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个失踪人口
一
被一阵大力摇晃了半天之后,陆楠在黑暗中慢慢醒来。
一张脸俯了下来,紧紧地贴着他的耳朵说:“快醒醒!”
他眯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盯着眼前的这张脸。在微弱的手电筒的照耀下,这张
脸显得有点发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又打量了一阵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石头营房大厅的睡袋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又迷糊了一阵,他终于想了起来,萧俊在提出弃权之后,大家也否决了把他送
到地道里去的提议。
曾文第一个坚决反对把萧俊送到地道里去。
“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好歹我们都是大学生,好歹我们都学过这么多年的
唯物主义,怎么可能干出这么荒谬的事来!要送你们去送,反正我是不去的。外面
这么冷,雨还这么大,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曾文说什么也不干了,不管不顾地,
要先去睡觉去。
对于曾文的决定,万天宇第一个赞同。陆楠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上去,多数
人都赞成这个说法,也就咽了回去。
任凡提出,她们三个姑娘胆小,不敢单独睡一个房间,要求把睡袋挪到一起来。
众人商议的结果是,大家一起睡大厅。反正小房间也睡不了人,因为进水太多。倒
是大厅有了铁皮门的阻拦作用,还有一大片干燥的地方。萧俊被大家团团围到了中
间。
“快起来,该你值班了。”赵一谦再次伏下身来,轻声贴着陆楠的耳边说。
耳边一阵热气传来,陆楠只觉得耳朵止不住地发痒。
“这么快就一点了。”陆楠终于明白过来,该轮到自己守夜了。几个男同学轮
流值班守夜也是大家商量的结果,毕竟谁也不想今天晚上再失踪一个人。小心驶得
万年船,虽说都是唯物主义者,可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坐了起来,摸摸索索开始穿衣服,才睡两个小时,就让人叫醒的滋味并不好
受。
“真是困啊!”陆楠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朝右一抬腿,双脚准确无误地自
行伸进了皮鞋里。因为怕被人踩着,陆楠每次都把鞋规规矩矩地放在睡袋右下方,
摆得正正方方,鞋尖冲外,鞋跟冲里。
“嘘,声音小一点,大家都不容易才全部睡着。”又是一阵热气传进耳朵,陆
楠痒得不行,只好用手指掏了掏,这才舒服了点。
“你要是困了,就喝点这个,大半夜的,一个人待两小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着,赵一谦塞给陆楠一个东西。
“我总算是熬过来了,我得睡了,晚安。”赵一谦摸到自己的睡袋里,一阵窸
窸窣窣后,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陆楠低头摇了摇手里这个凉冰冰的东西,居然是一支已经开了瓶的矿泉水,只
有小半瓶了。居然给我喝剩下的,陆楠心中不禁一阵恼火。
陆楠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赵一谦的睡袋,不用说,那个最豪华、最名贵的睡
袋肯定就是他的。对赵一谦来说,开一艘游艇看上去比自己骑一辆自行车还容易。
不说他浑身上下穿的名牌,光手上那只为这次野营买的瑞士天梭运动手表,就够全
家人吃上一年。谁叫人家爸爸的企业全省赫赫有名,位列纳税大户十强。
有钱真好,陆楠想。
自己远在甘肃山区的父母别说买,恐怕一辈子连坐都不可能坐上一次自己坐过
的这样的游艇。为了凑足自己的学费,家里连牛都卖了,妹妹也辍学到广东打工去
了。想到父母所欠下来的债,陆楠心里一阵焦躁,眼看明年就要毕业了,可自己的
工作在哪里?全家人都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个村里唯一出来的大学生,将来能光
宗耀祖。妹妹出嫁,这做哥哥的肯定还得预备一份大嫁妆。
其实妹妹的成绩一点也不比自己差,陆楠心里一阵发酸。可有什么办法呢?家
里连一个大学生都供不起,父母借遍全村,连村委会都惊动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到最后自己的一半学费还是由别人资助。要不是借赵一谦的光,自己恐怕也没机会
坐这样的游艇吧。
不过,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人瞧不起,自己只有睡别人睡过了的旧睡
袋、喝别人喝剩下的矿泉水的份。因为是贫困生,还要整天受赵一谦的鸟气。
越想越冒邪火,陆楠一抬手就打算把这半瓶矿泉水扔得远远的,又怕太响吵醒
了大家,只好轻轻放在了脚边。
在黑暗中,陆楠的目光慢慢变得敏锐起来。忘了是哪本破书上写的,人的眼睛
完全适应黑暗将需要四十分钟,可他刚起来没多大会儿,已然能将周围看得清清楚
楚。这石头房间里另外还有七个睡袋,连自己的睡袋在内,众星拱月般绕着中间的
一个睡袋围成一圈。
不用问,中间的那个睡袋里躺着的就是萧俊。那个黑糊糊的大狗守着的自然是
曾武。
这年头,狗都睡得这么死。
自己山区里的狗可不是这样,尽管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大黄狗,一有风吹草动就
会叫个没完,晚上睡觉都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家里来什么人,狗总是第一个知道。
哪里像这条据称还是什么纯血种的德国犬,自己和赵一谦这么大动静,也没见它抬
抬头,更别提叫唤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城市里养出来的狗全这样。据说广州有上万头宠
物狗被割断了声带,就是因为怕狗太吵。
还是万天宇说得对,这种狗吃了最合适。
一想到吃,陆楠只觉得肚子一阵叽里咕噜乱响,他站起身来,想去厨房找点吃
的。刚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要到厨房去,还要走过四五个房间。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曾武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这‘人’字少了一撇,像不像
被人拿斧子砍了脑袋?”
头皮一阵发麻,他又坐了回去。
这又饿又困的,还真不是个滋味。
他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1 点25分,数字绿莹莹的。
半天才过了二十五分钟,一个人在黑夜里,这时间还真是难挨。下一个是谁?
对了,是万天宇。
这年头,只有他还在使用电子表吧。这块电子表还是他初中参加全省数学竞赛
赢回来的,当初在他们那个山区里,可还是件稀罕物。现在,早就不值一钱了。除
了名表,谁还戴表,谁不是拿手机当表使?
其实他也有想过买个手机,可谁让自己是贫困生,谁让自己是资助生?资助自
己的爱心人士发话了,如果他一味追求物质享受和奢侈品,爱心人士将断绝自己的
一切物资和金钱援助。
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陆楠抄起脚边凉冰冰的矿泉水,一饮而尽。
二
萧俊不见了!
这不可能!
万天宇的心脏像遭了重重一击,他无法使自己的眼睛从萧俊的睡袋上移开。他
只觉得思维都已停顿,无法呼吸。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个睡袋在昨天晚上被放在
了最中间,其他人围成一圈睡在外围。这个睡袋都还保持着昨天的模样,整整齐齐,
头冲外,脚冲里……但里面空无一人。
在八个人的重重包围之下,萧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万天宇只觉得
头嗡嗡作响。
雨早已停了,但风并没有止住的意思。
一阵阵像是从地狱来的冷风从门外拼命往屋里刮,把八个人冻得哆哆嗦嗦,抖
成一团。屋外的小草青翠欲滴,不像个秋季,倒像是春天。一夜间,居然还遍开了
血红色的山茶花,棵棵又高又壮,成团成簇,漫山遍野,无处不在,诡异莫名。在
昨天,这些山茶花还是些小小的花苞,这么一夜之间突然就盛开得血红一片。
一整夜的暴雨把山谷变成了个泥塘,但偌大个山谷只有一个鞋印,清晰无比,
连鞋底的纹路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耐克牌球鞋。
鞋印是万天宇的。
鞋印留在了第一个台阶之下。那是他去寻找萧俊时在门前留下的。踩出这个鞋
印后,他就把脚收了回来。如果萧俊是从大门走出去的,那么,山谷里会留下重重
的痕迹。但是,前面一个脚印都没有。
也就是说,萧俊在雨停之后未曾跨出大门半步,而在凌晨一点的时候,他还在
室内,这一点有赵一谦和陆楠可以作证。那……他怎么不见了?死亡的阴影开始笼
罩这个孤岛。
三
“为什么不叫醒我?”万天宇冲陆楠吼道,声音有点嘶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睡着了,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陆楠低着头,嗫嗫地说,因为和衣而卧,他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僵硬和酸疼。
万天宇只觉得心中乱麻一般,那个白森森的头骨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一条长长的蜈蚣正在头骨的鼻孔里钻进钻出。
正自慌乱间,又听到任凡在厨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声,一拐一拐地急急走了
出来,脸上是种说不出的表情。
“不见了,不见了,都不见了!”一贯慢条斯理的任凡居然也结结巴巴起来。
“什么不见了?”正在萧俊睡袋上翻来覆去作检查的赵一谦伸直了腰,不明白
任凡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任凡吞了口口水,又说道,“水和食物都不见了,所有的吃的喝
的都不见了,消失了,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了!”
“笔仙,这是来自笔仙的惩罚!”一失手,欧阳雪手中的杨木梳掉到了地上,
乌黑的长发飘在胸前,惊恐万分,状如女鬼。
杨木梳徒劳地在青石砖上跳了一下,裂成了两截。
“我要回家!”欧阳雪尖声叫了起来。
没错,回去,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万天宇嘴里喃喃地念着。
“可是萧俊和聂志勇怎么办?”曾文显得忧心忡忡。
“不管了,等我们回去后,让校方和警察来找吧。”赵一谦彻底放弃了萧俊的
睡袋。
“没错,我们回去找警察更好。”陆楠在一旁插嘴道。
“看样子,也只能这么着了。”曾文朝往门外看了一眼,山谷里空荡荡的。
“不管你们走不走,反正我是不待了的。”说着,欧阳雪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
行囊。在她的感染下,大家都七手八脚地收拾起行李来,像是比赛一般,一个比一
个快,手忙脚乱。几个人慌里慌张从这屋跑到那屋,又从那屋跑到这屋,像一群没
头苍蝇。尤其是陆楠,慌乱间居然脚底一滑,在平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但他没有
吭声,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又继续跑来跑去。地面上不时传来“咚咚”的声响,
那都是因为慌乱而把东西弄掉到地上的声音。
可以说,八个人是逃也似地飞奔而去。营房里留下了一大堆空了的矿泉水瓶、
方便面袋子,花花绿绿的帐篷和一些来不及收拾的零碎。当然,还有聂志勇和萧俊
的背包和睡袋,没有人会愿意再多碰上一手指。
任凡最后一个离开这个营房,经过一夜之后,她的脚踝肿得越发高了起来,而
且整个脚背都是一片淤青。馒头一般的脚只能勉强穿在旅游鞋里,鞋带被系得松松
垮垮。每走一步,她都要皱一皱眉头,看样子伤得不轻。尽管疼痛难忍,不过她没
有吭声。
每个人都急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有人顾得上她。她在尽量跟上大家的速度,
不拖人后腿。
四
山谷里湿答答的,万天宇像踩在一个泥塘里,泥从他的脚底涌出来。每走一步
都会发出吧唧声。每个人都是这样,山谷里吧唧声响成一遍,很快乱七八糟的脚印
踩得满山谷都是,显得丑陋不堪。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那个少年,脚边是那条德国黑贝。少年有点垂头丧气,因
为早上让他的牧羊犬去找萧俊时,这条老狗又扑到了灶台前,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
子。结果被曾文轻轻踢了一脚。这下,再也没有人相信老彼特了。
一边走,万天宇一边不时地把硕大的背包往肩上挪了挪。这是一路每个人都在
不断重复的动作。因为都是菜鸟,没有人知道这背包该怎么打,加上走得匆忙,睡
袋都没有折叠整齐。一来二去的,每个人行囊就成了松松垮垮的一大堆。
他见任凡一瘸一拐地,尽管有宋阿娟扶着,还是一副走得特别吃力的样子,硕
大的登山包挎在她那小小的肩上,小山包似的,显得人越发瘦小起来。他正待上前
去扶一把,却见赵一谦走了过来,把任凡的包接了过去,还是那副特别内疚的神情。
看样子,他把任凡的脚伤全算到自己头上去了。
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本来就不好走的这条悬崖边上的小径更是又湿又滑。几
个人好不容易才慢慢腾腾翻过去,欧阳雪脚下一滑,还差点摔下去。好在有曾文在
一旁扶着,总算是有惊无险。
远远地看到蔚蓝色的海面上有个白色的东西在闪闪发光,万天宇精神一振,加
快了步伐。毕竟从早上开始没吃没喝到现在,所有人都是又累又渴又饿。尽管海岛
四面都是水,可偏偏都是咸咸的海水,喝不得。
“爱神一号”被停在了离海岸线二三百米的地方,因为海岸周围全是尖尖的礁
石,他们上下游艇都靠一艘小小的二人桨木制小船。小船很小,承载量也很低。
见赵一谦伸长脖子一副左顾右盼很后悔的样子,万天宇紧了几步,追了上去。
赵一谦看了万天宇一眼,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昨天风这么大,小
船可别丢了才好。”
万天宇满不在乎地说:“游艇还在,小船丢了要什么紧。”
赵一谦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什么,游艇上就剩下一个充气皮筏,那玩意儿
可不比小船,特别不好驾驶。别说载人了,要是没有经验的人,稍有一点风浪连岸
都靠不上。”说着,他费力地把任凡的背包从左手换到右手上。一个最轻的登山包
自身的重量少说也在十八斤以上,再加上里面装的防潮垫、睡袋以及三天的伙食及
用具,怎么也得上了三十斤。
“喂,你过来,帮一下忙。”赵一谦冲着跟在他们身后的陆楠毫不客气地吆喝
道。陆楠的左眉毛不为觉察地轻轻一挑,又顺从地跟了上来。他正待伸手去接背包
时,万天宇抢先伸了一只手出去,与赵一谦一起拎住了这个包。
走了没多远,就能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正飘着一艘小船。看到小船还在,万
天宇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陆楠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看到小船和游艇几乎都欢呼雀跃起来,他第一个冲到
了小船上,还直冲赵一谦招手:“快上来,快上来。”万天宇往后看了一眼,曾文
兄弟俩和欧阳雪在他们不远的地方,至于任凡和宋阿娟则远远地落在了队伍后面。
“咱们先不等了”,陆楠对着不时回望的万天宇说,“反正小船一次也装不下这么
多人,咱们先走一批,再回来接她们。”
这一艘小小的二人桨小木船,承载量正常情况下只有两个人,勉强坐下他们三
个已经很挤了。“也成,我们先上游艇,回头再回来接他们几个。”万天宇又往后
看了一眼,看样子,宋阿娟和任凡一时半会儿是走不过来了。
“吃的喝的都没有,倒是可以少拉一趟,咱们还算因祸得福了。”陆楠说着,
把背包放了下来,站起来去解系在岩石上的缆绳。这缆绳被绕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足足绑了三圈,再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系得非常紧。一着急,陆楠解了半天都
没有解下来。
陆楠抱怨道:“你这打的是什么结,这么死?”
赵一谦白了他一眼:“无知,这叫叫防脱结,也叫活结,是水手结中的一种,
越拉只会越紧。”说着,赵一谦也动手解了起来,可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两人手指
头都抠酸了,缆绳也没放下来。他向万天宇解释道:“这个是我出发前特意找老金
学的,就怕小船飘走了。可我当初光顾着学打结忘了学怎么解开这个结了。”说着,
赵一谦一发狠,从身上掏出了折叠的瑞士军刀,几下就把缆绳割断了。瑞士军刀可
以说是外出野营的最佳工具,除了陆楠,其他几个男生每人都备了一把。
小船一松,向海边荡去。
五
陆楠站在露天驾驶舱上,长松了一口气。他身边的赵一谦正在捣鼓那一堆乱七
八糟的仪表和操纵杆,只要那熟悉的马达声一响,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岛了。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阴风阵阵,一转眼又变成
烈日炎炎,甚至比前两天还热。
他又朝船舷底下看了看,万天宇正在笨手笨脚地划着那条小船去岸边接其他人。
因为不会划,小船半天还在原地没动。陆楠看得心里直着急,因为这意味着又将消
耗掉一些无谓的时间,真是个笨蛋。他俯到船舷上,大声向万天宇指挥起来。但在
他的吆喝下,万天宇一着急,手忙脚乱,小船更加不肯走了,只是在海面上打转转,
还时不时地撞他们的游艇一下。幸好木船太小,不然,非得把游艇撞上几个窟窿不
可。过了好一阵,万天宇才勉强掌握了方法,向海岸边靠了过去,但几乎是横着过
去的。
小船在海岸与游艇之间往返了三次后,人总算全部上了游艇,锚也被收了上来,
小船也被拖了上来,吊在了船尾。可赵一谦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继续低头摆弄那
些仪器,陆楠小心翼翼地催促道:“怎么还不开船?”万天宇也大踏步走了过来,
嚷嚷道:“好了,可以走了,人都到齐了。”
赵一谦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惶恐。万天宇心里不由得“咯
噔”了一下,这正是他在地道里见到赵一谦时的模样。
“游艇它不动了。”赵一谦说。
“不动了,是什么意思?”万天宇只觉得血管突突直跳。
“不动的意思,就是坏了,不走了,马达不响了。”赵一谦满头都是豆大的汗
珠。
曾文在一旁温和地说:“你别着急,再试试。”
“我都试了八百遍了。”赵一谦声音都变了,几乎要哭了。赵一谦又定了定神,
再试了一遍,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嘴里连声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
能……”
万天宇急了,直问道:“到底什么不可能?”
“没油了!”赵一谦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万天宇一听直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我们出发时不都检查得好好的,上岸前
油不是还有一大半来着?而且,你不是说你这游艇有两个油箱的吗?”万天宇觉得
一阵头晕,汗顺着他的后脊梁就滑了下来。难道我们真的离不开这个岛了吗?
“你别急,我们去先去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油箱漏了。”曾文心下也是十分
着急,但看上去还是气定神闲,声音也还是十分柔和,仿佛这些天发生的事对他并
没有什么影响。
赵一谦断然说:“这不可能!因为我这个游艇的油箱是舱体油箱,没有传统的
油箱间连接管,所以不可能有舱体内的连接管滴漏现象。不过,我还是先去看看吧。”
赵一谦和他们三个一齐下到底舱,四个人在一起有点挤,但谁也不愿意离开。
赵一谦又打开了带检查口的油箱顶板,用手电筒照进去,却见油箱里闪闪发光,是
钢板反射的光线!油箱里非但没有一滴油,而且灰色的钢板锃光瓦亮,像是这个油
箱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一般。四周也没有半点汽油味,根本不存在泄漏出来的汽油。
正自疑惑间,万天宇只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浑身一震,他惊恐地看见脚底下的
船板居然裂开了,碧蓝的海水疯狂地涌了进来,一瞬间就到了他的脚脖子上。
“笔仙,是笔仙,是笔仙不许我们离开这个岛!”赵一谦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
起来,显然,他崩溃了。
曾文见势不对,拉着他就往外跑。四个人一口气跑到甲板上,七手八脚把吊在
船尾的小木船放了下来。刚把三个目瞪口呆的姑娘放到小木船上,游艇已然开始慢
慢下沉。陆楠不管不顾,也硬挤了上去,勉强站在了船头上。小木船一歪,几个姑
娘惊呼起来,欧阳雪尖声喊道:“船要翻了,你快下去!”她想去推陆楠,但又坐
着不敢动。好在小船大力晃了晃,又稳了下来。任凡见状,赶紧支起木桨,与宋阿
娟一人一个,大力划了起来。
情急之下,小船被划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靠岸了。万天宇焦急地站在甲
板上,只见任凡又很快把小船划了回来。此时游艇已然下沉三分之一了。曾文对万
天宇说道:“你们快下去,回来再接我。”
“不,还是你先走,反正我会游泳。”
“这个时候还让什么让,快走吧。”
万天宇急了:“反正一船也装不下,你的弟弟和赵一谦先走,回头我们再一起
走。”
曾文冲他吼道:“啰唆什么!你力气大,你先走,好把任凡换下来,回头再来
接我!”说着,曾文还推了万天宇一把。被他这么一吼,万天宇倒是老实起来,乖
乖地下到了小木船里,他还从没见过曾文这么大声说过话。
曾武却呆在甲板上不肯下去了,说要与哥哥共存亡。曾文急了,几乎把他踢到
了小船上,见弟弟还要挣扎着起来,他示意万天宇把曾武按住了。他冲他们挥挥手
:“快去吧,放心,大不了我游回去,几百米而已,淹不死人。”
等到万天宇再回来时,游艇已只剩甲板还在水面上。见到万天宇过来了,曾文
倒是不着急上船,他有条不紊地先把没有被带走的背包一一扔到小船上,自己再跨
了上去。万天宇划出没多远,游艇就彻底沉没到了海里。
六
八个人疲惫不堪地蛇行在山谷里,队伍拖得老长。山谷里的山茶花在烈日下却
越发娇艳起来,红的、粉的、白的,团团簇簇,遍布山谷。
宋阿娟用肩膀架着任凡,慢慢腾腾地走着。
这一次她们又落到了最后面。
任凡每走十几步,都要停下来歇一歇。每次,宋阿娟都好脾气地停下来,一动
不动地站着,任凡不走,她也不催。
因为这一次,她们再也不用着急了。
不光是她们两个,其他人也走得很慢,背着沉重的背包。谁也不着急回那个破
石头房子。所有人都巴不得一辈子再也不回去——如果不是除了这个营地他们无处
可去的话。
万天宇走在队伍的中间呆呆地看着走在他前边的少年,裤脚被高高吊着,露出
一大截灰色的棉袜,一条黑色的狗在他的脚边慢慢走着,吐着长长的舌头。这孩子
在抽条,裤子短了,该换一条了,万天宇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还会有闲
心想这些?可这念头就是止不住地往他脑袋里蹦。
山谷的地面倒是被晒干了,歪歪扭扭的脚印依然清晰可见。万天宇抬头看着他
们的营地,这个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上布满了青藤和爬山虎,呈现出一种青灰色。
万天宇心里“咯噔”一下,看上去,这个房子活像一个棺材。
慢慢腾腾蹭回营地里,只见四周一片狼藉,睡袋、帐篷、方便面盒、空矿泉水
瓶扔得满地都是。一弯腰,万天宇捡起了脚边的一张纸片,那正是赵一谦记录来下
的笔仙规则。
万天宇一条一条慢慢看过去,心如死灰:
笔仙规则第一条:每天子时,送一人到地下的地下,黯黑之处。
笔仙规则第二条:该人由众人每晚自行投票选出。
笔仙规则第三条:如果投票结果超过一人,则一同处死。
笔仙规则第四条:弃权者即表示选择自己,被选出之人当即赦免。
笔仙规则第五条:投票者必须说出投票理由。
笔仙规则第六条:擅自离岛者,死,并将有二人作陪。
笔仙规则第七条:你们之间将只有一个生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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