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房客
林燕割腕自杀是周五发生的事,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猜想她整天都没有出门。
我因为还有些别的事要做,所以不能用一整天的时间观察她,但是,我早上出门和
晚上回来,都能看到林燕像个木偶样倚坐在床上,有时候她还会把手机举在眼前。
就算我是瞎子,我也能看出来她在等待什么。
我那晚用前任房客的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三日后回来,等我。”
想到林燕在等待一个男人,我的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我告诉自己,即使林燕
在多年前真的跟我发生过什么故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林燕其实和我
没有一点关系。
我摸着头上的伤疤,自己先怀疑起自己的话了,林燕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了吗?
我难道能让一个曾经的谋杀犯,在我的眼皮底下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这样想的
时候,我的心里有些痛。
我觉得脑子里乱极了,我根本不知道我接下来究竟要做些什么。
我还想到,即使林燕真的在将来的某一天里,举刀刺死了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并且,我将谋杀的过程录了下来,但我真的能把它们送到公安局吗?即使我不露面,
但是,那些警察还是能够通过那些画面,判断出像头的性能,这样,他们的视线很
容易就会落到楼上住户的身上。我在唐风小区租房虽然小心,而且这么长时间也没
碰到过熟人,但是,那租房的老太太,楼下的保安都曾见过我。还有林燕,如果她
向警察说起她自杀那晚的事,警察们不会傻到以为她出门后遇到我,真的只是偶然。
我必须重新构想我的计划。
当然,在此之前,我得先找回我丢失的记忆。我知道那些记忆都在一扇门里,
我只要打开门,我就会重新拥有它们。可是,我现在还找不到那扇门的钥匙,我还
必须等待。
我相信那扇门的钥匙就在林燕身上。
这两天里,林燕发了好多短信到前任房客的手机上,那些短信内容无非是些
“你在哪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我想你”之
类的句子,它们不能给我的猜想提供任何新的线索,但却能证明我以前的判断。
林燕现在深爱着一个男人,他就是我的前任房客。但前任房客不知道出于什么
原因不告而别。而林燕还在想念他,等待他。
我在想前任房客也许是林燕真正的恋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林燕身边,还
有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我对这前任房客也有了兴趣,我猜想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否则,他怎么
会丢下林燕不管呢?要知道,林燕在任何男人眼中都有绝对的吸引力。
我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企图能找到前任房客留下的一些线索。前任房客如果真
的发生意外,那么他肯定不会有时间整理自己的房间。我忙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我想肯定是房东老太太在我租房之间,对这房间抢先进行了搜寻,她已经抹去了任
何跟前任房客有关的痕迹。
那个精明的老太太给我的印象就是狡猾而吝啬。
可是,我好像见过我的前任房客。我坐在黑暗里使劲地想,隐隐约约看到了一
个男人的面孔,却不太清晰。
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年的事故留下的后遗症。我越来
越多地在睡梦里感觉到头疼,疼痛让我在梦里看到的画面也变得异常琐碎而无序。
我好像在不停地奔跑,身边是各种不同的场景,我还遇到了不同的人,他们有些我
认识,而有些则面孔狰狞,好像根本就不是人类。不管我跑到哪里,醒来后都能感
觉到那浓重的黑暗。我在梦里见到的所有人都对我怀有恶意,他们是些阴魂和魔鬼,
他们是些长腿的野兽,他们游荡在黑暗里,伺机诱惑我、伤害我。有些时候,它们
的面孔会全都变成了林燕的模样,我汗岑岑地醒过来,心底充满恐惧。
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我丢失的不仅是那一整段记忆,现在生活中的每时每
刻,我都会像个粗心的孩子,只要一转身,就能丢掉最心爱的玩具。那些玩具就是
我的经历,它们离开我的视线,便会立刻被我遗忘。
也许我应该到医院去,记得有位医生曾经告诉我,健忘症属于精神疾病的一种。
你不能忽视任何一种精神疾病,它比你肉体上的病症来得更为重要。
周日的夜里,是林燕等待的第二天,我在睡梦里依稀又听到了清脆的音乐声。
那是前任房客的手机在响,我想醒过来关掉音乐,它们在这夜里太吵了,我怕楼下
的林燕听见动静。但是我却醒不过来,我在梦里左冲右突,就像深陷泥潭,又像置
身于漩涡的中心。
音乐的铃声飘到我的梦中,它们拉扯着我,在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里四处飘荡。
后来,有些画面渐渐有了形状,那是在夏天的傍晚,一个男人在街边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手机的铃声。然后,他就在一块巨幅的广告牌下,把手机举到了耳边。手
机是天蓝色的,翻盖双屏,梦中的我觉得非常眼熟,我很快就想到那是前任房客留
在房间里的。
我蓦然惊醒,音乐的余声似仍在耳边回荡,但房间里已经重新变得寂静。
真的有什么事情不对了,我确定我真的曾经见到过梦中那个拿手机的男人,他
一定就是我的前任房客。可是我怎么会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呢?我在黑暗里,再次
想到我身在何处的问题。我当然记得,这是在唐风小区一幢居民楼十三层的一个套
间里,我的房东是一位啰嗦的老太太,我甚至记得我的租金几乎比市价高了一半,
那天老太太第一次带我来看房的情景,此刻也仿在眼前。可是,偏偏我不记得我是
怎么租下这房子的了。
我想我一定是在租房的过程中,跟我的前任房客打过交道。
医生说,我得了选择性失忆症,在我的意识深处,有些东西我不愿意去面对它,
那么,我就会有选择地遗忘它。
我以前根本没听说过这种病,当时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那时我躺在
医院里,我惟一的愿望就是我能继续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地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医生说,脑部遭到重创,成为植物人或者变成白痴的可能性都存在,所以,只患上
失忆症,我应该感到庆幸。
现在,我想把那个医生拖过来,冲他的脸上来两拳。
适才的电话当然是林燕打来的,我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运行监控程序,见到
林燕的客厅和卧室全都黑漆漆一片。我有些奇怪,林燕难道在打完那个电话后不到
两分钟便能重新睡去?
后来,我终于发现卧室的黑暗里有一个小红亮,它明明灭灭,还会移动。我辨
别了半天,刚想到那或许是烟头时,卧室的灯亮了,林燕掐灭了烟头,忽然从床上
站了起来。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林燕想干什么。
林燕站在床上,身上只穿着布料很少的内衣,她把双臂举起来,身子轻微地扭
动。我立刻就想到林燕是在跳舞,她闭着眼睛,脸上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她的腰肢
很纤瘦,臀部很饱满,她的皮肤白皙得像乳液泼洒在画布上。我感觉到了体内渐渐
涌动的力量,它们很快便凝聚到了一个点上,急欲喷薄而出。
我长长吁了口气,眼睛瞬息不眨地盯着画面中的女人。女人扭动得愈来愈快了,
那动作后来简直就像是风中的柳絮。我耳边仿佛响起了激烈的音乐,鼓点声声敲击
着我的心脏。我听到自己变得粗重的呼吸,仿佛又触到了女人温热潮湿的唇,柔软
冰凉的身体。
我们厮缠着,绞柔着,清冷的月光落在我们的身上,我在摇摆如兰舟的悸动中,
完全迷失在那一片空灵的世界里。我的手在白皙的肌肤上蠕动,我感觉自己抱住了
一片轻柔而缥缈的云彩,我所有的力量那时都没有办法让我抵达彼岸……
林燕还在舞动,那一片音乐声此刻已经震耳欲聋了。
这时我忽然生出种冲动——立刻奔到女人身边抱住她,像我记忆中曾经发生过
的一样,紧紧地抱住她,让她用那些温热氤氲的气息将我包裹,让我在最彻底的眩
晕中,就此沉沦到那无边无际的欲海之中。
这时,我忽然知道,为什么当我想到林燕在等待一个男人时,我的心里会有些
痛了。原来,我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已经再次爱上了这个女人。
这个念头让我渐渐冷静下来,我满头汗水,已经变得非常沮丧。
我不能再次爱上林燕,因为我曾经爱过她一回。那场爱情的结果,必定是以她
的谋杀告终,我怎么能爱上一个曾经谋杀过我的女人呢?
电脑显示屏中的林燕,身子忽然僵硬得像一个泥偶。她还保持着舞蹈的姿势,
但却已经一动不动。
我凝视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林燕终于又可以动了,她紧贴着墙壁站着,手在墙壁上不住画着什么。片刻之
后,墙壁上赫然出现了几个面盆大的红字。
林燕的字写得着实不怎么好看,但她用来写字的东西应该是一管口红,所以,
那些大字看起来血腥而带着些狰狞。
——三日后回来,等我。
林燕竟然把我发给她的短信内容写到了墙上。
于是,我在楼上想,林燕的精神是不是有点问题了。
第三天,星期一,林燕这天照常去上班,只是在镜子前化妆的时间比平时多了
一倍,而且穿了件长袖的黄褐色真丝衬衫。我知道她要用化妆品来掩盖她苍白的面
孔,长袖的衬衫可以遮住她纱布包着的手腕。
林燕这天上班没有骑摩托车,而是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
决定放弃跟踪。我到小区外面的小吃店里吃了早饭,回来的时候买了点水果,半路
上见到路边趴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乞丐,便掏了一把零钱丢在他的碗里,还把那点
水果也给了他。
我空手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几个下楼买早点的老太太。她们嘀嘀咕咕说话的
时候,还老拿眼瞅我,这让我心里发毛。电梯到了十三楼,我慌忙下去,装着掏钥
匙,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电梯门关上,这才吁了口气。
我停在走道里,侧耳听了听,快步走到楼梯口,小心地下到十二层。
我很幸运,在完成开门关门的过程中,都没被人撞上。我小心地站在门边的鞋
毯上,环视已经非常熟悉的客厅,心里再次漾起种很复杂的滋味。
我换了鞋,是林燕每天都穿的那一双。穿过客厅到达卧室,林燕这天起床后根
本没有收拾床铺,所以床上的毛毯还零乱地摊开着。我站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床
后面的墙上那几个醒目的大字。
我可以感受到林燕的焦灼了,等待也许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搞疯。
今天的林燕纵然画再浓的妆,也掩饰不住她一脸的憔悴。我不知道当今天晚上,
林燕发现那个短信不过是句谎言,她是否还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怪异举止的背后一定掩藏着某种变化,想想她昨天深夜的舞蹈,我真的替她担
心起来。我可不希望我没有找回失去的记忆,她倒先有什么意外。
我今天为什么要到林燕的房里来呢?要知道,每多来一次,我便等于是多冒一
次险。任何一点小小的错误,都可能导致不可弥补的结果。
我很茫然,使劲想我来这里一定有我的原因。那会是什么呢?
后来我躺到了林燕的床上,用她的毛毯蒙住脑袋。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真的没
有什么目的,只是早晨醒来便有种莫名的冲动。
我贪婪地闻着毛毯上那淡淡的香气,几乎觉得自己成了职业的恋物癖患者。那
清香好像就藏在我的内心深处,它们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变成了暖暖的暧昧气息,
包裹着我,几乎要让我不能自持。
后来,我很小心地在卧室里寻找,我希望能找到些与林燕的历史有关的东西。
最好是像册吧,几年前林燕的模样也许可以更深地唤醒我的记忆。我没有找到像册,
却先发现了林燕的内衣,它们整齐地摆放在一个抽屉里,像一只只充满肉欲又鲜嫩
可口的兔子。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费力地合上抽屉。
我必须抵制某种即将远离我初衷的举止。
像册在梳妆台下面的小柜子里,因为插页已经塞满,有许多照片便只能凌乱地
夹在里面,厚厚一摞。这样,我才能放心地从里面取出两张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很幸运,从服饰上我大概可以猜测出那些照片的年代,所以,我如愿地找到
了几年前林燕的照片,并得到了它。还有一张照片上是林燕与一个男人的合影,俩
人动作亲昵神情暧昧,我端详那男人,依稀觉得似曾相识。我猜他肯定就是我的前
任房客了,也就是林燕现在还在等待的男人。怀着某种敌意,我也将这照片据为已
有。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我小心地清理了我留下来
的痕迹,便离开了林燕的房子。
晚上我回来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林燕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别忘了今天是我发短信过后的第三天,林燕还在等待许诺三日后归来的男人。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充满内疚。
这晚的林燕特别奇怪,她始终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过了很长时间才动弹一下,
但随即又会保持这个姿势好长时间。我注视着她没有表情的面孔,已经能感觉到她
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所受到的煎熬。我希望她能哭出来,或者像一些低素质的女人
大喊大叫,甚至像昨晚那样跳舞,在墙上写字,这样,内心折磨她的那些力量便能
宣泄出来。
而现在,那些力量在她心里燃起熊熊大火,如果她心中那根理智的弦一旦被烧
断,那么,结局一定是我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我现在除了远远地注视她,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十二点,沙发上的林燕终于站了起来。我惊诧地发现她的神情竟然无比轻松,
还有些解脱之后的舒畅。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人异常憔悴的面孔,这一
刻竟然都泛起了些红晕。
林燕洗漱过后,便进卧室躺下了。这一夜,居然过得异常平静。
----------
中文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