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霍桑的譬解和劝慰果然使我安心得多。不料事变的发生竟然再接再厉!我们回
到寓所的时候,第一个信息,又使我心底里蕴伏的恐怖一刹那重新活动起来。据施
桂说,在一刻钟前,我的心爱的佩芹曾经打电话来叫我,说有要事面谈。什么要事
呢?我们结婚时的一切仪式和手续,彼此早已谈定。难道伊此刻另外又发生了什么
问题?
霍桑又给我譬解道:“你姑且去一趟,管教你没有什么事的。我在这里等你吧。”
我答应了,慌忙走出寓所,跨上一部黄包车,叫他赶紧往南通路去。这时候霍
桑给我的安慰,已完全失却了效力,我的心房中仍不住地跳荡。因为刚才那一封无
名恫吓信。合了这意外的电话,未免太凑巧。我虽然竭力镇定,实际上我的神经偏
偏不服从命令。
车子到达南通路转角,那面东的一所洋房就是沪江大学教授高敬修的住宅;我
的未婚妻的闺房也就在向马路的二层楼上。我进了大门,遵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卵石
砌成的小径,绕过花圃,预备径自去见佩芹,问一个明白,以便解释我心中的惊疑。
谁知我走了几步,还没到正屋的阶前,忽听得后面有脚步声音。我回头一瞧,大眼
黑发的看门的木林,正三脚两步地追赶上来。我是在这屋子里出进惯的,平时用不
着他通报。这时我不禁停住了脚步等他。
木林走近来,问道:“包先生,你可是来瞧小姐?”
我道:“是的。伊打电话叫我来的。”
木林张大了眼睛,呆木木地向我打量了一下。我见了他这副状态,微微有些发
怒。
他忽说:“小姐出去了。”
我呆了一呆。木林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天真还没有消逝,大概不会说谎。但佩
芹刚才既然打电话叫我,怎么竟出去了呢?
我道:“真的?伊往哪里去的?”
木林摇头道:“我不知道。小姐没有说明。”
“伊没有关照你我要到这里来吗?”
“没有。”
奇怪。伊既然用电话招我,又不留一言,竟自顾自出去。什么缘故呢?莫非施
桂听错了,打电话的不是佩芹?
我又问木林道:“你可知道小姐没有出去之前可曾打过电话?”
木林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门房里,小姐打过电话没有,我是听不见
的。”
“那末你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约摸有一刻多钟了。伊吃过饭后,出去买了许多东西回来,耽搁没有多少时
候,又匆匆出去。”
“伊出去时很仓促吗?”我有些惊异。
木林道:“是。小姐出去买东西时有人送一封信来,伊回来时我就将信交给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伊走出来问我,门口有没有黄包车。我看见伊的神气非常慌张。”
我不免有些着急,又问:“伊接过一封信?”
“是的,一个年轻的男人送来的。”
“你认识这个人?”
“不。他丢了信就走,也没有说话。”
我开始着急。“伊就在门口坐车子出去的?”
木林点点头。
我记得进门的时候,转角上有两三部黄包车停着,不如向车夫们问一问,或者
可以知道佩芹的去向。我慌忙退出大门,木林也跟在后面。我向一个车夫询问,据
说在一刻钟前,果然看见一个女的从洋房中出来,吩咐车夫往味莼园去。我私诧佩
芹为什么往味莼园去?
可是有什么人和伊约会?我不再犹豫,回身向木林点一点头,一脚跨上一辆黄
包车,赶紧往味莼园去。
昏暗的天空忽然下几点细雨。我把车篷下着,心中满怀着惊疑。味莼园本是上
海的一个私人园林,也开放做公众的游憩之所。若干年前,每逢春秋佳日,士女如
云,也曾盛极一时。但近几年中,因着新兴的游戏场的发达,味莼园便归于落伍。
在平时这园中已绝少游人们的踪迹,何况当这阴寒的天气,既不宜于出游,佩芹又
忙着筹备嫁事,怎么会一个人往那废园里去玩?那末,有什么人约伊去的?这约伊
的人是谁?可就是先前写恫吓信给我的人?还是——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好在南通
路离味茹园不很远。一会已到了园门。我下了车子,园门前不见一人,也没有停着
的车子。我向园内一望,看见园中大槐树底下,有两三个小孩子在那里绕圈子玩着。
我走上前去,见是两三个邻近的乡下孩子。我含笑向一个较大的男孩子说话。
我道:“天下雨哩。你们还不想回去吗?”
那孩子睁眼答道:“我们要玩哩。这样的小雨不打紧。”
我又道:“你们不是玩了好久了吗?刚才可曾见什么人进来?”
另一个较小的女孩子抢着答道:“见过的。有一个女子来过,往安悄第背后去
的。”
伊伸出小手指一指。
我又问:“你可曾看见伊出去?”
女孩道:“还没有呢。你自己去瞧吧。”伊说完拉着同伴们的手走开去了。
我急于要找佩芹,便不再耽搁,三脚两步地走向安悄第去。这时安悄第的前门
已经关锁,墙壁窗户也都剥落朽蚀。回想当年宴宴集会之时,管弦嗷嘈裙展纷错的
盛况,真不胜今昔之感‘。这时候我当然没心思凭吊,一口气绕到了安悄第背后的
露台。何曾有什么人?
我又向四面兜了一个圈子,依然是毫无踪迹。我重新回到露台下面,站住了发
呆。
佩芹往哪里去了呢?据木林说,伊曾接到一封信,分明有人约伊到这里来的,
更将车夫和孩子的话作证,伊果然也曾践约。但这约会人到底是哪一个?怎么鬼鬼
祟祟,一霎眼便已不见?难道伊有什么秘密——唉;这断乎不是事实。假使伊有什
么秘密约会,当然不会再打电话叫我。可见伊到这里来,一定是受了我的仇人的诱
骗。可是伊也太卤莽了。伊既然打电话叫我,怎么竟不能少待一会儿,却一个人到
这里来,落进我的仇敌的奸计?就时间论,前后相距没有多少工夫,佩芹即使受愚,
还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安悄第和别屋的窗门既然都已紧闭,露台上又没有——这时
候我的眼珠凭着脑球的指挥,转到露台上去。
露台上有几个石蹬,蹬旁有两张白色的纸片,远望去还很新鲜,显见遗留在那
里不久。我急急走过去,将纸拾起来一瞧,芬香扑鼻,原来是女子装饰用的粉纸。
那天是北风,因着屋子的掩蔽,纸上不曾着雨。纸的一端,有一个箭贯心的压印,
这就是最名贵的柯劈特牌粉纸。我的眼光同时又接触另一种东西。在那粉纸的旁边,
还有一个很长的烟尾。我拾起来瞧时,是茄力克牌,并且很新鲜,不消说丢落的时
间也同样不久。
唉!说也惭愧,那时我禁不住生出一个大疑点来。两星期前,我曾买过一打柯
劈特牌粉纸送给佩芹。这两张纸可就是伊遗留在这里的?还有那个烟尾又是谁遗留
的?佩芹是不吸烟的,当然另有一人。那人可也是女子?或者竟是一个所谓时髦男
子?如果这样,这男子又是个什么样人?佩芹一接待怎么立刻就赶来会他?这真是
太不可思议!我越想越觉可疑,竟假定佩芹来此实在是出于秘密的。打电话的本不
是伊,只因施桂听错了,会逢其适,无意中就被我撞破机密。然而回转来一想,我
又自觉得神经过敏。佩芹是个温柔端娴的女子,我们的婚约又是出于伊的自愿,断
不致于另有什么秘密的情人。不,我决不可武断地诬衅伊的人格!我的推想的结论,
料定佩芹必是受了匪人的诱惑或强迫,方才到这里来。
这时谅必伊已经从后门出园叮因为这里的空屋门窗完全关闭着。如果宵小们用
强力将佩芹拘禁,多少总不免留些迹象的,事实上却完全没有。我想到这里,便急
步向后门奔去。
那后门的篱笆果然已被人撬开了。我走出去一瞧,没有人影;又向地上细瞧,
要想发见什么足印,以便证明佩芹究竟曾否从后门出去。不料足印不见,却发见几
个明显的马蹄印子,似乎有马车在后门外停过。距离后门不远,有几家旧式的小屋。
我就走过去问一个白发近视的老婆子,可曾看见有马车在园后门口停过。
老妇答道:“不错,有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好久。我们正在诧异呢。”
我忙道:“你可曾瞧见坐车的是什么样人?”
老妇道:“我看见的,好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女人。他们向西去的。”
事情有些眉目了,而且和我的推想居然吻合。我恨不得有一辆汽车,立刻向西
追去。
我抬头一望,看见远远地有一辆空黄包车,就不禁高声呼叫。
“黄包车!”
这时候我忽闻有人在背后叫我。
“包朗,快下大雨了。你打算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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