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没想到海城现在还有这样的穷街陋巷。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小巷宽不过一米,两边的墙壁高耸,只露出头上
窄窄的一片狭长天空。邢飞踏上青石板路那一刻,就觉得这儿有些眼熟,但却想
不起来它究竟在哪里,而且,他也根本不记得海城哪儿有这样一条小巷。
那男人还很慌张,进入小巷后,更是左顾右盼,好像周围的黑暗里,伺伏着
什么可以吞噬他的怪兽。
幸好小巷里的路灯每一盏都很明亮--这是件奇怪的事情,一般老城区的老巷
子,要么没有路灯,要么路灯也是形同虚设,根本不会亮得这么整齐。
是不是那男人,以为灯光可以驱散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幽灵?
邢飞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停在一扇门前。男人掏出钥匙
打开门,带邢飞进去。穿过一个不大的庭院,里面是一幢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
楼梯在外面,木质的扶手和踏板都已经朽得变了形状,他们踏上去时,吱呀作响。
男人到楼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里的所有灯都打开。
灯光下,邢飞看到那男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他紧张地关紧了门窗,这才
心神稍定。要知道这会儿正是盛夏,门窗关得这么严实,再加上灯光的烘烤,邢
飞站那儿不动,都觉得脑门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
头上方一个吊扇开始旋转,那男人就站在吊扇下面,粗重地喘息。
现在,邢飞终于有机会问他一些问题了。
" 你是谁?"
那男人怔了怔,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说:" 我叫郝桐。"
名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邢飞沉默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道:" 不管你是谁,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郝桐怔怔地盯着邢飞,没有说话。
" 藏在黑暗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在步行街上?还有你说的镜
子,是怎么一回事?"
郝桐还是无语,神情显得有些无奈。
" 这几天,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古怪的事,我想知道它的真相是什么。" 邢
飞说。
郝桐缓缓摇头:" 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邢飞低吼:" 你在说谎,你说过,是镜子让你找到了我!"
郝桐慢慢举起手来,在他手上,握着一面小镜子。小镜子很普通,长方形,
后面是一个薄薄的不锈钢背框。邢飞犹豫了一下,也从自己的兜里,把车站候车
室里捡到的镜子掏了出来。两块镜子并排放在一起,居然一模一样。
邢飞从郝桐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惊讶。
" 你这面镜子是从哪里得到的?" 郝桐抢着问。
"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戴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邢飞说。
" 是他,他今天早上也给我留了这面镜子。" 郝桐急促地说。忽然,他又想
起了什么,再问,"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邢飞想了想,肯定地说:" 今天早上,九点钟之前的几分钟。他走后我紧跟
着就离开了候车室,刚好听到钟楼的钟敲了九下。"
郝桐的脸色有点变了,他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九点……"
邢飞凝眉:" 九点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吗?"
" 我也是早上九点之前的几分钟得到了这面镜子。"
" 也是那个男人给你的?" 邢飞小心地问。
" 没错,戴副眼镜,留着寸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
" 你在哪儿碰到的他?" 邢飞再问。
" 就在这院子里。"
邢飞沉默。这里是哪儿,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同
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如果要放在以前,邢飞必定会认为是郝桐在撒谎,但
有了这几天的经历,他知道,所有的不可能,都可以成为现实。
" 你是怎么碰到他的?" 邢飞问。
"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回到海城,本来想打辆出租车,让司机给我找家宾馆,
可那司机却说他自己有套房子,可以租给我。我糊哩糊涂答应了,结果就被他带
到了这儿。"
" 那司机就是给你镜子的人?"
郝桐点头:" 我也不知道镜子是不是他给我的,反正,当我站在这里,一眼
就看到了这镜子搁在我的行李上。"
" 那你怎么会知道去步行街找我?" 邢飞心里的疑问还有很多。
郝桐眉峰紧皱,盯着手里的镜子,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
相信我的话,但我真的是从这镜子里面看到了你。"
" 镜子里?" 邢飞就算再有心理准备,还是很吃惊。他把郝桐手中的镜子抓
过来,仔细看,根本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 我当时也惊呆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根本不会相信。后来,我想,
这镜子里既然出现了这个人,那么,这人肯定跟我有着什么关系。所以,我就出
门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那条街的一些特征。这城市不大,司机很快就告诉我,
那里是步行街。"
" 那么你找到我,为什么拉着我就跑,好像还很慌张?" 这问题邢飞其实已
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要亲耳听到郝桐说。
郝桐随即露出恐惧的神情:" 难道你没有看到吗,黑暗里隐藏着些危险的东
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知道它们是邪恶的,它们要来把我们都吞噬掉。"
邢飞脸色也变得煞白,原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黑暗里那股力量的
存在,这样,也证实了他看到和感觉到的,其实并不是幻觉。回想适才,那股黑
暗在步行街上,冲出来吞噬掉一个女孩的画面,一向胆气过人的邢飞,都有点不
寒而栗。
他想到郝桐既然跟他一样,能看到黑暗里的东西,那么,在郝桐身上,是不
是也有着跟自己类似的经历?他虽然很想知道郝桐都经历了些什么,但却忍住不
问,因为问了,他也必须用自己的经历来做交换。他不知道郝桐的底细,所以,
暂时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逃犯的身份。
" 我就是海城人,但我却不记得这城市里有这样一条小巷。" 邢飞说," 虽
然离开这里很多年,但对于老城区我还是挺熟悉的。"
郝桐不相信地盯着邢飞:"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
邢飞点头:" 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海城人?"
郝桐苦笑道:" 没错,我7 年前离开这里,这是第一次回来。"
" 那么,以前你来过这里?"
郝桐瞪着邢飞,不相信地道:" 当然来过,在海城长大的人,有谁没来过估
衣巷呢?"
--估衣巷!
" 你说这里是估衣巷!" 邢飞惊愕地道。
郝桐没说话,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 估衣巷不是3 年前就拆了吗?建了个购物中心,我还去过那里。" 邢飞觉
得有些晕。今晚发生的事情,好像越来越离奇,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在
一个梦里。
郝桐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样子他根本不知道估衣巷被拆的事。
邢飞跌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怔怔地盯着一个角落,好像被发生的事情弄懵
了,他需要些时间来慢慢消化这些不寻常的事。邢飞回想小巷里的青石板路面,
两边高耸的墙壁,还有墙壁因为长期阴暗而生出的青苔。
没错,这里正是记忆中的估衣巷。
但是,估衣巷已经彻底从这城市消失了,小旅馆的老板娘肯定没有骗邢飞,
早上,邢飞循着记忆,还曾站到那片由欧式建筑构成的购物中心里,甚至,他还
去过安置估衣巷拆迁户的小区。这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估衣巷已经成为这城市的
历史,即使它永远存在于一些人的心里,但是,你根本没有办法在现实里,再去
触碰到它。
所以,当邢飞适才跟着郝桐,踏上青石板的小径,虽然觉得这里异常熟悉,
但是,却始终没有把它跟估计巷联系起来。
这里真的是估衣巷,遥远的记忆从邢飞的脑子里复苏,他毫不怀疑自己就站
在十年前的估衣巷里。
没有人能站在已经消失的地方,除非在梦中。
但是这显然不是梦。
如果想揭开谜团,找出真相,那么,一定要先找到那个戴眼镜留寸头的男人。
是他带着郝桐到了这里,就算他不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至少,他会是一个知情
者。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也可以找到答案--估衣巷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在这条
巷子里,一定还有些其他的居民,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揭开估衣巷之谜。
邢飞犹豫了一下,简单地跟郝桐说了估衣巷的事,当然重点就是估衣巷已经
在3 年前拆除了,在原址上修建了一座欧式的露天广场购物中心。
郝桐听得目瞪口呆,继而,脸上现出那么浓的恐惧。
" 你是说,这里其实已经不存在了?那么,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邢飞缓缓摇头,这答案,也是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的。
" 如果想知道原因,我们可以去找一些周围的住户,他们生活在这里,一定
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邢飞说。
" 现在?" 郝桐迟疑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些胆怯。
" 我可不想在这么古怪的地方呆上一整晚。" 邢飞沉声说。这几日经历的事
虽然诡异,但他相信,所有一切,都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管这些事背后隐藏
着什么,他都不愿意这样被蒙在鼓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被人戏弄的滋味了。
" 你忘了步行街上看到的!" 郝桐的反应有些夸张,他退后一步,连连摇头,
" 不能出去,我们哪儿都不能去。外面太黑了,它们在黑暗里无所不在,随时都
会把我们吞噬。"
邢飞心底也生出些寒意。
它们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一群来自幽冥的鬼魅?
郝桐对它们如此恐惧,步行街上那一幕,必定不是他头一回见到它们。在他
身上,又有些什么样的故事?
难道在这世界上,只有他跟郝桐俩人能看得见它们?邢飞回忆步行街上,当
那女孩被黑暗撕裂,周围的人们仍然在自顾地行走,根本没有察觉死亡正在他们
身边悄然发生。
邢飞也有些犹豫,但最后,心中的疑团还是战胜了恐惧。
他走到窗前,盯着外面,沉声道:" 这条小巷里到处都亮着灯。"
" 但还有很多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郝桐颤声道," 屋檐下、墙拐角,它们
是无处不在的,只要有一点黑暗,它们就能存在。"
" 如果你不敢出去,那就呆在这里吧。" 邢飞说," 我一个人去。"
郝桐立刻又摇头。如果没听邢飞说起估衣巷已经被拆迁的事,他一个人呆在
屋里会觉得很安全。但现在,这整条小巷,包括两边的建筑,都变得异常诡异。
一个人呆在这老宅里,他觉得是件非常恐惧的事。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邢飞已经打开了门。
郝桐想了想,终于还是跟在邢飞后头,慢慢下楼。
估衣巷里安静极了,那些路灯散发出来的光,居然带着些淡淡的红晕。邢飞
虽然腰杆还挺得笔直,但却全身戒备,好像随时都准备着迎接黑暗里那致命一击,
尽管,他知道,当那一击出现时,他根本没有能力应付。
下了木质楼梯,楼下还有三间房,此刻,房口还透着些微光,显然里面有人。
邢飞想了想,站到门前,开始敲门。
半天过去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边上的郝桐一直在不停地左右张望,这
会儿更见慌张。他带点喘息,急促地道:" 我们走吧,等天亮了再回来。"
邢飞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敲门,这回用的力气大了许多。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里头好像根本没人,或者,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敲门声。
" 走吧,里头没人。" 郝桐说。
邢飞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只得悻悻转身。边上的郝桐终于松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心落定,就见邢飞忽然弯腰拣起块东西,大步流星走到窗前,手中的
硬物重重砸过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郝桐脸都吓得白了。
窗前的郝桐慢慢将窗上的碎玻璃取下,丢到一边,然后手探进去,打开窗户,
把里面的窗帘撂开。
郝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到邢飞身后,探头向窗子里望去。
这是间西屋,里面看起来颇为陈旧,最里面有张大床,床上躺着一对老头老
太。老头老太躺着的姿势特别中规中矩,都是双腿并拢,双手重叠放在小腹上,
看起来,就像是一对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郝桐的目光慢慢移到他们脸上,这时,他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还感到
两条腿筛糠样抖个不停。
老头老太面如死灰,任何人一眼看去,都会毫不怀疑他们已经是对死人。
想想如果不跟着邢飞下楼,今晚,将呆在这样一对死人的楼上,那真是件让
人不寒而栗的事。接着,郝桐又想到,估衣巷已经消失在这城市里,但它们现在
再度出现,难道整条巷里的人,像床上的老头老太一样,都已经是死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身子都软了,现在,他只想拔腿狂奔,立刻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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