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霍桑坐在往杨树浦的电车上时,心中兀自念念不定。想到这一次上盗船上
去,是成是败,是凶是吉,委实不能预料。但霍桑却镇静如常,似乎确有把握。他
的目的,不但想白白地将俞慧宝领回,却还希望拿住几个匪徒。我是一向佩服他的
勇敢任职的干才的,但此次他这样过于大胆的冒险,我实在想不出他凭着什么很据。
霍桑吸一会雪茄,忽低声向我说:“包朗,你此番的一举一动,必须听我的指
挥,决不可任意妄动。你须知妄动要弄坏大事的。”
我点点头。
霍桑又说:“少停如果得手,你不妨带了慧宝先走。”
我道:“你单独留在船上吗?—一难道真个打算捕盗不成?”
霍桑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回答。他重新吸他的雪茄。
我又道:“你可知道这一班党徒的势力究竟怎样?”
霍桑缓缓地答道:“大概很厉害罢。”
“你想他们的党魁,可就是江南燕吗?”
“我想不见得。若说他和党徒们有些关系,似乎更近事实。”
“我也但愿如此。否则便危险了。”
霍桑忽又张口问道:“这话有什么意思?”
我答道:“别的莫说,江南燕是看过我们的,我们这样装扮,也许会被他瞧破。
如果如此,不是不但全功尽弃,而且还有危险吗?”
霍桑笑道:“包朗,你究竟太老实了。你想他如果有瞧破我们的本事,难道我
们就没有抵抗的能力吗?现在你姑且振作些,切不可存什么畏缩的心理,反而露出
了破绽——这里三泰纱厂已过,电车将到尽端,你谨慎些罢。”
我们到杨树浦下了电车,向商转折,进了一条蔓沙路。那里很是荒僻,既没住
屋,又不见行人,只有工人们的耶许声和电车的丁当声。还隐约可闻。我们走到滩
边,见离滩边几百码远的江心中,果然有一只小轮船停泊着,但不知是不是就是那
五福船。
霍桑引着我沿滩走去。我们将到腾越路相近。他忽而住了脚步。
他低声向我道:“你可曾见那只小轮上扯着的一面小旗吗?”
那时我们越走越近,那只轮船瞧得比先前更清楚些了。我果见船尾上扯着一面
白旗,旗上绣着五只红色的蝙蝠,围做一圈。
我应道:“大约就是这一只船了,”
霍桑不答。他的面容忽而庄凝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他又附耳向我说道:“你可还记得‘怪别墅’一案?”
我经他一说,忽然记得那一案中,就是说有一班从外埠来的匪党,党名唤做
“五福”,一向在长江一带活动。专门干那掳人勒赎的不法营生。他们到了上海,
要想把那真茹一个姓华的别墅,当做党人们的根据,那时却被霍桑破获机密,没有
成功。现在这样,他们似乎卷土重来,要把轮船做大本营了。
我应道:“我记起来了。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曾经见过他们的党魁毛狮子。是
吗?”
霍桑点头不答。
我又道:“那么你此番上船去,不怕他认识你吗?”
霍桑道:“我们小心一些,也许不致如此。你别多说了。你瞧,那岸滩边泊着
一只小舢板。”
我果见有一只小舢板船,那摇船的人,立在后舱口,也正向我们望着。我顺势
拍一拍手,那船夫立刻把船拢近来。
霍桑开口道:“请你把我们两个人送到那只轮船上去。”
那船夫似乎预知我们的来意,连忙点一点头,答道:“请上船罢。”
霍桑向我瞅了一眼,便把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故意装做老年人体弱害怕,不
敢上船的样子。
舢板开了,我们都没有话说。船夫摇得很快,一直向那小轮进行。将近轮船时,
霍桑模出一个银元来给船夫。
他说道:“这是给你的船价。停一会我们回去,还要烦劳你摇一摇呢。”
船夫谢了一句,已将舢板靠近小轮。那时有一个水夫装束的人,走近船边,摇
舢板的暗暗向那人使了一个眼色。霍桑只做不见,但向那水夫望了一望。
他问道:“这就是五福船吗?”
那人点点头,应了一声:“是的。”
霍桑向我道:“喜禄,你先上去拉我一把。”
我就先跨上船去,回过身来,伸手把霍桑接上去。
那水手向我们仔细打量了一回,便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霍桑答道:“我来见你们船主的。请给我通知一声。”
那人就引我们走进一间在近船尾上黑暗的小舱,转身阅着舱门出去。
我定睛瞧时,见这舱的容积很小,只有那扇舱门可以出入。中央摆一只圆桌,
桌上有几只酒杯,杯中还有些余酒存着。此外还有木凳五只,一只凳靠在壁角里,
已经折去了一脚,似乎打架时有人把它权充武器,因而使它受伤残废。舱的近岸的
一面,虽然有一扇窗,却装着铁条,并有窗帐幕着,越觉得乌漆漆的。舱中的空气
也觉得陈腐难受。
我正想把窗幕揭起,向外面偷瞧,忽闻有重浊的足步声音渐渐近舱。我吓得一
跳。霍桑也急急向我示意,似责我不应东张西望,免被人家瞧破虚实。
舱门砰的开了,闯进一个人来,那人又高又大,进舱时不得不偻着身子。我仰
面瞧他的相貌,煞是可怖,他的面色既黑,两颧上肌肉隆起,又加着乱蓬蓬的须发,
和黑厚的眉毛,恰称他毛狮子的雅号。最可怕的,就是他的一双棱角式的怪眼,灼
灼逼人。他身上穿一身黑绉纱的短袄裤,袄的左右两个大袋,袋口上各露着一把雪
亮的镀镍的枪柄。他一步步跨下梯级,走进舱来,反手把舱门关住,张着怪眼,向
我们瞧视。我们也向他瞧着,动都不动。一会,那人的眼光却注定在霍桑的身上。
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不是姓霍吗?”
这一句话一进我的耳朵,我的心房的跳动,几乎霎时停止。那人的一副怪眼真
厉害!
我们的假装一眼就被他瞧破了!我们的性命,不是危险了吗?那时我急急偷瞧
霍桑,他却仍旧不露声色,只仰着目光静悄悄地坐着。接着他的头略略摇了一遥他
沉静地答道:“不是,敝姓俞埃”那大汉忽而点一点头,应道:“不错,你大概是
俞守诚?”
霍桑又摇头道:“也不是,我是他的胞弟,草字是守谨。”
那人搔搔头皮,又似领悟的样子,答道:“对了,我听说守诚有一个弟弟,大
概就是你老人家了。”
我听他们俩的谈话,渐渐儿和缓起来,我的惊魂也略略安宁了些。原来那人劈
头的一句,大概只因为畏忌霍桑的大名,特地试探试探的,并不是真正认识。幸亏
霍桑老练,凭着他的镇静功夫,溜过了一重难关。我想假使我易地而处,那就是保
不住要被他冒出来了。
霍桑已缓缓地从衣袋取出那两封勒赎的信来,说道:“这两封信不都是你发出
的吗?
我们就为着这事来的。你想必早巳知道了。“
那人张着一张大口笑道:“怎么不知道?我盼望好久了!你为什么昨天不来?
如果再耽搁几个钟头,你的儿子——唉,你的侄儿就要进黄浦里去玩了。”他回身
开了舱门,向舱外说了一句,又反转身来。
霍桑答道:“家兄年纪大了,吹不起风,不能够出门。我却刚在杭州,他打了
电报给我,我才趁夜车赶回来的。”
那党魁道:“原来如此。否则,如果你们葫芦中合什么药,那就要自寻晦气哩。”
这时我忽听得舱外有小孩子唤“叔叔”的声音。
那人又笑道:“你听得出吗?现在你的款子在哪里?快交出来罢。”
霍桑果然将纸币从袋中摸出来,向他恳求说:“老哥,有一句话要请你原谅。
家兄是一个小本的商人,近年来营业——”那人忽接续道:“我知道的,他去年赚
了七八万。”
霍桑道:“说哪里话?这都是人家的谣传,其实去年还要亏本哩——”那人已
不耐地插口说:“好了,好了,亏本不亏本,谁耐同你查账?你快些拿钱来就好了。”
那人说时,已一手将霍桑手中的纸币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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