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多天过去了,刑官再没有出现。杨铮每天晚上几乎都会在网上等待,有时
候会和罗斌简单地聊上几句。罗斌也想成为刑官的帮手,但刑官不出现,杨铮便
没办法帮他这个忙。罗斌似乎比杨铮更着急,几乎每天都要问联系上刑官没有。
刑官这时候只是网络中的一个符号,如果它不出现,谁都没有办法。甚至到后来,
杨铮和罗斌都开始怀疑,那天群里的刑官,是不是谁的恶作剧,也许那只是某个
人突发奇想,起了这个名字,而现在,那人已经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杨铮每晚呆在网上的时候,会把杀人群的聊天窗口打开,看群里的人说话。
大家最热衷的话题是虐恋和各种古怪的杀人方式。
虐恋这个词比被虐与受虐更容易被大家接受,它是一种性行为方式,也是种
复杂的精神心理现象,西方学者对此的研究,要比国内早得多。据说大多数人在
性活动过程中,都有轻微的施虐与受虐现象,比如轻微的抓咬。但它只是种无意
识的行为,只有绝少数人,会对此成瘾,慢慢演变成必须依靠暴力才能得到满足。
终极暴力就是死亡,而死亡在现实中,是件非常大的事,一般人根本没法在
现实中体验死亡,因而臆想便成为体验的主要方式。
在这里,你会经常听到一些独特的杀人方法,如果把它们写成小说,那绝对
是本格派的不可能犯罪。但只要你仔细想想,它们大多不具可行性。这就如同推
理小说家可以创造最完美的谋杀,但实际上他们在现实里,往往连只鸡都没杀过。
白天,户籍警仍然没事就往这里跑,现在杨铮和杨梅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葛
华。杨铮没有跟杨梅说什么,但杨梅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户籍警的居心,她跟杨
铮一样感到无奈。葛华不知道是真缺心眼还是大智若愚,对杨梅的冷若冰霜视而
不见,日复一日且变本加厉地围着杨梅转悠。后来,他已经不满足仅在老宅里守
着杨梅,傍晚杨梅下班时,他会陪着杨梅一块儿离开。
那天傍晚,杨铮看着两人前后脚出门,自己回到楼上处理照片。外面的天已
经黑透了,有些风低啸着从窗户外面掠过。杨铮忽然听到楼下有些响动,到楼梯
口时,看到杨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昏暗的灯
光映在她的身上,她的忧伤好像一下变得有了形状,它们飞快蔓延开来,弥散在
这整幢房子里。
杨铮那时有种冲动,奔过去,将她揽在怀里——但事实上那晚他只做了一件
事,就是送杨梅回家。路上,杨梅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个户籍警已经向她表白
了,而且,非常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爱上了她,所以,他就要拥有她。
她被吓坏了,在户籍警强行抓住她的手时,终于落荒而逃。
杨铮还是没有说什么。走在路上,他甚至隐约感觉到有道目光正在窥视着他
们——也许那户籍警正躲在黑暗里,他像个不散的幽魂,时刻都在觊觎着他的猎
物。
虽然没说什么,但杨铮却觉得自己手脚变得冰冷。
他察觉到有种冲动正在自己体内滋生。
因而那晚,他比任何时候都盼望网上的刑官能够出现。
第二天,户籍警跟个没事人似的,照样一大早就到老宅里来。但那天一直到
中午,杨梅都没有来上班,这对户籍警的耐心显然是种考验,他开始还能与杨铮
闲扯两句,到后来,便心神不宁地坐那儿,眼睛在墙上的钟与杨铮身上来回转悠。
杨梅午后才姗姗而来,面色很差,睡眠不足的样子。
下午,有两位预约的客人,杨梅替她们化妆的时候,又有几个小姑娘找上门
来。这边杨梅继续化妆,那边杨铮跟那几个小姑娘说话,户籍警还是像个木头人
样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瞪着杨梅。好像她是风,稍一疏忽,便能消失在空气
中。
拍摄直到晚上七点多才结束,杨梅拎着自己的包下楼时,户籍警已经站了起
来,他显然已经把送杨梅回家当成了己任。但不幸的是,他在杨梅眼中隐了形,
杨梅直直地走到杨铮面前,平静地说:“能送我回去吗?”
杨铮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如果你还想在我这里坐一会儿,我可以把门留给你。”杨铮对葛华说。
这一刻,户籍警目光里多了些怨恨的东西,他冷冷地盯着杨铮和杨梅,好久,
才慢慢转身,独自离开。那背影竟然有说不出的凄怆,好像受了多大的伤一般。
杨铮送杨梅回家。路上,杨梅说:“昨晚,他给我打电话了。”
杨铮当然知道这里的“他”指的是谁,他保持沉默。
“我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插头拔了,以为这样,他就不能打搅我了。”
杨梅继续说,“可我偶然站在窗户边的时候,看到楼下有个黑影,虽然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是他。”
杨铮怔了怔,手有些哆嗦。他知道这时自己该劝慰杨梅些什么,却什么都说
不出来。他继续保持沉默,只是觉得手脚越来越冷,慢慢的,像风从脖子后灌了
进来,后脊也变得凉凉的——只有在即将面对一些重要的事,或者面临重要的选
择时,他才会有这种感觉。
到了杨梅家所在小区门口,杨梅停住了,她看着杨铮,似乎期待他说点什么。
但杨铮却毅然转身离开了,因而他没有看到那时杨梅眼中流出的泪水。
回到老宅里,继续耽于网上,等待刑官的出现。
不开灯,屋里只有显示器的幽光。杨铮置身在黑暗里,身体绷得很紧,像参
加赛跑的运动员,只等发令枪响,便要拔足狂奔。他可以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积聚,
但它们却并不像以前那样四处涌动,寻找着宣泄的出口。它们慢慢聚集,慢慢等
待,但终有一个时候,会漫过杨铮的身体,把他淹没。
那晚过后,户籍警仍然没事就到老宅来,杨铮与杨梅却再不跟他说任何话,
而他,也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杨梅,间或也看杨铮。如果他是
女人,那眼神便能用“幽怨”来形容,可他是男人,还是个警察,所以,那目光
里的应该是不满和仇恨。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春节。
春节前两天,也就是从腊月二十九那天起,杨梅就再也没到老宅里来。户籍
警呆呆地在杨铮这里坐了两天,面孔阴沉得像能拧下水来。他没问杨铮,但杨铮
也不知道杨梅为什么没有来。打她的手机,语音提示关机,打她家里电话,没人
接。
杨铮和户籍警一样忧心忡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户籍警大年三十的傍晚,离开老宅时,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杨铮的敌意了。
他坚信必定是杨铮从中搞了什么鬼,因而心中充满怨愤。
杨铮看着户籍警离开,心里松了口气,正在琢磨是不是要去杨梅家看看时,
忽然见到已经离去的户籍警又大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葛华径自走到杨铮面前,狠狠地瞪着他,口中一字一顿地道:“你把她藏起
来了!”
杨铮刚想分辩,但户籍警不容他说话,重重地一拳击在他的脸颊上。
久违的痛感像把刀,在杨铮的身上劈开了道缝隙,那些盈荡的力量,如血丝
般缓缓渗出。杨铮踉跄后退,跌倒在地,继而便飞快地站了起来,昂首立在户籍
警的面前。
户籍警没有看到杨铮已经握紧的双拳,也没有察觉到此刻,杨铮的神情已经
发生了很大变化。他的懦弱救了他——他这时居然哭了,就像个孩子,刚受了很
大的委屈。
杨铮呆住了,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面上的神情却很僵硬。他暂时还不能理
解面前这个男人内心的感受,只是觉得有些事跟他想的不一样了。
户籍警什么都没再说,带着泪水离开了,似乎那一拳,已经让他得到了解脱。
夜里,杨铮脱光了衣服,站在淋浴器下面。冷水,彻骨地凉。关节都似僵硬
了,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膝,尽量蜷缩身子,想象自己还在母亲的子宫里,那
些环绕他的液体,温暖极了。
下半夜,杨铮又坐在电脑前,杀人群里依然热闹非凡,那些跳跃的文字这时
对杨铮已经没有了意义,他坐在电脑前,惟一的目的就是等待刑官的出现。
久违的刑官今晚没有让他失望,灰色的图标一下变得鲜艳起来。
杨铮精神一震,连抚在键盘上的双手都变得有些颤抖。
“我一直在等你。”他飞快地敲击键盘。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你什么时候才会让我做你的帮手?”杨铮问。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我就会来找你。”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为你去做任何事。”
“包括杀人?”
杨铮犹豫了,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些。他明明心里已经很渴望了,但却还是
不能坦然地做出选择。
“你在犹豫,你似乎到现在仍然不愿意面对真实的自己。”
杨铮喘息,十指抚在键盘上,却敲不出任何一个字。
“难道你忘了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难道你忘了为什么不敢面对那个你喜
欢的女孩?”
有些血光在眼前晃动,杨铮呻吟了一声,好像一把刀刺到了他的心上。
“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八点,来夜孩子酒吧,我会在那里等你。”
杨铮还没有从血光的幻觉中出来,当他迫不及待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刑
官的图标已经变成了灰色——他离线了。
接下来的时间,杨铮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有些记忆深处的东西慢慢浮现上来,它们被一片浓浓的血光笼罩。杨铮使劲
想驱散它们,但任由他如何努力,那片血光仍然一点点地将他紧紧包裹。这时候,
杨铮忽然明白了傍晚时,那个户籍警为什么会哭——当人面临极深的无奈时,哭
泣也许是最好的宣泄。
但杨铮却没有哭,他知道刑官已经洞悉了他的秘密,所以,他已经无需再伪
装。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电视机调到了无声,春节联欢
晚会上,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使劲制造欢乐气氛。到了午夜时分,鞭炮声响彻
天地,连绵不绝。这城市早就有规定禁放烟花爆竹,但此刻好像没有人还记得。
杨铮不知道明晚在夜孩子酒吧会经历些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刑官究竟有些什么神
通,竟然会隔着网络知晓他的秘密,但是,他却仍然对明天晚上,充满期待。
第二天一早,当他照例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吃早餐时,那个户籍警出人意料
地再次站在门边,见杨铮出来,他的目光是软弱的。
“你能告诉我杨梅去了哪里吗?我真的想见她。”
杨铮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一定知道,一定是你把她藏了起来。”蓦然间,户籍警像变了个人,声
音尖锐起来,眼中也迸射出受伤的野兽才会有的凶恶目光,“你把她还给我!”
杨铮还是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带些怜悯与厌恶说道:“我没有把她藏起
来,她也不是你的。这满大街都是小姑娘,找媳妇别到我这儿来,我又不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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