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案情的变化是不可捉摸的。有时候希望断绝,沉闷得像黑夜一般;有时发展的
迅速却又像洋面上的波浪,层层地不绝。那天早晨,徐勋伯离去还没多久,霍桑和
我正在一边进
早餐,一边谈论着案情和商量结束的方策,不料那送报的报贩一定进来,便把
霍桑的计划全部推翻。原来那报纸上载着一封奇怪的来函,这案子已自然地结束了,
用不着霍桑再企图查问秦英娥的踪迹。我现在把报纸上的来函录在下面。
“主笔先生”请你在报纸上牺牲数方寸的地位,把我这封信刊登出来。事是近
乎冒昧的,但我深信这问题也许可以—引起社会上的注意,也有值得记载的价值。
“你们这儿天不是载着杭州息游别墅夏杞生的凶案吗?这件案子不是不但使警
探们绞脑呕心地空忙着,连社会上的一般人们也都十二分注意吗?其实这只是我制
裁了一个轻薄儿!也可以说我处决了一头没灵魂没人格的动物?不错,他的罪只是
轻薄和没有人格外我所下的处罚似乎太重了些,可是那‘轻悲的结果委实使我不能
承受。我为给一般被压制的女子们吐一口气,又为给社会中的渣滓分子下一种有效
的警戒计,就不得不采取这严厉手段了。
“我和他本来不相识。但我的学校和他的学校相距不过—二三百码。我们每天
放学的时候,他和那一部分和他同样没有人格的同伴,总是候在校门附近,尾随着
我们同行。起初他还只说些评头论足的轻薄话,后来逐渐放肆,竟效下流们的态度,
有时竟拦住我们的去路,恣意调笑,使人不能容忍。他们不知利用了什么方法,竟
把我的同学们的姓名探听得清清楚楚。于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情书便雪片似地乱投。
我常因此暗暗叹息;这班人总算受了高等教育,怎么他们的致力的方向,单单在偏
面的色情上?并且为了这个,连他们的人格廉耻和男子对于女子应有的态度都可以
丢掉!我想到教育的前途,真是值得一哭?
“我所说的那个动物——夏杞生,不知怎的,竟找到我的身上来。他一连写给
我十多封信,我都付之一炬,回信当然不成问题。有一天他在路上单独撞见我,他
竟拦住了我,责我怎么不写回信。我窘极了!那是一条僻巷,既没人解围,我又不
知用什么话对付。我情急了,只有向前奔逃。他竟追过来,想要强吻我。我拼命挣
扎。结果他把我腋下的一块手帕抢了去。我经过了这一次侮辱,心中说不出的恨恶。
可是我的母亲死了,我向谁申诉呢?这动物还不死心,荒谬的情书仍连续地投来,
因此引起了校中几个教职员和多数学生们的猜疑和流言。我知道这陈腐黑晴的社会
是冷酷的,尤其是对于女子,虽是无意识的错误,也不会轻耍何况在这男女社交还
未普遍成熟的时期,一谈到男女便容易飞短流长,而且受谴的总是女子。可是我有
什么法子阻止他呢?不得已,我硬着头皮,写了一封哀恳的信,恳求他不要再痴心
妄想,因为我是一个已经许婚的女子。
“今年我毕业了,以为可以从此不再看见这魔鬼。不料这可恶的动物真是太无
心肝了?
他竟索性写信到我的未婚夫家里去,捏造了许多不堪的谎话,又把我的手帕和
我的亲笔信封拍了照做凭证,结果我就做了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我的婚烟是家长做
主的,退了婚,在我还没有大不了。可是我父亲是个守旧礼教的人,因着这事,竟
不分皂白,不由分说,就认假作真。现在虽说已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但数千年来被
压迫的女子依旧完全没有保障?
于是我在家庭、亲戚和社会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目的原想我无路可走,向他屈服。但是我已经受过些教育。我觉得我的
一生不足惜,但社会上有了这班动物,我们做女子的实在太危险大可怜了。于是我
决心报仇,给象我一样的女子们吐吐气,同时又向象他一般的人们下一个有效的警
告。我买了一把锋利的刀,第一次候在他的寓外,不幸一击不中,被他避去。不久
他忽而失踪不见了。我当然仍不甘心,费了许多心思,才从他家仆人的口中,查知
了他的避匿所在。我换了男装,悄悄地赶到杭州去,查明了他的踪迹,趁着雷雨之
夜,竟毫不费力地给他尝了一刀。过了两天,我在报纸上得悉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心中的快乐真是不可言喻。
“现在我的意愿已经完成,我准备脱离这冷酷无情的社会。临末,我要向社会
上理智健全的人们问几句话:我的措施究竟太过分吗?假使过分,我应当用什么方
法对付这种动物?我现在的举动还合着警戒轻薄儿的意味,很希望有些效果。有良
心的人们,你们能想出一种更有效的方法吗?那是我愿代二万万女子们全体切祷的!
秦英娥“
往日我们在结束案时,总是兴高采烈的。这天早晨我和霍桑读完了这封信后,
竟是很凄恻地默默相对,除了彼此的感喟声以外,都说不出话。我先前吃的早餐也
像梗塞在胸臆之间,胃脏在拒绝消化。我们足足静默了半点钟光景,我方才开口。
我说:“这女子倒有革命精神。霍桑,你想伊此刻怎么样?会不会自杀?”
他叹口气,“谁知道呢?”
我说:“我但愿伊不死。”
霍桑沉默著。
我又说:“我也不愿伊做法律下的牺牲品!”
以后的几天,我很注意报纸上的女子自杀的新闻,却终于没有发现。我私心暗
暗地欢喜。霍桑除了写一封相当长的快信给张宝全以外,绝口不再述及这一回事。
英娥怎样实施伊的制裁,还是一个疑问,我不得不请霍桑解释。霍桑也只轻描
淡写地说了几句。从死者隔著短夹袄中刀,房门口震落的泥灰和给踏污的血滴上着
想,他早就决定这是件被杀案。据他推想,英娥在那天傍晚,离了旅馆,趁别墅的
后门未关以前,偷掩着进去;伏在半夜,才去敲夏杞生卧室的门;等到杞生开门,
伊就猛刺一刀,杞生不提防,一吃痛后,才知道有人寻仇,故而忍着痛急急把刚才
半开的室门猛力合上,又乘势下了铁闩。但瞧那门口地板上给踏灭的血滴和门框上
震落下来的泥灰,便知死者中刀在门口,那泥灰显然是用力关门的明证。接着他按
着伤口,回到床上;伤势发作了,加着他的良心上多少总有些内疚,就默默地受了
灭诛。这个解释是否和事实恰正相符,那已无从证实。对不起,我也只得姑存悬疑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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