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怀了身孕,却身染重症,还没等孩子生下来,就死去了。
女人的丈夫悲痛之余,毅然让人剖开女人的肚子,将孩子取了出来。那孩子让在
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身裹在一层干枯的薄膜内,脸上除了两个鼻孔,根本
看不到五官,就连手指脚趾都连在一块儿。当时便有人劝说女人的丈夫,丢弃这
个孩子。男人将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一整夜,孩子一直在哭,父亲也一直在沉思。
到了第二天凌晨,父亲带着孩子出来时,裹着孩子身体的大部分薄膜已经被撕扯
下来,孩子不仅露出了五官,手指脚趾分了开来,就连哭泣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孩子活了下来,却生得异常丑陋。他没有头发,皮肤白得有些透明,能够看
到皮肤下的血管。孩子满周岁的时候,父亲给他取了“启”这个名字。
他就是巴启。
启在上古神话里,是治水英雄禹的儿子。相传禹的父亲鲧从天庭盗取“息壤”
到人间治水。息壤就是一种生长不息的土壤,看上去只有那么一块,但只要弄一
点丢出去,它就会越长越多,积土成堤。但就在鲧即将治水成功之际,他盗取息
壤的事终于被天帝知道,天帝一怒之下,便派天神在一个叫羽山的地方,把鲧杀
死。但鲧虽身死却精魄不散,他的尸体,经过三年,都没有腐烂。天帝知道此事
后,又派天神,用“吴刀”将他的尸体剖开,结果,从他的肚子里跳出一条虬龙,
飞天而起,落地化为人形,那就是禹。
禹继承了父亲鲧的遗志,立志要治水拯救苍生。他在30岁时,娶了一名叫做
女娇的姑娘为妻。禹治水繁忙,跟妻子在一块儿的时间很少,女娇便要求他治水
时,能带上她,禹同意了。后来治水到了 辕山,禹变成了一头黑熊,来凿山开
洞,以疏导洪水。恰好此时女娇给他送饭,见到黑熊,吓得转身就跑。禹听见妻
子的声音,便在后头追她,大概是想解释些什么,但忘了变回人形。这夫妻二人
一前一后,居然跑到了嵩高山,也就是现在的嵩山。女娇看实在逃不掉,摇身一
变,变成了一块石头,无论禹怎么叫她,都不出声。禹又气又急,最后对着石头
大喝一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启生”。
这也是巴图为儿子取名启的原因,但巴图忘了,传说中的启后来得了天乐《
九辩》与《九歌》,从此沉迷于声色,淫荡放恣,终于惹怒了天帝,在他死后不
久,他的五个儿子便闹起内讧,以至于天下被有穷国国王后羿所得,夏家王朝中
断了数百年之久。
巴启现在常常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生怕自己步夏启的后尘,辜负了父亲
的重托。
巴启除了外貌,自小便显露了聪慧过人的另一面。巴融叛族盗宝之后,巴图
随后不久,也带着大批族人来到外面的世界。那时巴启年纪还小,巴融便安排他
到外面学校读书。巴启性格孤僻,在学校里几乎从不跟同学们交往,每天只读书
写字,后来,竟真的从书本里得到了无限乐趣。但他不幸在17岁那年,遭逢一场
意外,致使双腿残疾。当时巴图还在为寻找巴融四处奔波,便派人将他送回巴族
族地。
巴融死后,巴族的衰败已成定势,本来只沉迷于书海的巴启不得不挺身而出。
但现在,巴启却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完成父亲的遗志,寻回圣物,让巴族再
度繁盛。
他坐在轮椅上,记不清自己进入这间密室已经有多少天了。他已经无数次感
到胸闷气短,甚至出现眩晕的情况。他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韩山
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圣物,如果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难道圣物对巴族真的那么重要?”他想。
这样的念头让他恐慌,他知道自己在违背先人的意愿。但这想法一生出来,
便再也驱之不散了。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不管能不能寻回圣物,他都
要回到族地去,带着剩下的族人重新开始生活。
当然,他还要带回死去族人的魂魄。魂归故里,才能与先人团聚,一道庇佑
族人平安吉祥。
现在,巴启看着面前的监视器,思绪却已经飘过了万水千山,回到了族地。
监视器里,杨铮慢慢走出了房间。
杨铮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后,记得的仍然是那
片温暖的海水,黑暗而明亮。这回,海水里只有他,所以,他睡得很踏实。
醒过来,他知道为什么连梦里都这么安静。
因为他在一夜之间,已经杀死了两个人。现在,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自己,
还是内心潜伏的另一个自我在杀人,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杀完人后,他
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精神很好,还很轻松。这让他有点害怕,怕自己迷恋上这
种感觉。
门开着,所以很自然的,他就走了出来。
一踏上环形走廊,他就觉得有些异常。向前走下去,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另一
个房门居然也开着。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刚走进另一扇开启的房
门,在里面,用锤子和凿子结束了一个男人的生命。
他有些慌张——对杀人还保留最后这一点恐惧,又让他莫名生出些欣喜——
他可不愿意看到房间里,再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脚步迟疑了一下,他忽然又想到,房间里,会不会是杨梅?他已经按照刑官
的要求,杀死了那个人,刑官也许会让杨梅回到他的身边吧。
到了门边,杨铮立刻知道自己猜错了,房间里没有杨梅,也没有人被绑在椅
子上。
屋里有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好像还在沉睡。
慢慢走过去,杨铮看到了那男人的脸。他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但
不知为什么,却依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男人跟他之间,应该存在着某
种关系。
这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被刑官劫持而来?
杨铮有些警觉,因为他想到了,在杀人群里,一定还有些其他人愿意要做刑
官的帮手,也许这男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许会同样发
生在别人身上。这男人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曾经戴上过刑官的面罩,杀过人?
就在杨铮胡思乱想时,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两人都吓了一跳,杨铮向
后退了一步,那男人翻身坐起来。
“你是谁?”那男人问。
杨铮看那男人一脸茫然的神情,就断定他一定跟自己一样,对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一无所知。他放下心来,淡淡地道:“跟你一样,都是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那男人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房间,然后站起来,往外面
去。
杨铮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在这里
能有个伴,却是件好事。尽管,杨铮其实并不能真正对他放下心来。
两人沿着环形走廊,一前一后走下去。那男人回了一下头,说:“我叫马南,
你呢?”
杨铮犹豫了一下,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男人就是马南,他在星宿台上,吃了那颗药丸,就昏睡过去。他最后一点
印象,就是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面前,月光下,一道浓重的影子慢慢将他覆
盖。
醒来,就已经在这里。现在,他除了想知道这是哪里,巴族人带他来究竟想
干什么,还在担心秦歌能否自那小船上救下楚雁。
他还想知道,在这里,除了醒来时看到的那人——他的名字叫杨铮——是否
还有别的什么人。所以,他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一下环境。
杨铮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但没有料到,环形走廊一侧那些紧闭的房门,现在
居然全都打开了。
杨铮与马南所在的房间紧挨着,在第三道门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户籍警葛华!
两人走到门边的时候,户籍警正坐在床沿上发呆。门边的马南蓦然听到杨铮
发出一声低吼,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杨铮已经疾步掠过他,向着户籍警直冲过
去。
屋里两人很快厮打在一处。
马南有心上来劝架,但两人全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恨不能把对方撕
碎才肯罢休,知道上去劝也劝不开,只能站在门边看着。
杨铮曾经空手杀死过强悍的巫罗,但他却不是户籍警的对手——是不是杀死
巫罗的是潜伏在他心底的另一个人?户籍警尽管看起来身子单薄,还有些娘娘腔,
但终究受过专业训练,而且,居然力气还很大。现在,他已经把杨铮打倒在地,
骑在他的身上,拳头不住往他脸上砸去。杨铮这时惟一能做的,就是双手紧紧地
抱住脑袋,用胳膊遮挡面孔。
这时候,马南知道再不阻止,就要出事了。但就在他往这边来的时候,身后
忽然又有一个人直冲过来,先他一步到达厮打的两人面前,双手从户籍警胳膊下
穿过,将他牢牢抱住。底下的杨铮趁这机会,终于挣脱开来,不顾满脸鲜血,爬
起来再度前冲,但他这时也被及时赶到的马南抱住。
杨铮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户籍警,好像要把他生吞了一般。
“谁都不许再动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的男人40岁左右年纪,生得五大三粗,脸上挂着些横肉,一看就知道不
是善类。他慢慢松开抱住户籍警的手,使劲把他推到一边,然后,上前一步,横
在他跟杨铮中间。
“这事到此为止,不管多大的恩怨,出这个门再说,到时,谁把谁打死全凭
个人本事。”他说,“但在这里,谁也不许再动手,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杨铮喉咙里发出些呜咽声,马南手上使劲,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杨铮曾眼睁睁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户籍警头上被套上一个黑布袋,在刑官的
威逼下,他也终于戴上刑官面罩,走到另一个房间,拿起地上的锤子和凿子,将
椅子上的人杀死。
但杨铮在杀完人后,并没有按照刑官的指示立刻离开房间,而是扯下了自己
头上的面罩,并且,解开死者头上的布袋。
死去的人根本不是户籍警,而是罗斌。
杨铮惊呆了,他跟罗斌虽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总算是朋友一场。他没有料
到,罗斌居然会死在自己的手中。而这一切,显然都是刑官安排的,他激起杨铮
对户籍警的仇恨,然后威逼他去杀户籍警,最后却使了调包计,让杨铮杀死了罗
斌。
杨铮在罗斌的尸体前站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由自己的意识支配去杀
死一个人,而且,杀死的是一个无辜的人。他虽然愤怒刑官安排下的诡计,但并
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张和恐惧。
他只是愤怒刑官再次戏弄了他,因为他要杀死的人是户籍警,而不是罗斌。
他慢慢离开这个房间,回到原先呆过的那间房,倚墙坐在地板上,盯着电视
机,期待里面再出现画面,或者耳边再次响起刑官的声音。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当然,这必定又是因为那奇异的香味。
现在,他被马南抱住,但仍然心有不甘。同时,他暗暗奇怪,自己能徒手杀
死那个强悍的怪人,为什么打不过看起来有些女人气的户籍警。
脸生横肉的男人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一番后,沉声道:“你们是谁,怎么
在这里?”
马南放开杨铮,刚想说什么,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尖叫。
这时,杨铮和户籍警都神情一变,因为他们都已经听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
音,而且,那女人是他们现在迫不及待想见到的。
——杨梅。
杨铮和户籍警这时顾不上再争斗,两人居然并肩向外跑去,只是奔跑中仍然
怒目而视,像两头愤怒的狮子。马南与那脸生横肉的男人跟在后面。
沿着走廊往前过了两道门,门都是开的,一晃而过时,可以见到里面都没有
人。
第三道门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正是发出尖叫的杨梅,她面色煞
白,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身子还在微微颤栗。在她的边上,站着一个男人,30多
岁年纪,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他呆呆地面朝着门里,满脸惊慌,
好像屋里有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见到跑在前面的杨铮和户籍警,杨梅先是惊呆了,接着掩面哭泣,转身欲走,
但被杨铮一把抓住。杨梅顺势靠在杨铮的肩上,“呜呜”地哭起来。杨铮怜惜地
揽着她的肩膀,心痛极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杨梅根本不会被卷进来,
也不会受到那么深的伤害。他的目光这时落到了站在一边的户籍警身上,户籍警
此刻身子异常僵硬,呆呆地看着在杨铮怀中的杨梅,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目光
中充满怨恨。
马南和脸生横肉的男人奔到门边,生意人往边上让一步,让他俩可以同时见
到屋里的情景。这间屋子跟其他房间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它的中间位置有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耷拉着脑袋,四肢伸直了,胸前殷红一片。
不用问,那男人必定已经是个死人。
马南正想进屋查看,脸生横肉的男人却抢先迈进屋去。两人走到尸体边,脸
生横肉的男人先试了试椅子上男人的鼻息,然后冲马南摇头,示意人已经死去。
马南上前解开绑住尸体的绳子,将他平放在地上,这时,两人都看出了他的死因。
他的喉咙上被割了一刀,这时还有血从里面缓缓渗出。
死者是个中年人,显然死前受到惊吓,此刻五官都有些扭曲变形。马南注意
到他额头有些异样,便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右边太阳穴稍下点位置,被人用蓝
墨水画了一个图案,赫然正是那火焰菊花图。
马南再仔细看,立刻意识到那图案并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针刺上去的。
“黥面!”马南脱口而出。
黥面就是墨刑,周代五刑之一。具体做法就是在罪犯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
或别的颜料,让它成为永久性的标记。同五刑中的其他四刑劓、宫、刖、杀相比,
黥面显然是最轻的,但它能对人的精神造成极大的伤害。
至此,马南已经见到了巴族人利用四种古代刑罚杀人,分别是斩首、剖腹、
绞缢和黥面。黥面不属于死刑之列,但巴族人却显然并不在意,黥面后再杀,不
知道是不是被杀之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这时候,外面的杨铮与户籍警也都走进房间,杨梅躲在杨铮身后,根本不敢
看地上的尸体。户籍警虽然是警察,但好像从来没见过尸体,看了两眼后就急奔
出门,蹲下身不停地干呕。
杨铮当然知道这人是怎么死去的,只是不知道谁杀死了他。但有一点可以肯
定,那就是,凶手必定就在这里。凶手——杨铮心里叹息了一声,他也曾在刑官
的威逼之下杀死了罗斌,那么,杀死这个男人的人,是不是杀人时,也处于跟他
相同的境地?
大家离开死了人的房间,到外面走廊里。现在,这里一共有六个人,马南、
杨铮、杨梅、户籍警,还有脸生横肉的男人和那个生意人。
“我们再四处查看一下,看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马南说。
大家一块儿沿着环形走廊下去,又经过了两道打开的门,在第三道门里,看
见有个老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一下
子进来这么多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上的报纸也滑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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