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秦歌跟贺兰在局里等那个认识徐莉的女人。本来说好了9 点,可还
差几分钟的时候,贺兰忽然接到电话,那个女人说她不来了。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害怕,我真不知道是谁杀死了徐莉。”女人在
电话里说。她显然通过什么途径,看到了在网上流传的那段录像,因而心生惧意。
贺兰挺生气,但又不便在电话里流露出来。她好言劝慰那女人,说只是找她
了解徐莉的情况,并没有怀疑她,更不会把她抓起来。那女人还不信,一个劲地
说这事跟她没关系。
最后,贺兰板起了脸,说如果她不来那就只好他们去找她了。那女人说她会
躲起来,贺兰轻蔑地说你听过有公安找不到的人吗?
那头沉默了,贺兰趁这机会又说:“如果你不想到公安局来,我们可以约个
别的地方,茶座或者咖啡馆什么的,而且,到时就我一个人过去,不带别人。”
“你不会骗我吧?”那女人似乎仍然对贺兰的话将信将疑。
到了中午,贺兰从外面回来,她已经顺利地和那女人会了面,并且,掌握了
很多关于徐莉的情况。秦歌在办公室等她,她简单把情况向秦歌做了汇报。
徐莉不是本地人,两年前跟一拨小姐妹到这城市打工,半年后,离开那些同
乡,开始混迹于歌厅酒吧,成为一名坐台小姐。徐莉模样不丑,但也不算很漂亮,
在坐台小姐中资质平平,因而也没什么奇特的经历。
她失踪前的那天夜里,差不多凌晨1 点多才回到家——那其实是她跟别人合
租的一间平房。与她合租房子的人,就是今天贺兰去见的女人,名叫孙红。
“肯定是假名,这些坐台小姐,跟谁都不提自己真名。”贺兰说。
据孙红回忆,出事那天晚上,因为傍晚时开始下雪,所以各家歌厅酒吧生意
都不好,她跟徐莉早早就回了家。两人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就各自回房睡了。
后来,大约夜里1 点多钟的时候,孙红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披了衣服,到厅里,
正见到徐莉往身上套羽绒服。她问徐莉这么晚了去哪儿,徐莉没回答她,只说出
去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去干吗。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没一点精神,还哈欠
连天,老嗅鼻子,明眼人一看就猜到又来瘾了。”孙红说。
徐莉什么时候开始吸毒,孙红也说不上来,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她的毒瘾越
来越大。那天她显然是深更半夜毒瘾犯了,出门去买毒品,结果这一去,就再也
没有回来。
最关键的问题,徐莉的毒品一向是从一个叫老枪的人手中买的。
当天下午,老枪就被秦歌跟贺兰堵在一间屋里。手铐先给铐上,然后问那晚
上的事。老枪没多想,就说徐莉那晚确实找过他,买了包毒品,就回去了,连门
都没进。
可以给老枪作证的还有三个人,那晚他们几个聚在老枪的房子里打麻将。
也就是说,徐莉从老枪那里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她。
徐莉租住的房子离老枪家不算远,隔着两条街,步行大约得半小时。那天晚
上雪大,走路速度可能会慢些,但再慢也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徐莉很可能就是在回去的途中遭逢了意外。
那晚雪下得很大,并且后来又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就算徐莉遭到劫持时留下
些线索,也会被大雪掩盖。
没有人可以预料到徐莉什么时候毒瘾发作,而且,如果是熟识的人有预谋地
劫持徐莉,也根本不会选择那时候下手。要知道,一般以坐台小姐为目标的作案
人,大多会以利诱的方式下手,带走一个小姐,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
这样,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徐莉在买完毒品回去的途中,无意中遇上了作案人。
这样,警方从徐莉这边调查,根本不可能得出什么结果。
就在秦歌与贺兰的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市局网络处的专家对被攻击服务器
进行了取证,顺利地获得了侵入者的IP地址。看来侵入者并不是职业黑客,他在
侵入服务器时,根本没有想过要隐藏自己的IP。
有了IP地址,再结合侵入服务器的时间,很容易便查到了那台连接黑客电脑
的电话。
但对那部电话的调查同样令人失望。
电话的主人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家里装了宽带,但那天晚上,他却在替一
家马上开业的网吧做局域网。因为开业在即,所以连夜加班,一直干到凌晨四点
多才结束。那会儿外面的雪大,他就在网吧里睡了几个小时,天亮后直接回公司。
他的话得到了网吧老板,还有电脑公司同事的证实。
他自己一个人住套房子,那晚不可能有别人到他的房子里去。后来,协助工
作的电信工作人员,在查看户外的电话线时,发现有一段线路的绝缘皮被剥去,
有明显被盗线的痕迹。电信工作人员解释说,因为这是幢老式居民楼,所有的电
话线都是后来接入的。有些线路,就架在了外面,这才让人有机可趁。
至于上网账号和密码,由于电信办理宽带业务时,给出的初始账号和密码都
是电话号码,又因为该账号只能在本机上使用,所以很多用户根本就没有更改密
码的意识。
盗线者只要在线路上接上一台电话机,然后拨打自己的手机,便能得到电话
号码,接着,便用该号码的账号和密码连线上网,侵入服务器,上传那段视频文
件。
那段被割去绝缘皮的电话线就在顶楼平台上,但在周边进行勘查时,却同样
没有任何线索——持续了三天的大雪,足以毁去任何痕迹。
调查再度陷入僵局。
到这时,秦歌和贺兰几乎肯定,网上那段录像绝对不会只是个恶作剧,那个
叫徐莉的女人,必定已经是个死人。但是,没有尸体,没有报案人,也没有线索,
如果不能有新的发现,那么,真相也许将永远是个谜。
这天下午,秦歌带着贺兰,开车到了老枪家门外。老枪因为贩毒已经被羁押
在看守所里,他的老婆孩子早就离他而去,因而他家的房门紧闭。
秦歌本来就没打算到他家里去,他只是想沿着那晚徐莉回家的路线走一遍。
老枪家在新旧城区交汇处,徐莉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东侧,跟古城路遥遥相
对,中间隔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区。从老枪家到徐莉的房子,得穿过两条街,
一条是我们习惯中的大马路,另一条则是僻静的小街。
秦歌选择了最短的路线,慢慢向前走,而贺兰,则开着车,在机动车道上,
慢慢跟着。
虽然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但路两边仍然有积雪,秦歌想象那天晚上,雪花从
空中飘落,城市变得一片雪白,整条路上寂静无声,徐莉独自走在街道上,在某
一刻,与凶手不期而遇。也许两人擦肩而过,也许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各奔东
西。徐莉肯定不会想到,那个偶遇的夜行人,将会成为她的死神。
从马路拐入小街,秦歌站在路中央,看小街两边光秃秃的绿化树,和两边低
矮破旧的平房。平房之中,间或夹杂着些四五层高的旧楼,大多是上世纪80年代
的建筑。平房与旧楼之间,是错综复杂的小巷,它们四通八达,像蛛网,或者血
管。
这样的地形,为凶手作案提供了便利。
凶手在这里袭击了徐莉,并将她带走。但是,也许凶手并非一招制敌,雪夜
纵使没有月亮,但也不会过于黑暗,凶手向徐莉靠近时,或许会被她发现。这时
的徐莉非常惊慌,她会尖叫,也会逃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举止很可能
会惊动两边的居民。
当然,这些仅仅是秦歌的推测,也许它根本与事实不符。
秦歌与贺兰继续向前,这时候,秦歌的手机响,他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是队
长打来的,提醒他下午回局里参加一个会议。他刚合上手机,忽然听到贺兰低声
叫他。
他顺着贺兰目光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三个年轻人,正在横穿马路。
横穿马路没什么稀奇的,但这三人却鬼鬼祟祟的——手插兜里,不直着走,
身子往一侧歪,脑袋还四处晃。
他们到路边就插入了一条小巷。
秦歌快步跟过去,在巷口,刚好看到他们进了一幢四层楼最外面的楼洞。那
边的贺兰这时也停好车,跟了过来,两人慢慢走进小巷,抬头盯着那楼洞上方的
阳台和窗户。
忽然贺兰一下子挽住了秦歌的胳膊,秦歌一怔,随即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接着,又有几个年轻人从身边走过。他们有男有女,神情都有些紧张,越过秦歌
和贺兰时,目光里都流露出些警惕和狐疑。
贺兰挽着秦歌的胳膊,神色自如,还把嘴巴凑到秦歌耳边低声说些什么。秦
歌还有些发怔,贺兰却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丫头不当演员可惜了,秦歌想。
那些年轻人似乎放下心来,鬼鬼祟祟钻进同一个楼洞。
这样一些人聚在一块儿,必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事让警察碰上,肯定
不会轻易放过。秦歌跟贺兰站在楼洞前,两人把枪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就要
往楼上去。就在这时,贺兰忽然拉住了秦歌。
秦歌看到贺兰的脸上露出些惊喜,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幢楼的前面,有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堆积着各式杂物,还有自行车。
这些棚子虽然连成一片,但所用材料各不相同,显然分属不同的人家。贺兰这时
盯着的那棚子用石棉瓦搭成,里面堆着些木材边角料,相对于其他棚子,里面的
杂物算是最少的。
站在秦歌与贺兰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这棚子里木材的一个边角。此时太阳
偏西,斜射过来的阳光刚好照射到那个拐角。
地上有件白色的东西,微微反射着阳光。
秦歌和贺兰视力都非常好,他们一看之下,就看出那是支一次性医用注射器。
医用注射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一个吸毒者已经开始静脉
注射,那么他的毒瘾必定已经很深。犯了毒瘾的人,可以不畏任何艰难险阻,刀
山火海敢闯,辣椒水敢喝老虎凳敢坐,所以徐莉才会在风雪之夜出门去找老枪。
徐莉毒瘾发作出门,那会不会买到毒品回家途中,实在无法忍受,而随便找
个地方给自己注射?冰天雪地对于常人必然无法忍受,但吸毒的人却有别于常人。
假设徐莉当时就在这棚子下面替自己注射,那么,她必定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要知道注射过毒品的人,必然有一段时间的反应期。
再假设,凶手无意中看到她,或者一路跟踪她到这里,这时候劫持她,自然
是最好时机。但在这里下手也有风险,那就是边上这幢楼里住着人,虽然夜深人
静,大雪飘飘,但会不会有人在那时,无意中看到些什么?
那注射器一半被雪盖住,显然是天放晴后,雪融化了一些才露出来。贺兰将
注射器装到物证袋里,边上的秦歌蓦然抬头,看到三楼窗口内有人影晃动。
两人这时不再犹豫,飞快上楼。贺兰上楼梯时打电话到队里请求支援,秦歌
则开始重重地敲门。好半天,门开了,不足20平米的厅里,居然拥挤着不下二十
号人。
见到这么多人,秦歌跟贺兰都吃了一惊,但随即他们便定下心来。这些人年
纪全都不大,多数穿着朴素,一看就是本分人。门开的刹那,人人都显得很慌乱。
秦歌往门里迈了一步,一眼看到墙上挂着块黑板,上面零乱写着些文字与数
字。秦歌回头,冲着贺兰苦笑。贺兰亦满脸无奈,还有些哭笑不得。
黑板上的内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场传销聚会。
“你们谁是头?”秦歌厉声喝问。
没有人吱声,那些年轻人身子都往后缩了缩,目光闪烁,不敢与秦歌对视。
知道这只是传销集会,贺兰再没有了顾忌,径自走进边上一个房间,出来的
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七寸相框。相框里面是个美女——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艺
术照都光艳照人。
这回,有个挺年轻的女孩极不情愿地踱了出来。其实就算她不出来,站在这
些人中间还是非常显眼。她看起来年轻漂亮,穿着新潮性感——皮裙长靴,上身
穿一件宝石蓝的低领毛衣,脖子左侧,有颗米粒大的黑痣。
女孩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许雯,1982年出生,本市人。她做一种日用品传销已
经两年,曾经因为非法集会被查处过两次,因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慌张。
秦歌先打电话给队里的同志,让他们别过来了,传销这种事,交给当地派出
所处理就行。
最后,他取出徐莉的照片——那是用杨铮提供的光盘洗印出来的——给许雯
看,许雯漫不经心地瞅一眼,便摇头说没见过。
外头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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