着玛莉的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杰森,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不对!不是这样!”杰森突然大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站在那瞪着她,
“我们的合约。”他很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本能反应!自然反应!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到巴黎来!”他飞快地
转身走到窗边,猛然抓住窗框。“这就是玩这个游戏的目的,”他继续说,“别忘
了,我们不是在找漏洞,我们是在找真相。也许我们已经找到真相了,也许这个游
戏已经让真相显示出来了。”
“这种测试不算数!这只是一种严格的随机回想测试。《时代周刊》这样的杂
志会刊登文章,一定是从全世界半数以上的报纸汇整起来的。这些东西你很可能在
别的报纸上看过。”
“事实证据在于这些东西我都记住了。”
“但你并没有完全记得。比如说,你就不知道伊里奇这个名字从哪来。你不知
道卡洛斯的爸爸是委内瑞拉的律师,信仰共产主义。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信息。此
外,你完全没有提到古巴人。要是你提到的话,那就会牵扯到这篇报道里最令人震
惊的臆测,可是你半个字也没提到!”
“你在说什么?”
“达拉斯,”她说,“一九六三年十一月。”
“肯尼迪。”杰森回答。
“就这样吗?肯尼迪?”
“肯尼迪就是那个时候被杀的。”杰森慢慢站起来。
“没错,可那不是我想问你的。”
“我知道,”杰森说,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平平淡淡,仿佛他是在真空的空间
里说话,“一座圆丘草坪……破麻布比利。”
“你一定看过这篇文章!”
“我没有。”
“那你从前一定听别人说过,或是以前看过!”
“有可能,但重点不在那里,不是吗?”
“别再胡思乱想了,杰森!”
“又是这句话。真希望我有办法。”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你就是卡洛斯吗?”
“老天,当然不是。卡洛斯想杀我,而且我不会说俄语,这个我很清楚。”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我一开始告诉你的,这个游戏。这个游戏叫做‘追捕手下’。”
“手下?”
“没错。一个背叛卡洛斯的手下。这是惟一的解释。这也是惟一的原因,为什
么我知道那些事情,而且,我牵涉到所有的那些事情。”
“你为什么说背叛?”
“因为他真的想杀我。他非杀我不可,因为他认为我知道太多他的事情了。”
玛莉本来一直盘坐在床上,这时候她忽然把腿移到床边,踩在地板上,两手撑
在身旁,“你说的是背叛的后果,那么,原因呢?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就真
的做过那些事,你会变成……变成……”她忽然停下来。
“我已经想得很彻底了,也许现在要为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已经有点晚了。”
杰森说。他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她似乎已经明白这篇报道背后所隐含的意义,
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可以替自己找出很多理由,只不过都是些陈腔滥调。比
如说,一群强盗窝里反……或者,一群杀手……”
“这些都讲不通!”玛莉哭喊着,“根本没有半点证据!”
“有一箩筐的证据,你应该心里有数。我很可能收了目标对象的钱,临阵倒戈,
要不然就是从买家所付的酬劳里偷了一大笔钱。这两种可能性都足以解释苏黎世的
那个账户。”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床头的墙壁。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在看,
只是心中无限感慨。“这也足以解释我为什么知道霍华德- 利兰,知道马赛、贝鲁
特、斯图加特……慕尼黑。知道所有的一切。我所遗忘的一切事实证据已经快要浮
现出来了。其中有一件最重要的,为什么我一直避免提到他的名字?为什么我从来
没有和你提过他?因为我害怕。因为我怕他。”
他们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除了恐惧,还有更多的含意。玛莉点点头。“我
知道你相信这种推论,”她说,“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希望那是真的。可是,我
并不觉得是这样。你宁愿相信测试的结果,因为那可以证明你刚才说的,你是个杀
手。你终于有了个答案……一个身份。也许那并不是你想要的身份,不过,天知道,
有个身份总比你现在这样好。现在的你,每天就像在迷宫里蒙着眼睛漫无目的地游
荡。所以我想你现在大概觉得只要有个身份就好,是什么都没关系,”她顿了顿,
“我刚才说我也希望你的推论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
“亲爱的,矛盾就在这里。你所说的那个等号,两头所有的数字或象征并不相
等。如果你真是你自己口中所说的杀手,而且很怕卡洛斯——天知道,有谁不怕他
呢——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巴黎绝对不会是你急着想来的地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早就应该在别的地方了。那是你自己说的。你会跑得远远的,你会拿着苏黎
世账户里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你并没有这样做,相反,你偏向虎山行,直闯
卡洛斯的龙潭虎穴。害怕的人不会做这种事,同样,有罪恶感的人也不会。”
“没有别的原因。我到巴黎来是为了找出真相,就这么简单。”
“那我们就赶快跑。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拿到钱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
挡你——能够阻挡我们了。那也很简单,不是吗?”玛莉凝视着他。
杰森看着她,然后又把头转开。他走到梳妆台边,倒了一杯酒。“还要考虑到
踏脚石这家公司。”他用辩解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除了卡洛斯之外还有别的原因?这才是真正的等号,等号两边才会真
正相等。卡洛斯再加上踏脚石。有一个我曾深爱过的男人被踏脚石公司杀了。这样
一来,我们就更有理由赶快跑,赶快逃命了。”
“我认为那是因为你想把杀他的那些人揪出来,”杰森说,“你想找他们报仇。”
“我确实想。很想。不过,自然会有别人去找他们的。对我来说,事有轻重缓
急,报仇绝不是我优先考虑的事。我优先考虑的是我们两个。你和我。或者,那只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对你的感情。”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紧紧抓住手上的酒杯,凝视着她,“我爱你。”他
温柔地说。
“那我们就逃吧!”她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提高声调,朝他跨近了一步,“我们
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彻底忘掉,然后尽快逃走,逃得越远越好!我们走吧!”
“我……我,”杰森支支吾吾地说。他脑海中仿佛又弥漫起一团雾,令他不安,
令他愤怒,“还有……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们相爱,我们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彼此!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变成任何身份!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们,不是吗?”
杰森感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口干舌燥。“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们。”他
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我得想一想。”
“你还有什么好想的?”玛莉开始逼他,又朝他跨近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正眼
看她。“最重要的是只剩下我和你了,不是吗?”
“只有我和你,”他轻轻重复她说过的话,脑海中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令他
窒息,“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要想一下。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查清楚,我必须
找出更多的真相。”
“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
“那……反正就是很重要。”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不,我不太清楚。现在不要问我。”
“如果现在不弄清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问你?要等到什
么时候你才能够抛开这一切?或者说,你抛得开吗?”
“够了!”他突然大吼起来,把玻璃杯重重地摔在木制托盘上,“我不能就这
样跑掉!我不要!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我一定要查清楚!”
玛莉快步冲到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上,然后抚摸他的脸,帮他擦掉汗水,
“你终于说出来了。亲爱的,你听到了吗?你不能跑,是因为你距离真相越近,你
就越感到不安。可是,如果你真的跑了,情况反而会更糟。你根本就不知道以后要
怎么活下去,你会活在一场噩梦里,噩梦会缠着你不放。我懂。”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凝视着她,“你真的懂?”
“我当然懂。可是你必须亲口说出来,我不能替你说,”她紧靠着他,手搭在
他的胸膛上,“我不得不逼你说……有趣的是,可以逃的人是我。我大可带你搭今
晚的飞机,跑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从此消失,永远不再回头。从此以后,我们可
以快快乐乐的在一起,那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你不能跑。无论真相
是什么,如果你没有在巴黎解开那个谜,那个谜会慢慢吞噬你,总有一天,你会受
不了的。亲爱的,很疯狂吧?很讽刺吧?我不在乎知不知道真相,可是你却无法忍
受。”
“你说你可以就此消失?”杰森问,“那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工作怎么办?
你身边所有的人怎么办?”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傻瓜,”她回答得很快,“我会想办法找个合
理的藉口。我倒不觉得那很麻烦。我会向我们部门请长假,说我要去接受治疗,或
是其他个人因素,感情受到创伤,压力太大而崩溃。我随时可以回去,他们会懂的。”
“彼得?”
“没错。”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曾经很亲近,但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在我
看来,现在的关系对我们两个来说反而更重要。彼得就像个有很多缺点的哥哥。尽
管他有很多缺点,但你还是会接受他。因为他有颗高贵正直的心。”
“我很遗憾,真的很遗憾。”
她抬头看着他,“你也同样高贵正直。假如你做的是我那种工作,高贵正直的
品格就很重要。你知道吗,杰森?真正操控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那些软弱温驯的
人,而是那些腐败的人。而且我有种感觉,贪污腐败和杀戮只有一线之隔。”
“你说的是踏脚石七一公司?”
“没错。其实你也说对了,我确实想把他们揪出来。他们做出那种事,我要让
他们付出代价……至于你,你也无法不顾一切地跑掉。”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脸,她的头发,然后紧紧拥着她。“我应该把你赶走,”他
说,“我应该叫你离我远一点。偏偏我做不到,虽然明知道我应该这样做。”
“就算你真的赶我走也没用。亲爱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那位律师的办公室在小教堂大道,书墙环绕的会议室倒更像舞台,而不是办公
场所。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如同布景般井井有条。所有协商交易都在这间会议室里敲
定,而不是在合约上。至于那位律师呢,看起来很有威严,下巴留着一撮白色山羊
胡,鹰钩鼻上挂着一副银丝框的夹鼻眼镜。只不过,这副相貌还是掩盖不了他那种
靠旁门左道牟利的贪婪之气。他甚至坚持用那口很不纯熟的英语和他们交谈,这样
一来,日后要是有什么差错,他就可以辩称是他当时听错了。
玛莉主要负责跟律师谈,杰森旁听,偶尔问玛莉几句,一副全权委托的模样。
她简洁扼要地讲出重点,把现金支票改成无记名债券,而且必须能够兑换美金,面
额最高两万,最小五元。她交代律师告诉银行,序号不可连在一起,两个序号间至
少要有三位数的差距,每隔五批债券就要有一份国际担保凭证。她很清楚地讲出她
要的东西,完全不受律师的干扰。她想出来的方法非常复杂,绝大多数银行和经纪
人根本无力追查那些债券,而且,银行和经纪人也不会有额外的麻烦和花费。他们
绝对可以拿得到钱。
那位山羊胡律师有点不太高兴。他给安东尼- 达马库尔打了个电话,把所有事
情全部交代清楚。电话里,那位安东尼- 达马库尔似乎也不太高兴。就在律师快说
完时,玛莉忽然举起手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伯恩先生坚持,二十万法郎必须用现金支付。其中十
万法郎和债券放在一起,另外十万法郎由达马库尔先生保管。伯恩先生建议,达马
库尔先生保管的那十万法郎可以按照以下方式分配:七万五千法郎付给达马库尔先
生,两万五千法郎付给你。他很感谢两位的服务和建议,也很抱歉给两位增加了不
少麻烦。我想应该不需要再特别交代了,也不需要再做细目报表了吧?”
她的话才说完,律师满脸的不高兴立刻一扫而空,被逢迎谄媚的表情所取代。
那种逢迎谄媚的表情是法国人签订凡尔赛条约以来所罕见的。伯恩先生和他尊贵的
顾问提出了许多要求,虽然那些要求很不寻常,但完全可以理解。所有事情都完全
照他们的要求安排好了。
伯恩先生会把一个皮制公文包交给那位律师,给他用来装债券和钞票。下午两
点三十分时,会有位带枪的信差带着那个公文包从银行出发,在下午三点钟抵达新
桥与伯恩先生碰面。这位奇特的客户会手持一小片皮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那片皮
革就是从那个公文包上割下来的,贴回公文包上时,会与那个破洞完全吻合。除此
之外,伯恩先生还会说出一句暗语:“苏黎世的柯尼希先生问候您。”
所有事情都巨细靡遗地交代好了,只剩下一件还没说。伯恩先生的顾问开始清
清楚楚地向这位律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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