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杨铮记得,刚才他站在一具尸体边上,双手沾满血迹。他知道自己杀死了人,
却回想不起来任何与他搏斗时的细节。死亡让他有些眩晕,脑海里一片空白,后
来,空白中竟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婴儿在一大片血液里挣扎,他侧过身的时候,身子居然像张纸样轻薄。
黑暗随即扑天盖地地袭来,杨铮立刻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
他在那时有种错觉,自己的身子也慢慢变得虚空起来。
他让自己摆脱恐惧的惟一办法,就是离开那飘荡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外面是条走廊,略带些弧形。走廊两侧,一眼看去,除了他刚才出来的房间,
居然看不到别的门。不管怎么样,走出被囚的房间已经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杨铮
只能继续向前走去,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究竟是些什么。
杨梅也被刑官抓来,那么必定此刻就在不远的地方。现在杨铮最大的希望就
是能找到她,然后带着她离开。
只要一想到刚才在电视机里看到的画面,杨铮都会心如刀绞。
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虽然杀死一个人的恐惧还在,但杨铮知道,如果
能够找到那个户籍警,自己必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杀死他。
挣扎的杨梅,失声痛哭的杨梅,让杨铮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走廊很长,弧形的幅度很小。走了一会儿,杨铮终于看到前面不远处,出现
一道门。
他快步奔过去,发现房门和自己出来的那间一样,都是铁门。他用力推去,
那门纹丝不动。他用力拍打着房门,嘴里叫着杨梅的名字,并且将耳朵贴到门上,
却听不到一点动静。
他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再次见到相同的铁门,同样紧闭。
杨铮重复了刚才的动作,但这回停留的时间要短得多。他脚下不停,继续沿
着弧形走廊走下去,发现隔上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道紧闭的铁门,无论他在外
面怎么拍打,都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
杨铮开始绝望,后来,当他终于见到一扇开启的铁门时,立刻毫不犹豫地冲
了进去。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尸体却已经不见,空气里飘荡着熟悉的血腥味儿。
杨铮毫不怀疑这就是他刚才杀死那怪人的房间,兜了一个圈子后,他又回到了这
里。但那怪人的尸体呢?它不会自己消失,惟一的解释就是刚才那段时间,有人
进来搬走了他的尸体。
搬走尸体的人,一定就在他刚才经过的那些房间内。杨铮又想到,也许杨梅、
户籍警,还有刑官,都在那些房间里。
自己虽然施计打倒了那怪人,得以从这房间脱困而出,但是,却依然不能改
变任何现状,只不过,从一个小囚室中,到了一个大牢笼里。
他抬头在房间内四处寻找,很快,就发现了隐藏的摄像头。
杨铮相信,刚才在环形走廊里见到的每个房间,都装有这样的摄像头。刑官
用它来监视这些被抓来的人,同时,它也将影像传递到别的房间,比如自己刚才
看到的画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杨铮冲着摄像头愤怒地大叫,“有什么事冲我来,别
为难女人!”
没有任何动静,杨铮更加愤怒了,继续大叫:“把我带来,就别做缩头乌龟,
躲在暗处算什么男人。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决不放过你!”
还是没有回应,杨铮有一拳抡空的感觉。
想想真有点沮丧,他到现在,连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短短一夜间,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本来只是想做刑官的帮手,却将自己置身于如此困境,还连
累了杨梅。
刑官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杨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原委。
后来杨铮颓然倚墙坐到地上,觉得异常疲惫。如果刑官真的不愿意搭理他,
他还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打破这种僵局。
幸好刑官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墙角悬挂的电视机里,忽然再次有了画面。
这回,他看到的,是那个户籍警葛华。
户籍警满脸慌张,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口中好像在不住说着些什么,却听
不到任何声音。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缚住,动弹不得。他的眼睛盯着前
面的一个方向,眼神里充满恐惧。
这样的画面杨铮并不陌生,不久前在都广宾馆的客房里,他曾在笔记本电脑
上见过相同的画面,只不过,缚在椅子上的人,现在变成了户籍警。
杨铮血往上撞,立刻站起来,冲到电视机前。虽然猜到刑官让他看这画面,
必定有他的用意,但是,他仍然止不住自己的愤怒。
就是这个人,刚刚凌辱了杨梅,如果能看着他死去,必定是件非常痛快的事。
“你现在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杀死这个男人?”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
音。
杨铮环顾四周,居然找不到声音的出处,只是能听出来,声音必定是通过隐
藏在房间内的什么传声设备发出。那声音,正是在都广宾馆客房里,打电话给他
的男人。
——他就是刑官。
“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杨铮大声道。
“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刑官说,“如果你不配合,那我只能再把这个
警察送回到杨梅呆的那个房间。”
“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你知道那样做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杨铮怒火
又开始腾升,“如果你想对付我,那么就像个男人站到我面前来!”
刑官没有回话,电视里的画面颤动了一下,忽然又回到了刚才户籍警凌辱杨
梅的场面。杨梅还在失声尖叫,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她身上的户籍警露出野兽样
的凶悍的目光,身子压到杨梅的身上,山一样沉重。
杨铮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有些血光从他的脑海里迸射而出,他的身子也随即
开始轻微颤栗。这回,他真实而清晰地感觉到了,有些力量就要从他的身体里脱
困而出。
“停下,停下!”他吼叫着,嗓音居然已经变得沙哑。
画面重新恢复到户籍警被缚在椅子上的情景,刑官的声音又开始回荡在空旷
的房间内:“现在,你一定知道了该如何跟我对话。”
杨铮喘息着点头,但目光中的怒火却更盛。
“我的问题是,你现在是不是想立刻看到那个警察死去。”
“没错,他侮辱了杨梅,我巴不得他快点去死。”
“好,现在,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男人,戴着写有“刑官”字样的面罩。户籍警挣扎得更
厉害了些,但身子却都瘫软在椅子上。
戴面罩的男人将一个黑色的袋子套到了户籍警的头上,拉紧袋口的绳子,在
户籍警的脖子上绕了几圈,然后打结,系紧。
杨铮盯着画面,有点不明白戴面罩的男人要干什么。
“死亡是种艺术,只有屠夫才会拿把刀乱杀一气。”传声器里刑官的声音道,
“不久前,我偶尔在书店买了一本书,说的是中国古代各种酷刑。我在开了眼界
的同时,也发现,人类天性中那种残忍意识,通过刑罚的种种残忍的行为,表现
得淋漓尽致。中国历史,其实也是一部刑罚的历史,种种酷刑表露了统治者最野
蛮暴虐的天性。”
杨铮无语,因为他不知道说话的人,这些话背后有什么含义。
“我又发现,中国人的国民天性中,除了残忍意识,与之相对立的仁慈在传
统文化中也占相当重要位置。比如儒家思想的核心就是”仁“,”仁政“是儒家
理想中的政治制度。残忍和仁慈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不同侧面,显示出中国人
在人性方面的复杂性。今天,当我看着你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大
而化小,它也可以具体表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杨铮立刻明白了,刑官其实是在含沙射影,喻指在他身上,存在着对立的两
种力量。
“好了,我说的已经太多,恐怕你早已等急了。”刑官说,“现在,我就让
你看看中国古代另一种刑罚。”
杨铮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潜意识里,对即将到来的杀
戮,他有一种莫名的渴望,何况,这回要死去的,是一个让他深恶痛绝的男人。
画面中那个戴面罩的男人——杨铮仍然猜测他其实并不是刑官,而是和自己
一样,是想做刑官帮手,但被他带到这里的人——离开了一会儿,再出现的时候,
手中多了两件东西。杨铮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把锤子和凿子。
凿子抵在了户籍警的脑袋上,就是我们说的天灵盖的位置,锤子这时也高高
举起,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叫做‘凿颠’。据《汉书》记载,秦孝公时,商鞅变法,
增设各种肉刑,凿颠就是其中一种。后来商鞅变法失败,自己也落个五马分尸的
下场,但他发明的各种酷刑,却大多流传了下来,包括这种凿颠。”刑官娓娓道
来,好像是个专业讲解员,在为即将发生的杀戮做着诠注。
杨铮目不转睛地盯着戴面罩的男人,等待着锤子落下。刑官的讲述,让这本
来就不多见的杀人方式,更增加了些诱惑力。
杨铮本来急促的呼吸这时都屏住了,他生怕错过了血光四溅的那一刻。
但那锤子迟迟没有落下。
杨铮不动,画面里戴面罩的男人亦不动。空气好像静止了,连时间都已凝固。
那种期盼的力量让杨铮紧张到了极点。
“你现在是不是很着急,同时奇怪为什么那锤子还没有落下来?”刑官的声
音再度响起。
杨铮沉默。沉默在这里当然意味着默认。
“因为我不想让你错过机会。”刑官继续说。
“什么机会?”杨铮的声音有些轻颤。
“一个让你亲手杀死那警察的机会。”
杨铮身子一震,居然瞬间,便有了些冲动。但是,他还没有冲动到失去理智
的地步。他犹豫了一下道:“其实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来杀死这个警察,这也是
你让他有机会凌辱杨梅的原因。”
“这些重要吗?这个警察强奸了你喜欢的女孩,这才是你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你是个男人,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保护不了,我想帮你,所以现在给了你一个报
仇的机会。”
“如果我要报仇,你就是我最大的仇人,那警察不过是你安排的棋子。”
“不错,如果我是你,也一定会想到杀死我。但是,你也许永远没有这样的
机会,那么,为什么不去杀死直接强奸杨梅的人呢?至少这样,你也可以让自己
稍稍得到些解脱。”
“如果在别的情况下,也许我会杀死他,但现在,我不会听你的安排。”杨
铮费力地吞咽了口唾液,目光如炬般盯着电视机里的户籍警。
“我好像说过决不勉强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刑官说。
“你记得就好。”
“那么,我只好留下这警察,让他再去陪杨梅说说话了。”
“你敢!”杨铮厉声大喝,“你要是再让那畜生靠近杨梅,我一定不会放过
你。”
“我说过,你也许永远没有找我报仇的机会了,甚至,你的命都操控在我的
手中,还谈什么报仇。”刑官戏谑地道,“但是,我不想要你的命,只想要你替
我去杀几个人。我答应你,当所有的事情结束,我一定会放了你和杨梅。”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杨铮怒道。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杨铮沉默,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心中正在做着艰难的抉择。其实,当刑官开
口让他杀死那户籍警,他就知道自己必定会按照他的意愿去做。这刑官心思缜密,
苦心安排了这一切,根本不给他退路。而且,杨铮还知道,自己其实很想去杀死
那个警察。
“那警察现在就在外面的一个房间里,门已经打开。杨梅和那警察的命运,
现在都掌握在你手中。”刑官的声音软软的毫无力道,但杨铮却听得心头震颤。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杨梅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所以,他必须杀死那个户籍警。
杨铮没有考虑多长时间,终于慢慢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还是不明白,让杨铮去杀人,和我们寻找圣物究竟有什么关系。”巴启
盯着监视器中杨铮的背影道。
韩山犹豫了一下,口中慢慢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龙阳。
巴启吃了一惊,因为这龙阳不是别人,正是巴族上一代的大巫师。
当年巴融之所以能够成功盗取巴族圣物,龙阳在其中,功不可没。当时看守
圣物的两位司神,事后回忆,圣物失窃前几天,部族中只有两个人曾经去过存放
圣物的祭堂。
存放圣物的地方,并不在族人生活区域内,平日都由两名职业司神看护。
司神是整个族人中最辛苦的,他们常年守候在祭堂里,与族人接触都很少。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司神的职位常常由夫妻两人担任,这样,至少他们
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这一天,祭堂里忽然来了两位客人,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首领,所以两
名司神对他们并没有生出戒心。后来,当两名司神发现圣物丢失,竟然回忆不起
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巴图在整个部族里,也找不到那天去祭堂的两
名族人的踪影。
事情已经非常清楚,正是那两名族人盗走了圣物。
两名司神记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两名族人中的其中一位,最擅
长的便是行巫医,帮助那些魂魄被孤魂野鬼收去的族人喊魂。当然,他也可以摄
人心魂,让人迷失本性。
他就是巴族大巫师龙阳。
后来,巴融设计诱杀巴族人,又是这个龙阳,封闭了马南的记忆。马南解开
玉器中的密码,重回边陲小城,垂暮的龙阳,恢复了他的记忆,这时马南终于想
起,巴融曾经告诉过他那批巴族圣物的下落。
虽然最后证实,那一切不过都是巴融的圈套,但龙阳可以封闭人的记忆,却
是事实。
巫师这个词好像离现代人很遥远,但实际上,不仅巴族,现在很多西南地区
少数民族都还有巫师存在。他们主要工作有三点,行巫医、招魂祛魔和主持各种
祭祀活动。龙阳封闭马南的记忆,如果非要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那只能将它归
结为催眠术的一种。
有人把催眠术看成是进入人脑的黑客,高超的催眠师可以改变人脑意识的层
次。如果它把你的显意识变成潜意识,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你便遗失了这段记
忆。但是,它又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存在你无法感知的潜意识里,在一些特定
场合,它们会被唤醒。
韩山这时候提到龙阳,当然有他的用意,巴启也依稀感觉到了一些,但不敢
确定:“你是说,龙阳用同样的手法,将圣物的下落留在了杨铮的记忆里?”
“杨铮的情况显然要比马南复杂得多。马南是个正常人,龙阳只是简单地封
闭他的记忆。而杨铮却具有双重人格,它是两种自我同时出现在一个身体内,其
中一种处于主导地位,另一种处于睡眠状态。这两种自我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完整
性,在一般情况下并不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但有些人却属例外,不同的人格之
间,可以进行转换,它表现为对另一种人格的否定,认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杨铮显然就属于这一类人。”
韩山皱眉思索了一下,接着道:“我怀疑龙阳并没有封闭杨铮的记忆,只是
他帮助巴融,将圣物的下落,藏在了杨铮另一重人格里。”
虽然已经有些预感,但巴启闻言还是吃了一惊。韩山的想法虽然有些匪夷所
思,但仔细想想,却完全具有可行性。龙阳是巴族的大巫师,自然深具常人不及
的神通,他能封闭马南的记忆,自然也能唤醒杨铮内心沉睡的另一重人格。巴融
将另一重人格主导杨铮的意识时,将圣物的下落告诉了他,然后,龙阳让那重人
格再度沉睡。
现在,巴启终于明白韩山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安排杨铮杀人。但是,他还有一
个问题,那就是韩山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韩山的回答异常简洁,他又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罗素云。
这是个巴启从未听过的名字,因而他有些疑惑,但并不开口询问。
边上的韩山叹了口气,说:“罗素云就是杨铮的母亲,她现在还躺在那个小
城市的精神病院里。你知道精神病人有很多成天都会胡言乱语,罗素云也是这样。
我买通了那医院里的医生,得到了她的诊疗报告,那报告记录了一些她的疯言疯
语,其中有一句,引起了我的兴趣。”
巴启盯着韩山看,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一定至关重要。
“恶魔守护着宝藏。”韩山重重地道,“这就是罗素云那些疯言疯语中出现
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巴启沉默,现在,他已经知道那恶魔在哪里了——他在杨铮的身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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