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的力量有多大?能否大到硬生生将另外一个人撕成两半?
马南的头脑中一片空白,竟然让他忘了面临的危险。
那边的杨铮已经丢下巴启的尸体,向着马南直冲过来。马南还在发呆,这时
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立刻醒悟,看到满身是血的杨铮,这才发觉自
己面临的危机。
马南只有转身逃走。他不是巴启,他根本没有与杨铮搏斗的力量。就算逃,
他也不知道能否逃开,幸好,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秦歌正从一侧的楼梯上急冲下
来。
秦歌的枪已经向这边瞄准。
杨铮的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背。
马南这时候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猛然抱头曲身,扑倒在地。他知道这样做的
后果,势必就是杨铮倒在秦歌的枪下。虽然杨铮身上发生的事非常古怪,他也并
不愿意杨铮就这样死去,但刚才杨铮生生撕裂巴启的场面,让他想起来就不寒而
栗。
他可不愿意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枪声果然响起,秦歌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而且,他知道如果自己稍有迟
疑,倒地的马南便会有生命危险。
刚才秦歌赶到,最先看到的就是一个面目丑陋五官狰狞的男人在殴打杨铮,
他当时根本没有多想,立刻扣动扳机,击中巴启。
秦歌在开枪前留了一手,那一枪并没有瞄准巴启的致命部位,而是击在了他
的小腹上。但他没有料到事态急剧转换,倒地的杨铮居然上前将巴启撕裂开来。
秦歌立刻知道也许自己错了,待见到杨铮追逐马南时,心中更无疑虑。
马南扑倒,他的枪响,杨铮倒下。八角星祭坛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马南喘息着回身,看到杨铮胸口中枪,仰面倒在地上。血不停地从胸口涌出,
但他脸上居然除了愤怒,没有丝毫的痛苦。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不停地发
出一些嘶哑的低吼,好像对这世界充满仇恨。
那边的秦歌已经飞快地下了楼梯,上了祭坛,站到马南身边。
秦歌还不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在楼顶客房的走廊里,他忽然
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手机的铃声。他立刻赶过去,发现一个手机被丢在一道门边。
他捡起手机,接听来电,但那边不发出一点声音,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秦歌对着面前的那扇门,稍微想了想,就猜到这一定是有人利用手机来给他
指明方向。在这大厦内,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这已经是不容怀疑的事。但那人
居然能猜到秦歌一定不会守在酒吧的电脑前,而且,还能料到他对大厦的搜索会
从顶楼开始,不得不让人心生钦佩。
秦歌这回没有再犹豫,立刻果断地踹开房门。里面是间普通的客房,但当秦
歌推开卫生间的房门时,立刻便看到浴缸后面的墙上,开着一道小门。
这必定又是那个人在帮助秦歌。
秦歌没有犹豫,走进暗门,下了阶梯,很快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环形长廊里。
长廊内侧,有一道门开着,秦歌进去,看到里面是个房间,地面与墙壁都是青砖
砌成,墙角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台电视机,不远处,还有摄像头。
秦歌立刻想到这里就是巴族人用来囚禁马南等人的地方。
从对面的门出去,他更坚信了这一判断。这里又是一个环形走廊,他向前走
不多远,便能看到一道房门,门边还有暗红色的数字。秦歌一看就知道那是血迹。
秦歌在那八卦形的走廊与房间内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后又回到进来时的那道
暗门边,然后,在外面的长廊里发现了楼梯。上去,到圆形矮墙边,便发现了下
面的祭坛。
现在祭坛上的情况是这样的,杨铮死,巴启死,两名巴族人死,再加上原本
已经死去的六个人,祭坛上已经有十具尸体。剩下活着的人有四个,马南、秦歌,
和被绑住的户籍警与章善仁。
马南还没来得及与秦歌说话,便觉得好像又有些事情不对了。没错,他很快
就知道了原因——这里应该还剩下一个巴族人,但他现在居然不见了。
他必定是趁着刚才场面混乱时悄悄溜走的。
马南心中的疑问又冒出来了,他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族人?但这时候,他也
无暇过问,与秦歌分别替户籍警与章善仁松绑,扯下封住他们嘴的胶带纸。户籍
警连声喘息,坐在椅子上身子发软,好像已经被刚才发生的事情给吓坏了。那边
的秦歌试图跟半秃的章善仁说话,但无论你问什么,老头都是一脸茫然,竟似已
经傻了。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事情已经宣告结束,巴族首领巴启这回复出,本想寻得
族中圣物,再带巴图与族人的亡魂回归故里,哪料到自己也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
场。
秦歌与贺兰电话取得了联系,贺兰说大队人马已经赶到,秦歌说了自己的位
置,让大家赶快过来。
“真正的刑官并不是巴族人。”马南这才有空跟秦歌说话,“巴族人是他找
来的,用古代酷刑杀人也是他策划的。”
“那真正的刑官是谁?”秦歌问。
马南沉吟了一下,道:“我现在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韩山,跟我一样,也是巴
融的养子。”
马南于是便把自己跟巴启对话中得到的情况,原原本本给秦歌说了一遍:
“现在,我怀疑这一切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韩山。”
“那么韩山在哪儿,你见过他没有?”秦歌问。
马南摇头:“我就是不知道韩山究竟是谁,所以才担心。韩山主动找到巴族
人,带他们来这个城市,精心策划了刑官杀人事件,帮助巴启举行仪式,为死去
的巴族人招魂。而且,我有种感觉,他早已破解了巴融留下那火焰菊花图的线索。
但他仍然要将菊花图留给我,让我找到星宿台,然后带我到按八卦方位建造的环
廊和房间里。他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为什么简单的事情他要搞得这么复杂?
我想来想去,只找到一种解释。”
“做戏给巴族人看。”秦歌立刻就想到了。
“没错,他借此来掩饰他已经破解了菊花图线索这件事,但是,事先早早地
就将巴融的亲生儿子杨铮带到这里,等到我发现了巴融的遗书后,巴启便能立刻
验证遗书里内容的真伪。”
“那封遗书是巴融留下的,你应该认得他的字迹,难道它像桃花山迷宫的圈
套一样,都是巴融设计的圈套?”秦歌疑惑地摇头。
“巴融已经死去,他根本没有必要再与巴族人作对。要知道,他设计歼杀巴
图,是因为想摆脱巴族人对他构成的威胁。他死了,这些威胁便不存在了。”
“巴融遗书里明明说是只要释放了杨铮内心的恶魔,便能知道巴族圣物的下
落。但事实上,被释放的恶魔根本什么都没有告诉巴族人,而是狂性大发。”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马南叹道,“要么这封遗书是假的,有人事先
破解了巴融留下的线索,得到了巴族圣物的下落,然后再伪造巴融遗书,诱使巴
启步入圈套。但我现在也想不明白,设置这样的圈套到底目的是什么,如果仅仅
是想杀死巴族人,一定有比现在这一切简单得多的办法。”
“也许这一切,只要找到韩山便能知道答案。”秦歌说。
找到韩山也许并不难,这幢大厦是巴融的产业,而巴融在生意方面一向倚仗
韩山。那么,他在处理一桩桩生意时,一定会留下很多记录。
“还有那个逃走的巴族人,他也是问题的关键。”马南道,“我想来想去,
他之所以杀死自己的族人,惟一的解释就是,他是第二个巴融。”
秦歌一愣,随即便明白了马南的意思:“你是说那个巴族人想独吞巴族圣物?”
“他一个人肯定吞不下,他应该是受人诱惑,这才做出杀死族人的事。而诱
惑一个长期生活在红尘之外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巴族圣物在外面世界
的价值。”
对于众多未涉尘世的巴族人,圣物只是他们一种精神上的寄托,让他们明白
圣物实际的价值,无异于把一种全新的思想灌输到他们脑子里。那财富意味着什
么,不言而喻。巴族既然能有巴融这样的人,当然也会有第二个。
“你是说,发生的这么多事,还是跟巴族圣物有关?”
“贪欲从古至今就是人类最难摆脱的本性,虽然我们还不能明白这些事的全
部细节,但我想,惟一能让韩山策划这一切的最根本动力,就是那大得吓人的财
富。”
马南跟秦歌一路说下来,发现思路清晰了许多。
“贺兰他们已经封锁了这大厦,那巴族人想逃出去,应该没那么容易。”秦
歌想了想说。
“我也怀疑他现在还呆在这幢大厦里。”马南道,“他杀死族人,叛离部族,
惟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诱惑他的人。如果真是韩山策划了这一切,那么,他的心机
这么重,又怎么愿意与别人分享那批宝藏。”
“你是说那巴族人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秦歌一脸凝重地道。
马南点头:“韩山精心策划了这一切,比起死去的巴融,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思这么缜密的一个人,必定不会为自己留下后患。只怕那个巴族人现在已经凶
多吉少。”
秦歌神情愈发凝重,他想了想,道:“从进入下面的酒吧起,我就感觉好像
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先是通过电脑让我看到这祭坛,然后,又在大厦顶层用手
机给我指路。现在看,也许那人就是韩山,他并不是真的想帮我们,而是另有图
谋。”
马南怅然无语。事实上,正是因为秦歌的及时赶到,击伤巴启,才让杨铮有
机可乘,上前杀死巴启。也正是秦歌目睹杨铮追杀马南,这才一枪打死了他。
看来,韩山在计划这一切时,竟然将警方都考虑在内。那么,他必定算准了
警方不会发现他的踪迹。
马南的思绪又重新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上,韩山那么辛苦去巴族族地找来巴
启,又精心设计了这一切环节,最后导致巴启惨死。他这样做最直接的目的是什
么?这和巴族圣物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马南的目光在祭坛上巡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巴启的尸体上。巴启的尸体
最可怖,生生被杨铮撕成了两半。巴启的面孔此刻更加丑陋,怪不得他要戴上一
个青铜面具。青铜面具就在尸体不远处,好像正默默地注视着它的主人。
马南目光再四处逡巡,脸上随即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发现这祭坛之上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巴融遗书里提到的巴族最神圣的法
器,刚才它还在巴启手中转动,但现在,它居然已经不在这祭坛之上了。
——伏羲羊角柱!
它的消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仅剩的巴族人溜走前取走了它。
马南蓦然一惊,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韩山策划这些事件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
巴启的伏羲羊角柱。
这时,头上方响起贺兰说话的声音,她带着警察终于赶到了。
他的名字叫巫真,正是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手,一举击杀了自己两位族
人。
事情刚刚过去不久,他就已经开始后悔。甚至,现在,当他躲在一间狭小的
密室里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去做了——杀死了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
他现在有点理解当初巴融为什么不惜杀死看守圣物的司神,不惜与整个部族
为敌,而毅然盗走圣物了。在今天之前,当他想到巴融时,心里会像其他族人一
样,对他生出切齿的痛恨。现在,他变成了和巴融一样的人,杀死族人,都是因
为相同的原因——族中圣物。
族中圣物其实对巴族人来说,也就是每逢节日,或者祭天祭神祭祖先时,才
将它们取出。平时,它似乎跟族人的生活没有丝毫的关系。
巫真想,其实巴族人没有了圣物,生活根本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带着它来到外面世界,它几乎可以满足一个人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
所有梦想。巫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娶族中一位美丽的女孩,但事实上,那女孩
早就有了心上人,根本不理会他对她的情意。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实现
这个梦想了,直到这趟跟着巴启来到外面世界,住进了这幢大厦。
那天夜里,他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身边睡着一个女人。
他看到那女人比他所有梦过的女人都要美丽。
后来,那个女人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繁华,外面的人都怎么生活。
其实,不用她说,他离开族地这些日子,已经耳濡目染,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
最后,那女人说,他们族中的圣物,可以让他在外面世界活得像神一样快活。
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开始沉浸在臆想中——随心所欲做任何自己想做的
事,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是他穷尽自己的想象得出的答案。
当然还有女人,这外面世界的女人比他喜欢的族中女孩,不知道美丽多少倍。
她们有着柔嫩的皮肤,白皙的脸颊,迷人的身材,她们还可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
招展,往你身边一站,那香味儿先把你的魂儿弄得五迷三倒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族地竟然是那么的让他无法忍受。
他对留在外面世界生活,充满向往。
这时候,韩山找到了他,他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便出卖了自己部族的
首领,当然,还有他自己。
现在,他终于完成了韩山交代给他的事,杀死自己的伙伴,并趁乱取走巴启
掉落在地上的伏羲羊角柱。现在,他躲在暗室里,非但没有丝毫成功之后的喜悦,
相反,此时内心的恐惧,甚至比杀人之前,还要来得深重。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又开始想念那个族中的女孩,她的皮肤虽然没有那么白嫩,身上也不会发
出那种沁鼻的香味,但是,每次远远地看着她,他的心里都会漾起些幸福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再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些淡淡的香味,这让他想到那个半夜出现在他床上的女
人。但这里是暗室,他已经关闭了房门,女人的香味又怎么会传进来呢?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那香味根本就和女人无关。
那是巴族族地的荀草晒干,焚烧后才会有的香气。
恐惧扑天盖地地袭来,他知道这时荀草的香味对于他意味着什么。荀草本来
只有巴族人才有,但正是他不久前,亲手将它交到了韩山的手中。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感受那种恐惧了。
他的身子慢慢倒下,慢慢闭上了眼睛,族中女孩的影子也在眼前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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