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长发女人湿淋淋地躺在他们面前,郝桐正在给她做心脏挤压和人工呼吸。她
的口鼻之中后来涌出些水来,但人还是昏迷不醒,而且气息微弱。
当郝桐费力地做那些事时,俞静的表现有些反常,她呆呆地在边上看着,神
情呆滞,好像与这件事无关,又像躺在地上的,根本不是她的姐姐。
" 我们得尽快把她送去医院。" 郝桐抬头说。
俞静还是无语,她看着地上的姐姐,眼中竟然流露出些恐惧的神情。
" 我们至少救下了她。" 邢飞捂着胸口站在她边上," 你姐姐现在还活着。
"
" 没有我们,她这时候也不会死。" 俞静忽然烦躁地摇头,好像姐姐还活着,
比死了更让她难以接受。而且,她的话让邢飞和郝桐都吃了一惊。
" 她不是死在这时候?" 邢飞问。
俞静沉默,她的手蓦然被邢飞抓住。邢飞凝视她,正色道:" 告诉我们事情
的经过,这很重要!"
俞静大口的呼吸,在邢飞的凝视下,神色慢慢平静下来。
" 那天晚上,姐姐被劫持到了这里,有一对恋爱的情侣听到了她的呼救声,
便出去报了警。等警察赶到,那帮坏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姐姐一个人躺在亭子里。
"
俞静顿了一下,接着说:" 姐姐被那些人糟蹋了,还受了很重的伤。警察判
断那些坏人想杀人灭口,但事情没做利落,所以姐姐被送到医院后,活了下来。
"
邢飞和郝桐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情似乎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 可是,可是我们明明听到你说,你的姐姐已经是个死人。" 郝桐道。
" 没错,她是死了,不过那是5 年之后的事。" 俞静忽然又变得烦躁起来,
" 我是多么希望姐姐能够回到我身边,我们能够永远生活在一起。但是,谁能忍
受一个死去的人,隔段时间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边?死人就该呆在死人的地
方,不管它跟你是什么关系,曾经的感情有多深,但它没有权力这样去骚扰一个
活着的人。"
这回,邢飞和郝桐终于理解了俞静对姐姐的感受。
" 如果她想来报仇,那么就杀死我。她根本用不着这样来折磨我。" 俞静接
着道。
" 报仇?" 邢飞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姐姐虽然深夜外出是为了寻找你,但
被这帮坏人劫持却纯属意外,跟你没有关系。她要报仇,也该去找那些坏人。"
俞静又开始摇头,泪水急速涌出,溅到了邢飞的脸上。
" 是我杀死了她,我一开始就跟你们说过。" 俞静的语音里又开始夹杂哭泣,
"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她吗,在那5 年里,我已经被折磨得没办法忍受了。
如果可能,我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我,我也要她尝尝那种被折磨的滋味。"
俞静的话里,显然还隐藏着另外一个故事。幸好这晚的俞静,已经决定坦露
自己心底的秘密,所以,接下来,邢飞和郝桐终于知道深埋在俞静心底的噩梦是
什么了。
那个灾难发生的夜晚,警察赶到公园的小亭子上,将昏迷不醒的女人送进了
医院。查明身份通知家属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俞静失魂落魄地赶到医院,见到
了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医生告诉她,经过抢救,姐姐已经脱离了危险,
但因为窒息时间过长,脑内缺氧,脑神经受到严重破坏,所以,她什么时候醒来,
只能凭运气了。
俞静起初有些没明白医生的话,后来才想到,姐姐变成了植物人。
俞静痛哭流涕,后悔莫及,但都已经无法改变现实。她握着姐姐的手发誓,
无论经过多少时间,无论自己面对多大的困难,她都要等姐姐醒来。
誓言的棱角经过时间的磨砺,会变得越来越光滑,直到有一天,誓言变成了
一块鹅卵石,沉没于心底。俞静现在已经不愿意回想那5 年的艰辛,更不愿再回
忆起昔日的誓言。姐姐成为她心上最大的痛,她需要用一生来抚慰,并为此背负
更沉重的包袱,独自在生命的旷野里踽踽独行。
姐姐变成植物人那年,俞静只有19岁,同龄人还在父母的怀抱里享受温情,
而她,除了要肩负起生活的重担,还要为躺在医院的姐姐支付高昂的医药费。
当金钱成为一个女孩背后的鞭子,那么,她能付出的,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天下所有堕落女孩的故事都大致相同,俞静不愿意回首面对,
邢飞和郝桐也能想象。但是,有一点,却不得不提。出事那晚,俞静的姐姐出门
去寻俞静,那时在她心里,认定了俞静做的是一份见不得人的工作,但实际上,
俞静不过是在一些酒吧里做一种品牌红酒的促销小姐。这份工作虽然让她不得不
每天混迹于各类酒吧,接触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男人,但是,俞静到哪儿都能坦
然挺起胸膛,因为,她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
姐姐变成植物人后,俞静很快辞去了酒类推销小姐的工作,那点钱,根本不
够姐姐高昂的医药费。她开始出入一些风月场所,起初还只是陪着客人喝酒唱歌,
坚守着最基本的底线。但是,身陷泥泽,岂能随着心愿自由出入。俞静就这样越
陷越深,终于不可自拔地开始出卖自己。
每个月,当她到医院里为姐姐支付医疗费,每次,都要躲起来默默地流泪。
每天夜里,当她从陌生的男人身边醒来,分明看见自己就像一朵花,已经在
这夜里渐渐枯萎,行将凋零。
但是,每当华灯初上,她仍然不得不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像只蝴蝶样翩
跹来去。如果她像其他女人一样甘于堕落,并且享受堕落带来的乐趣,那么,也
许到了现在,她会过得很快活,仍然在声色犬马中挥霍自己的青春。可是实际上,
俞静对这种生活厌恶到了极点,每天夜晚来临,她出门时,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受
刑的天使,她用自己的痛苦,来满足一些精力旺盛的男人,还有躺在医院里无知
无觉的姐姐。
姐姐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姐姐醒来,她便能结束那样的苦难了么?
每次,她洗去铅华,穿着白色或者黑色的长裙,素首素面地去医院,都能感
受到内心深处,有些纯真的种子在悄悄萌芽。但从医院里出来,她必须狠下心肠,
将那些初萌的嫩芽辗碎。
而支撑她继续下去的希望,却总是离她那么远,甚至连一点安慰都不愿意留
给她。医生说,姐姐的生理状况愈来愈差,如果想改善这种状况,必须服用更好
的进口药,进行更加科学也更加昂贵的治疗。
俞静欲哭无泪,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响起的坍塌崩溃的声音。
医生还告诉她,如果继续现在这种保守治疗,那么,姐姐醒来的可能性随着
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小。也就是说,姐姐将会永远这样躺在病床上,直到死亡。
俞静面临她这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她已经无力再为姐姐负担更加昂贵的治
疗费用,也不愿看到姐姐的余生就这样在病床上度过。
那天夜里,俞静痴痴地守在姐姐病床前,不住喃喃说着些什么。那晚的俞静
非常伤心,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遵守当年的誓言了,姐姐再无法醒来,她将独自
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
黎明将至的时候,她拔掉了连接在姐姐身体上的所有器械,然后,她就那样
地紧紧地抱着姐姐,感觉到气息从姐姐身体里一点点消散,她的身体越来越凉。
--她亲手结束了姐姐的生命。
" 我杀死了她,所以,她才会在死后,经常来骚扰我。她知道我是没有办法,
所以也不愿意伤害我。但是,她的出现本身对我就是种折磨,我乞求她能离开我,
让我安静地生活,每次,她都会冲我流露出哀怨的眼神,我知道她在责怪我,但
她偏偏什么都不说,她就快要把我折磨疯了!" 俞静哭诉。
邢飞和郝桐都听得呆了,他们虽然早就料到俞静跟他们一样,一定心底埋藏
着一个秘密,却没料到这秘密,竟会是这样一段曲折的故事。
他们看着面前泪光涟涟的俞静,都不敢相信,这么瘦弱单薄的女孩,竟有那
样一段残酷而沉重的苦难岁月。俞静曾经有过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但它却让邢飞
和郝桐此刻对她生出了些尊敬。只有承受过苦难的人,才更向往平凡的生活。
" 等等!" 邢飞忽然想到了什么," 就算我们不来这公园,你的姐姐也不会
死。"
俞静无力地点头。
" 你姐姐被坏人劫持,其实错不在你。她成为植物人,也跟你没关系。所以
这段历史,根本无需你来改变。" 邢飞说。
俞静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疑惑的神情。
边上的郝桐若有所思地道:" 可是黑暗的力量还是阻止了我们改变现实。"
" 那是因为如果俞静的姐姐不变成植物人,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医院里的事。
" 邢飞点头,显然已经想通了很多问题," 看来,我们是走错了地方。"
这回,连郝桐都有点疑惑了。
" 你们一定还记得,当时在房间里,我们看到有两扇门,我只是随手拉开了
一扇,我们便来到了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么打开另一扇门,一定是距现
在5 年之后的医院。"
" 也就是俞静结束她姐姐生命的那晚?" 郝桐惊道。
邢飞无语点头。
俞静听得全身一震,她低头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姐姐,犹豫了一下问:" 那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 回去!" 邢飞重重地道," 希望还来得及,那扇门不要消失。"
" 那我姐姐怎么办?" 俞静问。
" 我们不用管她,不管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都会像现实里发生的一样,躺到
医院里,成为植物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5 年之后的医院,阻止你要做
的事。"
俞静稍微一想,便知道邢飞的判断是正确的。
于是,三个人便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俞静回过头来,看到可怜的
姐姐还躺在那里,月光洒满她的全身,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三个人同时狂奔起来。
三人中,只有俞静还记得来时的路,离开公园,跑上街道,她已是气喘嘘嘘,
但想到能有机会改变过去,她还是打起精神,一步不落地跟邢飞郝桐跑在一起。
远远的,终于可以看到那扇打开时间的门了。
三人精神振奋,速度不由得加快了许多。转眼间到了门边,还是邢飞在前面
推开门,三人依次跨入。
跟想象中的一样,门里就是俞静的卧室。三人回来同时做的,就是检查另外
一道门。这回,是俞静小心地将门打开,外面是条走廊,长长的,很安静,隔不
多远,边上便有一条长椅--医院。
邢飞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一扇门里,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三人不顾疲惫,毫不犹豫地跨到门里。
俞静很快便认出这正是姐姐呆过的那家医院,这条走廊,她也非常熟悉。整
整5 年时间,她差不多隔上一两天便要从这里经过。
" 你还记得你姐姐的病房吗?" 邢飞问。
俞静一边辨别着方向,一边点头。
三人脚下不停,从走廊一侧的岔口拐弯,进入电梯间。三人很顺利地乘着电
梯上到8 楼,不用问,俞静的姐姐便在8 楼的病房内。
出了电梯间,可以看到一个半圆型的护士台,此刻里面空无一人。俞静领着
邢飞郝桐,直接向着一侧的走廊下去。行不多远,俞静的步子慢了下来,好像沉
重了许多,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许多,好像还有些畏缩。
她终于停在一扇门前,邢飞和郝桐同时将脑袋凑到玻璃上。
里面是间狭小的单人病床,另一个俞静正坐在床边,抓着姐姐的手,将头伏
在姐姐的胸膛上。她好像一直在说着些什么,声音很小,只有她跟姐姐才能听到。
外面的俞静这时也看到了里面的情形,她身子颤栗了一下,目光里带些畏缩
投到邢飞的身上。邢飞用力挽紧了她的肩头,低声道:" 自己的过去,需要自己
来改变。"
" 但是那个黑影人?" 俞静担忧地道。
邢飞无语,如果黑影人再次出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
" 相信自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只能这样安慰俞静," 不管发生什么
事,我们都始终在一起。"
俞静沉默了一下,终于重重点头。
推开门,她慢慢走了进去。
外面的邢飞和郝桐全神戒备,他们虽然知道如果神秘邪恶的黑影人一旦出现,
便没有人能阻止他,但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了。他们三个,
每人都有一个机会改变过去,邢飞跟郝桐失败了,俞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都在猜度,如果俞静成功,那么,改变的过去,会不会像《蝴蝶效应》
那部影片里的故事一样,影响到现在。
已经是下半夜了,病区走廊静悄悄的,灯光显得有些凄冷,空气里弥漫着消
毒水的味道。空旷的走廊里只有邢飞和郝桐两个人,他们左顾右盼,神经高度紧
张。前两次,黑影人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所以,
在邢飞和郝桐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局已在意料之中,但等待结局的
过程,对他们却是种煎熬。
那个黑影人,这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呢?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病房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邢飞和郝桐透过玻璃,看到两个俞静神情都有些激动,嘴里都在涛涛不绝说着什
么,似乎都想说服对方,又谁都不能成功。
邢飞和郝桐收回了目光,他们猜到这样的争吵,一定还会继续一段时间。
但事实上,争吵很快就平息了,当邢飞和郝桐再次将目光透过窗户投到里面
时,他们都惊得呆了。
两个俞静其中一个已经躺到了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昏迷。而另一个俞
静,则飞快地扯下姐姐身上所有的器械,然后阴沉着脸立在床边。
门被撞开,邢飞郝桐大步冲了进去。他们一心提防着黑影人的出现,却没料
到病房内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待他们冲到病床前,更加惊得呆了。本来他们以为
是那个数年前的俞静要结束姐姐的生命,被突然出现的俞静阻止,这才动了杀机,
将突然出现的俞静打倒。但是,此刻,站在邢飞和郝桐面前的,赫然正是刚才跟
他们一块儿来到医院的俞静。
" 俞静,你疯了!" 邢飞大吼。
俞静蓦地抬头,两眼内射出两道精光。邢飞和郝桐心头一凛--这样的目光肯
定不是俞静能有的,俞静来到这里是为了改变过去,她也根本不会再次杀死自己
的姐姐。
那么,事情便只有最后一种可能,站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俞静,而是那
个如同鬼魅般来去的黑影人。
想通了这一节,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边的俞静已经低吼一声,向着俩人
扑将过来。她的人未至,两只手先到。十指尖尖,分别抓向邢飞和郝桐的面孔。
因为之前有过跟黑影人交手的经验,每次邢飞都是一招就被打倒,所以,这
回他更不敢懈怠。但让他诧异的是,他不仅轻松地挡开了俞静的攻击,而且随手
一拳,就将她打得倒飞出去,跌倒在地。
--难道她并不是黑影人?
邢飞心思一动,想到了昨夜在宾馆的天台上,郝桐死死卡着俞静的脖子,要
把她从天台上摔下去。郝桐清醒过来,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了什么。那么,
现在俞静的情形是否和他一样?
邢飞上前,弯腰扶起被打倒的俞静,只见她满脸痛苦,眼神却一片茫然。
"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俞静叫," 姐姐呢,她还活着吗?"
那边的郝桐伸手到病床上女人的脖间试探,女人已经没有了气息。郝桐怅然
无语,神情沮丧地回过头来。立刻,他脸上又露出恐惧的神情,因为他看到,有
一些黑暗,正从邢飞和俞静的身后飞快地弥散开来。
邢飞和俞静看到郝桐神色有异,回头的时候,那些黑暗便飞快地吞噬了他们。
黑暗又向郝桐涌去,郝桐跌倒在地,无助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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