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嘈杂的现场已经冷清下来,但房间里仍然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一个人的身
体里有多少血?大约占到人体重的6%到8%。秦歌怀疑许雯体内的所有血液,都铺
在了卧室的地面上——说是铺,因为那些血液已经渐渐凝固。无论谁站在这样的
房间内,心里都会有些异样感觉的。
但马南却好像忘了那些血液,他站在卧室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喜欢看推理小说吗?”这是马南在进入房间前跟他说的话。
“当警察的除非不看书,只要看,没有不喜欢推理的。”秦歌说,事实上,
他也真是个推理小说迷,只是因为工作关系,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你对密室杀人了解得肯定挺多。”马南道。
“密室杀人是不可能犯罪的一种,罪犯在封闭的房间内杀了人,然后逃之夭
夭,这在物理学上根本不能成立。但其实,所谓的密室,不过是罪犯的一种障眼
法,大多是经过巧妙的设置,给人造成一种错觉。”
“没错,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密室杀人,密室,只是一种伎俩。”
“但能想出那种伎俩,并且不被人识破的罪犯,一定不是寻常之辈,用我们
的行话说,那就得是高智商罪犯。”秦歌说,“当警察这么些年,办的案子挺多,
高智商罪犯也碰到过几个,但密室我还真头一回见到。”
“那是因为密室杀人,在现实中,可行性太小。所有的密室都必须具备很多
基础条件,要么死者根本不是他杀,要么凶手并没有真正从密室里逃走,还有证
人的谎言也会给人产生密室的错觉。推理小说里用的最多的,是一些特殊的装置。
这些装置大概有三方面的用途,从外面杀死受害者,提供凶手逃遁的暗道,或者
可以从外面把门反锁。”
秦歌点头,他曾在网上看到过一些所谓的密室讲义,有的复杂,有的简单,
但总结起来不外乎那几种类型,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看推理小说,其实就是在跟
作者进行一场智力比拼,它在现实里的可行性,好像谁都不会太在意。
秦歌最近看的一部日本推理小说,是说有幢高楼,建造的时候就有点倾斜,
后来这楼里来了一拨人,住到不同的房间,大家发现,有些房间在不同的位置,
都有一个小小的气孔。后来有人死在封闭的房间内,真相是不同房间的气孔,由
上而下可以连成一条斜线,罪犯从楼顶一个地方,把一把匕首丢下,匕首就能顺
着事先预留的槽道一路滑下去,透过不同的气孔,落到死者的房间内,位置就是
床的位置,如果有人躺在床上睡觉,正好插到心口窝去。
当然,作者为匕首可以滑到预定位置,埋了很多伏笔,也多处交代了匕首滑
行的槽道。这样的构思不能说不巧妙,读起来趣味性也很强,但现实里,谁会为
了杀个人,专门去盖幢楼?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区别,现实中的不可行性,丝毫
不影响推理小说的巨大魅力。
而现在,秦歌要和马南一道,解决一桩实实在在,就发生在眼前的密室杀人。
房间仔细进行过检查,可以断定,在巡警踹开房门之前,它确确实实是一个
封空的空间——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一扇门,一扇窗。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这点几位巡警都可以证实。那扇窗户也是寻常的塑钢窗,玻璃完好无损,里面的
搭扣全都扣得死死的。
除了门窗,卧室一角还开了一个空调孔,但它里面穿过空调管线后,已经不
剩什么地方了,而且,它的外面,还被水泥封住。
所以说,这是一间百分之百的密室。
再来看看房间内,除了床就是一个衣柜,不可能有什么古怪。装潢简单,用
的是复合地板,门是那种在家具城订制的木门。因为客厅里铺的是地板砖,所以,
卧室与客厅地面交接的地方,压着铜条。
把门关上,除了被巡警踢坏的门锁那边有点缝隙,其他地方根本透不过一点
光来。
许雯就死在这样的房间里,刑官还在这房间里留下了一条线索。
秦歌虽然觉得碰上回密室杀人不容易,但有马南在,他也懒得动脑筋。所以,
后来马南一个人站在凶杀的房间里时,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想歇会儿。
他看看表,已经是凌晨4 点多,等到他迷迷糊糊翻个身,睁开眼的时候,再
看一下腕上的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抬起头,看到马南的背影,蹲在卧室门边。
秦歌起身,走过去,站到马南身后,看到客厅与卧室地板接缝处的铜条已经
被撬去。铜条大约两指宽,底下一半是木地板,一半是地板砖。在木地板部分,
有一个蚕豆大小的黑色圆点,乍一看像个墨水团,再仔细看,原来它并不是个黑
墨团,而是一个图案。
马南呆呆地盯着这个图案出神,连秦歌到了他的身后,都没察觉。
秦歌揉揉眼睛,来了精神。不用问,他便知道马南已经解开了密室之谜,而
且,找到了刑官留下的线索。
“嗨,别想了,给我说说,怎么发现这里的?”他拍拍马南肩膀。
马南转过头来,一脸倦容:“你想先听哪一段?”
“密室吧,咱们按顺序来。”
马南站起来,示意秦歌先等会儿,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精神了点,这
才慢慢跟秦歌说了他是怎么发现这铜条下的秘密的。
“所有的密室案件,在揭晓答案的时候,都会发现谜底其实非常简单。那些
推理小说中刻意设置的密室诡计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发生在现实中的密室杀人了。”
马南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在房间里,关上门,发现这房间实在是太普通了,
就跟我们大多数人住的房子一样,如果要把它布置成一间密室,还真不是件容易
的事。”
“我先查看了窗户,窗户外头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窗户关得很严,里
面又被扣上,所以我首先把它排除在外。”马南说。
“那就只剩下门了。”秦歌接了一句。
马南点头:“门如果是惟一的出口,那么这密室的关键就是怎样从外头把门
给反锁。我们先来看看门上的锁,一般人家房间上的锁都能从外头用钥匙锁上,
但这种穿堂锁不行,因为它根本就没有钥匙,要锁,必须从里面转动旋钮。关键
是如果关上门,人在外面,怎么转动旋钮。”
“用绳子通到外面。”秦歌反应倒挺快。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但是,把门关上,连光都透不出一点来,更别说穿
过一条绳子了。而且,我刚才试过了,卧室门上的旋钮不是很灵活,用手转都要
使点劲,更不要说用绳子拉了。”
“铜条!”秦歌脱口而出。
“没错,一般铜条都分两层,底下那层用钉子钉在地板上,上面有槽,表面
部分卡在槽里。但是,这里的铜条根本就没用钉子,而是直接用胶粘在地板上。
我刚才找了把小刀只稍微使了点劲,就把它给撬了下来。”
“明白了。”秦歌不住地点头:“罪犯杀完人后,先把铜条给撬下来,然后
用根绳子,系在里面的旋钮上,从底下这道缝里穿到外面,关上门,拉动绳子,
这样,就算把门从里面给反锁了。然后,抽出绳子,再用胶把铜条给粘在地面上。”
“用胶肯定不如用钉子来得结实,但就算你们警察勘察现场,又有谁会想到
去撬这铜条呢?”马南停顿一下,接着道,“何况,巴人告诉我,他在这里隐藏
了一条跟楚雁有关的线索,那么密室对于他,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让我发现线索
才是他的目的,所以,铜条粘得结不结实,就更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了。”
秦歌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问题:“绳子系在旋钮上,能抽得出来吗?”
“可以用双股绳。”
秦歌一拍脑门,好像在怪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铜条下的那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跟你说过,中华民族是一个花图腾的民族,这一论点主要的论据,
来自于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中的花卉彩陶图案。这些图案以玫瑰花为主题,辅以
菊科类花卉。现在巴人给我们留下的,其实就是其中的火焰状菊花纹。”
“它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秦歌还是没明白过来。
“它们都曾是伏羲族的图腾物,后来,巴族人继承了这一文化传统,特别是
现存的这一脉巴人,便是以菊花作为自己部族的图腾物。”马南犹豫了一下,接
着说,“所以,那天收到一捧菊花,我才会那么紧张。”
“就是说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就是巴族的图腾图案。”
马南点头无语。
“但这算什么线索?刑官到底想要告诉你什么?”秦歌还是弄不明白。现在
已经可以证实,刑官就是巴族人,但秦歌还是习惯用刑官来称呼这个对手。
马南摇头,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图案,就明白它的出处,但是,却像秦歌一样,
不明白巴族人留下它,到底想要传递些什么信息。
“刑官跟你说,这线索跟楚雁有关。”秦歌皱着眉头道,“但我怀疑其实这
线索是巴融留给楚雁的,它可能跟巴族的那批宝藏有关。”
“可巴族的图腾物,会跟巴族圣物有什么关系?再说,巴族人不可能看不懂
这图案。”马南犹豫着道,“难道巴人是想告诉我,楚雁已经被带到了巴族的族
地?”
秦歌摇头:“楚雁肯定还在这城市里,要不,他们跟你玩这游戏根本没有意
义。”
马南沉默不语,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脑子却在飞快转动。各种各样
的念头交替出现,蝴蝶样翩跹飞舞,但却都无法停留。马南的头又开始痛了,这
是老毛病了。当年,巴融带着巴族巫师,将他的记忆封闭起来,为了找回那段失
去的记忆,他尝试着让自己进入濒临死亡的状态,虽然有点效果,但却让自己落
下了头痛的毛病。一到紧张时刻,或者思考问题过于投入,头都会隐隐作痛。
秦歌看出了马南的异样,上前扶了他一把,关切地问:“没事吧?”
马南摇摇头,大步走到客厅的窗边,打开窗,让风吹进来。冬夜寒冷的空气
让他稍微舒服了点,他长长地吸气,再吐出胸中的浊气。
月虽不圆,却仍饱满,此刻安静地悬挂在天边。它的周围,寒星点点。
马南的目光落在这些星辰上,知道此刻它们发出的光亮,其实都已经历了若
干万光年的时空。也许,那时的上古人类,还处于神国时期,传说中的诸神,正
用不同的方式,引领人类,踏上通往文明的历程。
此时的星光,亦是那时的星光吧。
蓦然间,马南目光一凛,那些星光便直落到他心里。
地上的人死了,便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这样的传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说
过。而天神,本来就是天上的星辰。
马南转过身来,倦容已经一扫而光。秦歌诧异地看着他的变化,知道他必定
已经破解了隐藏在菊花图腾背后的线索。
“星宿台!”马南重重吐出了这三个字,如释重负。
星宿台又叫观星台,相传为东汉时期,中国著名天文学家张衡为了观测星象
所建。张衡本是河南南阳人,做过南阳太守鲍德的主簿,鲍德离任后,他也去职
留在家乡,用了三年时间钻研哲学、数学、天文学,积累了不少知识,并名声大
振。到永初五年,他到京城,担任郎中与尚书侍郎。元初二年起,曾两度担任太
史令,前后共计十四年。
张衡的主要成就,最广为人知的,当属制作浑天仪,用来演示“浑天说”;
发明世界上第一架用水力发动的天文仪器“水运浑象”,它实际上是一个天文钟,
通过它的等速旋转,可以报告时刻;发明世界上第一个可以测定地震方位的地动
仪;此外,他在天文学方面的成就也很高,撰写了《灵宪》等天文著作,他对2500
颗恒星的观测记录,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的计算结果,与近代
天文学非常接近。
相传张衡做太史令时,为了观测星辰,曾着人在全国各地,兴建了28座星宿
台,对应28星宿。也有人说那些星宿台,其实是汉安帝为求吉相,派张衡督令各
地修建而成。
这些星宿台至今大多已经灰飞烟灭,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仅存的一座,便
位于这城市的东海边。而马南恰好知道。
秦歌虽然没去过星宿台,但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
“星宿台跟这菊花图有什么关系?”他不解地问。
马南苦笑:“星宿台跟菊花没什么关系,但跟火焰有关。”
巴人留下的图案,叫做火焰菊花图。菊花是伏羲族,也是巴族人的图腾,但
这幅图里,其实还包含着另一层更深的含义。
“因为我们的对手是巴族人,所以一见到这图案,我就先入为主,认定了它
是巴族图腾标志,却忘了去想当初伏羲族人,以此为图腾图案的原因。”
“不是因为菊花?”秦歌不解。
“菊花只是一个方面。”马南带秦歌到门边,蹲下身,指着图形的外围道,
“你看这些菊花瓣,像不像燃烧的火焰?”他又指着上方那个圆点道,“这个,
像不像被大火包裹着的一颗星星?”
秦歌端详半天,觉得只是有点像,但既然马南这样说,必有深意。于是点头。
“在中国传统天文学中,有一颗恒星倍受关注,无论是甲骨文,还是先秦史
籍,对这颗星都有记载,它的名字就叫‘大火’。这颗恒星,后来被隶定为传统
天文学二十八宿中的心宿二。”马南沉默了一下,然后接着道,“这图案里的那
颗星,便是‘大火’。”
“为什么?”秦歌脱口而出。
马南犹豫了一下:“论证过程非常复杂,也是非常学术化的东西,你只要知
道,火焰中包裹着一颗星,与‘伏羲’一词的意思非常吻合,而且,传说中,伏
羲氏就是大火心宿二星神。”
“那么,这图案里隐藏的线索就是东海边的星宿台?”秦歌还有些疑惑。
“没错,我恰好看过一篇文章,说这座仅存的星宿台,对应的正是28星宿中
的心宿。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立刻赶去星宿台,看在那里,能有什么发
现。”
“现在?是不是早了点。”秦歌犹豫了一下说。
“我们的对手不是普通人,他来自这世界上最古老的部族之一,却对现代文
明毫不陌生,甚至可以利用网络,来跟我们玩一场杀人游戏。”秦歌正色道,
“我想,巴人一定料到这密室之谜难不住我们,所以,如果我们分析正确,那么,
他现在一定在星宿台为我们安排了些别的节目,也许,那是又一场杀人游戏的开
始。”
秦歌无语点头,也意识到了时间在这里的重要性。
两人立刻下楼,上了秦歌的车,驰出小街,拐上大路,一直向东而去。
这是个狭长的城市,市区离海边小镇大约30多公里。因为都没去过星宿台,
所以在车上,秦歌也不管现在是凌晨5 点多钟,打电话给他一个搞民俗的朋友。
那朋友纵然不满,但也拿他没有办法。
知道了星宿台的位置,秦歌将车开得飞快,风驰电掣般向着海边驰去。
第21章
户籍警葛华,垂涎杨梅已久。在背街巷杨铮的摄影工作室,便开始纠缠她,
后来发展到深更半夜仍然站在她家楼下,并不断电话骚扰。杨梅被逼无奈,只能
有家不回,躲了起来。葛华遍寻杨梅不见,曾一度将怨恨发泄到杨铮身上,还动
手打了杨铮。
现在,蓦然间,户籍警发现自己跟杨梅竟然同处一室,他会做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也许这户籍警是真的爱上了杨梅,因为爱,
所以必须得到她。这在葛华的逻辑里,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所以,杨梅
的逃避伤害了他,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来质问杨梅为什么这样做了。
因而,他带着些愤怒,咄咄逼人地向着杨梅一步步走了过去。
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杨铮全身颤栗,眼睛里要喷出火来。但是,对发生的
事,他根本无力去改变。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力量在身体里游走,在这空空荡
荡的房间内,他有什么办法,来抑制心魔的侵蚀?何况,也许他已经不再想要抑
制。
杨铮忽然重重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瞪着电视机里出现的画面,身子
开始不停地抽搐,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渗了出来。
心火太旺,他已经承受不住。这就像武侠小说里的高人,修炼内功走火入魔
一般。
电视机里的画面仍在继续,户籍警已经抓住了杨梅,好像在大声对她吼叫。
继而,他用力把杨梅摔到了床上。
镜头对准了户籍警的面部,那张脸已经变得异常狰狞。
他像头恶狼一样,向着床上的杨梅扑了过去。
好像有些血色在杨铮的眼前弥漫,染红了梦中那片温暖的海。他看到杨梅在
海的外面挣扎,鲜艳的颜色一点点变得灰暗。杨铮好像还看见那个雪后的早晨,
杨梅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一树雪白与点点梅红,映衬着她白皙的脸。那时的女
孩是多么美丽,忧伤已经成为风景,深烙在她的美丽中。
忧伤,是不是就是她的宿命,预示了她这一刻将要面对的灾难?
倒地的杨铮慢慢蜷缩起身子,他甚至已经不愿睁开眼,去看杨梅受辱的画面。
他的耳中一片蜂鸣,眼前也飞舞着光的碎片。鼓点敲击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
立刻就要爆裂开来。额头上斗大的汗珠渗出,就连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电视机里,杨梅拼命厮打挣扎,这似乎激起了户籍警的野性,他抽打着身下
的女孩,毫不留情地蹂躏她,将她辗作泥尘中的花。
倒在地上的杨铮一动不动。
户籍警已经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留下杨梅倒在床上哭泣。
杨铮仍然一动不动,连抽搐都已经停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皮肤
黝黑,浓眉剑目,最怪异之处,就是他的发型,周围一圈全都剃去,只在中间一
个圆形区域留有短短的头发。还有就是他的眼睛里,竟然生着一对青色的瞳孔。
而青蓝色瞳孔,就是巴族人的标志。
那么,进来的这个中年男人,必定就是巴启带来的巴族人了。
想必是杨铮倒地不起这么长时间,巴启或者那个神秘的男子生怕他有意外,
派了人进来查看。这巴族人身材魁梧,垂下的双手掌心满是老茧,手背上青筋暴
起,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他的强壮。
他走到杨铮身边,弯腰将他翻转过来,先是伸手去试他的鼻息,可能察觉到
杨铮呼吸平稳,并无大碍,便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瓶,打开盖,
将它放到杨铮的鼻间。但就在他再次弯腰的时候,他的小腹忽然受到重重一击,
身子立刻向后倒跌出去。
刚才还昏迷不醒的杨铮,居然飞快地站了起来。
杨铮刚才并没有真的失去意识,只不过在倒地的那一刻,忽然猜到了刑官的
用意。刑官将他掳来,安排他跟杨梅见面,然后,再让他亲眼见到杨梅受辱,显
然都经过精心的安排。起初,杨铮猜不到他这样做的目的,但当自己倒地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刑官这样做的惟一目的,就是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刑官在都广宾馆的客房内,曾经跟他通过电话。他对杨铮的情况非常了解,
包括这么些年,一直不断困扰杨铮的心魔。甚至他还做了这样的比喻,杨铮与内
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抗争,就像治水,要么如鲧用堙、填之法,要么学禹用疏导
之法。
现在,他安排的这一切,无非是让杨铮变得愤怒,继而失控。这时候,他内
心的另一个自我必定会伺机而动,趁机侵占他的意识。
虽然猜到了刑官的用意,但杨铮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他明知道前
方是片深深的沼泽,却毫无办法的跌落进去。
他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让自己一动不动,假装失去知觉。这种做法就是
刑官口中的堙填之法,那些洪水必定会一泄千里,杨铮只不过在尽力拖延时间。
待到巴族人开门进来,杨铮趁他弯腰之际,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杨铮昂首挺胸,双拳握紧,眼睛早已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对面的巴族
人当然也不示弱,虽然小腹剧痛,但他体能很好,杨铮那一脚根本不能真正伤害
到他。
两个男人立刻扑打到了一起。
这时候,巴启在另一个房间内,已经看到了那边发生的事。他对此并不担心,
杨铮此刻面对的,是族中十巫师之一。十巫师的名字分别叫巫咸、巫即、巫盼、
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和巫罗,在上古神话里,他们本来就是天
帝派遣至巫山,上天入地,沟通人神之间关系的巫师①。巴族继承了他们的名字,
每一代首领都会从族中选取十名骨骼强壮的孩童,接受大巫师的教诲。成人后,
经过仪式正式成为巫师,或采药炼丹、行医祛瘟,或招魂驱魔、祈福行祭,反正
是各司其职。这十巫还有个共同点,就是精于搏击,因为他们还与同族内另一司
职“夜游神”一道,肩负保护部族的重任。
神话传说中的“夜游神”,本是十六个神人,个个都是小脸颊、红肩膀,手
臂和手臂相挽起来,替黄帝守夜。因为白天隐去,只在夜晚出现,因而得名②。
只可惜当年巴图将族人带出族地,十六个“夜游神”,连同十巫中的六位,
一道随他而去,后死在桃花山上的迷宫中。巴启成为首领不过半年时间,这趟离
开族地,复仇寻宝,便将剩余的四巫带出。
现在,进入房间与杨铮厮打的,便是其中的巫罗。
巫罗是四巫中最强壮的,力大过人,寻常三两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杨
铮虽然也生得高高大大,但看起来却略显单薄,而且生长于城市,平时必定缺少
体能方面的锻炼。因而巴启见到杨铮踢倒巫罗,突然站起来,并不担心。
杨铮与巫罗厮打在一块儿,战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已经有人倒下。
倒下的人居然会是巫罗。
巴启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因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骤然间双手抓紧
了轮椅的扶手,可见他对这始料不及的结局,有多震惊。
画面里,巫罗的脑袋已经血肉模糊,就在不久前,它被杨铮双手抱住,连续
数十次猛烈地撞击地面。巫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体质单薄的人,体
内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强的力量。现在,这个古老部族的巫师,躺在了地上,虽然
手脚还在抽搐,但死亡显然已经离他不远,他空洞的眼神里,透露出那么深的遗
憾——他是否已在后悔离开族地?
轮椅向前移动,巴启颤抖的手抓起一只对讲机。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伤
心。
“韩山!韩山!”他低低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这时,他却听到敲门声。巴启转动轮椅到了门边,开门,
外面正是适才离去的神秘男子,他的手中也抓着一个对讲机,神态却很悠闲。
“你找我?”他淡淡地道。
原来韩山就是他的名字。
“是你让巫罗去找那个人的?”巴启厉声道。
韩山点头:“这里全是你的人,如果我不让巫罗去,那么,现在死的人一定
是我。”
“我要你做的是帮我们找回圣物,不是让你害死我的族人!”巴启蓦然提高
了音量,“杀死那个人!你现在就去替巫罗报仇,我不能让我的族人白白死去。”
“巫罗当然不会白死,他是为你们整个部族而死,他死得其所。”韩山道。
巴启似是气急,青蓝色的瞳孔,在青铜面具后面迸射出怒火,像要把面前的
男人燃烧成灰烬:“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韩山还是坦然地看着巴启,甚至这一刻,他的嘴角还带上了些笑意。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现在看来,如果我不说出来,只怕过不了今天这
一关。”他沉默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很神秘的样子,“你曾经问我,为
什么要在这个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的精力,现在我告诉你原因,因为这个人的身份
对我们来说,非常特殊。”
“他究竟是谁?”巴启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想寻回你们族中的圣物,那么,这个人非但杀不得,还得保护好他。
如果他死了,说不定,你们真的再也找不回那些圣物了。”韩山挺直了胸膛,慢
慢地,一字一顿地道,“他其实是巴融的亲生儿子!”
巴启“啊”一声,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身子却有些僵硬,可见他的惊讶程度。
“巴融还有个儿子?”他说。
“巴融能有女儿,为什么就不能有儿子?”韩山微笑道,“据我所知,巴融
在叛族盗宝之前,曾经有十余年的时间,一直不间断地出没于你们部族与外面世
界之间。你们族中一些寻常的东西拿出来,都价值不菲,所以,巴融可以算得上
非常富有。而且,他是个悟性极高的人,博览群书让他知识渊博。再加上他年纪
那时还不是很大,想要女人应该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巴启保持沉默,似乎需要点时间来消化面临的这个现实。
“我本来也不知道巴融在世上还有个儿子,半年前,巴融被郁垒杀死后,我
无意中在他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摞照片,把它们排在一块儿,就是一个人从婴
儿到少年的成长过程。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个人对于巴融肯定非比寻常。”
韩山叹息一声:“于是我就继续留意,试图寻找一些别的线索,但巴融一生
谨慎,除了照片,根本没有其他任何跟这少年有关的东西。而且他行踪不定,跟
我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也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信息。所以,我只好从这
些照片入手,每一张都拿过来仔细分析。那些照片跨度十多年,背景大多都是在
房间里,但却有两张,在室外。我从照片背景着手,再根据房间里的一些装饰,
终于确定了照片拍摄的地方。”
“你就派人找到了他?”巴启道。
韩山摇头:“我没有派人去那城市,而是自己亲自去找这个照片中的人。寻
找的过程颇费了些周折,但是我终于还是找到了他。”
照片上的少年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年纪和韩山相仿,家里只有一个母亲。
韩山随即对他的身世展开调查,很快就认定了他是巴融的儿子。
“那是个小城市,人们生活还不太富裕,只要有钱,你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的
东西。杨铮的父亲早逝,但有人说,他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很久以前就离家出
走了,没有人知道原因。但他临走前,却给这对母子留下了一笔钱,因而他们的
生活在当地还算小康。我找到他们时,那母亲已经住进了精神病院,精神分裂,
多重人格,每天在自己的世界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后来,有了暴力倾向,成天
拿着刀站在家门口,嚷嚷着要杀人。有人报了警,她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去
看过她一次,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说他的父亲一定会来接他的。”
“那孩子呢?”巴启听得入神。
“孩子已经长大,他的名字叫做杨铮,也就是刚才打倒巫罗的人。”韩山道,
“杨铮早在好多年前便离开母亲单独生活,原因是母亲曾经虐待过他。据当时的
街坊邻居说,那女人被丈夫抛弃,精神上出了毛病,将自己的怨恨都发泄到了孩
子身上。”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韩山重重地道,“那母亲当年生孩子的时候,发
生了点状况,除了杨铮,她还生下一个怪物。那怪物像一张皮,显然在生下来之
前,就已经死了。那母亲认定,是杨铮杀死了他,这也是她后来虐待杨铮的原因
之一。”
巴启不说话了,似乎心里在感慨杨铮不幸的身世。很快,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说:“巴融可以将自己的女儿,还有收养的六个孩子带在身边,却为什么偏偏
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在一个小城市里,任他度过这样一个悲惨的童年?”
“这也正是我当时想到的问题。”韩山忽然笑了笑,“我得出的结论就是,
巴融这样做,除了要保护自己的儿子不被你们巴族人发现,另外,他还将一份天
大的秘密留在了杨铮身上。他的秘密,当然就是你们巴族圣物的下落。”
巴启这回倒没感到多大的惊讶,巴融将秘密留在儿子身上,本就在情理之中。
“你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巴融的儿子?”巴启问。
“巴融是你们部族的仇人,我怕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不会放过杨铮。如果那
样,我们大家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现在巴融的儿子已经在你手中,那么圣物呢,它到底在哪里?”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找回圣物的,只是,我还需要点时间。巴融的儿
子身上有很多怪异的地方,我相信,那秘密,就隐藏在那些怪异之处。”
“所以你让巫罗去送死!”巴启又有了些愤怒。
韩山露出无辜的表情:“我也根本不会想到,杨铮居然能打倒巫罗。但这件
事也给了我启发,我想,当杨铮彻底恢复本性,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时,那么,
也许我们就能知道圣物的下落了。”
巴启沉默,他希望韩山的推断是正确的。他带着族人出山寻宝,虽然之前有
过在外面世界求学生活的经历,但他仍然发现自己无法适应外面世界的生活,而
且,他现在要做的,是一件对整个部族都极为重要的事,他必须依赖面前的这个
人,当然,他也不会相信他。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已经让他非常厌烦。
“好了,让我们现在来看看杨铮在干什么吧。”韩山道。他到监视器前,敲
打几下键盘,不同的画面闪过,很快杨铮就出现在画面中。
镜头推近,韩山脸色忽然异常凝重,因为,他看到杨铮虽然身上脸上都沾着
血迹,看起来有几分恐怖,但他面上的神情,却显得异常安静,哪里还有半点适
才在房间里的冲动。
现在的杨铮,看起来已经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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