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跨出了舱门,鼻子里吸受了新鲜空气,骤觉舒爽异常。我抬头一望,夕阳早
已西沉。
轮船附近并无船只。那个巡逻的匪徒,已从船的那边,缓缓地踱向船头上去。
此外却不见一人。我心中略略安定了些。因为我这时扮着那个黑脸唆罗胡兴,形态
上虽或能勉强相象。
但他行步的姿势,我没有见过,口音也当然不能模仿得相像。假使遇见人,未
免有些危险。
幸亏没人瞧见,我就顺着酒香走去。
酒气就从船尾上透送出来。没有几步,我已到了那尾舱的窗前,我偷眼瞧时,
那是一个厨房,里面有一个正忙着备菜。炉子上酒锅内的热气,正一阵阵地冒着。
那人偶一抬头,忽已瞧见窥探的形状。
他便喝问道:“谁?鬼鬼祟祟,做什么?”
这是干钧一发的时机了,我不能不硬着头皮进去。我走到门口,冒险喊了一声。
“老九是我。”
那人略略向我一瞧,便道:“胡兴,你来干什么?”
我不敢再出声音,又不知道怎样回答,一时无计,但耸一耸肩,咋一咋嘴,勉
强榨着喉咙,榨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这一笑竟大得其当,发生了微妙的作用。
那者九忽扮着鬼脸,说道:“哼,你又想来讨酒吃!今天却对你不起!”
我乘势装作俏皮的状态,一步步推进舱去,再进一步,我突然举起手来,向木
架上抢了一只杯子,揭开酒锅,急忙舀了一杯。那杯子刚才凑近我的嘴边,那叫做
老九的厨夫,猛的在我背心上打了一拳。
老九骂道:“酒鬼,你竟敢自己动手?”
我忍着痛,只顾喝酒。我喝了半杯,那人已一手把我手中的杯子夺过去。我也
趁势低着头逃走似地奔出舱来。
不料我在舱门口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手中拿一只长盘,经我一撞,那盘便
落地上。
我仍努力地奔出,同时听得那第二人在破口大骂。
老九也接口道:“胡兴越发不像了,今天他仗着派得了些公事,竟自己来动手
了。”
那第二人回答些什么,因我已奔回进那间我们被拘禁的小舱,故而听不见了。
我进舱时霍桑正在黑舱中捆扎那两个唆罗。
他一见我,忙问道:“怎么样?”
我点点头,应道:“大概成功了。”我就把借着抢酒的动作,已将预先藏在手
中的蒙药搀入酒锅的事说了一遍。
霍桑笑道:“难得。这件事成功以后,你要居第一功了。”
我道:“且慢论功,等结果如何再说。”
我们便关着舱门静坐。隔了一会,我忽听得中舱里一阵子噜扰声音,我知道匪
徒们大概已进去进晚餐了。我心中仍怔仲不宁,深恐我的计策被他们发觉。不一会,
又有急促的步声,直向我们的小舱边来。那时舱中虽然很暗,但如果有人进来,终
不免要露出马脚。
霍桑把我一推,我知道他的用意,就走近舱门去。那时舱门上果然有人推动。
我陡的把门开了,跨到外面,把身子蔽着舱门。
一个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授给我说:“胡兴,你今天多赏一斤酒。”
我授了灯,故意鼻子里哼出声音来答道:“眼红吗?”
那人道:“眼红?但你此刻还得咽一会涎唾!你要等到我们吃好,酒才能进你
的馋嘴。
你肚子里酒虫,也许钻破你的喉咙!“
我装作要举拳打他。他果然回身逃去。
唉,这一次难关居然又逃过了!
我们把油灯故意旋得暗一些,静听那中舱里的声音。
那嘻杂声喧哗了一会,约摸经过了二十分钟的光景,却便渐渐地沉歇下去了。
是不是药性已奏效了呢?
霍桑忽向我说道:“你姑且出去瞧一瞧,不要功亏一篑。”
我又第二次轻轻走出舱来。江面上已一片黑暗。我一步一步向中舱,脚步迟缓
而稳固。
果然有一阵酒香扑我的鼻管。我暗暗快乐,他们果真在那里喝酒了。等到我走
近舱门口时,竟然已没有什么声响。我还不放心,仍俯着身子,很谨慎地把目光凑
近中舱的窗口。
这间中舱很大。中间挂着两盏火油灯,照见中央排着一只大圆桌,有八九个人
围绕地坐着。内中有几个脸色污黑,好象是机舱中的工匠,却都已东倒西歪,似乎
都已醉倒了。
这几个人中,那党魁毛狮子也在其列。
我这时不禁心花怒放,几乎要欢呼起来。大功告成,就在目前了!我仔细把人
数瞧了一瞧,急忙回到霍桑那里,把情形告诉他。
我说道:“那里有九个人都蒙倒了。方才黑脸的胡兴说,船上一共有十三个人。
除了那九个醉倒的人和这里两个,一共十一个,此外只剩那厨房里两个人了。我们
若能把这两个人一齐制服住了。全船都可以归我们掌握。”
霍桑忙应道:“那么,我们赶快往厨房里去,稍一耽搁,也许会被这两个人发
觉。”
我就回身引导,一直到厨房的窗口。我望里面一瞧,只剩一个老九在那里。
我低声对霍桑道:“我方才还看见一个副手,此刻却不在这里了。”
霍桑道:“那么,你招呼他罢。我往中舱里去。”
我答应着,就把手枪拔了出来,打算跨进舱去。
老九忽拿着一根铁棒,从舱门里直冲出来,大概我们的谈话,已被他听见了。
我急将身子一闪,避过铁棒,举起手枪,向他的腿部击了一枪。老九喊了一声,立
刻倒在地上。
我走近他时,他还向我切齿咒骂。
“唉,好一个奸细!我的眼睛瞎了!”
“你认识我吗?我却还念你方才半杯酒的情谊,姑且饶你的‘性命。”
我说完了走进瓦房里去,找着了一根草绳,把老九的手足紧缚住;又拿了一块
抹布,权且塞在他的嘴里。
我回到中舱,那个和我撞满怀的厨子副手,也早巳被霍桑捆扎好了。雷桑已寻
到了一大卷麻绳,正在捆缚毛狮子的手臂,神情非常兴奋。我见他如此,并不去打
断他的兴致,就定意寻向船头上的头舱里去。因为我们的目的,第一在领回那俞慧
宝。这时全船的盗匪既然都已被捆,当然先应将慧宝救出来。
我走过一舱,见有灯光露出。我楼了身子,引目一瞧,知道是毛狮子的卧处,
却已空洞无人。我记得慧宝拘禁的所在,就在毛狮子舱的隔壁,大概再次一个舱门
就是。
我距离那个舱门约只一码远时,猛听得有一种声音,出于舱门的那边。我吃了
一吓,急忙止步。接着我又听得有人从舱板上立起来,打着呵欠声发问:“谁?”
我才知还有一个没有蒙倒的人。大约黑脸的所说十三个人,没有算清楚,或是
除去了党魁毛狮子说的。那人似乎派在船头上巡逻的,他却打起盹来,连船尾上开
枪都没有听得。
那时我早已楼身伏着,默不做声。
那人第二次又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答应我?”
这一次声音高得多了。我仍旧一动不动地伏在黑暗中。
那人含着惊慌声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奸细?我要开枪了!”
我已瞧见了他的人形。“先下手为强,”自然是应付这种局势的格言。我便又
瞄准地发了一枪,那人竟应声而倒,一些没有声音。我防他诈死,等了一会,蛇行
着趋近前去。
原来那枪弹已打中了他的咽喉,自然喊不出声了。
我正准备进舱,忽听得拍拍之声。定睛向江面上一瞧,灯光星星,在江面上流
动着。
一只小汽船,正驶向着我们逗留的轮船而来。但霍桑所说水警们接应的货舱渡
船等等,却一只都不见,我的白手巾也始终没用。我暗吃一惊,料想这一定是岸上
的同党们回来了。
别的莫说,方才出去补一万元的那个党伙,这时候也该当回来。我计量已定,
便又借重着那支手枪,向来船砰的放了一弹。这一弹虽然不见得命中,但那汽船竟
立刻停驶。有几个船上人口中高嚷着,似乎打什么口号。我绝不理会,连接又放了
一枪,料他们再不敢冒险驶近。
我又匆匆转入头舱。舱门关着,舱中也有些幽暗的灯光。我伸手一推,门是虚
掩的,便踏下梯级一步步进去,嘴里还高声喊叫。
“慧宝,快来!我来救你出去了!”
果然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从舱的一角中答应着,直奔出来。我欢喜得好象
得到了什么宝贝,慌忙张开双臂,楼下了身子,想把他抱起来。不料我的身体刚才
蹲下,突然间又有意外的发展。
砰!枪声响时。一粒枪弹直飞过来,打中了那慧宝的脑背:他立刻倒在地上,
血像泉水般流注出来。他的头壳已被打碎,脑浆进裂,已没有用了!
这一着真出我的意外。我不提防船上还有第十五个人。他这一枪竟使我前功尽
弃!我愤怒极了,几乎发狂。
我举起手枪,向黑暗的舱角里乱瞧,想寻觅那个发枪的人伏在哪里。
砰!
第二弹又来了。我但觉左肩膊上一冷,身体也不禁摇了一遥我的神智还很清楚,
我知道我已中了弹子!我的身体有些儿支撑不直,却还努力向发枪处回了一枪。接
着我便觉肩上痛得厉害,血液也沁沁流出。我的脑中一晕,两只脚再也撑立不祝以
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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