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到桑普的房间,屋子里只剩下辛蒂一个人了。我看见桑普老先生安详地躺在
昨天的那把椅子上,他的面前,有一盘饼干,和我们昨天下的那盘棋。眼前的一切,
都和昨天我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做下来聆听
这位智者的循循教诲了,再也看不到他微笑着用皇后换士兵了。想到这里,我忍不
住流下了泪水,这是我遭遇不幸以来第一次哭泣,那是因为这位谜一般的老人,对
我的影响和教导实在是太难忘了。与他倾谈的几个小时里,我学到大学四年都学不
到的东西。如果能早一点认识他,我相信我的世界观将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先生,谢谢你。
是辛蒂走过来与我说话,她的声音没有颤抖,脸上也看不出泪痕。
谢我什么?
桑普管家临走前,是您给了他一个开心的夜晚。我谢谢您。
我眯了下眼睛,又歪了歪头,犹豫了一下对她说:
辛蒂,我问个问题你别介意,我看你好像并不怎么伤心的样子啊。
因为他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遗憾,刘先生,答应我,不要辜负了他对您的信
任。
对我的信任?
等事情发生了,您就明白了。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嘴角已经无法保持镇定的状态了。不管怎么说,人死了,就算是
再安详,在没有遗憾,活下来的人也会伤心得吧。我怕她控制不住情绪,便尽力转
移话题:
肖本娜小姐呢,还有艾而菲管家。
肖本娜小姐去警场了,艾而菲先生刚一进来便晕倒了,现在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家用医生已经在照顾了。
夫人去了警场,是去报案桑普管家的事情吗?
不是,是去把泽多先生交给警场处理。
什么?泽多被送到警场了?
夫人说自己是个女人,这种事情还想交给警场处理比较好。
那,桑普管家的遗体呢?怎么安排?
等下会有警场的人在检查遗体。
桑普管家平时身体怎么样?
早年在南非工作,得了胃病。后来回古堡了便慢慢恢复了,从我开始接手服侍
他以来就没再犯过。
我总感觉……
先生有什么话说吗?
没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昨晚说的话,好像是……好像是知道自
己要死了似的。
先生想多了。
应该是吧,那,我先回去了。
虽然是我很敬佩的人,但与尸体长期呆在一起,还是有些不习惯。我刚要出去,
又被辛蒂叫住了。
对了先生,有件东西是要给您的。
说着,就见她从腰间的围裙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递给了我。
是桑普管家留给我的?
不,是泽多律师给您的。
泽多?
是的,早上我去送餐时他塞给我的。叫我转告您不要被别人看到。
好,谢谢你。
不客气。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在餐厅呆呆地坐了好久,也不想再去吃什么早餐了,便示
意女佣收拾了去,一个人往房间走去。
刚一开门,便和罗娜撞了一个满怀。我看着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
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边揉鼻子,一边向我道歉的样子。沉重的心情一下
子舒缓开了,我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时候,并没有时间去悲伤难过,更不能意志消
沉。
死者已矣,生者可追。目前虽然我还弄不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但我知道
从我丢失护照到现在所发生的种种离奇事件,看似没有关系,却绝对都在一张拼图
里。而唯一能帮助我一起把这张拼图完成的,就只有泽多一个人了,所以泽多不可
以进到监狱里去。不管别人怎么认为,我决不相信他会杀人。
先生,你,没事吧。
没关系,不好意思撞疼你了吗?
没有,是我不好,平时辛蒂就经常说我做事太冒失。
你是跟着辛蒂的?
是啊,辛蒂姐对我很好,不是,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从来不骂人。这次能让我
工作也是她安排的,本来我是要明年满了十八岁才开始的,多亏了姐姐。
你这么想工作啊?
是啊,不然每天吃穿都是主人家养着,感觉不做点事情心里不舒服。
你真懂事啊。
谢谢先生!那我挑好衣服了,您要看一下吗?
不用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那我先出去了,衣服下午就可以送到。
好的。
好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天真活泼,希望她不要卷到这些不幸的事情当中去。我
坐在床上,刚要打开信封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突然回想起刚才罗娜说的一句话有
些不对劲,于是马上跑到门口,看到她还没有走远便急忙又把她叫了回来。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你刚才说你本来是要明年才工作的是吗?
是啊!
今天还是你第一天工作?
嗯。
那你的工作是今天早上安排的,还是早就安排好的?
今天清晨辛蒂姐去我房间找我时告诉我的,当时啊,我心里可高兴了……
好,那你知道昨天晚上,我的房间市由谁来负责的吗?
辛蒂姐阿,六号客房住的都是主要人物,不能失礼,所以都是由辛蒂姐一手负
责的。
那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你没来的话,就应该由她来负责我的房间?
嗯!先生,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啊……
呵呵,不是,我很喜欢你,不要担心,你先去吧,有事我叫你。
好的。
我假装回屋里,旋即又快速躲到门边向外看去,看到罗娜下了楼底,确认她不
会看见我了,便马上向桑普的房间跑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辛蒂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桑普的尸体也跟着不见了。
我跑到一层大厅,看见古堡入口的地方有门卫守着,便马上过去询问:
请问警场的人来过了吗?
哦,是刘先生啊,夫人一早已经去警场了,差不多快回来了。
那你们看见辛蒂了吗?
今天还没见过。
好没事了。
先生,辛蒂要出门的话时不走这边的。
啊?
本家规定,下人都走边门的。
好,谢谢!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赶快跑到了旁门。见大门开着,并没有人把守。我刚要
出去看个究竟,突然听到有人叫我:
先生,有事吗?
是一位女佣,手里拿着一支暖瓶。
这里没有人看守的吗?
有,就是我。
那你怎么不在这儿?
我急了,对着她吼了起来。
对不起,刚才辛蒂姐来了,然后,然后她又突然说肚子痛,我,我就去给她打
热水去了。怎么了,先生,我真不是故意离职的。对不起……
算了,不怪你。你回忆一下,辛蒂来的时候,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没有。
没有?你确定?
确定。
奇怪了,她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比如说衣服,神情之类的。
没有,和往常一样穿的女佣装。
好了我知道了。
辛蒂来过,显然是出去了,不过桑普的尸体呢,这名女佣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难道桑普的尸体还留在古堡里。
呃……
我看到这女佣面有难色,便问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哦,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是在辛蒂来之前,大约二十分钟吧,外面停车场有
电子门的声音。
电子门?你是说用电子钥匙遥控开车门的声音?
开或关我就分不清了,不过肯定是电子门的声音。
本家都有谁有车?
夫人一辆,老爷……
除了主人家。
复雷戈管家有一辆,桑普管家有一辆,厨房有一辆公用的,采购间也有一辆公
用的,但是这两辆车都没有电子门,是运货用的大型车。哦,对了,还有泽多先生
的车也经常停在这里。
辛蒂有车吗?
没有。
那桑普管家的车,辛蒂有钥匙吗?
不知道,不过桑普管家出门的话,都是辛蒂开车。
好,你跟我出来。
从旁门走出来便是停车场,这里停着七辆车,分成两排整齐的停放着,第一排
四辆,左面两辆小车,靠近古堡的右边是两辆货车。里面的第二排有三辆,最后面
的位置是空的,且都罩着汽车专用的防尘罩,像是许久没人使用过的样子。
有不见了的车吗?
女佣环视了一周对我说:
除了泽多先生的车,其他的都在。
泽多的车之前停在这里了吗?
这我不知道。
什么人可能知道?
没有巡逻停车场的人,不过可以查看cctv。
好,你告诉我,哪辆是桑普管家的。
这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第一排的最左面的黑色轿车。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停放,如果第二排的车要出来怎么办?
后面的车都是不常用的,是老爷和主人还有夫人的。
夫人不开车吗?
夫人很少出去,即使出去通常也是坐复雷戈管家的车。夫人的车是结婚时主人
送给她的,从那时就一直停在那里,几乎没见使用过。
好,要出庄园是不是只有一个大门?
是的。
好了,谢谢你,你回去吧。
等女佣走了之后,我又马上赶到庄园门口,看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门房
里站岗。
请问,从夫人出门后,可曾看过什么人出去过?
并没有,先生。
不只是车,有没有人徒步出去的?
也没有。
我与其交谈,可对方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或许是有些紧张,我放慢语速,因
为不想让人看出我在打听什么特殊事情。
不要紧张,你仔细想一想,会不会是有人爬出去你看不到?
应该不会,您看,对面有一面镜子,如果有人爬出去,也会被我看到的。
没人从大门出去,难道辛蒂氏飞出去的不成。又或,她还在古堡里。我环视这
庄园的四周,铁质的栏杆足有三米高,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囚徒网,想要从这里爬
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戈,先生。
这个大门口,有监视器吗?
有的,整个庄园每个地方都有监视器的。
好谢谢你了。
不客气,先生。
已经到了中午,肖本娜夫人还是没有回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地将脑子
里的事情整理出来。首先是从我离开桑普的房间到发现他们不见了,这期间差不多
有半个小时左右,在这半个小时内,辛蒂要把尸体运送出去,不经过大门,旁门的
女佣又没看到尸体,这期间她离开过去拿热水,辛蒂既然说了肚子痛,那么就算是
这古堡再大,水也要当时烧开的话,最多十分钟也该回去了,这古堡就只有一道楼
梯,如果这个时候要上楼取尸体且不被人发现,应该也是不现实的。再说停车场,
辛蒂唯一能开的车又安然无恙地停在那里。大门的警卫又没看到有人出去。辛蒂到
底是怎么出去的?尸体是怎么出去的?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就是目的,辛蒂为什么
要把桑普的尸体偷走。换个方面来考虑,她为什么不可以把尸体留在这里,难道是
怕警场的人来验尸?那么辛蒂就和桑普的死脱不了关系了。这里面的谜扣实在是太
多了,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去查监控录像了。
我躺得累了,想翻个身,突然感觉什么硬东西垫在了我的腰下面。伸手去摸,
原来是我出门前藏在床单下的那个信封。连忙翻出来看时,发现里面是一封信还有
一本护照。打开信来看,满篇都是生疏的中国字,笔划很细,且断断续续,因为都
是用血写成的。
刘:
你案还没说清,为你准备新护照,英华人,年龄同,来11年,诺大毕业,现印
刷司工作,记住资料。酒吧钥匙两把,一把西班牙人,应伦警局,一把存在利物浦
高尔夫俱乐部,七号箱,密码四位,你生日。千万要最短时间回到酒吧,切记不要
让本家人进入酒吧。我设法出来,会联系你。
另,银行卡,五万镑,密码同。
很感动也很佩服,这种时刻还能保持到这样的清醒程度。用中文写字,应该考
虑到了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会懂信的意思。
我打开护照,果然是韩国籍,照片是我的,但是和本来的那本护照上的照片却
又不是一张,不知道他在那里搞到的,心思真的很细腻。护照的中页夹着一张银行
卡,按信上说,这里面存着五万英镑。
我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生怕有什么遗漏的。综合来看,因为是用血写
成,所以句子都尽量的简化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如果不是中国人,很难看懂
其中的意思。可这封信当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千万要最短时间回
到酒吧,切记不要让本家人进入酒吧。”,只有这一句是没有简化的,看来是非常
的重要。要我尽快回到酒吧,且不让本家的人进入,这又是为什么。我脑子里就像
是被烧开了的糨糊一样,下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本就不知道。先是
所有的人都对鸢尾花箱感兴趣,现在,又有大把的人对伦敦贝克街酒吧虎视眈眈。
眼下,我唯一愿意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进了监狱。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
涂地就离开本家古堡,进了苏格兰警场,泽多怎么可能出得来。
有人吗!
我开门对着外面大声地叫喊,想要找个人来问问。果然没到一分钟,就看见有
一名女佣跑了过来。
先生,有什么事吗?
人都哪里去了?罗娜呢?
罗娜出去了,说是为先生买衣服。
复雷戈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打了镇定剂,说是要晚上才能醒过来。
医生走了吗?
恩。打了针留下药就走了。
走了?大约什么时候?
九点钟左右。
九点,那也就是在辛蒂消失之前不久,但是这就奇怪了。我继续问这个女佣说
:
庄园大门的警卫是固定时间换班的吧?
是的。
多长时间一班?
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半个小时之前刚换的班?
对。
如果按这名女佣说的,那么梅戈就在撒谎,不然他怎么可能看不到医生出大门
呢。
好了,你告诉我监控室在哪里?
在二楼。
好,我去看看。
先生,监控室是无人操作的。
那又怎么样?
因为不用人看着,所以平时都上着锁。
谁有钥匙?
两位管家都有。
两位管家?那也就是辛蒂要去关掉监视器简直就是囊中取物。这唯一的一条线
索又没有了,这可怎么办?不对,还有一个。我撇下女佣,大步向庄院门口跑去。
果然,门口已经换了一名警卫。我随即上前去打听:
你是什么时候来站岗的?
十二点整,先生。
你们是怎么交接的?
都是由下一名警卫到这里来交班的。
你知道上一班的警卫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都在这里交接的吗?
是,不过我刚走到这里,他就捂着脸跑出去了。
捂着脸?
我看见手指缝有血流出来,应该是出鼻血了。
人呢?
跑出去了,应该是去街角的健康所了。
看来这梅戈果然果然不正常,没料错的话,应该是和辛蒂一伙的。出去半个小
时了,我就算现在追到医院,也不可能见到人了。还是在这警卫身上尽量多挖一点
线索吧。
整个庄园一共有多少名警卫?
十二名。
梅戈你熟识吗?
梅戈?不熟。
一共就十二名,你怎么会不熟呢?
梅戈还不是警卫。我的前一班本来是肖克,不过他昨晚去了沃金帮泽多先生还
车去了。
你们的班次都是谁来安排的?
辛蒂。
原来如此,看来这梅戈就和罗娜一样,是临时提上来的。难怪我和他说话的时
候他那么紧张,到底是年轻人。
尽管知道这是白跑一趟,但我还是去了街角的社区健康所。接待处的小护士说
今天并没有来处理流鼻血的患者。我慢慢地向庄园走去,心想辛蒂这条线算是彻底
断了,不过倒也没关系,既然泽多可以通过她来把东西交给我,就说明辛蒂应该是
他最能相信的女佣。还是抓紧时间把泽多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罗娜抱着一个大大包裹吃力地向这边走过来。
我赶忙跑过去接她。
我帮你拿吧,大冷的天,你看你都流汗了。
一句话吓得她连忙退后两步,躲开了我伸出去的手。并拼命摇头说:
先生,我是下人,哪有主人帮下人那东西的道理啊。
不用客气,我又不算本家人,只是你们主人信任我,分得一部分财产而已。你
这样的话,我可不喜欢你了。
罗娜嘟起嘴,考虑了一小会儿,慢慢地将手里的包裹交给我。我接过一掂量,
还真颇有些分量。
你买了多少啊?
二十套!
这孩子还真是天真可爱,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她的脸,再听听她的声音,
心情就会放松很多。我和罗娜进了庄园,向古堡走去。一路上她有说有笑,还不停
地向我道谢:
先生真是好人,我长这么大,除了辛蒂姐,就只有先生关心我了。
你和辛蒂的关系很好吗?
嗯,我从进古堡开始就一直由辛蒂姐照顾我。她这么漂亮,心地还善良,很不
容易的。
说到这里,罗娜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稍稍低沉起来。我看她像是有些心事的样
子,就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红红的眼圈说: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快要哭了似的?
先生,大家都说桑普管家是辛蒂姐杀死的,她们都是骗我的,是吗?
看来我的动作还是太大了,几个小时的功夫,连罗娜都听说了。看着她雨打梨
花的可怜样子,心疼地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放心吧,辛蒂不是坏人。
真的?先生相信辛蒂姐?
嗯,虽然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直觉告诉我,辛蒂应该不是坏人,更
不可能是杀害桑普管家的凶手。
谢谢先生!
罗娜扑在我的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我拍拍她的头说:
其实你才是最善良的。
因为罗娜是下人,所以并不能从正门进入古堡。尽管罗娜告诉我,桑普管家生
前,每逢出入,辛蒂都是陪同从正门通过的,但我毕竟不算是本家人,也不想遭人
冷眼,便随着罗娜绕道去旁门。
走过转弯处,便看到停车场那里有两辆陌生的吉普车。我告诉罗娜先将衣服放
回我的房间,随便看一下来的是什么人。不到一刻钟,便看到罗娜从里面跑出来:
先生,是苏格兰场的警官,夫人已经回来了。
苏格兰场的人,为什么不开警车呢,好在我没有进去,万一他们接到了我的通
缉令,我这一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不管怎么样,还是先不要呆在庄园里好了。但
是去哪儿呢?爱丁堡虽有北方雅典之称,但此时我也没有那个心情去浏览名胜了。
恍然间,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是很值得一去的,便问罗娜说:
罗娜,你知道一个叫可福慈善人机构的地方吗?
当然知道了,我就是从那里被选到本家古堡的。
什么?你是从那里来的?
对啊,本家古堡的下人几乎都是孤儿,而且都是从可福慈善人机构选出来的。
那你知道怎么去哪里吗?
先生想要去吗?我可以带你去。
太好了。
这时罗娜从围裙上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两枚金币。
正好我有两镑钱,我们坐车去吧。
我本想到附近租一台车的,但看到罗娜认真的可爱样子,也不忍心颇她冷水。
再说苏格兰场的警察刚刚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坐车就坐车吧。
远吗?
不算很近,半个小时的车程吧,不过下车就到了,离车站很近。
车上的人很多,罗娜又不懂中文,我不便与她谈论本家的事情,只好询问一些
关于她自己的情况。原来她不是英国人,听慈善机构的人告诉她,她出生在乌克兰,
很小的时候就被当地的福利机构收养,九岁的时候被接到英国,也就是可福慈善人
机构,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进了本家古堡。这里面还有两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首先,
这莱布德斯家的本家佣人全都不是英国人。再有,就是罗娜虽为乌克兰人,却不会
一句俄语。她从小就由福利院的老师教说英文,到了英国又受训三个月的。看她的
人生经历,就好像是从出生的那天起就已经被莱布德斯家选中了一样。
本家古堡在爱丁堡的西边,我们乘车穿过了市中心,在东边的的一个车站下了
车。爱丁堡不不伦敦,繁华的商业街道只有一条,先眼前这样的,几家餐馆,几家
服饰店参杂起来围绕着一家超市的街道,就已经算得上是商业街了。这一片的居民
的日常所用衣食几乎都出自这条商业街。
下车走了不到两分钟,罗娜便告诉我到了。我抬头望去,果然有一个不大的门
脸,上面挂着一个简陋的牌子,写着“可福慈善人机构”。既没有标志,也没有什
么先进的电子防盗设备,正门被铁栅拦着,挂着一口已经有些上锈的大锁头。
今天不开门吗?
不只今天,什么时候都不开。
罗娜一边透过铁栅的间隙向里面探望一面对我说。
什么时候都不开?那里面还有人吗?
有啊,只是这个正门从来不开,里面住的人,除了主管和两个管事之外平日里
是不可以出门的。
那这三个人呢?怎么进出?
后面还有一道小门,他们都是走哪儿的。
哦,还真奇怪,带我过去。
走到楼角,搬开一台脚踏车,才可以看清楚那条阴细的小路。如果不是有人带
路,从正面看来,这不过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普通福利院而已。绕过侧面来到这大楼
的背后,果然有一个小门。此处便与前面的大门截然不同,门的左右两角个有一个
监视器,门边还有一个密码输入器,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像这样一个数字字母全
都有的密码输入器呢,由此可见着可福慈善人机构并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福利社。
怎么没有门铃啊?
没有的,这里不接待外人。
那你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除了那三个人以外,就桑普管家知道密码。
不接待外人,那这里的日常生活费用从何而来。为什么桑普知道密码呢,看来
这里和莱布德斯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我突然想起昨天泽多和我说的话,便又问罗
娜道:
彼特和琳恩不也曾在这里做过义工吗?
是的,本家人来这里做义工的人不少。
那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每次都打电话吧,我也不太知道。
我走到门口,用双手遮住阳光向里面张望,可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这玻璃的
反光效果还真是天衣无缝啊。我又用手敲了敲,声音很闷,根本就穿不进去,想必
这玻璃的厚度,别说用石头砸不破,恐怕就连子弹也别想伤及分毫。
原以为来了这里,至少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可不成想,连门槛都踩不到就
要打道回府了。
走吧,罗娜,你带我去市中心转一转吧。
嗯!
刚走了来两步,罗娜突然又站住了,低下头,皱起眉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怎么了?
先生,我就只有两镑钱,来的时候一人一镑买票用光了,现在怎么回去啊。
呵呵,没关系,我有钱,走吧。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也正好看看这张银行卡到底能不能用,我随便找了一个
提款机,输入自己的生日,果然帐户里有五万镑的现金。五万英镑,普通人够花三
年的,泽多给我准备了这么多的钱,看来这里面还要发生很多事情,再有,恐怕他
自己也没有把握可以从苏格兰场逃出来。
我看了看时间,距出发还不到一个小时,现在回去恐怕不行。还是按照原计划,
让罗娜陪着我去市中心逛一逛消磨一下时间。我取了些钱,寻思还是坐公车的好,
反正也没心情观光,只是要消耗时间而已。
走吧,等车去。
先生,提款机里最小面值的也是十镑钱,上公车不找钱的啊。
没关系……
我本想说不找就不找了,但眼下还是谨慎一点的好,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泽多
给了我一笔钱的事情。于是便改口说:
我们先去吃个饭,不就有零钱了,反正我一天没吃饭了,早就饿了。
啊?先生请我吃饭啊,呵呵,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请我吃过饭呢。
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小餐馆坐了下来,罗娜还是有些腼腆,不敢自己叫东西,我
便要了两份全日制的早餐。英国的早餐味道还不错,且都是全日制的,我在伦敦的
时候,就经常吃这个。
现在并非餐时,整个店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所以不消一刻便端了上来。
这苏格兰的早餐与英格兰大同小异,内容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白
面包,换成了土豆饼,而且多了一块黑黑的东西。我从小就不喜欢吃黑色的东西,
本不打算去动这块黑黑的东西,但忙的时候不知道,这一闲下来了,才感觉到肚子
饿得发慌。我切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很好吃。于是便将整块吃光。
这是什么东西,在英格兰没见过,怎么这么好吃?
这个啊,这个叫哈士奇,是苏格兰的特产,别的地方吃不到的。
为什么本家古堡的早餐没有这个?
哦,之前有的,一个月前吧,夫人不知为什么患了过敏,就不吃了。
这东西会过敏?
它是用羊的内脏做成的,夫人患病之后,就说不喜欢吃羊肉了,也不许家里再
做。
哦,人是不能总吃一样东西的,不然就会这样,中国人叫做吃伤了。
原来是这样,那喝水会不会?
呵呵,傻丫头,快吃吧。
下午的时候,罗娜陪我参观了爱丁堡的城堡。这城堡算是苏格兰的象征性建筑,
高耸于死火山之顶,听罗娜说,从十一世纪起,这城堡做了二百年的苏格兰皇室居
所。悠悠千年历史,多少战火洗礼,多少血雨风霜,建筑的轮廓虽已被风蚀的不再
鲜明,但其雄伟庄严的气质却无法被磨灭分毫。苏格兰的历史,几乎可以说是战争
连连,而这座城堡正是苏格兰民族的精神所在,说它是用千万战死士兵的灵魂砌盖
而成的,并不过分。楼台上已不能再使用的铁炮,却依然在诉说着苏格兰人刚毅的
性格。
先生觉得怎么样?
很有气魄,很值得敬佩。
复雷戈管家也是这么说的。
复雷戈?对,他是地道的苏格兰人,应当引以为傲。
是啊,复雷戈管家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每个月?
嗯,每个月都来献花圈,刚才不是路过了一个纪念碑么,就在那里。
听罗娜这么一说,看来这复雷戈管家的爱国之心,确实不是一般公民能做到的。
走下城堡,便是王子大道,是爱丁堡的繁华商业街所在。其中不乏一些专门出
售特产的商铺,我本想进去替妻子朋友选购一些纪念品,可又一想,按现在的情况,
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中国。一时间感概万千,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怎么了?还在为泽多先生担心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是一起来的,关系自然要好一些。
好聪明的小姑娘啊,我越发喜爱她了。
那你说,泽多是凶手吗?
我认为不是,泽多先生和辛蒂姐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你和泽多很熟悉吗?
并不熟,但有一次我生病了,正巧就是老爷卧床的时候,所有的家用医生都在
照顾老爷。只有泽多先生跑过来照顾了我一夜。还为我吃药。他对我这么一个不认
识的女佣都这么好,所以一定不是凶手。
我听了她的话,点点头,慢慢地说: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啊。不过眼下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
虽然我记起喜爱这个小姑娘,但话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便故意转移话题
:
罗娜,你们平时出门都穿女佣装吗?
不是,出门之后穿什么,本家是不管的,只要不过分就好。但是衣服时是要自
己买的,我今天第一天工作,还没领过薪水,所以,就只有这一种衣服。
平时没有零用钱吗?
没有,吃穿都是主人家出资的,我们平时又没有机会出来,所以没有零用钱。
那,你的那两镑钱呢?
哦,是我捡的,嘻嘻。
那你就只有两镑钱,还帮我买车票用了,不心疼吗?
不心疼,先生是好人。不过,你不要告诉复雷戈管家我捡到钱不上缴啊。
放心吧。
不管别的原因,就算是为了不让这可爱善良的罗娜伤心,我也要竭力去证明泽
多是清白的。
走吧,我去给你选两套衣服。
不用了先生,你都请我吃饭了,还带我去玩古堡。我不能再收衣服了。
那你还帮我买车票了呢,再说这古堡事你带我去的,没有你,我也听不到那么
多的历史故事,别推了,走吧,不然我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好像很管用,罗娜不再说话了,乖乖地跟着我一家一家地转。从东到西
逛下来,我买了一个高像素的数码相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又替她挑了五六套衣服,
十七岁的小姑娘,本来就是最美丽的年岁,加上罗娜天生丽质,每一套衣服穿上都
很漂亮。再看罗娜,虽然之前再三推辞,但从试上第一套开始,就一直在笑。看看
她天真的表情,再想起昨夜桑普老先生的慈祥,一星期前彼特好客的笑容。本来是
多么和乐的一个大家族,闹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六点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我听罗娜说,本家古堡并不会让警察在那
里过夜,警场的人去拍下照片,取好样本证据便会离开。算算我们已经出来五个多
小时了,想必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走了。
我还是选择了坐公车回程,也许是白天走的路多了,罗娜累得躺在我的腿上睡
着了。我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象,爱丁堡的夜色还是那样的令人迷恋,可我
的心境却比昨天更加沉重。
回到古堡的时候,警场的人早已走了,听罗娜告诉我,肖本娜小姐晚饭吃得很
早,现在快七点的光景应该是早已用过了。我告诉罗娜将东西放好,顺便再询问一
下复雷戈管家的情况。
我到了三楼没有直接回房间,因为想要到议事厅看看情况,可是无论怎么用力
推,那沉重的铁门就是纹丝不动。没办法也只好放弃,经过餐厅的时候,看见肖本
娜小姐果然不在里面,我向管事的女佣要了两人分量的晚餐,自己端回房间了。
退下外套,我首先去检查了保险箱,夹在缝隙里的头发还在那里,打开看时,
发现鸢尾花箱和宝石项链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松了一口气,我去洗了洗脸,出来时,
罗娜正好回来。
怎么样?
听负责的姐姐说,复雷戈管家睡到现在还没醒过,医生下午又来过,给他注射
了营养液。
父亲死了,伤心难过也是难免的。
话虽如此,但如果他不醒来,我总不能去他房间偷监控室的钥匙吧。
其实,复雷戈管家和桑普管家的关系可能并不是先生想象的那么好。
哦?
他们表面上还不错,但有几次我去找辛蒂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他们在吵架。
吵什么?
好像是什么历史政治方面的问题吧,我听不清,而且这种时候辛蒂姐都是马上
把我拉到别的地方去。
历史政治,看来并不是什么吵架,每个人对这些方面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年轻
的时候,也时常和父亲在讨论历史事件的时候产生分歧。至于吵架么,倒是很少见
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至于和父亲吵起来么?不过从复雷戈每个月都去献花圈的
这一点上来看,他应该是个政治观点很强烈的人,那么吵架的事情也就不稀奇了。
想想桑普老先生的处世智慧如此的高深,身为儿子,如果能听尊教诲将会受益无穷。
这复雷戈也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算了,去洗洗脸,我们吃饭吧。
啊?我在这里吃啊?
对啊,不是说不用和我客气了吗?
不是,本家规定下人吃的东西和主人家是不一样的,更不能同桌用餐了,要是
被人家看到,我就完蛋了。
哦,没事儿,你去把房门关上,不就完了。
先生你真好!
我不想让罗娜卷入这些事件当中太深,吃饭的时候便没有和她说类似的事情。
而正当我们有说有笑,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惊恐的叫声。
先生!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罗娜吓坏了,我安慰似的用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子,便跑出房间去了。
听声音应该是从二楼传来的。跑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一名女佣从四楼不慌不
忙地走下来。我没时间理会她,可刚想下楼,却反被她叫住了:
刘先生,二楼是我们下人工作的地方,您这样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这才停下来,仔细地端详起她来。个子很高挑,皮肤是很健康的古铜色,丰
满的身段,加上细长的眼睛,是一个既端庄又性感的美人。
你是谁啊?
我叫苏,夫人交代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肖本娜小姐也够傲慢的了,家里接二连三的死人,这会儿传出了惊叫声,竟
然还爱搭不理的,就只派了一个女佣去看看情况。我一时间业火冲心,对着苏说:
那你就慢慢走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了。二楼的内容,从楼梯口时看不到的,我冲开走
廊的封闭门,便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围在一个房间的门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惊恐,
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知道一定出大事了,不敢怠慢,马上跑过去拨开人群向里面
看去。
恶心死了!一名女佣躺在地上,脸色青白,脖子和胳膊上有很多鲜红色的斑点,
最可怕的就是她的两条腿,血肉模糊,已经看出原形,在她的腿周围,躺着五六只
已经死掉了的老鼠。看屋子里的摆设,这应该是个高温消毒室,里面的大型消毒柜
还是开着的,摆着整整齐齐的盘子和碗。边上的水池里推满了还未清洁的餐具,龙
头还没有关上,水就快要溢出来了。我壮着胆子走进去关上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没有了,就像是一个信号,所有的女佣都开始大声地惊叫。
不要吵了!
一个声音过后,又恢复了安静,我听得出是苏的声音,于是马上跑出来对她说
:
快,去报警!
刘先生,请不要激动。
看到这样的场面,即使几天来天天看死人,也不可能保持完全的冷静。眼前的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如此的无惊无恐。不过这句话也并非没有作用,我的确冷静了
些。
现在是死人了,我让你去报警。
刘先生,本家里有任何事情,都由主人说的算,现在的主人是肖本娜夫人。报
警与否,我要听夫人的命令。
好好好,那你去报告夫人,好吧。
她没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真是气死我了。没办法,我只是个客人,
又不是本国公民,没有违背人家规矩自己去报警的理由。我转头看看这些吓得发抖
的女佣,问道:
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
走出来的是一名个子不高,有些微胖的带有黑人血统的女佣。
就是你叫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看来还没有完全从恐怖中脱离出来。我拉着她过来,
并对其他人说:
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留两个胆子大的,等一会儿夫人的决定吧。
我把这名女佣拉到一边问她当时的情况。原来死的女佣叫贝珊,这高温消毒室
的工作制度,和门卫一样,也是换班制的,现在是八点刚过,她是来接班的,刚一
开门便看到了这种情况,于是便叫了起来。其他的她就不知道了。听她说的情况,
几乎没有一点参考价值,我向再去那屋子里看一看。谁知背后又传来了那个我讨厌
的声音:
刘先生,夫人吩咐了,请刘先生还是不要专心去研究一个死人,这样对消化系
统没有好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好了。
夫人倒是真关心我啊。
刘先生请回吧。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我还不能确定肖本娜小姐是否知道了我的情况,此刻还是
不要与苏正面冲突的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